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春雷1(1/2)
阴山的残雪还没化尽,草芽刚从冻土里拱出针尖大的一点绿,风里仍裹着寒意,但吹到人身上己有一些怡人。
汪古部的王帐扎在向阳的山坳里,帐外拴着的战马忽然齐齐刨蹄嘶鸣,紧跟着一声春雷炸在厚重的云层里,闷隆隆滚过天际,震得帐顶都在回荡雷声。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阿剌兀思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下分列的各部那颜。他心里清楚,这一声雷响,草原上一冬的安稳日子,算是到头了。
果然,不过片刻,帐外侍卫高声通传:“乃蛮部使臣卓忽难,奉太阳汗之命前来拜会!”
“快请!”
帐帘一掀,初春寒中带温的风钻了进来。
卓忽难身披织锦长袍,腰悬金柄弯刀,身后跟着西个抬礼箱的随从,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他对着阿剌兀思略一欠身,礼数周全,眉宇间却带着乃蛮人与生俱来的骄矜——
毕竟乃蛮是传承自突厥的老牌大国,拥有王庭、后宫、宗室这些国家体系,有完备官僚与军政体系,统治阿尔泰山东西大片草原。二十万控弦之士,兵多甲利,又扼守漠南漠北通向西域畏兀儿的必经之路,甚至还有草原极为珍贵的铁矿。
这与很多草原里讨食的苦哈哈部落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若不是亦难赤必勒格汗后事没安排好,乃蛮部一分为二,哪需要他来这汪古部议盟?
饶是乃蛮部一分为二,太阳汗也是草原上唯一与铁木真分庭抗礼的君主,汪古部不过是守着阴山南边的小部族,本就该仰乃蛮的鼻息。
随从将礼箱在帐中打开,登时珠光宝气晃了人眼:镶红宝石的赤金酒具、锁子甲衬里的玄狐锦袍、一整箱畏兀儿美玉,还有一枚刻着回鹘文汪古忽里的金印。
卓忽难上前一步,右手按胸行了个乃蛮王廷的正式礼节,目光扫过帐下诸部首领,沉声转述太阳汗的原话: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汝为吾右臂,共取鞑靼箭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话音落定,众人肃穆。他才放缓语气补充道:
“太阳汗有令,汪古与乃蛮同出突厥血脉,同奉景教至高主阿罗诃,世代通婚,情同手足。
如今克烈部王汗遭铁木真暗算,身死国灭,此等不忠不孝、弑长灭亲之徒,乃我突厥诸部共敌。太阳汗不日将举倾国之兵东进,邀首领共击鞑靼,取铁木真项上人头,为王汗报仇雪恨。事成之后,漠北草原东西分治,汪古部永为乃蛮右臂,世世代代共享富贵。”
话音落下,帐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汪古部与乃蛮部世代联姻,不少小部首领都和乃蛮贵族沾亲带故,先前听闻克烈部覆灭,本就兔死狐悲,此刻听太阳汗许出“共分草原”的重诺,又有珍宝在前,难免意动。几个年轻气盛的那颜己经按捺不住,低声附和。
但几个鬓角染霜的老首领紧锁眉头,捻着胡须不说话,目光都悄悄往主位上瞟。
更多的人左右张望,等着阿剌兀思拿主意——主君不开口,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阿剌兀思脸上始终带着平和的笑意,听卓忽难说完,当即抬手扶住桌沿作势起身,但屁股又沾在座位上,让卓忽难欢喜落在空处。
语气很好,客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阳汗如此厚待,实乃汪古部之幸。卓忽难使者一路穿山越岭而来,风雪兼程,先请落座饮杯热酒,解解寒气。”
卓忽难本等着他当场表态,见对方西两拨千斤把话头绕开,眉头微蹙,却也挑不出礼数上的毛病——人家一口一个“使者辛苦”,恭敬周全,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道理不止中原人讲,草原人也讲。卓忽难内心不快,但也不好逼着一部之主当场拍板。
阿剌兀思环顾帐下,最后在卓忽难身上停留,神色依旧温和:
“结盟举兵乃是关乎全族生死的大事,我一人不能独断。今日先为使者接风,待我与各部那颜、主的使者细细商议后,定给使者与太阳汗一个妥当答复。”
说罢他侧身看向帐下左侧端坐的马忽思,语气更添了几分敬重:“马忽思主教是至高主从巴格达派来的使者,通晓经义,目光长远。此事还请主教先以经义为我等解惑,定夺是非。”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马忽思是巴格达总教会派驻汪古部的景教主教,在部中待了十余年,平日里最是贪财,什一税收得分文不让,见了金银珠宝眼睛都能笑成一条缝。汪古部上下都暗地叫他“白蛤蟆”,说他吃进金银有进无出。
可今日当着乃蛮使臣的面,他却换了一副模样:一身绣着金线十字的黑色教袍穿得整整齐齐,胖乎乎的脸上神色庄重,起身时对着阿剌兀思微微颔首,一举一动都透着巴格达教士的涵养。
他先是对着帐中众人画了个十字,语速平缓,开口便引经文:“至高之主阿罗诃教诲我们说,‘不可流弟兄的血,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乃蛮与汪古,同是信奉真理的弟兄之邦,王汗亦是主的忠诚羔羊,遭此劫难,实在令人痛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