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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完蛋,玩大劲儿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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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续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崔家、裴家那边呢?」张仲春问:「他们这次没被波及,就没出来说句话?

「」

「说了。」孙九真道:「崔家家主和裴家家主联名上了折子,劝陛下宜缓不宜急,宜疏不宜堵」。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现在宫门外请愿的百姓里,已经开始有人喊崔裴不除,维新不成」了。两家紧闭府门,吓得够呛。」

张仲春冷笑:「看见没?火烧起来,可不管你是不是自己人。那俩小子当初留着崔裴,是想分化和示好,现在倒成了靶子。这东西一旦疯起来,讲什么道理?」

夏林一直听着,没插话。他啃了几口干粮,喝了点热水,就又翻身上马。

越往北走,天气越干冷,雨早停了,风却硬得像刀子。沿途经过的州县,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少了,偶尔见到行人,也是脚步匆匆,眼神警惕。一些县城门口,守城的兵卒明显增多,对进出的人盘查得仔细。

在一个路边的茶棚歇脚时,听见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低声交谈。

「听说没?长安那边,又抓了好多人,都是以前跟郑家王家沾亲带故的。」

「何止!我们那县里,前几日一群泥腿子冲进周老爷家,把粮仓都搬空了!

周老爷可是出了名的善人,年年施粥的!」

「善人?哼,谁知道他那些粮食哪来的?说不定也是刮的地皮!」

「你这话说的————照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做点小买卖的,是不是也得把家产拿出来分分?」

「少说两句吧,祸从口出————」

夏林放下茶碗,铜板丢在桌上,起身就走。

张仲春跟上来,压低声音:「听见了?底下都这样了。李治那小子要是再压不住,这火就得烧遍全国。到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世家的问题了。

,夏林抿着唇,眼神望着前方灰黄的地平线。

第五天黄昏,三人终于看见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夕阳如血泼在城墙和城楼上,给这座千年古都镀上一层不祥的颜色。城门还没关,进出的人流却稀稀拉拉,守门的士兵盔甲鲜明,长戟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冷光。

孙九真提前安排好了,没走正门,绕到城南一处专走水菜的小偏门。守门的是维新衙门安插的自己人,验过腰牌,迅速放行。

一进城,那股紧绷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街上人不少,但很少见到悠闲踱步的,多是埋头疾走。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可客人寥寥。一些高门大户的宅邸外,能看到巡守的兵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墙面上,新的告示复盖着旧的,墨迹淋漓,大多是维新衙门安民或重申律法的内容,但有些边角被撕破了,残留着争吵扭打的痕迹。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老张跟夏林的政治嗅觉何等敏锐,他们都不用深入了解,立刻就知道问题大条了。

孙九真引着路,专挑僻静小巷走。七拐八绕,来到离皇城不远的一处不起眼院落。

这里是维新衙门设在宫外的一处秘密联系点,知道的人极少。

院子青砖灰瓦,院中一棵老梧桐,枝干虬结,正屋里亮着灯。

夏林推门进去时,李治正背对着门,站在墙下一幅巨大的京畿地图前。地图上密密麻麻贴了许多颜色各异的小纸片,红的,黄的,白的,像生了奇怪的癣。

他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烧着两点执拗又疲惫的光。

身上那件明黄常服皱巴巴的,沾了些墨渍。

看到夏林,他明显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飞快地闪过惊愕、茫然,还有一丝委屈。

张仲春跟在夏林身后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李治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很:「父————父亲?伯父?你们————怎么来了?」

夏林没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墙上那幅地图,最后落在堆满案头的奏报文书上。

「我们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点了天灯?」

李治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挺直了背,想说什么,夏林却擡手止住了他。

「我问,你答。」夏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一个贴着三张红纸片的位置:「这里,怎么回事?」

李治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蓝田县。百姓自发清丈当地乡绅刘氏田产,发现与黄册出入极大,围了刘宅要求分田。刘氏反抗,冲突中死了三个百姓,刘家也被打死了两人。当地衙门弹压不住,报了上来。」

「自发清丈?」夏林重复了一遍:「谁给的权力?维新衙门的章程里,有这一条?」

李治语塞,嘴唇抿得更紧。

夏林的手指又移到另一个贴满黄纸片的区域:「这里呢?」

「泾阳县。原先王家的一处作坊,被分给了七十二户工匠。如今因为作坊收益如何分配,工匠内部闹了起来,分成三派,互不相让,已经停工五日。县里调解无效。」

「收益?」张仲春在旁边嗤笑一声:「地一分,作坊一分,就想着坐地收钱了?东西是分了,可怎么把东西变成更多的钱,怎么让日子真的过好,谁教他们了?你吗?」

李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夏林没再问,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纸片。红的代表流血冲突,黄的代表僵持内耗,白的代表暂时平稳但暗流涌动。放眼望去,京畿之地,红黄斑驳,白的寥寥无几。

「你砍倒了门阀,分了田地财物,以为这就够了?」夏林转过身,面对着李治。烛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让他脸上半明半暗:「你给了他们一把米,解了饿,可接下来呢?他们守着这把米,是坐吃山空,还是想着去抢别人锅里更多的米?你只破了旧规矩,却没立起新规矩。只告诉他们什么不能有,没告诉他们该怎么有。人心里的贪和懒,比你想像的厉害得多。一旦觉得抢比挣容易,这条路就刹不住了。」

李治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擡起头:「可世家难道不该倒吗?他们的田产,难道不是盘剥来的?分给百姓,有什么错?父亲当年在魏国,不也是这么做的?」

「我是做了。」夏林盯着他瞪大了眼睛:「可我每走一步,后面都跟着收拾烂摊子的人。砍了世家,马上去理顺当地的吏治和民生。废了皇权,立刻用议事堂和层层监督把权责框住。我杀人,也教人怎么活。你呢?你杀了,分了,然后呢?指望着百姓自己忽然就懂规矩明事理、知道怎么过日子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李治很近。李治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你看不清吗?」夏林句句砸在李治心上:「现在推着你走的,已经不是你想给的公道」,是成千上万被勾起欲望又不知如何满足的狂躁。他们今天能逼你杀远亲,明天就能逼你杀小吏,后天就能指着任何一个比他们过得好的人,你想当皇帝,还是想当一把被民意架着走的刀?」

李治跟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地图上。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发颤,「我只是想快点————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想证明————」

「证明你不比你大哥差?证明你配坐这个位置?」张仲春毫不客气地戳破:「小子,你爹把最难的事留给你,是信你能办好,不是让你胡来!你现在不是在维新,你是在放火!火势一起,烧死的是谁?是那些盘剥百姓的世家吗?

是!可更多烧死的可能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希望的普通人家!他们会被卷进去,互相撕咬,最后一起掉进深渊!你李治的名字,在史书上会写成什么?暴君?昏君?还是又一个被民乱掀翻的短命皇帝?」

李治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夏林看了他一会儿,那股逼人的气势稍微缓了缓。他走回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现在,两条路。」夏林喝了一口冷茶,涩得他皱了皱眉:「第一条,继续顺着现在这条路走,加大弹压力度,把闹事的、聚众的、敢质疑的都抓起来,杀一批,流放一批。用血把这场火暂时浇灭。但民心尽失,维新变成暴政,你坐不稳江山。」

李治摇头,哑声道:「不能————不能这样。」

「第二条。」夏林放下茶杯:「立刻刹车。停止一切激进的分产行动,所有未分田地财物,全部暂缓。维新衙门发布明文告示,重申律法尊严,私斗擅闯者严惩不贷。调派可靠人手,深入各州县,不是去分东西,是去教百姓怎么种新分的地,怎么利用分到的本钱做小营生,怎么订立契约,怎么解决纠纷。把民间的力量,从抢和闹,引导到建与和上来。让他们知道维新不是左脚踩右脚原地升天。」

他顿了顿,看着李治:「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你站出来,承认之前步子迈得太急,承认有些事做错了。这会损及你的威望,甚至会有人说你向旧势力妥协。你扛得住吗?」

李治呆立在原地,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又那么苍老。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

良久,李治极轻地,点了点头。肩膀垮下去一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选第二条。」

夏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光你选没用。」张仲春在一旁道:「得让你大哥,让张柬之,让维新衙门上下,都明白得掉头了。还有宫里宫外那些眼睛,得有个说法。」

「我知道。」李治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梁:「我————我这就拟旨。明日大朝,我会当众颁下劝农劝工令,宣布维新进入安民兴业」新阶段。所有清丈分田事宜,由维新衙门统一覆核,暂缓运行。擅动者,以扰乱新政论处。」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提起笔。

夏林和张仲春对视一眼,老张拍了拍夏林的肩膀:「我来总揽维新衙门运转,你出去接手兵权。」

说完两个中年人突然碰了个拳,他们甚至都没有细分该干啥,但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内外搭配。

李治看到这一幕,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两尊沉浸多年的古神巨象再次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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