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大国之间,自当雅量(2/2)
话音未落,拓跋靖动了。
他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觉眼前一花,那武将腰间的弯刀已经到了拓跋靖手里。刀锋一转,刀背压在武将脖颈上。
「你才放肆。」拓跋靖声音冷下来:「爷跟你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三番两次插嘴?你家主子跟我说话都不准仰着头!」
武将僵在那里,脖颈上刀背冰凉。他想动,可拓跋靖手上力道压得他动弹不得。
左贤王霍然起身:「拓跋公!」
「坐。」拓跋靖看他一眼,手上力道一收,弯刀当啷一声扔回武将脚下:「我要是你,就管好手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明天把他的脑袋割下来送给我。」
武将满脸通红,左贤王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而这会儿老张咳嗽了一声:「好了,大家都冷静一下。」
左贤王这才缓缓坐下,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住火气。他看出来了,拓跋靖这是故意给他下马威。什么单挑,什么比武,都是幌子。这人就是要告诉他:谈,可以,但别摆谱,别讨价还价。
「拓跋公。」左贤王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咬得重:「归附是大事,不是儿戏。」
「谁跟你儿戏?」拓跋靖也坐下,就坐在案角上,一条腿架着:「我说了,你要不服,咱们打一场。你要服,就老老实实谈。别扯什么世袭不世袭,草原规矩不规矩。败军之将,没资格谈规矩。」
这话狠,直戳肺管子。
左贤王脸上肌肉抽了抽,半晌没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草原男儿,不惧单挑。但今日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比武的。」
「那就别谈条件。」拓跋靖盯着他:「按章程来,一条不改。」
左贤王沉默。
他身后的武将忍不住低声道:「王爷————」
「闭嘴!」左贤王头也不回厉声呵斥。
他看向夏林,夏林正端起茶碗,慢慢喝着,好像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跟他无关。而那张仲春低头翻着文书,也不说话。
左贤王明白了。拓跋靖这番做派,这两人是默许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十五年赋税过渡期,不能再少。」他最终说。
「十二年。」夏林放下茶碗。
左贤王看向他。
「十二年,分四段,每三年增一成。」夏林声音平静:「这是最后让步。」
左贤王沉默,手指在膝上捻着,捻得布料都皱了。他知道,这确实是最后让步了。再争,拓跋靖真能掀桌子。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草场分配,仲裁官须有草原人。」左贤王又说。
「可以。」张仲春接话:「三仲裁,一南一北一草原,三人共决。」
左贤王点头。
「首领品级俸禄————」
「按章程来。」拓跋靖打断他,把案上的短刀收回鞘里:「一品到九品,该有的都有,不过朝廷不养闲人,你明白我意思对吧?」
左贤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就这么定。」他说。
拓跋靖笑了,这回笑得不那么浑了,反倒有几分满意:「早这么痛快多好。」
他起身,走到左贤王面前,伸出手:「我们这的新礼仪,平等礼。」
左贤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
两手一握,轻轻松开。
「具体条款,我留文书官在此详谈。」左贤王说。
「行。」拓跋靖点头:「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谈归谈,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那意思明明白白。
左贤王苦笑:「不敢。」
送走左贤王,张仲春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手里的茶碗哐当放在案上:「我的亲娘————你刚才真要跟他动手?」
「吓唬吓唬他。」拓跋靖捡起地上马鞭,在手里转着:「这老狐狸,不给他来点狠的,他能跟你扯到天黑。」
夏林看他一眼:「万一他真应了呢?」
「应了就打呗。」拓跋靖咧嘴,露出白牙:「我操,天底下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三回合的,只剩下那泼皮李世民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夏林看见他转身时,右手在袖子里轻轻抖了抖,刚才夺刀那一下,怕是用了全力,这会儿手臂还麻着。
老了,都老了。
张柬之在旁边忍不住笑,笑完了又摇头:「拓跋公,您这————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又要有人说您莽撞。」
「说就说。」拓跋靖浑不在意:「老子这辈子挨的骂还少?再说了,跟草原人谈事,就得这么谈。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浑。你比他更浑,他就老实了。」
张仲春揉着太阳穴:「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到现在还跳得慌。你那一刀要是真砍下去————」
「砍不下去。」拓跋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天色:「我心里有数。」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像是泼了血。远处街市传来喧嚣声,炊烟升起来,混在暮色里,朦朦胧胧的。
「章程赶紧定稿。」张仲春叹了口气,从案头拿起笔:「我头都疼了。
2
「这就写。」夏林也重新拿起笔。
拓跋靖背对着他们,望着天边那片红渐渐暗下去,变成紫,变成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还在时,跟他说过一句话:「靖儿,你要记住,跟人打交道,有时候得讲理,有时候得亮拳头。关键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讲理,什么时候该亮拳头。」
他今天亮拳头了。
有用吗?有用。左贤王服软了。
可这服软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他不知道。
屋里灯点起来了,光晕晕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隐约的市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拓跋靖转过身,走回案边,拉过张椅子坐下。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夏林写字。字迹有些歪,左手使不上力,全靠右手撑着,写得很慢,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写什么?」拓跋靖问。
「归附章程的细则。」夏林头也不擡:「趁还记得,赶紧写下来。」
「用我帮忙不?」
「不用。」夏林顿了顿,笔下不停:「你坐着就行。」
拓跋靖就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时间,夏林放下笔,揉了揉右手手腕。拓跋靖睁开眼,看见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纸。
「写完了?」
「没,才开了个头。」夏林苦笑:「这事,得写几天。」
拓跋靖起身,走到窗边。
「道生。」他忽然开口。
「嗯?
」
「等这事完了,我真想去鄱阳湖钓鱼。」拓跋靖说:「就咱俩,不带旁人。钓他个三天三夜,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
夏林笑了,那笑里透着疲惫也透着些释然:「行。」
「说定了?」
「说定了。」
「我也去啊。」老张百忙之中擡起头来:「我也受够了,扛不住了,老子要休息!」
谈判桌上定下的东西,到底能管多久,谁也不知道。拓跋靖今天亮了拳头,可拳头能压人一时,压不了一世。真要让草原归心,还得靠夏林笔下的那些章程,靠学堂,靠工坊,靠通往草原的商路,靠孩子们能吃饭,老人们能有医看。
这些事,比打一场架难多了。
也重要多了。
拓跋靖望着夜空,忽然觉得肩膀有些沉。他伸手揉了揉,想起年轻时纵马驰骋,那时候天高地阔,什么事都简单。看谁不顺眼,打一架就是了,打输了认栽,打赢了喝酒。
现在不行了。
现在得坐在这里,跟人斗心眼,谈条件,亮拳头还得掌握分寸。累了,真累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夏林又拿起笔继续写,张仲春也在写,写得飞快,额头上都见了汗。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今夜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未来几十年、几百年的太平或者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