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旅途2(2/2)
真气从膻中穿过去的一瞬间,郭靖觉得胸口被一股热的、温软的、不烫人的东西填满了。不是疼,不是酸,不是任何他练武以来习惯的那种"突破感"。是松开了。像是冬天在帐篷里憋久了,忽然掀开帘子吸了一口清冷空气——但清冷的是外面,温热的是胸口。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胸腔里听到的,很深,很远,像是半夜醒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膻中关,在他的一次发呆里冲开了。
说冲开不准确,其实更像郭靖的身体解开了膻中的束缚。
越用力越紧。越想快越慢。
原来是这样。
"师父。"
"嗯。"
"通了。"
"我知道。"
马钰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淡很淡的一点欣慰。他知道郭靖一定能做到,但亲身看着郭靖做到,仍然难藏喜意。
"后面三道关——尾闾、夹脊、玉枕。是硬关,得用功夫磨。"马钰说,"膻中是你自己松开的。要牢记性命双修才是正道,不要只顾着修力,修心也不能停,"
郭靖点头,把这两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牢牢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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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贡队驶出最后一片戈壁,踏入汪古部地界。算上出发当日,十五日刚好。
与克烈部草甸连绵、毡帐错落的景象不同,汪古部的草场更显荒疏,靠近金界壕的地段多有被开垦过的痕迹,零星散着几处土坯房。最扎眼的是每隔几十里便立起一座的石头教堂,墙体用青灰色砂岩垒砌,穹顶刷着白垩,比部落首领的毡帐还要气派几分。
耶律阿海骑在马上遥遥望了一眼,勒住缰绳对身后众人淡声道:“汪古部靠近金国边境,景教传得比克烈深多了。首领和教士穿一条裤子,盘剥得更狠,都收敛些,别轻易插手部里的事。”
郭靖扮作道童跟在马钰身侧,闻言默默记下。他前世读史只知汪古部世代信奉景教,是蒙古攻金的重要向导,却不曾细想底层牧民的日子。
行至当日午后,队伍路过一处百帐规模的聚落,正遇上收税的队伍。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部落税吏,穿着皮甲挎着腰刀,身后跟着两个扛绳索的随从;另一个是景教教士,身着绣十字的黑袍,手里捧着铜十字架,身后的小厮拎着个半满的皮口袋,想来是刚收上来的财物。
毡帐前,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牧民正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搂着一只刚断奶的羊羔。
“首领的牧税要交两头羊,阿罗诃的什一税还要交一头,” 牧民的嗓子沙哑得像被榨干了血肉,“今年春上死了三头大羊,剩下的刚够熬冬,实在拿不出了。神父,求您宽限些日子。”
那教士眼皮都没抬,用叙利亚腔的突厥话冷冷道:“什一税是献给阿罗诃的,欠了神的供奉,死后要下火狱。你不交,便是全家都要跟着受罪。”
税吏在旁语气更凶:“首领有令,抗税者杖责二十,再交不出就牵走全部牲畜,全家罚去修界壕。别给脸不要脸。”
旁边几个牧民远远站着看,脸上全是麻木,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有个老妇偷偷抹眼泪,见郭靖望过来,连忙低下头缩回了帐子。
郭靖攥了攥袖中的手,侧头看向耶律阿海。后者微微摇头,递了个 “不可多事” 的眼色,只扬声对税吏道:“铁木真大汗贡使过境,速速清开道路。”
税吏和教士见是风头正盛的铁木真使臣,不敢怠慢,连忙退到路边行礼。队伍鱼贯驶过,郭靖回头望时,那牧民怀里的羊羔己被小厮硬生生夺走,他瘫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瘦得像风中的枯树。
“汪古部挨着金国,既要给金人纳贡,又要养着部落贵族和教堂,” 马钰低声叹了一句,拂尘轻轻扫过袖口,“两头盘剥,苦的永远是底层牧人。”
当夜队伍在汪古部首领阿剌兀思的王帐附近扎营。阿剌兀思早得了消息,亲自带人迎出三里,当晚便在王帐所在地石砌的安打堡子设宴,特邀耶律阿海、马钰赴席,郭靖仍以道童身份随侍在侧。
帐内燃着羊脂灯,主位旁另设了一个客座,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教士,与草原人面貌大有不同,正是汪古部的景教主教马忽思。宴席上两人一唱一和,全然不避忌旁人。
酒过三巡,阿剌兀思拍着胸脯对耶律阿海笑道:“先生放心,贵使过境,本部首领一路放行。只是今年年成不好,金人那边又催着补界壕的徭役,部里实在抽不出太多人手护送。”
马忽思主教紧跟着接话,手里摩挲着银质十字架:“是啊,今年春旱秋霜,牧人死了不少牲畜,连教堂的修缮钱都凑不齐。若不是首领体恤,从税赋里匀了些出来,这教堂都要漏雨了。”
郭靖站在马钰身后垂着眼,心里只觉得可笑。下午路过的聚落里,牧民连羊羔都交不上税,这王帐里的酒肉却摆得满满当当,连教堂修缮都要从牧民税赋里抠 —— 所谓的 “匀了些出来”,不过是首领和教士联手,把牧民的血汗钱分成两份,一份进了贵族的帐,一份填了教堂的库。
席间阿剌兀思又旁敲侧击,问铁木真与乃蛮开战的胜算,话里话外全是骑墙观望的意思。耶律阿海滴水不漏,只说 “大汗雄才大略,乃蛮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半句实底都不漏。马忽思则在旁念叨 “阿罗诃会保佑胜者”,两面讨好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宴席过半,郭靖借口添水出了王帐,绕到旁边的牧民聚居区。
夜色里毡帐大多黑漆漆的,舍不得点灯。他走到一处亮着微光的帐前,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哭声,还有妇人低声哄劝。他用刚学的几句突厥话问了两句,帐里的妇人迟疑半晌,才掀开一条缝。
帐里只有一床破毡,地上摆着半碗发黑的麦粥,孩子发着烧,小脸通红。妇人说,孩子出生时就交了洗礼钱,上个月闹病,请教士来祷告,又交了一头羊的祈福钱,可半点没用。首领那边又催着交丁税,孩子他爹上个月被征去修界壕,至今没回来,家里只剩她和孩子,实在撑不下去了。
“以前只交首领的税,还能活。” 妇人抹着眼泪,声音压得极低,“后来教堂来了,又要交什一税,婚丧嫁娶都得给钱,不给就会被阿罗诃降罪下地狱。我们…… 我们哪还有活路啊。”
郭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草药 ,这是马钰配的退烧退热药材,他匆匆递给了妇人,没敢多留,转身便走。他也不敢给金银,因为他知道这妇人也留不住。
他前世读《元史》,只记得汪古部献关、助蒙古攻金,是世代封王的功臣部落。首到亲眼看见,才懂这份 “识时务” 的背后,是贵族与教士联手吸尽了底层牧民的血。他们既拿金国的好处,又暗通草原势力,两头下注、西处盘剥,苦的永远是连冬都熬不过的普通牧人。
回到营地时,耶律阿海正和马钰在帐中闲谈。见郭靖偷偷出去又进来,耶律阿海叹了口气道:“郭靖小友,知道我为何要不远千里投奔大汗了吧。大汗治下,虽然地处贫瘠,但上下一心。各那颜只凭战功获利,优容牧民,各部民才敢于效死。到了金国,你会见到更多人间惨剧,你心里可得有个准备。”
郭靖沉默了会擦点头,低声道:“这汪古部里阿剌兀思带人收丁税、牧税、徭役,教士收什一税、洗礼、祈福、丧葬钱,两边一起双重盘剥,汪古部地处漠南,算草原上富庶的,牧民却过得这么难。”
“汪古部靠景教凝聚部众,首领借神权压人,教士靠贵族撑腰,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绑在一处了。” 耶律阿海指尖叩着案几,语气平淡,“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敢真的死绑金国,也不敢投向乃蛮,更不敢真的完全投靠大汗。他怕卷进战事,真把牧民逼反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这些贵族和神父。”
马钰轻抚拂尘,缓缓道:“克烈部的景教是贵族的装饰,汪古部的景教却是盘剥的软刀子。你世叔桑昆这护教公这位子,不好坐。”
郭靖默然。他原本只想着用护教公分化乃蛮,如今才明白,草原景教盘根错节,汪古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迟早也是要碰的。
当夜无话。次日一早贡队拔营继续南下,走出去很远,郭靖回头望时,那座石头教堂的穹顶仍在荒草间孤零零立着,像一只俯瞰猎物的眼睛。
再往南走半日,金界壕的土垄己遥遥在望。净州城的轮廓,就藏在界壕之后的烟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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