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一场恶战(上)(2/2)
建设兵团阵地立刻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箭矢大多被浅壕和土坡挡住,少数落进壕沟,也被兵士用木板或盾牌拨开,但箭雨持续不断,压得人擡不起头。
「低头!护住要害!」娄师德吼道。
他趴在地上,一支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土里,箭尾嗡嗡直颤。旁边一个年轻兵士闷哼一声,手臂处中了一箭,血迅速染红军服。
医护兵匍匐过来,用剪刀剪断箭杆后往前推了一段再从前方抽出箭矢,简单包扎,把人拖到后面。
箭雨还在下。
北汉骑兵在河谷里来回奔驰,一轮射完,调头回去,换另一队上来。队形始终保持松散,不给掷弹筒集中打击的机会,偶尔有百人队试图靠近铁丝网,立刻遭到精准点射,丢下几具尸体又退回去。
这是消耗战。
娄师德心里清楚,莫顿阿古在赌,赌他们的弹药有限,赌他们撑不住这种持续的骚扰。一千人对两万,就算一枪一个,子弹打光也杀不完。
他擡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高,阳光刺破晨雾,照在河谷里,照在那些来回奔驰的北汉骑兵身上,盔甲反射着刺眼的光。
「营使!」刀疤脸爬过来,脸上全是土:「这样下去不行!箭伤了好几个弟兄,虽然不致命,但士气————」
「我知道。」娄师德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和土:「掷弹筒还有多少炮弹?」
「每组还剩三十发,总共一百二十发。」
「用一半。」娄师德咬牙:「不要轰骑兵,轰他们后头的马群和粮车。逼他们分兵保护。」
命令传下去。
片刻后,掷弹筒再次开火。这次炮弹飞得更远,越过正在游射的北汉骑兵,砸向后方两三里外的辎重队伍。
那里堆放着粮草、帐篷、还有备用的马匹。炮弹落下,粮车起火,马群受惊四散。北汉军后队顿时乱成一团,不少骑兵调头回去救火拦马。
前方的压力顿时一轻。
但莫顿阿古反应极快,他立刻分出一半兵力回援,同时下令前沿的骑兵加快骚扰频率,箭雨更密了,几乎不间断。
河谷里到处是奔驰的马影和飞舞的箭矢。建设兵团阵地被压得死死的,兵士们趴在壕沟里,只能偶尔擡头放一枪,又赶紧缩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头顶,戈壁河谷里的早晨能出哈气,中午却热得像蒸笼。
硝烟、血腥、马粪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娄师德的嘴唇干裂起皮,他舔了舔,咸的,是汗,水壶就在手边,但他没喝。这种时候,一点水都能救命,得留着。
「营使!」一个探马从后面爬过来,气喘吁吁:「北岸!王校尉他们动了!」
娄师德猛地擡头。
望远镜里,河对岸那片芦苇荡中,突然窜出数十骑。不是整齐的队伍,是三五一伙,散得很开,马速极快,冲出芦苇荡就直奔北汉军后队的辎重营地。
是王校尉的人!
他们没穿铠甲,只套着半旧的皮袄,手里举着火把,马背上驮着鼓囊囊的皮袋。冲到辎重营地外围,几十人同时扔出火把,又把皮袋甩出去。皮袋落地炸开,溅出黑色的火油,遇火即燃。
霎时间,北汉军后队腾起数道火柱。
粮车、草料堆、帐篷,全烧了起来。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看守辎重的北汉兵慌忙救火,可火油烧起来哪那么容易扑灭。
更乱的是马群。
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踩翻火堆,引燃更多地方。一些马带着火四处狂奔,把火种带到更远处。
北汉军后队彻底乱了。
莫顿阿古在后头看见,眼睛都红了。粮草是命根子,没了粮草,别说打仗,退回草原都难。
「分兵!分人去救火!把那些老鼠给我抓出来!」他嘶声吼道。
一支千人的骑兵队调转方向,扑向北岸。
王校尉那些人见势不妙,立刻调头就跑。他们熟悉地形,专挑芦苇荡和灌木丛钻。北汉骑兵追上去,进了芦苇荡就散不开队形,速度慢下来。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响起零星的枪声。
是乱枪,噼里啪啦,准头也差,但架不住距离近,瞎子也能干翻几个人,冲在前面的北汉骑兵接连落马,后面的赶紧勒住缰绳。
等他们重整队形,王校尉的人早就跑没影了。
南岸阵地,压力骤减。
莫顿阿古分走千人,前沿骚扰的骑兵只剩不到七千,箭雨稀疏了许多。
娄师德抓住机会,吼道:「掷弹筒!最后三十发!覆盖前方一百步到一百五十步区域!枪手准备!等炮火一停,齐射一轮!」
命令层层传递。
掷弹筒阵地,炮手们调整标尺,装填,拉绳。
咚!咚!咚!
三十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落在北汉骑兵最密集的区域,爆炸连成一片,火光和硝烟吞没了大半个河谷。
炮声未落,建设兵团阵地枪声大作,五百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泼向硝烟中的北汉骑兵,惨叫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混成一团。
硝烟渐渐散去。
河谷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侥幸未死的北汉骑兵调头就跑,队形全乱,互相践踏。
莫顿阿古在后头看着,牙都快咬碎了,这一轮,至少折损了一千骑。
经过几轮拉扯,日头已经偏西。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又到了现在,双方都疲惫不堪,北汉军折损约两千骑,粮草被烧了三成,士气低落,建设兵团伤亡三十余人,多是箭伤,弹药消耗过半。
河谷里暂时安静下来。
北汉军退到两里外重新集结,救治伤员,整顿队形。建设兵团阵地里,兵士们抓紧时间喝水、吃干粮、包扎伤口。
娄师德靠在壕沟壁上,慢慢啃着一块硬饼。饼很干,噎得他直伸脖子,刀疤脸递过水壶:「营使,接下来怎么办?」刀疤脸脸上被箭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凝成了痂:「莫顿阿古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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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娄师德望着西边北汉军大营的方向:「等天黑。」
「夜战?」
「嗯。」娄师德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白天咱们有视野优势,火器能发挥。到了晚上,掷弹筒不好瞄准,步枪射程也受影响。骑兵靠的是马力和冲击力,夜战对他们有利。」
「那咱们————」
「咱们也得等。」娄师德笑了笑:「等咱们的人。算算时间,六路军最迟明天晌午能到,主力来了,老子干死这老小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所以今夜最关键。守住了,等援军一到,前后夹击,莫顿阿古就得交待在这儿。守不住————」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刀疤脸听懂了。
守不住,河西走廊的门户就开了。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河谷里的尸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引来成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呀呀地叫。
北汉军大营里升起炊烟,他们在做饭。
建设兵团阵地上,兵士们默默检查武器,清点弹药。掷弹筒炮弹只剩六十发,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十发。箭伤又多了十几个,虽然都不致命,但流血多了人也会虚。
娄师德沿着壕沟走了一圈,在每个兵士肩头拍一下,不说话,只是拍一下。拍到那个肩头中箭的年轻兵士时,小伙子咧嘴笑了笑:「营使,我还能打。」
「知道。」娄师德也笑了笑:「等打完这仗,我批你假,回浮梁相亲去。」
周围几个兵士都笑起来,虽然大家都知道今夜极难,但总算驱散了些许沉闷。
夜幕降临。
戈壁上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很快就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密密麻麻,低低地垂着。
风又起了,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河谷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北汉军大营的篝火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建设兵团阵地上,所有火光都熄了,兵士们趴在黑暗中,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着,静静的听风里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夜时分,西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娄师德屏住呼吸。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