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一场恶战(下)(1/2)
夜风从河西走廊的缺口倒灌进来时,带着戈壁深处特有的干冷。
娄师德趴在浅壕的土沿上,脸贴着地面,能感觉到远处传来的震动。
「营使。」刀疤脸从旁边摸过来:「西边有动静,听着不像骑兵。」
娄师德侧过耳,那声音隐约像是车轮碾过碎石,混在风声里断断续续。他心头一沉,想起去年在浮梁军事学院听过的课,北汉的已经有大炮和重弩了,重弩能射三百步,弩箭有小儿臂粗,专破工事。
「让掷弹筒阵地准备。」他哑着嗓子说:「标尺调到两百五十步,覆盖西边河谷入口。」
命令传下去,黑暗里响起极轻微的器械摩擦声,兵士们摸着黑调整掷弹筒角度,装填手从木箱里捧出最后一批炮弹,动作轻柔的像在搬运瓷器。
此刻远处北汉大营的篝火忽然暗了一瞬。
接着,黑暗中亮起几十点火星,在河谷西头连成一条弯曲的线。娄师德眯起眼,还没看清,那光团就猛地膨胀、拉长,变成一道道拖着尾焰的流星朝阵地呼啸而来。
「趴下!」
吼声和破空声几乎同时炸开。
那是床弩发射的火箭,箭杆粗得像镰柄,箭头裹着浸油的麻布,燃烧着划过夜空落在阵地前后。有些扎进土里火焰嗤嗤地烧,有些撞在拒马上,溅开的火星引燃了木头,更有一支直接钉进浅壕,离娄师德不到三步,火焰烤得他脸颊发烫。
火光暴露了位置。
第二轮床弩齐射紧接着就到,这次是普通的铁头巨箭,尖啸着从头顶掠过。有几支扎进土坡入土近尺,箭尾嗡嗡震颤。一个趴在掷弹筒旁的兵士没来得及低头,巨箭从他肩胛处贯穿,把人钉在地上。那兵士没立刻死,张着嘴想喊什么,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发出嗬的声响。
医护兵想爬过去,却被娄师德一把按住。
「别动!」他眼睛盯着西边:「他没救了————」
火光映照下,河谷西头出现了黑压压的影子,是北汉步兵,大约两个千人队,排成松散的横队,举着牛皮夹铁的方盾缓缓推进。盾牌连成一片像移动的城墙,缝隙里能看见长矛的寒光。
莫顿阿古学聪明了,他不再用骑兵硬冲铁丝网,改用步兵压阵,后面跟着床弩远程压制,骑兵在两翼游弋伺机突破。
「掷弹筒!」娄师德吼道:「打步兵后头的床弩阵地!」
黑暗里响起拉绳的闷响。
咚!咚!咚!
炮弹飞出,落点却偏了,床弩阵地设在三百步外,掷弹筒的最大有效射程只有两百八十步,少数几发勉强够到,炸起的泥土和火光里隐约听见人仰马翻的动静,但大部分床弩仍在发射。
就在这时第三轮火箭又来了。
这次是抛射,箭矢划著名高弧落下覆盖了整个阵地。浅壕里到处是火光,一个存放弹药的土坑被火箭击中轰然炸开,气浪掀翻了好几个兵士,惨叫混在爆炸声里,很快又被淹没。
娄师德趴在地上,泥土和碎石雨点般砸在背上。等这一波过去他擡起头,眼前景象让呼吸一滞。
阵地左翼的一段铁丝网被火箭引燃,火光冲天照出后面拒马东倒西歪的轮廓。更糟的是一处浅壕被炸塌了,露出后面的掷弹筒阵地,五架掷弹筒暴露在火光下,炮手正拼命想把它们拖到隐蔽处,紧接着就被破空而来的床弩钉死在了地上。
「开火!」他嘶声喊道。
枪声响起,子弹泼向正在逼近的北汉步兵。但盾牌太厚,子弹大多嵌在铁皮上叮当作响,这重要命的重盾,真的就是为了克制步枪弄出来的————
北汉步兵的脚步顿了顿,队形更紧了些,继续往前压。
距离一百五十步。
娄师德此刻看见步兵队列后头出现了新的东西,十几辆简陋的推车,车上堆着土包和沙袋。那是用来填壕沟的,莫顿阿古打算硬生生填出一条路来。
「打推车!」他改口命令。
子弹转向推车,但效果更差。推车前的挡板也是铁皮蒙的,后头还是沙子,子弹打上去只留下凹痕,北汉步兵都躲在车后,推着车一寸寸往前挪。
一百二十步。
阵地上的枪声稀疏下来,弹药不多了。
每个兵士都在心里算着剩下的子弹,不敢再漫射,只能瞄准盾牌缝隙或推车轱辘打。
偶尔有推车歪倒,后面的步兵立刻补上,队伍像潮水一样缓慢而固执地涌过来。
娄师德回头看了眼掷弹筒阵地。炮手们已经把暴露的五架拖回隐蔽处,但还剩多少炮弹他心里清楚:不到四十发了。
「营使!」刀疤脸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王校尉那边有动静!」
娄师德转头望向北岸,河对岸的芦苇荡里,突然窜出数十骑,直扑北汉军后队的床弩阵地。是王校尉的人,他们终于动了。
那些老卒骑术精熟,马在黑暗里跑得像鬼影子,临近床弩阵地时突然散开,马背上甩出一个个黑乎乎的包裹。包裹落地炸开,溅出的是灰色的面粉和碳粉混在一块的东西,这些粉末被风一吹,沾火就爆,引来床弩阵一片慌乱。
床弩的发射频率明显慢了。
但北汉军反应也快。一支骑兵从侧翼包抄过去,箭矢如雨泼向王校尉的人。老卒们调头就跑,可这次北汉骑兵咬得紧,追进芦苇荡也不松口。黑暗里传来短促的惨叫和刀剑碰撞声,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渐渐归于寂静。
只有十几骑从芦苇荡另一头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往东跑。
娄师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王校尉那七百老卒,这一下怕是凶多吉少0
此刻南岸阵地的压力却因此稍减,因为床弩停射了。
「掷弹筒!」娄师德抓住机会:「最后二十发,全打步兵队列!」
命令传下去,炮手们沉默地装填、瞄准、拉绳。
咚!咚!咚!
炮弹落在北汉步兵最密集处,炸开的火光里人影横飞,盾牌碎片和断肢一起抛上半空,这一轮齐射至少放倒了三百人,推车倒了好几辆,北汉步兵的推进势头终于被打断。
但娄师德知道,这只是喘息,有生力量差距太大了,根本打不完,他们很快就会补位,而当进入到白刃战时,自己这点人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
他摸到浅壕后方,找到那个之前说打完仗要回浮梁相亲的年轻兵士,小伙子叫陈三狗,才十九岁,此刻正趴在土沿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握着步枪,指节攥得发白。
「还有多少子弹?」娄师德问。
陈三狗愣了一下,摸摸腰间弹袋:「十————十二发。」
「省着用。」娄师德拍拍他肩膀:「等他们进一百步再打,瞄准脖子或者大腿,那些地方甲薄。」
「嗯。」陈三狗点头,咧嘴想笑,却扯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营使,打完这仗————」
「知道。」娄师德打断他:「批你假,相亲。」
他话没说完,突然从北汉后方投射来无数陶罐,陶罐落地碎裂,溅出的液体刺鼻呛人。
这是火油,整整七八罐火油泼在阵地前后,沾上了阵地上的火光————
轰!
火焰瞬间窜起,阵地变成一片火海,浅壕里的兵士被火烧着,惨叫着翻滚。掷弹筒阵地的弹药箱被引燃,接连爆炸,气浪把人和器械一起掀飞。
娄师德扑倒在地,火焰从头顶掠过,烧焦了他半边头发。他擡头看见陈三狗所在的位置,一支从空中射下的床弩巨箭,正正钉在那段浅壕里。
箭杆还在震颤。
陈三狗被钉在土壁上,巨箭从他胸口贯入,后背透出,箭尖深深扎进夯土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箭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伸手想去摸,手擡到一半就垂了下去,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火光映照下黑得发亮。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还睁着,望着浮梁的方向。
娄师德喉咙里堵着什么,想吼却吼不出来,他爬过去,握住陈三狗垂下的手,手还温热,但脉搏已经没了。
投石机和床弩的到来,让他们根本无法招架,阵地彻底乱了,兵士们无处可躲,有人冲出战壕想扑灭身上的火,立刻被北汉步兵的箭矢射成刺猬。
「撤!」娄师德终于吼出来:「撤到第二道防线!快!」
还活着的兵士们互相搀扶着往后撤,第二道防线在河谷高处,是昨天下午匆匆挖的,只有简单的土垒和矮墙。
撤过去时清点人数,五百建设兵团队员只剩不到两百,王校尉那七百老卒一个也没回来。
刀疤脸脸上被火烧伤了一大片,皮肉翻卷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哑着嗓子汇报:「掷弹筒全毁了,炮弹一颗不剩。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发,手雷还剩十几个。」
娄师德靠坐在土垒后,望着下面已成火海的阵地。北汉步兵开始清理铁丝网和拒马,用推车填平浅壕,动作有条不紊。
天边透出一点青灰色,离天色大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河谷里的火光渐渐弱下去,烧焦的尸体气味混着硝烟弥漫开来,北汉军重新整队,这次可就是骑兵了,莫顿阿古把最后的精锐押上来了,大约三千骑,在河谷里排成冲锋阵型。
他们要趁天亮前最后一波赫暗,彻底冲垮这道防线。他们大概也知道,这个高地不拿下,一旦等新军支持到了,河西走廊彻底就废了。所以即便是骑兵冲坡,他们也在所不惜。
娄师德站起身,从腰间拔出配枪,弹仓里还有六发子弹。他环视四周,还活着的兵士们都看着他,火光映着一张张熏黑的脸,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疲惫。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弹药了,也没退路了。身后就是酒泉、敦煌,再往后是河西走廊。咱们在这儿多拖一刻,援军就离近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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