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重器1(2/2)
郭靖没作声,蹲下身拿起两枚枪头比对,指尖抚过厚薄不均的刃口,心里明镜似的。这便是草原与中原传统军工第一个死穴:全流程工匠制,一人从头做到尾,效率低、形制杂,平白糟蹋铁料。王安石设军器监,头一件事就是拆分工序 —— 锻打的只管锻打,成型的只管成型,淬火的只管淬火,再定死统一形制,同等铁料同等工时,产能翻三倍都不止。
他放下枪头,指着旁边堆着的碎铁片、断刀头问:“这些废铁,都怎么处置?”
“攒多了回炉重炼,” 老人道,“可回炉费炭,炼出来也打不了好料,大多只能打个马掌、钉个铆钉。”
郭靖微微颔首。回炉利用率低,正是旧体系的大弊病。若定了标准甲片,所有破损的非标甲片全回炉重锻成制式札片,铁料利用率能从西成拉到九成以上,这笔账,划算得很。
离了锻铁区,第二站是弓作房。一掀毡帘,浓烈的鱼胶混着牛角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几个什长首皱眉。屋里光线暗,几案上摊着牛角片、牛筋、干木胎,几名弓匠伏在案上忙活,墙边木架上斜靠着一排排弓胎,像敛了翅的鹰,正阴干定型。
凸撒合也第一次见,伸手想碰,被老弓匠一眼喝住:“别动!碰歪了胎,这张弓就废了!”
博尔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分:“角弓是军器里最金贵的。要选两岁公牛的角,牛脊背上的长筋,木胎得用放了三年的干木料。粘角铺筋用的胶,都是用牛皮、牛筋文火慢熬出来的皮胶,黏性足,还得顺着天气熬,阴雨天都做不了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真要好胶,还得是西域商路过来的鱼鳔胶,黏性强、不怕潮,一张弓能用几十年。可那玩意儿金贵,比同重量的银子还值钱,也就怯薛里的神射手配弓才舍得用,寻常战弓全是皮胶对付。”
众人咋舌不己。他们天天挎着弓打仗,只知道拉得满、射得远就是好弓,从不知道一张弓要熬这么多功夫。郭靖走到一排回收的旧弓前停下,那些弓长短不一,弓臂有粗有细,杂乱地堆在一起。
“这些弓,弓力都不一样?” 郭靖问。
“那可不,” 管弓作的乞颜老弓匠叹了口气,“乞颜的弓偏硬,克烈的偏软,还有之前其他部落里缴来的,更是五花八门。有的一石五,有的七八斗,混着发下去,力气小的拉不动,力气大的嫌没劲道。箭也不配套,箭杆有粗有细,搭在弦上晃荡,射出去能偏三丈远。”
斡辰台顿时拍了下大腿:“我说上次打塔塔尔人,摔下马捡了张弓射出去软得像没吃饭,原来如此!”
屋里响起几声附和,显然都吃过这个亏。博尔术道:“草原上历来就这样,部落各造各的,哪有什么统一规矩?能用就不错了。真要打起仗来,能凑够数就万幸,哪挑得好坏。”
郭靖指尖拂过一张弓的弓梢,心里透亮。这是第二个死穴:弓无定式,箭无定规,后勤全是糊涂账。日后得定下法式里,全军通用,单这一项,战场复用率就能翻一倍。何况制弓也能拆分工序,削胎的只管削胎,粘角的只管粘角,老弓匠只把控定形调力的核心环节,不用耗在杂活上,效率至少提五成。
再往里走,便是甲仗库。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皮革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一捆捆皮甲、一堆堆铁甲片,码得歪歪扭扭。博尔术指着最深处的铁甲堆道:“全营的铁甲都在这。札木合的铁浮屠加马甲一千副,之前克烈怯薛的一千副样子,我们怯薛的也有一千多副,拢共约西千副。看着不少,能用的没多少。都得修。
那次你建言将一副铁浮屠甲改为两副甲后,我接大汗令草创军器营,这两个月,铁浮甲也就简单改了860多副,原来克烈部怯薛的铁甲修了380副,我们怯薛的铁甲修了260来副。我亲自在这盯了几天,这些匠人也没偷懒,但活还是做不快,再有两个月就开春了,乃蛮战事在即。可这改甲和甲片修理看样子做不完,我心里也着急,但我听到塔塔统阿说你有办法把这事办好,那我可就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