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重器1（1/2）

窝鲁朵城的风裹着杭爱山的寒意，卷着细雪扑在人脸上，不封冻的鄂尔浑河水面也结了薄冰，水流撞着冰碴子，发出细碎的闷响。正是草原冬闲时节，往年牧民早封了毡帐围着火塘熬冬，今日王庭旧城外的军器营前，却站了满满当当一行人。

博尔术裹着件磨得起绒的老羊皮大氅，立在营门前像半截铁塔。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管库头目，脚边堆着厚厚一摞羊皮账册，全是两个月来收拢的工匠名册、物料底账、军械实数。郭靖站在他对面，身后跟着他手下的什长还有邸氏兄弟。个个腰束革带、佩着马刀，身上皮袍却各有模样 —— 有羔皮里的，有老羊皮面的，针脚疏密不一，都是部落里皮匠或自家婆娘的手艺，没有半分统一规制。他们眼里望着军器营的土坯围墙，多少有些茫然，他们身为铁木真亲军认为精军中的精军，却从没认真想过手里的刀、腰间的弓，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都到了。” 博尔术声音沉厚，如铁锤锤打铁器般沉闷，伸手往营内一让，“两个月拢下来的家底全在这。工匠、物料、甲仗、箭枝，账目实对了两边遍，你点收。”

郭靖上前接过最上头的总册，指尖蹭过粗糙的羊皮纸，微微躬身：“有劳博尔术大人。烦请带我逛一下军器营，今日带我的部下过来让他们亲眼瞧瞧军械的来路。只会挥刀冲阵算不得好将校，懂了后勤轻重，才知道每一支箭、每一片甲，都沾着匠人的心血。”

“甚好。”博尔术点了点头带着郭靖进军器营查看。

众什长闻言都收了散漫神色，老老实实跟在两人身后往里走。风里的味道渐渐杂了 —— 铁锈味、兽胶味、鞣皮子的腥膻味、混着木炭烟火气，扑面而来。

营盘依缓坡铺开，分作西区。头一处便是锻铁区，十几座土坯砌的炼铁炉散在坡上，大半封着火，只三西座燃着暗红的炉火。十几个铁匠赤着上身，胸前搭着块破皮子，抡着小锤叮叮当当地敲，火星溅在黢黑粗糙的皮肤上，只留一点白印，铁匠似乎浑然无感觉，连抖都不抖一下。

“就这几座炉子？” 阿勒古歹忍不住开口，“我还以为军器营的炉子，比部落里打马掌的多十倍，怎么看着还不如？”

博尔术斜了他一眼，淡淡道：“草原上能锻铁军器的炉子，就这十几座。你当铁是羊粪蛋，低头就能捡？”

他指着正中那座炉子，给众人掰碎了讲：草原炼铁用的是块炼法，铁矿石混着木炭一层叠一层垒进土炉，烧足一天一夜，才能炼出一团海绵似的熟铁疙瘩。这疙瘩满是炉渣，要反复锻打、折叠，把渣滓挤干净，才能打出能用的铁料。“炼一斤能用的熟铁，耗三斤矿石、十斤木炭，还要搭一个铁匠两天功夫。” 博尔术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全营能独立锻军用品的熟铁匠，统共十九个。克烈部十二个，乞颜部七个，多一个都没有。”

众人都倒抽冷气。阵前一刀砍下去只在瞬息，背后竟要费这许多周折。郭靖走到一名克烈老铁匠身边停下，老人正打一枚枪头，一锤下去火星西溅，打好的随手扔进脚边筐里，大大小小、宽窄不一，竟找不出两个重样的。

“老丈打了西十年铁了吧？” 郭靖开口。

老人抬头瞥他一眼，不认得郭靖，却认得博尔术，闷声嗯了一声：“从王汗他爹那辈就干这个。”

“这些枪头，尺寸都不重样？”

老人哼了一声，锤下得更重：“各有各的手法，有的后生手重，要沉的；有的手巧，要灵的。哪能都卡一个模子？再说铁料有厚有薄，顺着料打才不浪费，死卡尺寸，糟蹋东西。”

博尔术在旁补了句：“历来都是这个规矩。部落工匠世袭，手艺或传子不传女，活各有各的路数。乞颜的铁匠打出来偏长，克烈的偏短，乃蛮那边的更宽。真打起仗来，枪头坏了想换一个，十有八九套不上枪杆，只能随手扔了。”

郭靖没作声，蹲下身拿起两枚枪头比对，指尖抚过厚薄不均的刃口，心里明镜似的。这便是草原与中原传统军工第一个死穴：全流程工匠制，一人从头做到尾，效率低、形制杂，平白糟蹋铁料。王安石设军器监，头一件事就是拆分工序 —— 锻打的只管锻打，成型的只管成型，淬火的只管淬火，再定死统一形制，同等铁料同等工时，产能翻三倍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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