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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眼皮子底下的战争准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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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没答,等着他说。

「不是跟那些老狐狸算计,不是平衡部落里的破事。」刘必烈转过身,脸上全是无奈的笑容:「是明知道有些路走不通,还得领着人往前走。他们嘴上应着,心里觉得我老了,觉得我丢了草原的脸。想用自己的命为我证明我是错的,他们是对的。」

他走回矮几边,重新坐下,抓起一块冷掉的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贺兰真败了,是坏事,也是好事。好歹让一些人看见了南边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们觉得是是去的人少。非得————非得自己撞个头破血流,死上一批人,血流得够了,疼得狠了,才会坐下来想,是不是该换条路走。」

夏林默默听着,端起奶碗又喝了一口,奶已经温了,腥味更重。

「所以我这仗,是打给那些嗷嗷叫的狼崽子看的。」刘必烈抹了抹嘴:「也是打给你南边朝廷看的。北汉立国十几年,南边那些官老爷,骨子里还是觉得我们是蛮夷,是养不熟的狼。你不亮亮牙齿,他们总觉得你好欺负,商路说卡就卡,价钱说压就压。这仗打完,无论输赢,往后坐在一张桌子上谈茶马互市,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掀桌子的代价。」

帐外传来喧哗声,似乎有人在争吵,很快被呵斥压下去。

刘必烈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你的主意,我听进去了。佯攻,扰敌,烧粮,这些我都会做。但真到了阵前,刀枪无眼,鼓声一响,血一热,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我了。左贤王想建功立业,贺兰真想雪耻,那些年轻王子想证明自己————我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该冲锋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冲。该死人的时候,人也一定会死。」

他说得平淡,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夏林长长吐了口气,白气在帐内清冷的空气里散开:「那就按你的法子打。但老刘,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说。」

「第一,屠城的事,不能再有。平遥镇的人命,贺兰真得给我个交代。哪怕做样子,也得把他捆了,当众抽鞭子,给草原,也给南边看。」

刘必烈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三十鞭,我亲自抽。」

「第二,入冬之前,必须退兵。草原的冬天我知道,一旦大雪封路,你这七八万人困在南边,不用李承干打,冻饿就能折损大半,剩下的会被承干全部杀光,你别小看他年纪小,他爹是李世民老师是我。十月底,我要看到北汉兵马全部退回饮马河北岸。」

「十月二十。」刘必烈道:「我让人算过天时,今年冷得早,十月二十之前一定撤。

现在是四月,我还有六个月。」

「第三。」夏林盯着他:「这一仗打完,我要你真正坐下来,跟我谈开关互市的事。

不是小打小闹,是正经立规矩,定章程。茶,盐,铁,布,羊毛,皮子,马匹,全部明码标价,定好税则,两边设衙共管。别再搞抢掠那一套了,老刘,抢是抢不出一片天的。」

刘必烈这次沉默得更久。帐内只能听到外头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和风声。

「你知道这有多难。」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草原上千百年,都是强者为尊,抢来的就是自己的。你现在要让他们守着规矩,拿羊毛换茶叶,拿皮子换铁锅————那些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换掉老头子。」夏林说得干脆:「你北汉立国,用的是南边的官制,学的是南边的文本。既然学了,就学到底。开科举,招揽草原上读过书的年轻人,给他们官职,让他们去管互市,去跟南边打交道。那些只会在帐篷里念叨祖宗规矩的老家伙,给足面子,养起来,但别让他们再碰实权。等新一代长起来,他们脑子里自然就没有抢掠这两个字了。」

刘必烈盯着夏林,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他顿了顿,「你想得比我还远。」

「不想远点不行。」夏林苦笑,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腕:「我儿子在长安杀人,你在这边打仗,我在中间————总得有人想想仗打完了,日子该怎么过。总不能世世代代就这么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海枯石烂。」

帐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个老萨满,穿着五彩的羽毛袍子,脸上涂着赭石色的纹路,手里捧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

「大汗。」老萨满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祭天的时辰快到了,鹰旗已经请出,各部的勇士都在祭坛前聚集了。」

刘必烈站起身,对夏林道:「一起看看?」

夏林也站起来,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

外头的风比想像中更烈,卷着草屑和尘土扑在脸上。夏林眯起眼,看到眼前的景象,呼吸微微一滞。

王庭中央那片最大的草场上,此刻已经站满了人。不是松散聚集,而是列成了整齐的方阵。一个个骑兵方阵,按部落和旗帜区分开来,黑压压的,沉默地矗立在秋日苍黄的天空下。马匹都摘了铃,包了蹄,骑士们挺直腰背,手按刀柄,只有眼神在动,追随着祭坛方向。

祭坛是用石块垒成的,不高,但古朴粗糙。坛前立着一根极高的木杆,杆顶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旗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是两颗血红宝石,在风中猎猎舞动时,那鹰仿佛活了过来,要挣脱旗面扑向天空。

祭坛周围,九堆篝火已经点燃,火焰在风里扭动,青烟笔直上升。老萨满捧着铜盆走到坛前,开始用古怪的音调吟唱,声音时高时低,像哭又像笑。几个助手将宰杀好的白马、黑牛、白羊擡上祭坛,鲜血淋漓地摆开。

各部首领按次序上前,用银刀割下祭牲耳朵上的一小块皮肉,投入火中。每投一次,老萨满的吟唱就拔高一分,底下方阵里的骑兵们便齐齐以刀击盾,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声。

成千上万的「咚」声汇在一起,像大地的心跳,震得人胸腔发麻。

刘必烈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祭坛侧方稍高的土坡上,夏林站在他身边。从这个角度,能将整个场面尽收眼底。

左贤王站在祭坛最前方,穿着全套的鎏金铠甲,腰佩长刀,仰头看着鹰旗,眼神炽热。贺兰真站在他斜后方,左肩还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嘴唇抿得很紧,盯着祭坛上的血食,像盯着仇人。更后面是那些年轻王子们,莫顿家的小儿子,巴尔虎家的红袍小子,还有更多夏林不认识的面孔,一张张脸上都写着兴奋、渴望,还有属于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也有老成的。

几个部落的老首领,站在人群稍外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看着。有人眼神里是忧虑,有人是麻木,有人是认命般的平静。

刘必烈看了很久,才低声对夏林说:「看见了吗?这就是草原。年轻的想冲,想杀,想建功立业,想带着抢来的金银和女人回来,让所有人羡慕。老的知道会死人,知道可能回不来,但他们不能说,说了就是懦弱,就是坏了儿郎们的胆气。我这个大汗————」他顿了顿:「就是站在中间,既要让年轻的冲得出去,又不能让老的寒了心,还得算计着,怎么让冲出去的人,尽量多回来几个。」

夏林没说话,他看见刘必烈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老萨满的吟唱到了最高潮,他猛地将铜盆里的清水泼向鹰旗,水珠在风中散开,映着火光,像一阵血雨。然后他转身,面向刘必烈,跪伏下去,用尽力气嘶喊:「请大汗!祭旗!赐福!」

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到土坡上。

刘必烈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吸得很深,胸腔都鼓胀起来。然后他迈步,走下土坡,朝着祭坛走去,狼皮袍子在风里翻卷,露出底下精悍的腰身和腿脚。

他走到祭坛前,左贤王和贺兰真自动向两侧让开,老萨满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银刀捧到他面前。

刘必烈接过刀,没有割祭牲的肉,他转身,面对下方黑压压的方阵,举起了刀。

阳光恰在此时刺破云层,一道金光正正打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数万人屏住呼吸。

「草原的儿郎们!」刘必烈开口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南边的人,杀了我们的使者,卡了我们的商路,占了我们的草场!现在,他们的兵马就压在饮马河南岸,他们的火炮对准了我们的家园!你们说,该怎么办?」

短暂的死寂。

然后,第一个声音从某个方阵里爆发出来:「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像火星溅入油海,轰然燎原。成千上万的喉咙里迸发出同一个字:「杀!!!」

「杀!!!!」

「杀!!!!!!!」

声浪如山崩海啸,冲上云霄,震得鹰旗剧烈抖动,震得篝火摇曳不定,震得夏林耳膜嗡嗡作响。他看见下面那些年轻的面孔,因为呐喊而扭曲涨红,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他也看见几个老首领闭上了眼,嘴唇微微颤动。

刘必烈等到声浪稍歇,再次举刀:「好!那就去杀!用你们手里的刀,用你们背上的弓,用你们胯下的马!让南边的人看看,草原的雄鹰,还没有老!让你们的敌人记住,北汉的儿郎,每一个都是喝狼奶长大的硬骨头!」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下来,压住了又欲升腾的呐喊:「也给我记住!

你们是去打仗的勇士,不是烧杀抢掠的土匪!你们的刀,要对准南边的兵卒,不是对准种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更不是对准没车轮高的孩子!谁要是管不住手里的刀,坏了草原勇士的名声,就别怪我刘必烈的刀,不认他是草原的种!」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几个躁动明显的方阵,尤其在左贤王和贺兰真脸上停顿了一瞬,那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各军将领,听令!」刘必烈不再看下方,目光投向远天:「左路军,莫顿阿古为主将,巴尔虎家的小子副之,率两万骑,明日拔营,西出阴山,做出奔袭河西之势!中路军,贺兰真为主将,配两位老千夫长为副,率三万骑,后日开拔,直抵饮马河北岸,扎营对峙!右路军,左贤王为主将,率两万骑,三日后出发,沿燕山北麓东进,威慑幽州!」

一道道命令掷地有声。被点到名的将领纷纷出列,单膝跪地,捶胸领命。

「其余各部,随我坐镇王庭,整顿后军,调配粮草,以为策应!」刘必烈最后道:「此战,不为攻城略地,只为打出草原的威风,挣回北汉的尊严!抢到的,七成分与各部,三成归入王庭!战死的,妻儿王庭养,香火不断!活着的,人人有赏,个个有功!」

「现在!」他将银刀高高举起,猛地劈向祭坛上那匹白马的脖颈!

刀光闪过,马头滚落,鲜血如泉喷涌,溅在鹰旗上,染红了一大片。

「祭旗已毕!天地共鉴!此去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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