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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完蛋,玩大劲儿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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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九真到金陵时,天正下着粘稠的雨。

这雨不像春日该有的,倒像秋末那种扯不断的冷丝,把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打得蔫头耷脑。他没走水门,在城东十里一处荒废的河湾上了岸,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被雨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贴在身上,瞧着像个赶急路的书生。

两个扮作渔夫的接应早等在芦苇荡里,见他下船,没说话,只递过来一套干爽衣裳和一把油纸伞。孙九真就在摇晃的小船上把湿衣服换了,撑开伞,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地里,往城里走。

路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连最勤快的货郎都缩在家里。只有远处城墙上巡逻兵士的影子,在雨幕里朦朦胧胧地晃。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把长安这几日的情形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割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醉仙楼还是老样子,雨天生意淡,大堂里只三两桌客人,跑堂的倚在柜台边打哈欠。

孙九真收了伞,在门槛上顿了顿脚,震掉鞋底的泥,径直往后院去。守门的伙计认得他,没拦,只使了个眼色。

后院雅间里,炭盆烧得旺,驱散了雨天的潮气。夏林和张仲春对坐在窗边,中间一张矮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着的酒。

张伸春正捏着=粒盐水花生往嘴里丢,昕见门响,撩起眼皮瞅子=眼,又低下头去剥下一粒:「哟,稀客。从北边来?这天气,路上不好走吧。」

孙九真没接话,先走到炭盆边烘了烘手,这才转身,对夏林躬身:「大帅。」

夏林手里转着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停:「坐。喝酒驱驱寒。」

孙九真在矮几另一侧坐下,张仲春推过来一个空杯,给他斟满。

孙九真双手捧住,没喝就开口了:「长安出事了。」

张仲春剥花生的手停了停,擡头看向夏林:「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这件事很麻烦。」孙九真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百姓乱了。」

他把这百姓两个字说得很重。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哔剥的轻响和窗外渐沥的雨声。

「说清楚。」夏林放下酒杯。

孙九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得严实。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都被手汗浸得有些发皱。

「郑、王几家倒台后,分田、分粮、分浮财,起初一切顺利。百姓感恩戴德,街头巷尾都在喊陛下万岁,维新万岁。」他把最上面一份纸推过去,上面是维新衙门某处支局的例行汇报,字里行间透着兴奋:「头几天,京畿三十六县,共分发田亩七万顷,粮食四十五万石,铜钱布帛折价逾两百万贯。领到东西的百姓,有当场跪下磕头的,有回家给陛下立长生牌位的。」

夏林接过,扫了几眼,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下去。

「接下来,事情就开始变味。」孙九真又推过第二份纸,这是一份密报,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万年县争地打死人的事,按律处置了,可别的县里,类似的械斗越来越多。不是为了争好田好地,是为了争该不该分。」

张仲春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叫他妈该不该分?」

「有些人家,家里男丁多,分到的地就多。可隔壁邻居可能只剩孤儿寡母,按丁口分,也能分到田。那家人就不干了,堵着维新衙门的人,说这不公平,说寡妇孩子种不了那么多地,应该匀出来。」孙九真认真的汇报着当地的情况:「还有,原先给郑家种地的佃户,如今分了地,欢天喜地。可那些原本有自己几亩薄田的自耕农,一看佃户分到的地比自己的还好,心里就不平衡了,也闹着要重新分。」

夏林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孙九真拿起第三份纸,这一份更皱,边缘甚至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在属下离开的时候,有些坊市里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押着一些可疑的人去维新衙门。这些人,有的是原先世家旁支的远亲,有的是在世家铺子里做过工、当过掌柜的,甚至还有只是跟世家某位公子说过几句话的读书人。百姓说,这些人吸过血享过福,如今主家倒了,他们也不能轻饶。要求查抄他们的家产,分给大家。」

张仲春骂了一句脏话:「现在好了,拉过劲儿了呀。」

「维新衙门的人解释,说按律法,这些人若无参与谋逆实证,不得随意查抄。百姓不听,聚的人越来越多,堵着衙门不让办公,说衙门包庇恶人」,官官相护」。有些地方,情绪激动的,开始砸那些可疑人家的门,冲进去抢东西。」孙九真擡起眼,看向夏九林:「昨日,长安东市,一家原先给王家供布匹的小商户,被闯进去的百姓活活打死了。商户的妻子哭喊着说早与王家断了往来,没人听。等人死了,从屋里搜出来的,只有几匹没卖完的粗布和十几贯铜钱。」

炭盆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映得夏林半边脸明暗不定。

「皇帝呢?」张仲春问:「李治小子就没管管?」

「管了。」孙九真从油纸包最底下抽出一份,这是李治亲笔手谕的抄件,透着一种罕见的急躁:「陛下连下三道旨意,严禁私斗,严禁擅闯民宅,一切须依律法行事。各坊加派了巡守,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可是————」

他停下来,吸了口气:「抓的人越多,聚众请愿的人就越多。他们现在不喊还政于贤」了,喊的是除恶」,为公」。说陛下分田分地,是圣明天子,可如今却要护着那些余孽,是半途而废,是被奸臣蒙蔽。宫门外,又聚起了人,比上次士子请愿时更多,更杂。里头有领到好处的农户,有分到浮财的市井之徒,还有不少看着像是读过几天书,却一直不得志的寒门子弟。」

张仲春把手里那粒花生捏碎了,壳和仁掉了一桌:「他娘的————这是民意反噬了呀。」

「分下去的东西,成了柴火。」孙九真低声道:「烧得太旺,收不住了。现在不是几家世家在反抗,是成千上万贪得无厌的人,在推着维新往前走,走到哪几算哪儿。他们眼里,凡是以前过得比他们好的,都是恶,都该把家产拿出来分掉。」

雅间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雨好像大了些,砸在瓦片上,啪作响。

夏林一直没说话。他拿起那份李治的手谕抄件,看了很久。上面的朱批鲜红刺眼,每一笔都透着焦灼和挣扎。

「李承干和张柬之呢?」张仲春问:「他们就干看着?」

「世子爷调兵稳住了皇城和几处要害,但不敢轻易动街面上的百姓,怕激出民变。柬之带着维新衙门的人四处灭火,嘴皮子磨破了,但作用不大。」孙九真摇头,「现在长安城里,就像一锅烧滚的油,谁往里扔点东西就能炸开。底下各州县也有样学样,清丈分田的事还没弄利索,百姓自己就先乱起来了。有些地方,乡老族长说话比官府管用,他们指谁,百姓就冲谁家去。」

张仲春看向夏林:「你怎么说?」

夏林把那份手谕慢慢折好,放回桌上。他端起已经凉了的酒杯,沉默了许久。

「他想快。」夏林开口:「快刀斩乱麻,用民力冲垮门阀。这法子没错,当年在我也用过。」

「可他用过头了。」张仲春接道:「这边那是咱们一步步领着,砍一家,稳一阵,消化完了再砍下一家。他倒好,呼啦啦全推倒了,把几十年上百年的怨气一口放出来。这口气放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百姓尝到了甜头,觉得原来只要人多,就能抢到东西,就能过好日子。这念头一旦生根,比世家难对付多了。

世家要的是权,是名,是世代富贵。百姓要是只想要东西,那才是真麻烦,永远有人比你多,那就永远有理由去抢。」

孙九真默默点头。

夏林终于把那杯冷酒喝了。酒入喉,冰得他轻轻咳了一声。

「他现在骑虎难下。」夏林放下杯子:「继续顺着民意走,就是把整个李唐拖进均贫富的泥潭,今天分世家,明天分富户,后天分小吏,直到所有人都一样穷。强行弹压,就是背弃当初维新聚拢的民心,坐实被奸臣蒙蔽的说法,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乱子。那些刚分到田地的百姓,会第一个调转矛头对准他。」

张仲春揉着太阳穴:「妈的,这局怎么解?总不能真看着长安烂掉。」

夏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九真。」他忽然开口。

「在。」

「去准备一下。轻装,快马。老张,你也去。」

张仲春一愣:「去哪儿?」

「难不成去西域玩大洋马?」夏林转过身:「准备一下,跟吴宁说一声。」

孙九真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何时动身?」

「现在。」夏林走回矮几边,把剩下那点酒一口喝完,「雨夜赶路,清净。

「」

张仲春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得了,我算是欠你的,这把老骨头,还得陪你折腾。不过话说在前头,到了长安,你可别心软。」

夏林没接话,只从椅背上抓起一件旧披风,往身上一裹。

「走吧。」

雨夜出城,守门的兵卒验过孙九真递上去的牌子,没多问,沉默地打开了侧边的小门。

三匹马,三个人,冲进茫茫雨幕里。

张仲春裹着油衣,还是被雨打湿了鬓角,他啐了一口:「这鬼天气。」

夏林跑在最前面,没回头。风挟着雨抽在脸上,生疼。他却觉得脑子里那股闷着的燥热,被这冷雨浇得稍微清醒了些。

李治那孩子,他了解。聪明,敏感,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但也容易钻牛角尖。当年在浮梁,他就看出这孩子心思重,想得多,总想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总怕辜负别人的期望。

当太子时,有他娘在前面顶着,有他大哥在旁边护着,还能藏得住那点不安。如今自己坐上那位置,面对那么大一摊烂事又被世家和旧臣逼到墙角,就想用最猛最烈的药。

可他忘了,药能治病,也能要命。尤其是猛药。

民心如流水,用好了,是无坚不摧的利器,用岔了,就是吞噬一切的山洪。

他现在,正在被自己亲手放出来的山洪推着走,眼看着就要冲到悬崖底下。

夏林狠狠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张仲春和孙九真紧随其后。三人在雨中狂奔,像三支射向北方黑夜的箭。

路上歇马换驿时,孙九真把更详细的情况一点点说了。

长安如今像个巨大的火药桶,维新衙门内部也出现了分歧。一部分年轻官员热血上头,觉得百姓做得对,就该彻底清算,甚至有人私下鼓动。

另一部分则忧心忡忡,觉得局面失控,劝陛下该收手了。

李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续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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