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宴席1（2/2）

她的手停在了耳朵上方。郭靖看见那只手——手背青筋分明。不是弹琴的手，是做活的。但她的嗓子一开，大家便不再看他的手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郭靖一个字一个字听了进去。这首词他太熟了，前世帮大学宿舍兄弟写情书用过——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如今被一个金国边城的歌女唱出来，声音不悲不凉，反而甜得发腻。她把"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往上挑了一个音，像添了一勺蜜糖。少女软语伴着琵琶，在北地边城的雪后夜里听来，别有一种寥落滋味。

"这词是？"耶律阿海问，郭靖觉得以耶律阿海学问造诣，这首词怎么会没听过，这就是情商高的代价吗？

完颜从蔡没答。他在等第二首。

古筝弹了西个音。歌女的手放下来了。她换了唱法——却是幽怨得下沉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陆游陆放翁的《钗头凤·红酥手》

这首词的唱法跟青玉案完全反着来。青玉案是甜蜜如画的，钗头凤却是幽怨哭情的。歌女把"错错错"三个字压在嗓子眼里往外挤。完颜从蔡听得眯起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打着拍子，眼中竟然泛出一滴泪来。倒像是真的浸淫此道的模样。郭靖心里诧异：先前听耶律阿海说，这完颜从蔡是个见钱眼开的粗鄙女真人，怎的对这词曲这般熟稔？

"'东风恶，欢情薄'——就是这句！就是这句！"完颜从蔡转过头对耶律阿海说。"耶律大人，这词曲如何？"

耶律阿海笑着举杯。"好，好得很。完颜大人的眼光——"

"不是我的眼光。"完颜从蔡打断他。摆手。"是赵师师的眼光。"

歌舞一罢。完颜从蔡拍了三下手。

歌女和舞女刚行完礼，还没退出正堂，完颜从蔡又双手拍掌——这一次是往两侧摆的手势。

十二个畏兀儿舞女、两个歌女——总共十西人——各自走向案边，依身份往下在每一位官员使臣身边次第坐下。温言软语，执壶劝酒。看起来毫不在意旁人在她们身体逡巡的目光。

耶律阿海身边坐了两个。包括那位舞姿优美的领舞，完颜从蔡与萧仲谦身边各留了其次出众的舞姬，录事身边一个。司库身边一个。几个翻译身边也有一个。年老却有点油腻，喝醉了酒逗弄舞女的应是正译赵庭译，神色如常，与舞女五官有点相似的应是马庆祥。这位被耶律阿海青眼有加的青年倒是进退有度，并不失礼。管验马的小吏也分到了一个，那小吏的脸都红成屁股了。

郭靖身边也坐了一个——是那个声音好听的歌女。她低头倒酒的时候露出脖子侧面一道浅疤，郭靖看不出是什么留下的。她的手很稳，酒倒得刚好。郭靖却没看她。他在看马钰。

马钰轻推开那位要坐到他身边的琵琶女，琵琶女只能拿着酒杯跪在马钰身前。

马钰眉头当即皱起，袍袖微动便要开口再推辞。

那琵琶女脸色瞬间白了，嘴唇抿得发颤，眼眶泛红，泫然欲泣。郭靖眼尖，瞥见完颜从蔡端着酒盏，目光正往这边瞟，脸上似笑非笑。他心里猛地一沉，想起前世读到的西晋石崇斩美人劝酒的典故 —— 这哪里是待客，分明是试探。

他连忙轻轻扯了扯马钰的道袍，凑近了压低声音：“师父，且忍一忍。这是完颜从蔡效石崇故智，试探咱们的底。咱们此行是为正事要办，犯不上在这上面翻脸。虚与委蛇便是，别连累了这女子。”

马钰身子一僵，垂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松。他看了眼那歌女煞白的脸，又看了眼完颜从蔡意有所指的神情，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只微微颔首，示意歌女坐下。酒杯却推得远了，只就着案上的肉食蔬果略用了些。

完颜从蔡见状，嘴角笑意深了几分，让人看不清什么意味。他拿起酒杯正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耶律阿海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