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成年人从不哭哭啼啼(2/2)
二舅哥走到墓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面:「爹,西南那边您放心,儿子给您守得好好的。商路通了,学堂建了,今年开春,几个寨子头一次一起祭山神,这次没打架,真没打架。」
他说着笑了笑起来:「您总说,天下太平不是不打仗,是大家能坐一块儿吃饭。我现在懂了。」
拓跋靖也上前,跪在碑前:「叔啊————那个,过几年我也下去陪你————」
夏林上去就是一脚————
糖宝儿扶着拓跋倩,轻声说:「该回了。」
拓跋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千般不舍。
一行人慢慢走出陵园时雨停了,天上透下几缕阳光。
马车候在陵园外,上车前,二舅哥忽然叫住夏林。
两人走到一旁,二舅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硬邦邦的饼子。
「吃不?」他问。
夏林看了看,摇头。
「矫情。」二舅哥笑了笑:「我饿了,吃两口。」
他把饼子掰开,递给夏林一半:「尝尝,我来的时候路上山民给的,舍不得扔。」
夏林接过,咬了一口。饼子又干又硬,还带着一股子怪味,但他又不好意思往外吐————
「二哥————」他开口:「真不好吃————」
「别闹了。」二舅哥摆摆手:「山里日子没外头好过,这才刚吃饱几天,有这个吃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十万大山你都没进去过。」
他拍拍夏林的肩,力道还是那么大:「不过我觉得挺带劲的,看着他们日子一天一天好起来。下午我便走了,送了爹上路,我也该回山里了,活人比死人重要一些。」
说完他转身朝马车走去,背影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像座移动的山。
夏林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块硬饼,攥了很久,突然笑了起来:「二哥,小心身体啊「」
。
二哥也只是擡手摆了摆————
马车驶回城中时,已是下午。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市井之声渐渐恢复,死亡带来的停顿结束了,生活还得继续。
回到府里,白幡还没撤,但灵堂已经空了。家丁丫鬟们默默收拾着,气氛依旧肃穆,但少了那份沉重的压抑。
拓跋倩回房歇息,糖宝儿随着一起过去了,毕竟还要照看一下这个可怜的妹子。
夏林、大舅哥、拓跋靖三人则在书房坐下,终于能说点正事。
「左贤王十日内到长安?」拓跋靖先开口:「那我也得跟他谈啊,章程你拟好了?」
「拟好了。」夏林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纸:「你看一遍,有要改的提出来。」
拓跋靖接过,翻看起来,眉头渐渐皱起,又松开,又皱起。看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放下文书,长长吐了口气。
「这条件————」他看向夏林:「会不会太宽了?」
「宽不宽,看怎么想。」夏林说:「草原归附不是投降,是合并。既然是合并,就得让人看到好处。否则凭什么跟你?」
大舅哥在一旁听着,忽然插话:「这个事,他们是想投咱们大魏还是李唐?。」
他顿了顿,看向夏林:「你这章程,我看行。但他们不会借着这个机会挑拨魏唐吧?
「」
「嗨————」夏林手一挥:「李唐的皇帝是我儿子,李唐现在的说话算话的人是老张,投谁有差?」
三人又说了会儿,把细节一一敲定,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点了灯。光影跳动,在三人脸上明明暗暗。
最后夏林站起身:「我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急?」拓跋靖皱眉。
「离不开人。」夏林靠在椅子上叹气道:「我还要绕路回去看看大儿子,他毕竟得了肺痨,我当爹的不看一眼,孩子要埋怨的。」
他说着看向大舅哥:「倩儿那边,你多费心。她性子强,心里苦也不说,我没法陪她太长时间,去了浮梁停一天我就要返回长安了。」
大舅哥重重点头:「我知道。」
接着夏林又看向拓跋靖:「你也别瞎折腾了,跟我一块上路。」
拓跋靖咬着牙点头:「这个事我去谈比较够分量,即便是不当皇帝了,江湖地位还在」」
。
三人走出书房,院子里灯笼已经挂起来了,雨后夜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疏疏的。
糖宝儿让人端来晚饭,比前几日丰盛些,五人围坐一桌,默默吃着。饭桌上少了个人,空着一把椅子,但谁也没去坐。
吃到一半,拓跋倩忽然开口:「你明天走,带上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个护身符,红线编的。
「娘当年求的,我们兄妹三人一人一个。」拓跋倩轻笑一声说:「我听说你这些日子一天都没得闲,我怕你累死了。我————我知道你忙,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就给你个护身符吧」
夏林愣住,接过护身符,手指摩挲着红在线磨损的痕迹:「我————对不起————」
「没事,夫妻嘛。」拓跋倩低下头,突然笑了起来:「就是一年也见不着几回,有时候想说说话也没法子。」
夏林攥紧护身符,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别矫情了。」拓跋靖这会儿终于站出来了:「又想爷们儿给你顶天立地又想爷们儿陪你轻舟并蒂,咋好事儿都叫你一个人拿了啊?一个有出息的爷们儿,怎么不比别的强,你看你哥哥我,就是因为没出息,整个婆娘还跟下头人跑了,给我好大儿那一顿委屈的。」
「操————」夏林暗骂了一声:「你行不行别提这些了。」
这会儿糖宝儿倒是笑了起来:「我还行啊,反正他给我留了个种,有个孩子比个狗男人在身边强,再说他也不像年轻那会儿在外头胡搞了,办正经事到底是重要一些的。」
这顿饭吃得很慢。饭后,糖宝儿收拾碗筷,拓跋倩回房歇息。大舅哥送夏林和拓跋靖到客房院门口,三人站在月洞门下,一时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了。
「回吧,明天不用送,我走得早。」
拓跋靖跟着夏林走了几步忽然说:「唉,我们是先去浮梁再去长安是吧?我去长安用什么身份啊?。」
「游客。」
「你娘的!」拓跋靖一甩袖子:「我怎么能用游客身份呢!」
「不用游客,你用啥?大唐金陵节度使啊?」
「嘶————我叔父等会就来给你个狗日的一并拖下去。」拓跋靖啐了一口:「路上再说。」
夏林回到卧房时,拓跋倩已经躺下了,夏林脱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左手不能动,只能用右手轻轻揽住她。
「明天走。」拓跋倩轻声说。
「嗯。」
夏林没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两人就这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的虫鸣,听着这深夜里金陵城隐约的动静。
许久,拓跋倩忽然说:「道生————」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多陪陪我啊,我等着等着就快老了————孩子都快记不得你了。」
「我知道,快了,真的————大概最多一年吧,一年之后我就退休了。」
夏林闭上眼睛,这会儿就听身边的娘子说道:「你可不许诓骗我————」
「放心,从当年江南赌场遇见你,我就没骗过你。」
「你这句话就是在骗我呢。我也快四十了!还当我是小孩子?」
夏林挠了挠头:「有么?我还以为咱们还都二十出头呢,不然你叫糖宝儿过来,今夜我来一场游龙戏凤。看看老夫是不是还能聊发少年狂。」
「你?别闹了————你现在还有那能耐?别逗你倩姐笑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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