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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草原的必败之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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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真那边————」夏林说:「别让他杀人杀红了眼。三十鞭子,要抽就真抽,当众抽。抽给草原看,也抽给南边看。」

「知道。」

「还有。」夏林顿了顿,「若真到了不得不退的时候,退快些,别恋战。冬天的草原饿死冻死的人,比战死的多。」

刘必烈肩膀微微动了动,终究没回头,掀帘出去了。

帐内又静下来。

夏林盯着重新空荡的棋盘,看了很久,忽然对阴影里的孙九真说:「传信给承干。」

「是。」

「告诉他,左贤王部动向异常,可能不按刘必烈的路子走。让他盯紧燕山沿线,特别是那几个早年废置的关隘,派人去探,看有没有修葺的痕迹。」

孙九真记下,又问:「大帅担心左贤王独自南下?」

「不是担心,是算。」夏林右手在棋盘上虚划了一道:「刘必烈要的是佯攻疲敌,左贤王要的,可能是真刀真枪打下一块地盘,给他儿子报仇。人心里有火,压久了,总要烧出来。」

「那饮马河那边————」

「贺兰真翻不起大浪。」夏林摇头:「年轻人血气旺,挨了鞭子,受了挫,就知道疼了。倒是左贤王————」

有些话,不能说透。说透了,就是逼着人做选择。

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到帐前猛地刹住。有人滚鞍下马,脚步声急促,在帘外停住,喘着气报:「王爷!西边急报!」

「进。」

一个探子打扮的汉子冲进来,满脸风尘,皮袍子下摆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肉凝着血痂。他单膝跪地,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竹筒,双手高举。

孙九真接过,验了封漆,拆开,抽出里头卷着的纸条,递给夏林。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用炭条写的:「莫顿阿古部前锋两千骑,今晨绕过金城,突入河西走廊腹地,已连破三寨,现正朝张掖方向疾进。」

夏林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金城守军呢?」。

探子头埋得更低:「莫顿阿古主力四万骑压在金城北二十里处,守军不敢出城。两千前锋是轻骑,一人三马,昼夜兼程,守军追不上。」

「张掖有多少兵?」

「不足三千,多是老弱。」

夏林闭上眼。脑子里过地图,河西走廊,狭长一条,南面祁连雪山,北面大漠,中间一线绿洲城池。张掖若破,往西酒泉、敦煌,皆无险可守。往东,则可切断关中与西域的联系。

好一手棋。

明面上三路大军,左路西出做奔袭河西之势,中路正面施压,右路东进威慑。所有人都以为左路是佯攻,是牵制。可莫顿阿古这条老狼,偏偏把佯攻打成真攻。两千轻骑孤军深入,这是赌,赌南边来不及反应,赌张掖守军怯战,赌能在南边援军赶到前,撕开一道口子。

「传信。」夏林睁开眼:「给西域建设兵团。莫顿阿古动了真格,河西走廊不能丢。

让他调兵,有多少调多少,堵住那两千骑。必要时————可以放弃张掖,退守酒泉,依托城墙拖时间。建设兵团在准备跟大食跟波斯对线,没多余的精力两线作战,但走廊不能丢!」

孙九真飞快记下,迟疑一瞬:「大帅,这事要不要告诉刘必烈?」

「告诉。」夏林说得干脆,「现在就去。看他什么反应。」

孙九真领命,闪身出帐。

帐内又剩夏林一人。他靠在那儿,听着外头的风声,马蹄声,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左手夹板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痒得更厉害,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盯着帐顶,牛皮绷出的穹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刘必烈带着三百骑,突袭突厥一个万人大营。那会儿年轻,不知道怕,只知道冲。刀砍卷了刃,就抢敌人的用,马累倒了,就徒步往前杀。最后活着出来的,不到五十人。

当时如果不是夏林预判,让人从死人堆里强冲而入把刘必烈拖出来,现在便也没什么北汉皇帝了。

帐帘掀开,刘必烈大步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张刚送出去的纸条。

「莫顿阿古。」他吐出这四个字,像嚼着碎骨头:「谁给他的胆子?」

夏林没接话,看着他。

刘必烈把纸条拍在矮几上,棋盘震了震:「两千轻骑孤军深入,他是疯了!张掖就算只有三千老弱,据城而守,拖他十天半月不成问题。十天半月,援军早到了!他这是送死!」

「也许是送死,」夏林慢慢说:「也许是搏一把大的。搏赢了,河西走廊撕开口子,往后北汉骑兵来去自如。搏输了,损失两千骑,对莫顿阿古来说,不痛不痒。」

「他这是抗令!」刘必烈声音拔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让他佯攻,他真打!我让他牵制,他突进!他把我的话当什么?当耳旁风?」

「当耳旁风的不止他一个。」夏林声音依旧平:「左贤王快进,贺兰真急着报仇,莫顿阿古想建功立业。你这大汗,令出王庭,能传到他们耳朵里,却传不进他们心里。」

刘必烈瞪着他,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忽然整个人垮下来,跌坐在矮几对面。他双手撑住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揪了一把。

「我知道,我就知道。」他声音闷在掌心里:「可我能怎么办?把他们全杀了?换一批听话的?换上来的人,就真听话了?

夏林沉默。

帐外有鹰唳声,尖利地划破长空,渐渐远去。

良久,刘必烈擡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你得帮我。」

「怎么帮?」

「写信给建设兵团。」刘必烈盯着他:「让他们别杀莫顿阿古那两千骑。围住,困住,逼降。人,我拿钱粮来赎。马匹兵器,全归他。只要不杀,什么都好谈。」

夏林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刘,这是打仗。打仗,要死人。」

「我知道要死人!」刘必烈猛地捶了一下矮几,棋子哗啦散了一地:「可那两千骑里,有莫顿家三个儿子,有巴尔虎家最后的独苗,有跟我从阴山脚下杀出来的老兄弟的孙子!他们不能死在这儿!不能!」

他吼出来,声音在帐内回荡。

夏林没说话。他弯腰,用手一颗一颗捡地上的棋子,黑的归黑,白的归白,慢慢放回布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是眼下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捡完了,他系紧袋口,搁在棋盘边。

「信,我可以写。」他开口:「但博恒听不听,我说了不算。他是主帅,仗怎么打,兵怎么调,死人还是活人,得他定。」

刘必烈盯着他,眼里那点希冀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过。」夏林顿了顿:「我会告诉他,那两千骑若降了,往后北汉再想组织这样的孤军深入就难了。因为活下来的人会告诉草原上的儿郎,南边不光有火炮,还有不杀降的仁义。这仁义,有时候比火炮还可怕。」

刘必烈肩膀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憋着的东西都吐了出去。他往后靠,靠在帐壁上,仰头盯着穹顶。

「谢了。」

「别谢太早。」夏林也靠回去,左手夹板硌得他皱了皱眉,甚至哎哟了一声出来:「仗才刚开始,往后死的人只会更多。」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风还在吹,一阵紧过一阵。远处传来号角声,呜呜的,像草原在哭。

夏林闭上眼,脑子里过着一张张地图,一条条兵线,一个个名字。李承干在渭水北岸筑垒,贺兰真在饮马河对峙,左贤王在燕山疾驰,莫顿阿古在河西突进。四面八方,都是兵,都是马,都是即将泼洒的血。

而他坐在这儿,手断了,哪儿也去不了。

只能等,只能看,只能算。

算人心,算粮草,算天时,算地利,算那些算不尽也算不准的变量。

帐帘缝隙漏进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随着风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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