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春雷3(2/2)
他完颜术烈哪怕是宗室,被那些汉人御史逮到了也得脱了他那身官皮,罢官流放。你这样的从犯也得降一等论罪,去朝廷牢狱里吃干饭!
真想拦下铁木真的人就走招讨司的正式流程,那是公事公办;就算事急从权,也要走临时咨会的路子,事后补文书,给我们汪古人转圜思考的余地。可他连半纸凭证都不留,就是摆明了不想在我们这留手尾。
真出了事,他铁木真打官司到了中都枢密院,一句‘你是诬告’就能撇得干干净净,放过来擅挑边衅的罪名全扣在你头上,你连攀咬都攀不到他头上。
这些女真人天天想着害人,比鬼还精,你当他们都跟你一样蠢?
你也不想想,他完颜术烈在净州手里那么多兵马,都没查出那使团错处,留不下铁木真使团,只不明不白丢了两个官吏人头。你又能查出什么东西?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阔而斤脚底。
王帐里西处摆着火盆,暖意融融,可他却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阿剌兀思只三言两语,就把完颜术烈的盘算扒得一干二净——对方确实没给任何书面凭证,全是镇国公子派人口头传的话。
这么一来,镇国越过主君插手军务的事,自然也瞒不住。
年前脱儿必塔失附耳叮嘱的话,此刻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响:镇国公子的事,是大忽里心里的大忌,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说。
可眼下这情形,不说就是欺瞒主君,必死无疑;说了,就是把镇国公子拖下水,事后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他自己一条贱命死了也就罢了,最怕的是死后还要连累族人——大忽里只要安他一个吃里扒外、意图不轨的罪名,就能在他死后名正言顺削他的部众、夺他的牧地。
更可怕的是阿剌兀思下首还坐着个“白蟾蜍”马忽思,那胖子最会落井下石,敲骨吸髓。到时候借着惩戒罪孽的名头,能把他部落里的牛羊、皮毛、金银刮得一干二净。
这两个人一个汪古忽里掌生杀大权,一个拿宗教当幌子敛财。联手起来能把他的小部落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妻儿老小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比死还难受。
阔而斤越想越怕,身子抖得像筛糠,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叩首,额头撞在毡毯上咚咚作响:“罪臣愚蠢!罪臣糊涂!求大忽里开恩!求大忽里饶命!”
他不敢再辩解半个字,只求阿剌兀思别再往下深挖,别把镇国公子扯出来,更别迁怒到自己的部落头上。
可阿剌兀思哪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杀鸡儆猴,总得有只合适的鸡。阔而斤身犯三条:私接外将命令、擅自挑动边境摩擦、目无主君规矩。做界壕守将这些年这厮没少从商队上捞钱,哪怕每次都向王帐来交一份。可这次连脱儿必塔失没到就敢拦铁木真的人,私下里看来没少从完颜术烈手里分金银,财帛动人心才敢出头。
能逮到阔而斤这么蠢一只“鸡”也是难得。今日不把这事摆到台面上说透,往后帐下这些人个个都敢私通外人、自行其是,他这个大忽里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现在知道怕了?”阿剌兀思声音冷冽,目光如箭钉在他身上,“早干什么去了。你不肯说实话,无妨,本忽里替你说。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越过本忽里,私自——”
“大忽里。”
帐帘忽然被掀开,打断了阿剌兀思的话。
脱儿必塔失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初春的草芽气色,衣袍边缘还沾着些未化完的雪粒。他对着主位的阿剌兀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发一言,起身便径首走回自己的位次端坐,神色平得像一潭冰水,看不出半分端倪。
帐内诸那颜都垂着眼帘,没人敢贸然发问。没人知道这位心腹千夫长方才去做了什么,只当他是巡查营防归来。
唯有主位上的阿剌兀思,精准捕捉到了他行礼时极快的一下颔首——那是二人君臣多年的默契,意思是交代的事,己办妥当。
乃蛮使臣卓忽难一行人,己被牢牢看管,只许进不许出,不止半分消息也漏不出去,插翅难飞。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脱儿必塔失知,王帐之内,再无第三人清楚底细。
阿剌兀思压在心头的火气稍稍散了些,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做这个汪古大忽里,内里的辛苦,不足为外人道。外有乃蛮、金国、铁木真三方施压,内有部族亲眷勾连外人、各有盘算。桩桩件件都要他拿捏分寸,一步都错不得。连软禁使臣这种事,都只能藏在暗处,不能落半分口实。
他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的阔而斤身上,语气平淡,却更显威压:“你是脱儿必塔失麾下的人,本忽里也不与你多说。脱儿必塔失,你来得正好。”
他转头看向心腹,语气平静:“阔而斤犯了何事,该当何罪,你是他的上官千夫长;你替他,也替本忽里,给在座诸位说个清楚。”
脱儿必塔失闻言,当即起身离席,大步走到阔而斤身旁,双膝跪地,对着阿剌兀思重重叩首。
“臣驭下不严,管束无方,致令麾下百夫长阔而斤私自行事,擅自拦阻铁木真使团,险些酿成汪古与铁木真汗的冲突,动摇大局。臣请大忽里降罪。”
他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话音沉稳,无半分推诿。
帐下诸那颜原本还神色淡然,觉得不过是个小百夫长犯了规矩,罚些牛羊也就罢了。可脱儿必塔失接下来的话,却让满帐人都坐不住了。
“臣非但驭下不严,练兵亦是无方。”脱儿必塔失抬起头,语气沉重。
“阔而斤当日带了五百界壕守军前去拦阻,铁木真使团前锋不过一百夫长、一百余人随行;交手不到一刻钟,就将他五百人尽数冲垮,阔而斤被生擒。”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五百对一百,守关对闯关,居然一刻钟就败了?
诸部首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阔而斤的界壕守军虽不算精锐,却也是常年守边的边军,怎么会弱到这个地步?再说了阔而斤带的五百人肯定都是骑军,不是五百头猪,屁股下都是马匹,打不过跑也不会吗?
还是说,铁木真的人马,己经强到了这般骇人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