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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7章 一场恶战(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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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候,风反而小了。

河谷里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远处黑水河的水声隆隆而过,像大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娄师德趴在一处浅壕里,脸贴着地,地上还留著白天的余温,混着草根和泥土的腥气,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风里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昨夜疏散百姓折腾到后半夜,张掖城现在是一座空城,东门外的官道上还散落着百姓匆忙间遗落的破筐烂瓦,几只野狗在废墟间翻找吃食,时不时对着夜空吠两声,声音传得老远。

刀疤脸从后面爬过来,动作轻得像猫,到了近前才压低嗓子:「营使,都布置妥了。

铁丝网拉了三道,最外那道离阵地一百五十步。拒马摆在铁丝网缺口后头,一共十二处,每处宽五步,够十骑并排冲。」

「雷呢?」娄师德低声问道。

「埋了四十颗,都在拒马前头二十步。引信接得长,得等他们进了缺口再拉。」

「掷弹筒阵地?」

「二十架分四组,每组五架,间隔三十步。标尺都调好了,覆盖从铁丝网到河岸这片。枪手分三层,第一层在浅壕,第二层在土坡后,第三层在河谷高处,互相能看见。」

娄师德这才睁开眼,天边已经透出一点青白色。他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河谷的地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南岸是这片胡杨林,林前地势缓坡向上,到他们这处阵地是个小高岗,再往后就是通往张掖城的开阔地。北岸地势低,是河滩,长满芦苇和矮灌木。黑水河从西向东流,河面不宽,这季节水浅,最深的地方也就到马肚子。

莫顿阿古若从西来,要么走南岸缓坡正面硬冲,要么渡河走北岸,从侧翼包抄。走北岸要渡河,渡河时队形必乱,是挨打的好时候。但莫顿阿古不傻,他吃过一次亏,这回肯定选南岸。

「王校尉的人呢?」娄师德问。

「在北岸。」刀疤脸指了指河对岸那片芦苇荡:「按您的吩咐,七百人分七队,每队一百,配双马,都带着火油罐和炸药包。他们的任务不是接战,是骚扰。等北汉主力全压到南岸,他们就从北岸摸过来,烧粮车,炸马群,打了就跑。」

娄师德点点头。这是步险棋,王校尉那些老卒没经过系统训练,骑术或许还成,但骑马作战和骑马骚扰是两码事。可眼下没人可用,只能硬着头皮上。

天光又亮了些,能看清河谷里那三道铁丝网了。铁蒺藜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像巨兽嘴里参差的牙。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大军行进那种闷雷似的响,是零星的试探蹄音,从西边来的,时断时续。

娄师德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河谷西头的薄雾中,几骑黑影正慢慢挪过来。马走得很小心,骑手伏在马背上,不时勒住缰绳,侧耳听动静。

「探马。」刀疤脸低声道。

「让他们看。」娄师德放下望远镜:「咱们摆这阵仗,本来就没想藏着。」

那几骑探马在距铁丝网两百步处停下。其中一个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又上马往回跑。剩下几个继续往前凑,到一百五十步处,能看见铁丝网了,又停住。

其中一人从背上取下弓,搭箭,朝铁丝网射了一箭。箭矢飞出去,钉在铁丝上,颤了颤,掉下来。

几个探马互相说了几句,调转马头,往回奔。

河谷又静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西边地平在线泛起一片灰黄的尘烟。尘烟不高,贴着地皮滚过来,像潮水漫滩。

接着是声音。不是马蹄声先到,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千万只蜜蜂在远处振翅。那是万匹马同时踏地产生的震动,通过地面传过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尘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里头晃动的旗帜和攒动的人头。

北汉军来了。

不是想像中的铺天盖地冲锋,而是以百人队为单位,一队一队从雾里钻出来,在河谷西头慢慢展开。队形很散,每队之间隔三四十步,前后错落。骑兵们控着马,马喷着气,不安地刨着蹄子。

一面狼头大旗在队伍中央竖起。

旗下,一个披着铁甲的老将勒马而立,正是莫顿阿古。他身边簇拥着十几个千夫长,莫顿脱里也在,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精气神十足。

莫顿阿古举起马鞭,指向南岸阵地。

队伍开始动了,缓步推进,最前面是三个百人队,每队一百骑,呈品字形前出。骑兵们都举着那种牛皮夹铁的圆盾,盾牌举得很高,遮住上半身。马速不快,小步颠着,像在试探地面。

距离拉近到三百步。

娄师德趴在浅壕里,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莫顿阿古的谨慎超出他的预料,这种散兵线推进,虽然慢但能最大限度减少火器齐射的伤亡。而且队形散,掷弹筒的效果也会打折扣。

「营使,打不打?」刀疤脸问。

「再等等。」娄师德盯着最前面那三个百人队:「让他们再近些。等进了两百步,用掷弹筒轰他们后队,逼他们往前冲。」

北汉军继续推进。

两百五十步。

最前面的百人队已经能看清铁丝网的轮廓了,领头的百夫长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莫顿阿古在后方挥了挥手。

那百夫长咬了咬牙,一夹马腹。

马开始加速,从慢步变成小跑。后面两个百人队也跟着加速。三队骑兵呈锋矢阵型,直扑最外那道铁丝网。

就是现在。

娄师德右手擡起,猛地向下一挥。

砰!

河谷高处响起一声枪响,子弹划过空气,尖啸着飞向那面狼头大旗。旗杆应声而断,大旗飘飘摇摇落下。

这是信号。

几乎同时,二十架掷弹筒同时开火。

咚!咚!咚!

炮弹划著名低平的弧线,越过前面三个百人队,砸向后方正在跟进的主力。落点很讲究,并非人群最密集处,而是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那里是军官和旗手集中的地方。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硝烟、飞溅的泥土和碎肉,北汉军后队顿时大乱,战马受惊,嘶鸣着乱窜,队形一下子散了。

前面三个百人队听见后头的爆炸和惨叫,下意识地回头,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建设兵团阵地上的枪声响了。

仍是精准的点射。

砰砰砰砰砰!

每两三声一组,节奏分明,冲在最前面的北汉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子弹大多打在马上,战马哀鸣着倒下,把骑手甩出去,又被后面冲上来的马匹践踏,当场便死于非命。

领头的百夫长肚子中了一枪,鲜血喷出来。但他仍是吼了一声,伏低身子,继续往前冲。

此刻距离铁丝网只剩一百步了。

「拉!」娄师德喝道。

刀疤脸猛地拽动手里的绳子。

埋在拒马前的地雷接连炸响,一团团火光裹着铁砂四下飞溅,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被掀翻,后面的马受惊,人立而起,骑手控制不住,纷纷落马。

三道铁丝网横在眼前,唯一的缺口在十二处拒马后面,可拒马前的地雷刚炸过,泥土翻卷,硝烟弥漫,看不清路。

北汉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第二波掷弹筒炮弹到了。

这次是覆盖射击,二十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在三个百人队中间,火光冲天,破片横飞,人和马的残肢抛起又落下。侥幸未死的骑兵调转马头想往回跑,可后面是乱成一团的主力,往前是铁丝网和枪林弹雨。

进退两难。

莫顿阿古在后头看着,脸色铁青,他预料到南军有埋伏,但没想到火力这么猛,这么准,掷弹筒的射程、精度,还有那种会爆炸的铁球,都超出他的认知,建设兵团的叠代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他这个老头有些应接不暇。

「父亲!」莫顿脱里捂着伤口,嘶声道:「不能这样冲!得把队伍全散开,用骑射骚扰,耗他们的弹药!」

莫顿阿古没说话,他盯着南岸阵地,那里硝烟弥漫,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但从枪声密度判断,不会超过一千。

一千人,就想挡住他两万骑?

他咬了咬牙,举起弯刀:「传令!全军散开!以百人队为单位,轮番冲击!不要聚堆!用弓箭抛射!耗死他们!

」

号角声响起,急促而尖锐。

北汉军开始变阵。原本密集的队伍像水银泻地一样散开,化成数十个百人队,在河谷里左右驰骋。骑兵们不再硬冲铁丝网,而是在一百五十步外游走,张弓搭箭,朝阵地抛射。

箭矢如蝗,黑压压地升空,又雨点般落下。

建设兵团阵地立刻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箭矢大多被浅壕和土坡挡住,少数落进壕沟,也被兵士用木板或盾牌拨开,但箭雨持续不断,压得人擡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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