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没那么简单(2/2)
他转向陈硕三人,声音缓了些:「几位,咱们————再想想?」
陈硕别过头去,盯着墙上挂的一幅字,那是王涣自己写的「宁静致远」。瘦高个点了点头,没说话。秃顶胖老头又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老夫老了,管不动了。
既然陛下都屈尊开口了,但凡驳斥,那还谈什么忠君爱国。」
拓跋靖拱手,深揖一礼。
从王家出来,日头已经爬得老高。街上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孩童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拓跋靖走在人群里,棉袍子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袖口的毛边在光里一根根看得清楚。
他没急着回去,拐进了街角一家面馆。馆子很小,只摆三张桌子,桌腿都用木片垫过,高低不平。掌柜的是个独臂老头,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正蹲在灶前拉风箱,呼啦呼啦的响。
「一碗素面。」拓跋靖在靠门的桌边坐下。
「好嘞。」老头应了一声,起身和面。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清汤,白面,上头撒了点葱花,油星子浮在汤面,亮汪汪的。
拓跋靖掰开筷子,慢慢吃着。面很劲道,汤也鲜,是骨头熬的,喝下去胃里暖起来。
正吃着,外头进来个年轻后生,在他对面坐下。青色书生服,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亮亮的。
「客官吃点什么?」老头问。
「跟他一样。」后生指了指拓跋靖的碗。
等面的工夫,后生打量着拓跋靖。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紧:「您————是拓跋公吧?」
拓跋靖擡眼:「你认得我?」
「在书院里见过您的画像。」后生有些紧张,手指在膝上搓着:「学生————学生是浮梁书院来的,这次随先生来长安游学。」
「浮梁书院。」拓跋靖点点头,又吃了口面:「第几届的?」
「第二十三届。」后生挺了挺胸,又觉得不妥,肩膀松下来:「学的是工科。」
「工科好。」拓跋靖说:「学成了,能造桥,能修路,能建城。实实在在的东西。」
面端上来了。后生接过,却没急着吃,而是又问,眼睛盯着拓跋靖:「拓跋公,学生————学生能问您个事吗?」
「问。
」
「北汉归附————真能成吗?」后生问得急,脸有些红:「先生们都说,这是千古未有的大事。若成了,往后边关就太平了,咱们学的东西,也能用到草原上去————可、可街上也有人骂,说这是卖国————」
他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拓跋靖放下筷子。他看了后生一会儿,才开口:「你希望它成?」
「希望!」后生重重点头:「学生家在陇右,小时候常听北汉骑兵劫掠的事。村里有好几户人家,男人死在边关,剩下孤儿寡母————如今若能成,爹娘就不用担惊受怕了,弟弟妹妹也能安心长大————」
他说得有些哽咽,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
拓跋靖没说话。他伸手,在后生肩上拍了拍:「那就好好学。等学成了,去草原,给他们修路,建城,办学堂,这事能不能成,看你们这代人了。」
后生怔了怔,看着拓跋靖,眼睛更红了。他用力点头,点得下巴都要磕到胸口:「学生记住了!」
吃完面,拓跋靖付了钱,摸出几个铜板搁在碗边。老头过来收拾,看见铜板,愣了一下:「客官,给多了。」
「面好,赏你的」拓跋靖说。
他走出面馆,沿着街慢慢走,拐过两个街口,忽然看见前头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挤过去一看,是个说书的摊子。说书的是个瞎眼老汉,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破碗,手里握着醒木。正说到那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唾沫横飞。底下听众听得入神,有个孩子张着嘴,手里糖葫芦化了,糖稀滴到手上都没发觉。
拓跋靖站了一会儿,听老汉说到「那孙悟空一根棍子舞得风雨不透」,转身要走。却听老汉话锋一转,醒木啪地一拍:「说到这孙悟空,便想起如今咱们这位夏帅!当年在洛阳,也是单枪匹马,杀进杀出!你们是没见着,那会儿————」
底下有人哄笑:「老头,夏帅是文官,哪会杀人?」
「文官?」老汉一瞪眼,虽然眼睛看不见,眼白却翻出来:「文官怎么了?文官拿起刀,照样砍人!你们是没见着,那年突厥兵临城下,夏帅站在城头,挽弓搭箭,一箭一个!那箭法,比草原上最好的射手还准!辕门射戟算什么,夏帅开百石弓,双臂能跑马!」
他越说越玄,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但都竖着耳朵听。
拓跋靖也笑得哈哈的,他可喜欢听这些胡说八道了,虽然都是传说,但能听到自己熟人的故事,感觉可太有意思了。
他摸出几个铜钱,弯腰放进老汉面前的破碗里。铜钱落进去,叮当几声。老汉耳朵动了动,手里醒木顿了顿,朝拓跋靖的方向拱拱手:「谢爷赏!」
走出人群时,拓跋靖脸上还带着笑。
回到维新衙门,已近午时。院子里摆开了阵仗,十几张椅子围成半圆,中间摆着张长案,案上铺着红布,布边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张柬之正指挥杂役搬东西,椅子要摆齐,案上要擦净,忙得额上见汗。
看见拓跋靖,他连忙迎上来,袖口还沾着灰。
「您回来了。张相和师父在后头,刚收到金陵急报。」
拓跋靖点点头便往后院走。
夏林和张仲春站在廊下说话。两人挨得近,声音压得低,张仲春手里捏着封信,纸页窸窣作响。看见拓跋靖,夏林擡起头:「妥了?」
「妥了。」拓跋靖说:「王涣不会再闹。陈硕那几个,也压住了。毕竟都是承恩我爹的老家伙,我都亲自去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张仲春松了口气,肩膀松下来,整个人看着矮了一截:「可算消停了。那帮老家伙,咬住一件事就不松口,比————」
他没说完,把手里的信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拓跋靖接过看了起来,不过看了一会儿却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写这帖子的人下了功夫。」他把信折起来,塞回张仲春手里:「连我二十年前在扬州微服私访找小妹儿的事都给翻出来了。」
老张打趣道:「你还笑!这事已经传到扬州、苏州、杭州了。江南士林议论纷纷,有书生联名上书,要求朝廷彻查你和道生勾结外族、出卖中原」!
「」
「是重。」拓跋靖点头:「所以呢?」
「所以?」张仲春声音拔高:「所以谈判还怎么谈?左贤王午后就到,这时候出这种事————我真的是有点烦了。」
「谈啊。」拓跋靖打断他:「该谈还得谈。江南那边————我去封信。」
「你写信顶什么用?」
「顶用。」拓跋靖走到廊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干虬曲,今年春天抽的新芽已经舒展开,嫩绿嫩绿的。「我在江南可不只是种了你们两棵树,多少人受过我的恩惠,多少人欠我的人情是时候让他们还了。」
他转回身,看向夏林:「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你专心准备午后的事。」
夏林沉默着,风吹过廊下,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几缕,白发在黑发里格外显眼。他看着拓跋靖,看了很久突然道:「你也有白头发了?」
「我他娘的比你大了小十岁。」拓跋靖突然顿住:「哎呀,不知不觉活到了当年我爹爹的岁了。」
说完拓跋靖转身要走,夏林在身后叫住他:「老拓跋。」
拓跋靖停步。
「谢了。」夏林说。
拓跋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当年我能提拔你,现在我就能成全你,不过小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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