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眼皮子底下的战争准备。(1/2)
晨光是从毡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一丝,斜打在脸上。
夏林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帐篷的穹顶,牛皮绷得紧实,缝隙处用牛筋线细细缝过。接着感觉到左手的疼,夹板硬邦邦捆着胀得发亮,他喃喃的骂了一句:「妈的————真不能喝酒。」
之后他躺着没动,默默听外头的声响。
远远近近都是人声,马嘶声,还有车轮碾过草地的闷响,比昨日热闹,热闹里裹着一股绷紧的劲儿,像弓弦慢慢拉到满,还没撒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震颤。
帐帘被掀开,光哗地涌进来。
刘必烈弯腰进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一大碗羊奶,几块烤得焦黄的馕饼,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咸羊肉。
「醒了?」他把托盘搁在矮几上,自己也盘腿坐下,抓起一块馕掰开:「吃点。」
夏林撑着坐起来,右手接过羊奶碗,奶还烫,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皮。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浓腥味冲鼻子,但入口之后却让人从里暖到外。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
外头动静越来越大,有马蹄声疾驰过去,有人用突厥语高声喝,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开始了?」夏林问。
「嗯。」刘必烈嚼着羊肉,腮帮子一动一动:「昨夜你睡下后,令就传出去了。各部落十五岁以上男丁,自备马匹刀弓,三日内到王庭东面草场集结。逾期不至者,削草场,夺牛羊。」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林放下奶碗:「能来多少?」
「七八万总是有的。」刘必烈抹了抹嘴:「老的,小的,病的,不算。能上马的,都来。」
「粮草呢?」
「各部落自备十天口粮。后续的————」刘必烈顿了顿:「王庭的存粮,够撑一个月。
不够就抢。」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但砸在地上却是一个大坑。
夏林没接话,拿起馕饼慢慢啃。饼很硬,夏林感觉嚼起来很费劲,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帐外有人声,是左贤王的声音,隔着牛皮传进来,闷闷的:「大汗,各部首领已到齐,在鹰帐等候。」
刘必烈应了一声:「让他们等着。」
外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夏林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也该走了。」
「急什么。」刘必烈擡眼看他:「仗怎么打,你还没说。」
「我说了你就听?」
「听听无妨。」
夏林笑了,但很快收起来。他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些,受伤的左手小心搁在腿上就感觉没那么疼。
「老刘,你这七八万人,真拉过饮马河,跟李承干的神机营对上,活不下来一半。」
「我知道。」刘必烈点头:「他们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
「那你还打?」
「不是我要打。」刘必烈声音沉下去:「是底下那些人要打。贺兰真败了,他们觉得是贺兰真蠢,是他们上就能赢。年轻人没见过火炮,不信那个邪。老的呢?老的知道厉害,可他们更知道,再不打,草原上的人心就散了。冬天要来了,草场不够分,牛羊不够吃,年轻人没地方发泄那股劲,就得自己人杀自己人。昨天咱们不是说过了么。」
他顿了顿,看着夏林:「仗必须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份上,可以商量。」
帐里安静了一霎。
外头又有马蹄声,这次更急,由远及近,到帐外猛地刹住。有人滚鞍下马,脚步声急促,到帐门口停住,喘着气报:「大汗!西边三个部落的人到了,带了四千骑,领头的是莫顿家的小儿子,十六岁!」
刘必烈扬声道:「让他去鹰帐等着。」
「是!」
脚步声又远了。
夏林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夹板,看了很久。
「老刘。」他开口。
「嗯。」
「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说。」
「你这七八万人,别一股脑往南冲。」夏林擡起头,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宿醉的迷糊:「分三路。左路两万,走西线,做出要绕过关隘、直扑河西走廊的架势。中路三万,正面压向饮马河,但别真渡河,就在北岸扎营,日日操练,擂鼓喧天。右路两万,走东线,沿着燕山北麓慢慢推,做出要切断幽州后路的样子。
刘必烈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然后呢?」
「然后你亲自带剩下的一万精锐,还有王庭最厉害的骑兵,藏在后面,别露面。」夏林身子往前倾了倾:「南边朝廷现在注意力都在长安,李承干手里兵不多,他防得住一路,防不住三路。等他调兵遣将,露出破绽,你这支藏在后面的精锐,看准时机,从他最薄弱的地方捅进去。不要攻城,不要恋战,捅进去就烧粮草,毁器械,然后立刻撤出来。」
他顿了顿:「这一捅,南边朝廷就得乱。李承干要分兵,长安那边要弹压,粮草转运要耽搁。等他们乱起来,你这三路大军,该撤的撤,该扰的扰。入冬之前,退回草原。一来一回,七八个月。你这七八万人,见过血了,抢到东西了,心气也就平了。南边呢?南边得忙活大半年收拾烂摊子。」
刘必烈没说话,眼睛看着帐顶某处,像在琢磨。
帐外风大了起来,吹得牛皮帐篷噗噗响。
「你这主意,」许久,刘必烈才开口:「是要我佯攻?」
「是。」夏林点头:「真打,你打不过。佯攻,既能练你的兵,又能抢到东西,还能给南边一个教训。最重要的是————」他盯着刘必烈:「不用死太多人,东西的损失我能承受,大家的命都是命呀。」
刘必烈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兄弟,你知道草原上的人,最看不起什么吗?」
「知道。」夏林也笑:「最看不起耍心眼,玩虚的。要打就真刀真枪,死了是英雄,活着是好汉。」
「对。」
「可老刘,你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带着三百人就敢冲万人大营的刘必烈了。」夏林声音低下来:「你现在是北汉大汗。你手下这七八万人,不是三百死士,是七八万个家里有父母妻儿等着他们回去的活人。你真要把他们送到火炮底下,听着他们惨叫,看着他们被炸成碎肉,就为了你那点草原汉子的脸面?」
刘必烈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外头天光正好,草场上已经密密麻麻扎了许多帐篷,炊烟一道一道升起来。远处有马群在奔跑,卷起尘土。更远的地方,是一队队正在集结的骑兵,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他看了很久,才放下帘子,走回来。
「兄弟,我知道你的法子好,但草原的汉子不吃咱们这一套。他们莽,会着急,输吧,输了也好。死些人,反倒自在了。我打不过你,也从没想过能打过你,草原也有炮,他们不用,说那东西是娘们用的,真男人就要骑兵冲锋。最后,他们还是会抹血冲锋,我太了解这些崽子了。」
「傻哔。」夏林毫不犹豫骂了起来:「行吧————」
「老弟啊,你现在知道哥哥多无奈了吧?」
刘必烈站起身,走到帐子中央那根支撑的木柱旁,擡手拍了拍,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背对着夏林,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这大汗,当得最难受的是什么?」
夏林没答,等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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