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再临金陵城,无处不人间(1/2)
再临洛阳城,不复少年飘逸,然一根竹杖却也如马般轻快。回头再看,曾意气风发的张仲春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道生啊,你等等哥。清明节给爹娘上坟,连我都给忘了,亏你还记得。」
张仲春拄着竹杖跟上来,栗色布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夏林放慢步子,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拄着另一根竹杖。
一左一右两根竹杖点在黄土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不疾不徐。
路是当年修的那条,只是拓宽了三倍不止,当年夯土时三千民夫赤膊挥汗的场面,如今只剩道旁老杨树记得。而这树已合抱粗,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春日里照样抽新芽,嫩黄叶子在风里翻飞。
两人并肩而行。
再回到家乡,曾经的一切变得陌生了起来,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墙下的顽童却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张爹娘的墓,当年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坟头罢了,但是如今却是恢弘壮丽,倒不是老张自己干的,他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闲钱,这是洛阳城百姓修起来的,毕竟常务副皇帝,这点待遇还是有的。
两人来到墓前,跪下给二老上了贡烧了纸,然后便也席地而坐休息了起来,老张抱着杆儿,从荷包里摸出烟来,点起抽了一口后便默默看着天。
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恍恍惚惚之间夏林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春日。
躺在晃晃悠悠的草料车上,晃晃悠悠的去了南方。
说起来有趣,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半生过去,说是干了很多事吧却也没干什么,但说没干什么吧,倒却也是满载而归。
只是————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身边的朋友、敌人、师长、亲人,一个一个的离开,空有滔天的权势却再也换不回那少年的心气了。
「啊————」
夏林往墓碑上一靠,半闭着眼睛悠悠说道:「我家娘子写信来了,王爷要不行了,如今已是弥留。」
「不回去看看?」
「不敢。」夏林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送走多少人了。」
「不知道。」老张吐了口烟:「谁记得住呢,生生死死的,只知道身边人愈发的少了。回吧。」
「嗯————」夏林刚要起身突然反应了过来:「回哪?」
「回金陵。」老张侧过头看着他:「总该好好告个别。」
「好,明天我就动身。」
说完夏林伸手拉了老张一把,他起身时骨头咔咔的响。
「你不年轻了哦,以前的时候你都像个猴子,哪里会这么笨拙。」
老张哈哈一笑:「你看我眼角的皱纹。」
夏林循着看去,只看到他斑白的鬓角前却已是像炸开了花儿一般,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窑鸡儿杀手,如今看着————看着————
像高士廉。
「你狗日的,又憋什么坏水?」
「你愈发像高士廉了。」
「操————」老张一甩袖子:「你以为高士廉没年轻过吗?你看看长孙无忌,再看看二凤他媳妇。外甥多像舅,高士廉年轻时也是个风流倜傥之人呐。」
「有道理。」
两人顺路,一道去给春花姐上了坟,他们在春花姐坟头上花的心思比在老张爹娘坟头的心思还花的多,因为老张祖坟七日便有人打扫,而春花姐这一座孤坟,若不是他们几年来一次,恐怕连墓碑都叫人推倒了。
给春花姐的坟上除了草又添了把新土,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与佩「六国」之相印者便宛如路边劳作的农夫,任谁也看不出他俩到底是谁。
而就在他们二人在坟头旁喘着粗气休息时,这庄上的孩子牵着牛溜达了过来,小孩手中捏着一本书,正苦苦思索,冷不丁见到坟头有俩人,倒也是被吓了一跳。
「你们是谁!」小孩警惕的看着他俩:「你们不是庄子上的人。」
「是啊,我们怎么不是庄子上的人了。」老张指着前头的庄子:「我生在这长在这,你个小兔崽子说我不是这的人?」
「我都没见过你!」
老张跟夏林对视一眼,齐齐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老张说道:「等回去老子让人给这逼崽子送八份习题,大份的!」
小孩见两人奇怪,赶紧牵着牛跑了,然后没多一会儿,他喊了一伙儿小孩过来就把老张跟夏林给围了。
「他们都说你们不是庄子上的人。」
那小孩相当较真,而夏林这会儿倒也觉得有趣,他笑着说道:「那你说我们是哪的人?」
一群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也没有答案。夏林跟老张再次哈哈大笑,然后便也是起身走了。
路上时夏林突然开口道:「这叫什么来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老张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长大的庄子,长长叹息了一声:「二十多年了,都变了。」
他们二人就这么一副打扮走在了路上,两人走得极慢。洛阳老街变化不大,甚至总被他们偷包子的那家铺子也还开着,不过那卖包子的老头却不见了踪迹,如今却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站在里头。
身边的行人如织如梭,恍惚间好像当年一般。
「道生!等我以后封王拜相,我让你吃这肉包子吃到过瘾。」
「哈哈哈,你个被革了功名的举子还封王拜相?」
「咱们等着瞧!毕竟这天下之才,你我兄弟各六斗!」
「多出来的两斗算谁的?」
「那帮废物倒欠的。
,夏林站在路边,看着那家包子铺,耳边响起的却是那时少年的狂妄之言。
「想吃包子啊?行————」老张见他站在那不动,索性从怀中摸出几个子儿:「哥请你吃包子,你也是没吃过什么好玩意了。
老张走上前买了十个包子,俩人就坐在这熟悉的台阶上吃了起来。
「十个够谁吃?」夏林道。
「吃完再说。」
可说是如此,两人一共才吃了五个,剩下的是再也吃不下了。看着那用树叶托着的包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却是笑了出来。
「那会儿你一人就能吃十八个。」老张突然说道:「像是饿死鬼投胎。」
「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夏林捏着一个包子说什么也吃不动了:「如今我也四十一了。」
「我快五十咯。」老张耸了耸肩:「四十有七了。」
两人突然顿住了,谁也没再说话,手中的包子也渐渐凉了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呀。」
说话间突然一阵风吹来,两旁的树叶唰唰直响,老张仰头看着树叶,嘴张了张却是没有说出话来。
「再走走?」
「嗯。
「6
两人拄着竹杖在洛阳街头慢慢的走着,来到守备府邸时,夏林擡头看了看:「那个洪守备,去年好像也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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