第938章 一声叹息(1/2)
李密跪在那里,头垂得很低,夏林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他脊背发凉。他混迹朝堂江湖几十年,深知这位夏帅的脾气,越是漫不经心,底下压着的风暴就越是骇人。
「起来吧,李都督。」拓跋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说了,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家事。跪着像什么话,吃饭。」
李密迟疑了一下,缓缓站起身,重新落座,只是那坐姿比刚才拘谨了十倍。
夏林自顾自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说起来,咱们认识也快二十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
李密客气的配合著:「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你我鬓角都有些白了。」拓跋靖忽然插嘴,灌了一口酒:「没劲。」
夏林笑了笑,看向李密:「不过李都督如今可不轻狂了,稳当,太稳当了。
把这漳州打理得铁桶一般,商路畅通,民生安定,功劳不小。」
这话听着是夸赞,李密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谨慎应道:「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也分做得怎么样。」夏林放下筷子:「有些人,连分内的事都做不好,家不像家,国不成国。」
拓跋靖唉了一声:「你也太目中无人了。」
李密沉默着,不敢接话。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场老友叙旧。夏林和拓跋靖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当年洛阳的牡丹,金陵的雨,说起并肩打过的仗,也说起互相下过的绊子。拓跋靖甚至难得地没有吹牛,偶尔还会自嘲几句当年的蠢事。
李密小心翼翼地应对着,酒一杯接一杯地陪,背后却已被冷汗浸湿。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看似松弛的氛围下,有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勒在他的脖子上,线的另一头,就攥在夏林手里。
他不得不承认,夏林之所以能有今日,这份操控的能耐的确不是等闲人能做到。
这顿饭吃得李密心力交瘁,比处理最棘手的政务还要累上十倍。
终于,宴席散场。夏林拍了拍李密的肩膀,语气温和:「行了,不耽误李都督忙正事了。我们就在泉州盘桓几日,看看海景。都督若有空,随时过来喝茶。」
李密躬身送三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直起腰,长长叶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回到都督府,李密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指尖都有些发凉。他知道,终究是躲不过去了。夏林那句「家事」,就是最后通牒。他可以不惧拓跋靖,甚至可以暗中抗衡,但对于夏林,他生不出半分对抗的勇气。
因为皇帝讲道理,而夏林,不讲道理仿佛已经成了他的标签。
夜色深沉,他最终还是起身,走向府邸后院最僻静的一处院落。
院门轻掩,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素衣女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正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轻声哼唱。她身姿依旧窈窕,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有了细纹,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绝色风华。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是李密,眼中掠过一丝欣喜,轻声道:「回来了?」
「他们来了。」
女子一愣下意识的问道:「谁————谁来了?」
「陛下,夏帅,还有————太子殿下。」
女子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抱紧自己手中的幼子:「走!我们走!离开这里!现在就走!他们是来报仇的————」
李密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样子,心中一阵苦涩。他扶住她,摇了摇头:「走不了。普天之下,我们能走到哪里去?那是夏林,我们没地方可去的。」
「不————不————」女子摇着头,眼泪涌了上来:「我不能见他————」
「由不得我们了。」李密打断她:「夏帅开了口,这就是命令,不是商量。」
他看着她绝望的神情,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准备一下吧,明日————
我设家宴,请他们过府一叙。总要面对的。」
女子瘫软下去,靠在石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落在怀中孩子的脸上,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第二天傍晚,都督府后宅的花厅灯火通明。宴席的规格比昨日在酒楼更高,菜肴也更精致,但气氛却比昨日更加凝滞。
拓跋靖和夏林分坐主位两侧,拓跋靖甚至还有闲心用筷子拨弄着盘中一条清蒸海鱼的鳞片,夏林则半阖着眼,指尖在酒杯沿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李密陪坐在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僵硬得没有一丝活气,额角在灯下闪着细密的汗光。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珠帘被掀开时,花厅内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一个身着长裙的妇人,低着头,步履略显虚浮地走了进来。她云髻高绾,插着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打扮得雍容得体,显然是精心准备过。可这份精心,在她踏入此间、感受到那几道目光的瞬间,便土崩瓦解,只剩下徒劳的掩饰。
她甚至不敢看向主位,目光惶惶然地扫过地面,最终落在李密身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李密站起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陛下,夏帅,太子殿下,这便是内子。」
妇人这才仿佛被惊醒,仓促地朝着拓跋靖和夏林的方向福了一福,声音细弱,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妾身————拜见陛下,拜见夏帅,拜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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