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该要想退路了(2/2)
「第二,经济。」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你这十几年,学南边建城池、开商路、收赋税。可赋税收上来多少?部落首领说今年天旱,牛羊瘦,要减税,你减不减?不减,他们立马就能带人走。减了,王庭库里空空如也。打仗要粮草,赈灾要粮食,你拿什么给?」
他拿起酒壶也喝了一口,咂摸一口继续说道。
「南边不一样。南边有田,田是死的,人围着田活。有漕运,江南的粮能运到长安。
有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一套制度运转了几百年,虽然也有毛病,但大体上能撑得起一个国。你呢?草原上能建常平仓吗?能修漕运吗?」
刘必烈沉默地听着,酒壶攥得死紧。
「第三,文化。」夏林竖起第三根手指:「你请汉人先生教孩子念书,可念完书的孩子回到部落里,说的话老人听不懂,做的事头人不认可。他们学了仁义礼智信,可草原上认的是勇力、是血缘、是战功。最后这些孩子要么被同化,变回原来的样子,要么被排挤,郁郁终生。南边呢?浮梁书院二十年,出来的人遍布朝野。他们念一样的书,信一样的理,说一样的话,这个才是根本。」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左手夹板下的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疼。
「第四,贸易。」他竖起最后一根手指:「这是最要命的。你以为开关互市是好事?
是,草原能卖皮子、羊毛、马,换来茶叶、盐、铁锅。可你算过帐吗?一张上好的狼皮,在南边卖十贯。十贯钱在南边能买五十斤茶叶。可商人把茶叶运到草原,转手卖三倍的价。皮子收过去,加工成裘皮,卖五倍的价。羊毛织成布,卖十倍的价。还有就是草原的人看不上工业,觉得那些东西只会让人倦怠,工业剪刀差这几年陆续形成。」
夏林盯着刘必烈:「老刘,剪刀差这不是买卖,这是抽血。南边用廉价的货物,换走草原实实在在的物产,加工之后再卖回来,钱都让他们赚走了。一年两年看不出来,十年二十年呢?草原的财富被一点点抽干,最后只剩下一群穿绸缎、喝好茶、但口袋里空空的穷人。不用南边打,你们自己就得乱呐。」
帐里死一般寂静。
刘必烈坐在那儿,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塌在椅子里。他眼睛盯着矮几上那些黑白石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将石子全扫到地上。
哗啦一声,石子滚得到处都是。
「那你当年————」他声音嘶哑:「当年为什么帮我?为什么跟我歃血为盟?为什么说咱们要干一番大事?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因为我当时年轻。」夏林说得坦然也很无赖:「我以为能改变些什么。我以为能把草原和南边捏到一块,走出一条新路。可我错了。」
他弯腰,一颗一颗把石子捡起来,再次黑的归黑,白的归白。
「有些东西,改不了。至少不是一代人两代人能改的。」夏林把石子放回矮几上:「草原就是草原,南边就是南边。硬要捏在一起,只能是现在你现在这个结果,表面上看是个国家,里头还是一盘散沙。打顺风仗时能聚起来,一碰硬仗,各怀心思,各谋出路。」
刘必烈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金帐的穹顶。那里挂着狼头标本,眼睛是琉璃镶的,在炭火光里幽幽地亮。
许久,他才低声问:「还有路走吗?」
「有。」夏林说:「但得换条走法。」
「怎么走?」
「归附。」夏林吐出两个字,「不是投降,是归附。但不能归附大魏或者李唐,而是要一份话语权,大一统的话语权,部落首领可封官职,草原子弟可以入南边书院,可以参加考试,可以做官。商路彻底打开,南边在草原建工坊,雇草原人做工,草原人去中原办厂,雇中原人上班。混居,通婚,一百年下来,还有谁分得清南人北人?」
刘必烈慢慢坐直身子,盯着夏林:「这可能吗?」
「可能。」夏林点头:「但很难。难在要说服那些老家伙,难在要放下大汗的架子,难在要忍得住一时之辱,看得见百年之后。」
他顿了顿:「而且这条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南边朝堂点头,得草原各部点头。但至少————比现在这样强。现在这样,打下去是死路,不打也是死路。归附,至少能给草原争一条活路,给子孙争一个将来。你也可以直接跳过李唐,直接归附大魏,因为大魏没有皇帝,而你可以说你不想你的臣民受人白眼,你想让他们与汉人无二。」
刘必烈沉默了很久。
炭火快要烧尽了,帐里暗下来。侍卫轻手轻脚进来添炭,又退出去。
「我得想想。」刘必烈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不堪:「三天。给我三天。
「好。」夏林站起身:「三天后,你给我送行。」
「送行?」
「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得回南边了。」夏林笑道:「儿子病重,我得回去看看。而且长安那一摊子,老张一个人撑得太累。你我兄弟一场,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你笑话,我是真想看到一个太平盛世,打也打了,谈也谈了,最后如何,你我心中都该有个数。老刘啊,我让你看的历史书,你大抵都是看了的,至于你到底归附不归附,归附哪一头,这个你自己把握,我不管。但不论如何,只要草原归附中华,我说话算话,一定能保草原万民太平无恙。」
刘必烈点点头,没再说话。
夏林走出金帐时,天色已经大亮。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远处草场上牧民正赶着牛羊出圈,孩子们追着羊羔跑,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他站了一会儿,才朝自己住的帐篷走去。
孙九真等在帐外,见他回来,低声道:「大帅,长安又有信。」
「念。」
「陛下已启程回浮梁,张相爷说,长安局面已稳,但如今长安无威能之人可一人独镇,正等您回去共商。如今无皇在京,内阁之中纷争不断,需一人来盖棺定论。」
夏林点点头,掀帘进帐。
帐里简陋,一榻一几而已。他在榻边坐下,右手慢慢活动着左手手指,夹板还要些日子才能拆,骨头长得慢。
「河西那边,有详细战报吗?」他问。
孙九真跟进来,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庞均将军亲笔。他说莫顿阿古残部确已西逃,他率第六路军追击,但沙漠难行,恐追之不及,不过追击仍在继续,一刻没有停下。
另,波斯边境已有异动,探子回报,波斯王庭正在集结兵力,似有东进之意。」
夏林接过信,扫了一遍,扔进炭盆。
「告诉庞均,追到恒罗斯为止。若波斯人真敢伸手,直接剁了就是,不必请示。」
「是。」
「对了。」夏林突然朝九真喊了一声:「这次之后,你便让你徒弟来接你的位置,不用再常伴我左右了,你随后返回浮梁政治部进修,出来准备进班子,未来的外事部门和情报部门其中之一要落在你身上了。」
孙九真一听大喜过望,拱手道:「多谢大帅栽培。」
「小子。」夏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值得。」
孙九真退下后,夏林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炭盆里那点余烬。
三天。
三天后,草原的命运,也许就要定了,也好————如果能真在自己有生之年得见一个真正的大一统,他夏林算是对得起这片土地的养育之恩了。
帐外风声又起,呜咽着掠过草原,像在唱一首关于聚散兴亡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