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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没那么简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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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三遍时,拓跋靖睁了眼。

右眼皮还在跳,他伸手按了按,只觉得昏昏沉沉,坐起身,披衣下榻,推开窗,晨风裹着柴火气扑进来,街对面馄饨摊刚生火,老头佝着背往锅里添水,白汽蒙蒙地往上卷。

今日要见那帮老家伙了。

回身从架上取下布袍,穿好系带时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两次结才系牢。铜镜在墙角立着,里头人影模糊,只有鬓角的白在昏光里扎眼。

他凑近些看了一会儿:「咦————我也成老头儿了」

推门出去时,夏林已经在院里槐树下站着。

「没睡踏实?」夏林没回头。

「梦多。」拓跋靖走到他身边:「梦见我爹和叔父下棋,为了一步吵得脸红脖子粗。」

「然后呢?」

「然后醒了。」拓跋靖笑了一声,「连梦里都不得安生。」

夏林笑道:「就是年纪大了。」

远处鸡鸣又起,一声接一声,脆生生撕开晨雾。

「那十九个,」夏林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弄?」

拓跋靖从袖中摸出张折好的纸递过去:「王涣领头,七个前朝致仕的,五个书院山长,七个地方耆老。昨日在山青寺聚的就是他们。」

夏林扫了一眼:「面上点头心里不服?」

「嗯。」拓跋靖把纸收回袖中:「我去见见。」

「现在?」

「就现在。」拓跋靖整了整衣襟:「赶在午前了结。」

夏林看了他好一会儿:「带两个人。」

「不带。」拓跋靖摇头:「一个人反倒好说话,道生啊,你可别忘了我是谁,别太小看了我。」

他转身往院外走,袍子下摆在风里扬起。到月洞门时,夏林在身后说:「别动手。」

拓跋靖停步但没回头。

「那帮老骨头,经不起你一拳。」

「知道。」

王涣的宅子在延康坊。三进院子,门脸不显,门楣上「状元及第」的匾黑得发亮,边角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那是前朝鸿宝年间的旧物,算算快五十年了。

门房老头正倚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睁眼,看见拓跋靖,慌慌张张站起来,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您————您找谁?」

「王涣王公可在?」

「在、在。」老头侧身让开:「小的这就通报——

」

「不必。」拓跋靖摆手,径直往里走,「我认得路。」

老头想拦,但人已经穿过门洞了。院里青砖慢地,缝里长着细草,靠墙根摆着几盆兰,倒是有几分雅致。

拓跋靖在门前停了一步便推门而入。

屋里坐着四个人,王涣在主位,左手边是个秃顶胖老头,圆脸油光光的。右手边瘦高个留着山羊胡。对面坐着个面色黝黑、手指粗大的,像常年干粗活的。四人围着小几喝茶,白瓷碗里汤色澄黄。

看见拓跋靖,王涣手里的茶碗顿了顿。他放下碗起身,脸上挤出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拓跋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拓跋靖进屋,不等让就在空椅上坐下:「几位聊什么呢?

屋里静了下来。

王涣重新坐下,捋了捋胡子:「不过是些闲话。拓跋公今日来,是有事?」

「有事。」拓跋靖从袖中掏出那张纸展开,搁在几上,墨字清清楚楚:「这十九位,昨日在寺中聚会。谈诗论道是假,商量怎么阻挠北汉归附是真,我说得可对?」

此刻外头有麻雀落在檐上,啾啾叫了两声。

瘦高个放下茶碗:「拓跋公,我等聚会谈什么,似乎不劳外人过问吧?

「若是家国大事。」拓跋靖看向他:「就得问问。」

「家国大事?」黑脸那个冷笑一声,声音洪亮:「北汉归附算哪门子家国大事?那是引狼入室!」

他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出来,落在几面上。王涣皱了皱眉,紧张的看了这位先皇帝一眼,没说话。

拓跋靖没恼:「这位是?」

「老夫陈硕。」黑脸汉子昂着头,脖颈青筋凸起:「前营州司马,跟北汉人打了三十年仗。身上十三处伤,左腿断了三次,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

「难怪。」拓跋靖点头:「陈公恨北汉人,我理解。我叔父守幽州时,腿上中过一箭,也是每逢雨天就发作。」

陈硕愣了愣,神色稍缓,但仍旧梗着脖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谈归附?那些狼崽子杀我同袍掠我百姓,血债累累!贺兰真前些日子还在饮马河杀人,转眼就说归附?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是没这么便宜。」拓跋靖说,「你们想事就是:「规矩是死的!他们今日服软,明日就能反!草原人性子,老夫最清楚!当年在营州,有个部落头人降了,朝廷待他不薄,结果转头就带着人夜袭粮仓,烧了三万石粮草!」

他说得激动,脸涨得通红。

拓跋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陈公说得对。草原人性子野,不服管。可陈公想过没有,为何他们性子野?」

陈硕一怔。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草场差了,牛羊死了,冬天没吃的,怎么办?只能抢。抢南边的粮食、布匹,抢一切能抢的。不抢,就得饿死。饿死自己,饿死老婆孩子,换成你,你抢不抢?」

他顿了顿,看向四人:「若咱们给他们一条活路呢?再说了,归附一成,只要跟着道生的路子走,别说百年了,二十年后便再无北汉也再无蛮夷,这不是好事?」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照在拓跋靖脸上,恍惚间那个龙袍加身的家伙又出现了。

王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拓跋公,可这————二十年?这期间若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我担。」拓跋靖说。

三字出口,屋里几人都擡眼看。

「归附的事,是我一力主张。」拓跋靖迎着他们目光:「章程是我拟的,谈判是我谈的,出了岔子,自然是我担。要杀头,杀我的头。要抄家,抄我的家。我拓跋靖站在这里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算数。」

他说得很平静,皇帝身上的那股子气质的确不是这帮老吊毛能压得住的。而且谁敢真杀他的头啊,华夏正统可是继在身上,一朝没有改朝换代一朝他就还是天子,哪怕是退位了,天子便是天子。上个杀天子的人,姓都快销户了————

陈硕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没说出话。瘦高个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捻着衣角,捻得布料都皱了。

王涣看了拓跋靖很久:「拓跋公,您————这是何必?」

「为了少死点人。」拓跋靖笑了笑:「陈公跟北汉打了三十年,我也打了二十年。仗打够了,人也死够了。该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若是还不满意,我可成北汉的担保人。」

他转回身,看着屋里四人:「几位都是长者,经历得多,看得远。归附这事,其中的难、险,我知道。可再难再险,也得试试,走一条新的路出来,我泱泱华夏未尝不能纵享太平。」

窗外有风过,枣树枝叶沙沙响,嫩芽在风里颤。

王涣也站起来。老人身子有些佝偻,站直了也矮拓跋靖半头。他走到几前,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拓跋公,您今日这番话,老夫听进去了。

他转向陈硕三人,声音缓了些:「几位,咱们————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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