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只当是寻常(1/2)
寅时过半,金陵城还在睡。
夏林推门出屋时,天还是蟹壳青,拓跋靖已经等在二门外了,黑衣黑马,手里拎着马鞭,正仰头看天。
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有些讶异:「就这么走?不进去说一声?」
夏林摇头,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别扭,左手使不上力,全靠腰腿和右臂撑着,看着多少有些狼狈。
「怕告别。」夏林抖了抖缰绳,自嘲一笑:「人越大,越怕分别。」
拓跋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没再问,也翻身上马,两骑一前一后出了王府侧门。
门房老仆听见动静从耳房里探出头,看见两人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喊出声,只是目送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街上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映着天光,像一条暗青色的带子。偶尔有早起的挑夫担着菜筐走过,扁担吱呀呀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馄饨摊刚支起火,老头正往锅里添水,热气白蒙蒙的,混在晨雾里倒是有几分仙风。
到了城门,守军认得这两位大爷,什么都没问便开了门,两人策马出城,城外官道两旁杨柳垂得低,叶子还挂着夜雨,风一过便洒下一阵细密的水珠。
拓跋靖催马赶上夏林,并辔而行。他侧头看了夏林一眼,晨光里那张脸有些模糊,鬓角的白发却格外显眼。
「一路回浮梁看儿子对吧。」
「对。」夏林无奈笑道:「我这个当爹的哟————」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赶路。
中午在路边野店打尖,店是茅草顶的,土墙裂了几道缝,门口挑着个破布幌子,上头写了个模糊的「酒」字。店里没什么人,掌柜的是个跛脚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两人要了两碗面,一碟咸菜,坐在靠窗的条凳上吃。
拓跋靖掏钱付帐时,夏林忽然开口:「加两个鸡蛋。」
老汉愣了一下,从灶边竹篮里摸出两个鸡蛋,打进锅里。蛋花在滚水里散开,黄白相间,盛进碗里时还颤巍巍的。
「路上辛苦,补补。」夏林把一碗推给拓跋靖。
拓跋靖没推辞,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然后突然笑道:「我俩什么时候混得这么惨了?」
夏林耸了耸肩:「等到后头荒无人烟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会儿这俩鸡蛋多珍贵了。」
吃完饭继续赶路,申时左右,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西北去长安,一条往西南去浮梁。
夏林勒住马,望着西南方向。远处山峦起伏,在夕阳下显出黛青的轮廓,更远处云气缭绕,倒是叫人看不穿。
「走。」他一抖缰绳,拐上了西南的官道。
拓跋靖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山道里,就如两个纵情江湖的侠客。
「唉!道生,你说你我二人退休之后,行走江湖如何?咱俩快意恩仇,斩妖除魔!」
「你是不是疯了?就咱俩?」夏林嗤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后说道:「退休之后,不如去鄱阳湖钓鱼。」
「也行。」
到浮梁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城还是那座城,但变了很多。入口牌楼上头「浮梁」两个大字是新刻的,漆还没掉色。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进进出出,喧嚷得很。
守门的兵卒穿着青灰色制服,腰佩短刀,背上有枪,查问进出的人,夏林和拓跋靖下马,兵卒上前验看,看见夏林吊着的左臂,多打量了两眼。
「看病?」兵卒问。
「探亲。」夏林说。
兵卒没再多问,挥手放行。但这会儿巡查队长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在这大头兵的屁股上:「你他娘的————」
说完他朝夏林跟拓跋靖敬礼:「大帅,陛下!」
夏林点了点头,拓跋靖哈哈一笑,然后两人一起把马缰绳递给了他,结伴入了城。
熟悉的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茂林轩」三个字。门虚掩着,能看见里头院子,种着几棵银杏,这个时节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沙沙响。这便是李治最喜欢的那个小院,他一直说在这里他才感觉家有个家样。
夏林在门前停了片刻,才伸手推门。
院里很静,廊下挂着几串草药,风一过,药香便飘过来。
正屋门开着,里头传出说话声。
「这味药剂量要减,他脾胃弱,受不住大补。」是个女子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是,先生。」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应道。
夏林走到门前,看见屋里两个人。一个背对着门,穿着月白色衫子,头发简单挽着,正低头看桌上的药方。另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青灰色学生服,恭恭敬敬站着。
那女子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是冬娘。
许久不见,她瘦了些,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神比从前更静了,像深潭水,不起波澜。看见夏林,她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来了。」
语气平淡,像昨日才见过。
夏林走进屋,拓跋靖跟在后面。那少年学生好奇地看了看两人,冬娘摆摆手:「你先去煎药吧。」
「是。」少年躬身退下,临走时又看了夏林一眼。
屋里只剩下三人。冬娘走到桌边,倒了三碗茶,自己先端起一碗,慢慢喝着。夏林在对面坐下,拓跋靖也坐下,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却出奇的没说话。
「手怎么了?」冬娘问。
「断了。快好了,哎呀————你们咋见着就问一句————」
冬娘放下茶碗,走过来,拿过夏林的左手仔细探查了一番。
「骨头接得还行。谁接的?」
「草原上的大夫。」
「我徒弟。」没再多说,她走回桌边坐下,看向夏林:「来看治儿?」
「嗯。
「」
「在后头院子里,我带你去。」
后院比前院大,种着不少草药,薄荷、金银花、枸杞,都长得茂盛。院子一角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躺着个人,盖着薄毯。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身上盖的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瘦削的肩膀,三娘坐在旁边,手里在织着毛衣。
三娘先看见他们,手里针线停了停,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笑:「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长安要有大事么?」
她声音轻,怕吵醒李治。
夏林没回答,只是走到竹榻前低头看着儿子。李治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夏林伸手,想碰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瘦了。」
「是瘦了。」三娘走过来,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但比刚来时好多了。那会儿咳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现在能睡整觉了。」
她说着看向冬娘:「多亏冬娘。」
冬娘摇头:「是他自己底子好。」
夏林在竹榻边的石凳上坐下,拓跋靖也找了地方坐。三娘去屋里又搬了两张凳子出来,几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过草药丛的沙沙声。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的光,李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他先看见三娘,笑了笑:「娘。」
然后转过头看见夏林,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睁大了。
「爹?」。
「嗯。」夏林应了一声。
李治挣扎着想坐起来,三娘赶紧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他坐稳了,眼睛还盯着夏林,像是确认这不是梦。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宝贝儿子。」
李治笑了,笑得有些孩子气:「我没事,就是累着了,养养就好。」
他说得轻松,但夏林看见他手指在毯子下无意识地蜷缩着,显得有几分紧张。
「河西的事我听说了。」李治继续说:「打得好。庞均师兄也来信了。」
「饮马河那边————」李治顿了顿:「大哥还好吗?」
「还行。贺兰真死了,左贤王松口了,北汉要归附。」
李治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归附————好事。可惜————不是我手上办成的,我终究还是————」
「你想说你不如你爹是么?」夏林捏了捏儿子的脸:「傻小子!」
父子俩就这么一问一答,说得很简略。冬娘起身去灶房,不多时端了药出来,黑乎乎一碗,看着就不好喝。
李治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口气喝干了。冬娘递过一颗蜜饯,他含进嘴里,那眉眼间好像她才是李治的娘亲。
「冬姨娘,好苦————」
「良药苦口。」冬娘特别温婉的看着他:「忍忍吧。」
晚饭时五人围坐,李治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粥,三娘在旁边看着满眼的心疼,但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饭后李治有些乏了,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夏林坐在一旁,静静的陪着这个苦命的儿子。
「爹。」
「嗯。」
「您————别太累。」李治声音很轻:「我这儿有娘和冬姨娘照看着,没事。您该忙什么就去忙。」
李治愣愣的看着他:「我知道您心里有事。北边,朝堂,还有————很多事。我帮不上忙,但至少不能拖您后腿。」
他说着笑了笑:「等我好了,还能给您分忧。」
夏林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傻话。」
夜风起了,三娘催李治回屋休息,李治连忙起身,夏林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感觉儿子胳膊细得硌手。送到屋门口,李治回头说:「爹,您也早点歇着,这些日子你忙的都满是白发了。」
「嗯。
「」
李治进屋了,门轻轻关上,但夏林还是站在门外,不肯离开。
三娘从屋里出来看见夏林,她走过来,低声说:「去我屋里坐坐?」
夏林点头,跟着三娘进了厢房。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摆着针线筐,三娘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布巾递给夏林。
「擦把脸。」她说。
夏林接过,胡乱擦了擦。三娘又倒了两碗茶,两人在桌边坐下。
「治儿的病————」夏林开口。
「能好。」三娘叹气道:「冬娘说了,肺痨不是绝症。浮梁这儿气候好,药也齐,静养两三年,能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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