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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成年人从不哭哭啼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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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灵第七日,寅时刚过,雨又下起来。

这雨下得缠缠绵绵,从第三日到现在就没彻底停过,时而渐淅沥沥,时而啪作响,把金陵城泡得透透的,百姓都说这是老天爷在留人,也有人说这是天上的神仙来接了。

王府门前已经搭起仪仗,亲王规格的执事、旗牌、伞扇依次排开,全蒙著白布,在雨里沉沉地垂着。礼部的官员天不亮就来了,穿着素服,指挥着杂役布置车马灵舆,一切按制进行,肃穆而压抑。

府内灵堂,烛火通明了七夜。

拓跋倩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觉她身子在微微发抖。糖宝儿跪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不时伸手扶一下她的肘或是递上一块拧干的热巾子,两个女人都不说话,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夏林坐在灵堂左侧的太师椅上,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撑着额头,闭着眼。他守到后半夜,拓跋倩硬让他歇会儿,可他哪里睡得着。耳畔是僧侣诵经的嗡嗡声,鼻尖是香烛和雨水泥土混合的气味,脑子里过着一桩桩事,北边的仗,草原的归附,长安那摊子,还有眼前这场葬礼。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而稳。

夏林睁开眼,看见二舅哥大步走进来,他换了全套孝服,白布袍子外面罩了件麻衣,头发用白布带束着,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被西南日头晒得黝黑的皮肤,那双眼睛熬得通红。

「二哥。」夏林站起身。

二舅哥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右肩上按了按,力道很大,然后走到棺椁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他转向拓跋倩:「妹子,去歇会儿,辰时仪仗就要动了。」

拓跋倩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累。」

「不累也得歇。」二舅哥语气硬起来:「爹要看见你这样,走得也不安心。」

糖宝儿轻轻碰了碰拓跋倩的胳膊:「我陪你去厢房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拓跋倩终于松动了,被糖宝儿搀扶着站起来。跪得久了,腿麻的很,她踉跄一下,二舅哥和夏林同时伸手扶住。

两个女人往后院去了,灵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僧侣的诵经声。

「拓跋靖还没到?」二舅哥在夏林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

「快了。」夏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昨夜信使说,最多辰时就能进城。」

「这小子————」二舅哥叹了口气:「当几年皇帝,把自己当得连叔叔最后一面都赶不上。」

话里带着埋怨,但夏林听出更多的是无奈,大魏如今无皇,他这个前皇帝在金陵待着,难免让朝臣多想。老爷子病重时,拓跋靖接到消息八成是星夜兼程往回赶,但到底还是耽搁了。

「他这厮啊————一辈子都是这样。」夏林说。

「我知道。」二舅哥搓了把脸:「就是————我也没赶上爹的最后一面,有点————」

窗外雨声潺潺,天色渐渐从墨黑转为深灰。府里开始有了动静,厨房升起炊烟,家丁洒扫庭院的沙沙声,还有礼部官员压低嗓子的交谈声,一场盛大葬礼的齿轮,正在雨中缓缓转动。

辰时初,一队人马冲进城门。

守军刚要拦,看清领头那人的脸,慌忙退开,拓跋靖一身黑衣,外罩深灰色斗篷,风帽掀在脑后,露出那张九五之尊的脸,他身后二十余骑,人人满身泥泞,马匹口鼻喷著白气,显然是昼夜赶路。

队伍直奔王府。

到了门前,拓跋靖翻身下马,动作急了些,落地时踉跄一步,身旁亲卫要扶,被他摆手推开。他擡头看着门上高悬的白幡,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眼角的东西,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门房老仆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颤声喊:「陛下!陛下回来了!」

拓跋靖迈步进门,皮靴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水花。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冲灵堂。

灵堂里,夏林和二舅哥同时站起身来。

拓跋靖停在灵堂门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棺椁。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脚边聚成一小滩。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扑通一声跪下,双膝砸在地砖上。

他没磕头,就那么跪着,肩膀开始发抖。

二舅哥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手按在他肩上:「哥————」

拓跋靖擡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娘的————」

「回来了就好。」二舅哥声音很沉:「爹知道你会赶回来。」

拓跋靖挣扎着站起来,二舅哥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他走到棺椁前,伸手抚摸棺盖,手指颤抖着划过上面的雕饰。许久,他退后半步,整理衣冠,然后郑重地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

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九个头磕完,他额头已经青了一片。

夏林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拓跋靖迟迟未到而生出的埋怨,此刻烟消云散了。

礼毕,拓跋靖起身,转向夏林,抱拳躬身:「抱歉,是我又不靠谱了。

,夏林扶住他:「去换身衣服,擦把脸。辰时三刻仪仗就要动了。」

「叔父他————」拓跋靖声音哽住。

「走得很安详。」夏林轻声说:「病来的急,没遭什么罪。」

拓跋靖眼圈又红了,咬咬牙,转身往后院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棺椁,那眼神像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

辰时二刻,雨小了些,变成牛毛细雨。

王府中门大开,仪仗队伍已经列好。最前方是六十四名执幡旗的卫兵,接着是伞、

扇、旗、牌各十六对,再后是引魂轿、神主轿,最后才是灵舆。灵舆由六十四人擡,楠木棺椁安放其中,覆着明黄色龙纹棺罩。

礼部官员高声唱仪,声音在雨里传出去老远。

府内,一家人最后一次聚在灵堂前。

拓跋倩由糖宝儿扶着,二舅哥和拓跋靖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夏林站在稍前的位置。

五人皆穿重孝,白茫茫一片,最前头则是嫡长子大舅哥持灵。

「爹————」拓跋倩轻声开口,像平常说话那样:「我们送您了。」

她说完这句,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没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在脸上流。糖宝儿默默递过帕子,拓跋倩接过,却也顾不得擦二舅哥深吸一口气,看向夏林:「走吧。」

夏林点头,转身面向灵堂外,沉声道:「起灵吧。」

外头礼乐奏响,低沉肃穆。六十四名杠夫同时发力,灵舆稳稳擡起,缓缓移出灵堂,穿过庭院,向中门而去。

一家人跟在灵舆后,大舅哥领队,拓跋倩和糖宝儿乘素轿,夏林、二舅哥、拓跋靖步行。三人并排,白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个水印。

府门外,仪仗队伍开始移动。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头,都穿着素色衣裳,不少人手里拿著白花。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衣裳,但没人离开。老爷子在这一辈子,摄政勤王,修桥铺路,开仓赈灾,施药办学,百姓可都记得他的好。

灵舆经过时,人群自发跪倒一片,没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啜泣混在雨声里。

拓跋靖走在队伍中,看着这一幕,想着那会儿当皇帝时,老头总说「百姓的眼睛看着呢,你是拓跋家的孩子,行事要对得起这姓」。

如今满街百姓跪送,老头反正自己是对得起这姓,对得起这片土地。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金陵城主要街道,雨一直下,执幡旗的卫兵衣服湿透了,旗子沉甸甸的,礼乐声在雨中传得很远,哀而不伤。

从王府到皇陵,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皇陵在城东紫金山麓,依山面水,是大魏开国时就选定的陵寝之地,历代亲王多葬于此。

陵园早已准备妥当,神道两侧立着石像生,文臣武将,石马石羊,在雨雾中显得朦胧。陵门前搭着素彩牌楼,礼部、工部、钦天监的官员候在那里,见灵舆到来,齐刷刷跪倒。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祭文、奠酒、奏乐、行礼,每一步都庄重肃穆。雨水打湿了祭文纸页,墨迹有些晕开,但诵读的官员声音依旧清晰洪亮,每一个字都咬得真切。

拓跋倩跪在灵前,糖宝儿在她身侧为她撑着伞,大长公主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但没发出一声呜咽。

二舅哥和拓跋靖一左一右跪在夏林身侧,二舅哥跪得笔直,像尊石像,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拓跋靖则微微低着头,肩膀偶尔颤抖,但每次都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夏林这次作为主祭,一项项完成仪式。他左手吊着不方便,许多动作做得勉强,但没人觉得不妥。每一个躬身,每一次叩首,都做得认真。老爷子那句「吾半子,亦吾儿」,他也是记在心中。

最后便是封陵。

棺椁缓缓降入墓穴,工部官员上前,覆土,砌砖,封石。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立起来,上面刻着老爷子的生平,最后一行是:「大魏滕亲王拓跋公讳某之墓」。

当最后一块封石落下时,拓跋倩身子晃了晃。糖宝儿连忙扶住,发现她手冰凉,脸色白得吓人。

「妹子————」

「我没事。」拓跋倩摇摇头,挣开她的手,自己站稳。她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她低声说:「爹————记得常回来看看女儿。

雨渐渐小了,陵园里松柏苍翠,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长江如带,浩浩东流,水汽升腾成雾。

仪式结束,官员们陆续退去,陵园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

二舅哥走到墓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面:「爹,西南那边您放心,儿子给您守得好好的。商路通了,学堂建了,今年开春,几个寨子头一次一起祭山神,这次没打架,真没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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