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一声叹息(2/2)
妇人这才仿佛被惊醒,仓促地朝着拓跋靖和夏林的方向福了一福,声音细弱,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妾身————拜见陛下,拜见夏帅,拜见太子殿下。」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像受惊的鸟儿,飞快地掠过拓跋靖,掠过夏林,却唯独在触及那个年轻而陌生的脸庞时,像被开水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死死钉在自己脚下的青砖缝上。
那一眼,短暂得如同错觉,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骨肉相连的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惶恐,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弃?或者说是害怕这「麻烦」找上门的本能排斥。
拓跋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看着这个赋予他生命的女人,十几年了,记忆里那点模糊的温暖底色,在这张写满惊惧与疏离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印证。
她看起来并不老,风韵犹存,可眉眼间的小心翼翼和厌恶,将她与拓跋尚想像中母亲的形象彻底割裂开来。
「坐吧。」夏林开口道:「都是故人,何必拘谨。」
女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跌坐在李密身旁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她低垂着头,脖颈弯成一个恭顺的角度,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隐藏起来。
宴席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李密努力寻找着话题,从漳州的风物谈到海贸的趣闻,拓跋靖偶尔嗯啊两声,夏林则干脆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但他的左手却一直攥着拓跋尚的手,他此刻大概是唯一能给这个大男孩安全感的人了。
这前皇后则更像一个精致的摆设,婢女布菜,她便小口吃着,动作僵硬。
只有当李密侧头与她低语,或轻轻碰触她的手背示意时,她才会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慌忙举起酒杯,用那细弱颤抖的声音重复着:「妾身敬陛下————敬夏帅————」
她的目光始终绕着拓跋尚走。有那么一两次,拓跋尚捕捉到她偷偷瞥来的视线,但那目光一触即溃,然后迅速便移开了,转而落在李密身上时,却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怯懦的讨好。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绸缎小袄的男童,怯生生地从侧门探进头来,小声唤了句:「娘————」
她浑身一颤,猛地擡起头,眼神里都是慌张和戒备,还有对幼子近乎本能的保护。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惶恐和僵硬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和温柔。她立刻站起身,也顾不上礼仪,快步走过去将男童揽入怀中,用帕子轻轻擦拭他嘴角沾着的糖渍,声音是拓跋尚从未听过的柔软:「珉儿怎么跑来了?可是吵着要寻娘亲了?莫怕莫怕,爹娘在待客呢,乖乖跟嬷嬷回去,娘亲晚些再去瞧你。」
她蹲下身,仔细地替男童整理着衣领,眼神里的爱怜几乎要溢出来。那男童依赖地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乖乖地被嬷嬷带走。
目送孩子离开,脸上的温柔尚未褪去,转过身,重新对上拓跋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刚刚流露出的母性光辉瞬间熄灭,只剩下让她自己都觉得无奈的尴尬。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座位,重新低下头,将自己缩回那个惶恐的躯壳里。
那一刻,拓跋尚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她不是不会做母亲,只是她的母爱,早已悉数给了她与李密的儿子。自己这个儿子,对她而言,不过是那段屈辱政治联姻留下的需要摆脱的烙印,一段恨不能彻底抹去的不堪往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如今「安稳」生活的最大威胁。哪里还有什么骨肉亲情,只有被权力和岁月扭曲了的利害关系。
心口那处空了十几年的地方,没有迎来想像中的填补,反而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凿穿,变成一个呼啸着冷风的空洞。那根扎了太久的刺,连根拔起,带着淋漓的血肉,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释然。
他的手抖的厉害,夏林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说:「慌什么!你老子不是还在么!」
宴席是如何结束的,拓跋尚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跟着父亲和夏叔起身时,她在李密的示意下,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她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客套:
T
殿————殿下————一路保重。」
拓跋尚没有回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个陌生女人的样子刻进脑海里,然后决绝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那扇沉重的都督府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夜色浓重,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三人沉默地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口,拓跋尚猛地停住了脚步。他背对着两人,宽厚的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压抑的呜咽,随即,那堤坝彻底崩溃,他猛地蹲下身,用手臂死死抱住脑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那哭声里,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不甘、被遗弃的痛苦和最终死心的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在这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悲凉无助。
拓跋靖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想要落在儿子颤抖的背脊上,那手却在半空停滞了许久,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无力地垂落。他仰起头,看着被屋檐切割成窄缝的夜空,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脸上是同样被岁月和无奈刻下的深深痕迹。
他仰天长叹,竟也是红了眼眶:「爹对不起你————」
夏林默默走到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摸出烟卷,划亮火柴。橘黄色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随即熄灭,只剩下烟头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那痛彻心扉的哭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白色的烟雾被海风吹散,融入无边的夜色。
哭了不知多久,那悲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平息下来。拓跋尚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站起身。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狼狈不堪,但那看向拓跋靖和夏林的眼神中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随着刚才那场痛哭流尽了。
他声音沙哑,死死攥着夏林的袖子:「爹,叔,我们走吧————走吧,我不想在这了————」
拓跋靖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拓跋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师兄他爹的船队,下次出海是什么时候?我得去好好学学怎么操帆使舵,别到时候上了船,像个废物。」
海风鸣咽着穿过巷弄,带来远方模糊的潮声,和一声不知何处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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