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该要想退路了(1/2)
草原上的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莫顿阿古残部西逃的消息,是跟着一支从西边逃回来的小股溃兵一起传到王庭的。
那时天色刚透出些灰白,营地里煮早奶茶的烟火气还没散尽,那几个溃兵就被带到了金帐前。
他们连马都骑不稳了,几乎是滚下鞍的,皮袍子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本色,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还勉强能辨,领头的百夫长断了条胳膊,用破布胡乱缠着,看着极惨。
刘必烈没出金帐,就在帐门口台阶上坐着,身上披了件狼皮大,头发散着,手里转着那把镶宝石的银刀。夏林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左手夹板已经换了新的,用皮绳吊在胸前,右手揣在袖筒里。
溃兵语无伦次地讲,说莫顿阿古将军如何调兵,如何分三波进攻,如何被南军死守的阵地拖住,如何在黎明时分被突然出现的援军合围。说到那些会喷火吐烟的铁管子时,那百夫长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他们的炮能打两三里远,落地就炸开,铁片子乱飞,马肚子都能豁开————」百夫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回来。后来莫顿将军下令用床弩和投石车,好不容易把南军第一道阵地打下来,可天快亮时————他们援军到了。」
刘必烈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刀的手停了。
「莫顿阿古人呢?」
「往————往西跑了。」百夫长低下头:「带着不到三千人,跑得急。南军追了一阵,没追上,但好像还在追。
「往西。」刘必烈重复了一遍,转头看了夏林一眼。
夏林脸上淡淡的笑着,像是早就料到了。
帐前一时沉默。那几个溃兵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还在发抖。远处营地里传来马嘶声,还有妇人叫孩子回家吃早饭的喊声,寻常日子的声响衬得眼前这一幕格外扎眼。
刘必烈挥了挥手,示意侍卫把溃兵带下去治伤。等人走远了,他才慢慢站起身,狼皮大氅滑落半边,露出里头半旧的棉袍。
「进帐说。」
夏林跟进去,金帐里炭火烧得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气,却也闷得人胸口发堵。刘必烈走到那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前,盯着河西走廊那块地方看了很久。
地图是旧的了,上面标的河流、城池、关隘,有些已经变了样,莫顿阿古进军的路线用炭笔画了一道粗线,从黑水河一直延伸到张掖,然后在那座小城边上戛然而止,线头胡乱地甩向西边,像条被打断脊梁的蛇。
「你怎么看?」刘必烈没回头。
「意料之中。」夏林走到他身侧,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张掖的位置:「莫顿阿古太急。他想抢在另两路之前打开局面,搏个首功。可河西走廊那地方,南边经营了多少年?建设兵团在西域屯垦练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两万骑,轻装突进,没有后援,打不下张掖是迟早的事。」
「败就败了。」刘必烈声音闷闷的:「可他往西跑是什么意思?西边是沙漠,是戈壁,再往西————」
「再往西是波斯。」夏林接上话:「大食。」
刘必烈猛地转过身,盯着夏林:「你早知道?」
「猜的。」夏林迎着他的目光笑道:「莫顿阿古去年派他儿子去西域观礼,待了整整七天。建设兵团的演习他看了,工坊他看了,商队他看了。回来之后闭门不出半个月,然后就开始在西边草原上建自己的作坊,请汉人工匠,囤铁料、木料、硫磺。他要不是给自己找退路,何必费这些功夫?」
刘必烈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擡手,一拳砸在地图旁的木柱上。咚的一声闷响,柱子上挂的铜灯晃了晃。
「狗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待他不薄。」
「不是薄不薄的问题。」夏林摇头:「是生死问题。他看出你这大汗坐不稳了,看出北汉这艘船要沉了。聪明人都会给自己找条活路。」
「找活路就去找波斯?」刘必烈眼睛都红了,被自己最信任的老将背叛,让这位大汗心中发寒:「引狼入室?」
「波斯人不是狼。」夏林抱着胳膊站在地图前:「是鬣狗。闻着血腥味来的。莫顿阿古以为自己能借他们的力,等站稳脚跟再翻脸。可他不想想,波斯人纵横西域多少年了,会让他一个丧家之犬翻了天?」
他说着,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火,然后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无奈。
「现在说这些没用。」夏林放下铁钳:「要紧的是另外两路。贺兰真在饮马河,左贤王在燕山。河西败讯肯定传过去了,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刘必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矮几边坐下,从案头抓了把散落的石头子儿,平日里与夏林用来推演战局的石子,黑的代表北汉,白的代表南边。
他把石子哗啦倒在几面上就开始摆了起来。
「贺兰真年轻,气盛。」他拈起几颗黑石子,在饮马河北岸摆开:「吃了上次的亏,这次会谨慎些。但他心里憋着火,想报仇,想证明自己。李承干————」他顿了顿,看向夏林:「你那个大徒弟,什么性子?」
「沉得住气。」夏林在他对面坐下,也拈起几颗白石子,在南岸摆了个弧形:「但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贺兰真如果渡河,半渡而击是最好的机会。神机营的火炮射程比你们那些床弩远,准头也高。骑兵渡河,队形必然密集,一轮齐射就能打乱。」
他又摆了几颗白石子在两翼:「然后骑兵包抄,截断后路。不用全歼,打溃就行。溃兵往回跑,会冲乱自己的阵型。」
刘必烈盯着那几颗石子,手指在几面上敲了敲:「如果贺兰真不渡河呢?」
「那就在北岸耗着。」夏林说:「南岸粮草充足,耗得起。北岸呢?那么多人的吃喝,你能供几天?十天?半个月?你要知道,承干的性子可是跟他爹一样,坚壁清野等粮尽,北汉军心自乱。」
「左贤王呢?」刘必烈又拈起几颗黑石子,摆在燕山北麓。
「左贤王————」夏林沉吟片刻,「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河西败讯传过去,他第一个念头不会是我要为大汗尽忠」,而是我该怎么保住自己的实力」。」
他在燕山以南摆了几颗白石子:「幽州守军不强,但城高池深,死守待援没问题。左贤王不会真打,他会做出佯攻的架势,然后————」夏林的手指往东北方向移了移,「往室韦、契丹那边靠。那些地方草场肥,部落散,容易立足。等这边打出个结果,他再决定是回来,还是自立。但是问题是,他去了这里,就会遇到————刘黑闼。也是我的人,新军东北军的主师,你就把他想成是王卓恒的东北版,在战略能力上略逊于博恒,但在战术能力上强于博恒。而为了维持东北的局势,这几年他们的军备恐怕跟建设兵团也差不多了。左贤王恐怕是打不过的。」
刘必烈听着,脸上一点一点灰败下去。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半晌才开口:「所以这一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从你决定分三路出兵的那一刻就输了。」夏林说得很直接,也是没给老刘留面子:「兵力分散,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调度,没有协同的策应。莫顿阿古想抢功,贺兰真想雪耻,左贤王想自保。三个人三条心,怎么打?」
帐内安静下来。
许久,刘必烈睁开眼,眼睛里那些血丝更重了。他看着夏林:「你说实话。北汉————
是不是完了?」
夏林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矮几下层摸出个扁酒壶,拔掉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推过去。
刘必烈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眼神里透着几分荒诞。
「老刘。」夏林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有些话,我以前不说,是觉得时候没到。现在————差不多时候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必烈:「北汉立国,本身就有问题。草原上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匈奴没有,突厥没有,回纥也没有。为什么?因为草原这套活法,撑不起一个国家。」
刘必烈握着酒壶,手微微开始哆嗦了起来。
「第一,历史。」夏林竖起一根手指:「草原上强盛过的部族多了,可哪个长久了?
都是兴时席卷万里,衰时一哄而散。为什么?因为没有根基。草场是老天爷赏的,今年这里肥,明年那里旺。部落跟着草走,人跟着部落走。聚起来是一团火,散开来是满天星。
你要把星火硬捏成一个铁疙瘩,捏得越紧,崩得越快。」
「第二,经济。」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你这十几年,学南边建城池、开商路、收赋税。可赋税收上来多少?部落首领说今年天旱,牛羊瘦,要减税,你减不减?不减,他们立马就能带人走。减了,王庭库里空空如也。打仗要粮草,赈灾要粮食,你拿什么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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