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再临金陵城,无处不人间(2/2)
两人拄着竹杖在洛阳街头慢慢的走着,来到守备府邸时,夏林擡头看了看:「那个洪守备,去年好像也死了吧?」
「嗯,死了。追的义勇公。」
「哦。」
夏林抿了抿嘴,手中的竹杖子笃笃的打在地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明日,便回吧,好好告个别。」
五日后,船过长江时,正是黄昏。
夏林站在船头,左手仍吊在胸前,右手扶着船舷。江风很大,吹得他青布袍子猎猎作响,鬓角的白发在风里乱飞。
「大帅,就到金陵了。」随从低声说道。
夏林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江岸,岸上杨柳依依,这个时节叶子已经绿透了,在晚风里柔柔地摆。更远处,金陵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城墙、钟楼、檐角,都在暮色里显出淡淡的剪影。
「我怕————」他最终突然莫名的冒出一句来:「怕见最后一面。」
船慢慢靠岸,码头还是那个码头,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船夫抛缆绳,搭跳板,吆喝声混在江风里。
下了船夏林便上了马车,根本没有一刻停留便来到了王府之中,等管家看清来人时,多年的老仆愣了愣,随即慌忙起身,腿脚有些不利索,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姑爷————」
夏林摆摆手:「王爷呢?」
「在————在后院。」老仆声音有些颤:「夫人陪着。这几日————不大好了。」
夏林点点头,迈步进了门。
府里很静。穿过前厅,走过回廊,灯笼在檐下挂着,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假山、池塘、花木,都在夜色里显出朦胧的轮廓。有丫端着药碗匆匆走过,看见两人,低头避让到一旁。
后院更静。卧房门窗紧闭,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门前台阶上坐着个人,是夏林的娘子。她穿着素色衫子,头发简单挽着,听见脚步声擡起头,眼睛有些红肿。
夏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拓跋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眼泪又涌出来。夏林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泪。
「进去吧。」拓跋倩哑着嗓子说,「一直在等你。」
走入房间,那股枯槁之气便迎面而来,夏林上前单膝跪在床榻之前,看着上头枯瘦的老头儿,确实有些————
夏林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温度在慢慢流逝。
「道生啊。」王爷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岳丈。」
王爷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来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当年倩儿要嫁你,我说不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配不上我拓跋家的女儿。可倩儿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最后,还是依了她。」
一晃,二十年。
「你没负她。」王爷声音越来越轻:「倩儿走得早————可你这些年,没续弦,没纳妾。」
夏林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是王爷混沌了,脑子里已经分不清人和事了,他甚至都记不得自己的女儿了————
王爷仍在自言自语道:「人这一生————谁对不住谁,算不清的。你待她好,她走时是笑着的————够了。」
他停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说:「我这一生————就是,就是对不住你。」
夏林连忙摇头:「没有对不住。」
「有!」王爷固执地说,「北边闹得凶————我该亲自去的。可我老了,怕死,让你去————让你担了这么多。」
他枯瘦的手忽然用力,握紧了夏林的手:「北边————真能定?」
「能。」夏林说:「刘必烈那边,章程拟好了。饮马河一仗打完,贺兰真死,左贤王也松了口。草原————要归附了。」
王爷眼睛亮了亮,像将熄的炭火最后迸出的火星:「归附——————好,好。打打杀杀————
该到头了。」
他松开手,整个人松弛下来,望着帐顶,眼神渐渐涣散:「道生啊————我死后,别厚葬。一把火烧了,灰撒长江里————让我顺流而下,看看这江山————看看这太平————」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就断了。
呼吸停了。
手还握着夏林的手,但温度彻底消失了。
夏林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握了很久。滕王爷终究还是走了,他临走时的胡言乱语不重要了,这个小老头吊着这口气,其实就是为了等自己回来,看上这最后一面————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小公主的动静。
大舅哥走进来,站在夏林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走了。」大舅哥轻声说。
夏林点点头,慢慢松开手,他把王爷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又伸手合上那双没完全闭上的眼睛。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站在床榻前,低着头,其实这个时候他是没有太多情绪的,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小公主冲进来,扑到床前,脸埋在被子上,肩头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
夏林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出卧房。
大舅哥跟出来。
「后事————」大舅哥开口:「按什么仪仗?如今拓跋家已削了皇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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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仪仗。」夏林声音很平静:「入皇陵,全国上下宵禁七日。」
大舅哥点头:「我去安排。」
「等等。」夏林叫住他:「先别声张。等————等过两日————等拓跋靖回来。」
大舅哥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嗯————」
「嗯。」夏林望向院里的夜色:「他应该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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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大舅哥重重点头:「我先筹办葬礼。」
夏林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走过回廊,来到前厅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此刻夜很深了。
府里隐约有哭声,还有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声,夏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千头万绪,一时竟也不知该从哪理。
他忽然觉得很累,是心累。这些年,一桩接一桩,一场接一场,像没有尽头。如今王爷走了,他才真切地感觉到,那些在他身后撑着他的人,都没了————
他现在就已经成了真正的顶梁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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