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烽烟滚滚(2/2)
营垒扎在一片高地上,背靠山峦,面朝河水,地势险要。营墙上火把通明,哨兵的身影在火光里来回走动。营内安静得出奇,没有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马蹄声,压抑而有序。
李承干早就得了消息,亲自到营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银甲没戴盔,头发束得整齐,脸上带着疲惫,看见夏林便单膝跪地:「师父!」
「起来。」夏林下马扶起他,上下打量一眼:「瘦了不少。」
李承干笑了笑,没说话,引着夏林进帐。帐里布置得简洁,一张行军榻,一张矮几,几上摊着地图,旁边堆着军报。
李承干倒了碗热水递给夏林,然后在对面坐下,眼睛盯着师父吊着的左手:「伤得重吗?」
「骨头断了,得养些日子。」夏林喝了口水,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了些。
他放下碗,看向李承干:「前线情况,陈政跟我说了。」
李承干松了口气:「弟子就怕做错了。」
「打仗没有绝对的对错。」夏林摇摇头:「只有合不合适。现在这局面,耗着最合适。贺兰真没打过硬仗,心里虚。你越不动,他越慌。」
「可他要是真冲过来————」
「那就打。」夏林说得很平静:「神机营的火炮准备好了?」
「四十二门,分三处阵地,覆盖所有可能渡河的滩头。弹药充足,够打三天三夜。」
「骑兵呢?」
「两千骑,分左右两翼,藏在林子后头。等北汉军渡到一半,从侧翼冲,截断他们后路。」
「步兵?」
「八千,结成枪阵,守在营垒后面。不主动出击,只守。」
夏林点点头,这套布置中规中矩,但十分稳妥。李承干不是那种喜欢冒险的将领,完全不像他那个爹,动不动就整个只攻不守。
「贺兰真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马回报,北岸这几天杀了不少牛羊,像是在犒军。另外,西边来了几支队伍,看旗号是其他部落的援兵,大约三千骑。现在贺兰真手里,应该有四万左右。」
四万对一万,兵力悬殊。但南岸有营垒,有火炮,有地利,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夏林沉吟片刻,忽然问:「如果贺兰真今夜就渡河,你怎么打?」
李承干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关键渡口点了点:「如果他从老鹳滩渡,火炮先轰后队,打乱阵型。骑兵从东边林子杀出,截断退路。步兵压上,不冲,只结阵缓进,把他们往河里赶。」
「如果他从黑石滩渡呢?」
「黑石滩水急,不好渡。但他要真从那儿渡,我就让神机营集中火力轰滩头,等他队伍乱,骑兵从两翼包抄。」
「如果他从三个滩头同时渡?」
李承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放弃滩头,放他们上岸。等他们上岸后阵型未整,火炮覆盖,骑兵冲锋,步兵结阵推进。虽然风险大,但能最大程度杀伤他们有生力量,而且我们有夜战优势。」
夏林只是听着没说话,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和铜壶咕嘟的水声。
许久,夏林才开口:「承干。」
「弟子在。」
「这一仗,不要想着全歼。」夏林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打溃就行。溃兵往北逃,会冲乱贺兰真的中军,也会把恐惧带回去。死人太多,仇就结深了。之后可能不是和谈,是北汉的归附问题,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承干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
「还有。」夏林顿了顿,「归附这事很快会传开。贺兰真若知道,可能会急,可能会拼命,你心里要有数。」
李承干眼睛一亮:「那————」
「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夏林打断他:「草原上的事复杂。归附要谈条件,要安抚各部,要定章程。这期间,仗该打还得打,但分寸要拿捏好,既要打疼,又不能打绝。」
「弟子明白。」
夏林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篝火的烟味。他望着北岸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
「师父。」李承干走到他身后:「您今夜歇在这儿吧,明日再走。」
夏林摇摇头:「不了。长安那边等不起,我得赶回去。你这边————」
他转过身,拍了拍李承干的肩膀:「稳住。你是主师,你稳军心就稳。我对你的能力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就怕你年轻冒进。
「是。」
夏林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十骑护卫已经等在帐外,李承干送他到营门口,欲言又止0
「还有事?」夏林勒住马。
「师父。」李承干仰头看着他:「这一仗————咱们能赢吗?」
夏林笑了:「当然能。」
他顿了顿,一抖缰绳:「走了。」
黄骠马迈开步子,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朦胧的月光之中。
李承干站在营门口,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而与此同时,饮马河北岸。
贺兰真的大营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帐篷连绵,篝火点点。中军帐里,贺兰真正和几个千夫长喝酒,酒是南边的米酒,不够烈,但喝多了也上头。
贺兰真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底下渗着血,但他不在乎,一碗接一碗地喝。帐里气氛热烈,几个千夫长都在吹嘘前几日渡河试探时杀了多少南兵,虽然谁都清楚,那点战绩不值一提,但酒劲上来,牛皮总要吹的。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探马冲进来,满脸是汗,扑通跪倒:「将军!西边————西边有消息!」
贺兰真放下酒碗:「说。」
「莫顿阿古将军————败了!」探马声音发颤:「两万骑,在河西走廊被南军全歼!莫顿将军只带三千残兵西逃,现在————现在不知去向!」
帐里瞬间死寂。
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贺兰真猛地站起来,伤口被扯到,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探马:「再说一遍?」
「莫顿将军————败了。」探马头埋得更低:「全军覆没。」
几个千夫长也站了起来,面面相觑,脸上那点酒意全吓没了,莫顿阿古是草原上有名的老将,打仗狠,脑子活。
如今这两万精锐骑兵,说没就没了?
「南军有多少人?」贺兰真咬着牙问。
「不————不清楚。但听说带队的是建设兵团的庞均,带了火炮,还有新式火器。莫顿将军冲锋三次,三次都被打回来,最后————最后被合围。」
贺兰真不说话了,他走到帐壁前,那里也挂着幅地图,他盯着河西走廊那块,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莫顿阿古败了,左路就完了,现在只剩下他中路和左贤王右路,而南岸的李承干,按兵不动,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渡河?等他犯错?
帐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个传令兵,手里捧着个羊皮卷:「将军,王庭急令!」
贺兰真接过后撕开火漆,羊皮卷上字不多,是刘必烈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焦躁:「河西有变,速撤兵回王庭,共商大计。」
共商大计?
贺兰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笑声又冷又涩:「共商大计————大汗这是怕了?」
他把羊皮卷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传令!各营整备,明日拂晓,渡河!」
「将军!」一个老千夫长忍不住开口:「大汗让撤兵,咱们————」
「大汗老了!」贺兰真打断他,眼神凶狠了起来:「胆子小了。莫顿阿古败了,咱们就得撤?凭什么?我贺兰真手里还有四万骑,对岸只有一万南兵。渡过去,冲垮他们,拿下饮马河,咱们就是首功!到时候,大汗还会说什么?」
他环视帐内:「你们想不想立功?想不想带着抢来的金银女人回草原?想不想让部落里的老家伙看看,谁才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鹰?」
几个千夫长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渐渐燃起火焰。
是啊,撤兵回去,算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莫顿阿古败了,是他蠢。咱们不一样,咱们有四万人!
「听将军的!」
「渡河!」
「杀过去!」
贺兰真满意地点头,抓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碗重重摔在地上:「传令下去,今夜饱食,明日拂晓,渡河破敌!」
命令传下去,北岸大营顿时躁动起来。士兵们被从睡梦中叫醒,开始检查武器,喂马,收拾行装。军官们来回奔走,传达命令,催促整备。篝火烧得更旺,映着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的脸。
战争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而南岸,李承干站在瞭望塔上,望着北岸那片突然亮起来的火光,心里明白。
贺兰真要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瞭望塔,对等在下头的传令兵沉声道:「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接战。」
「是!」
号角声在南岸大营响起,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凌厉。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奔向各自的岗位。
火炮阵地,炮手开始调整角度,装填手搬运炮弹。
骑兵上马,在营垒后集结。步兵开始检查自己手中的火器,子弹被成箱的运抵前线,开始分发到各级连队。
两岸的灯火,在饮马河两岸连成两条光带,中间是黑沉沉的河水,无声流淌。
战争,一触即发。
而此刻,夏林已经离开大营三十里。他勒住马,回头望向饮马河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号角声。他知道自己再一次猜对了,今晚就是一场大战,而且从参战规模来看,今夜的战斗可能会被计入史册,称之为绞肉机之战。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调转马头,把建功立业的机会留给了年轻人。
「走。」
十骑护卫跟着他,冲进沉沉的夜色,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