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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旅途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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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太阳正好在头顶。

耶律阿海站在营门口,手里捏着一卷羊皮清单,身后是九十九辆大车。

马钰骑在一匹青马上,道袍外面披了件旧皮袄。他的行囊不多——一个小包袱,郭靖知道里面除了衣服便是草药。马鞍两边各挂一个葫芦。葫芦里都装了装一壶水。就这么多了。

耶律秃花最后检查了一遍马匹,对耶律阿海点了点头。

耶律阿海最后围着所有车辆看了一圈,才把羊皮清单卷起来塞进怀里。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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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辆蒙着青毡的贡车辚辚驶出窝鲁朵城,耶律阿海领一千乞颜本部精兵压阵,耶律突花率一百怯薛督前队,郭靖麾下一百一十名怯薛殿后,一千二百余人甲胄鲜明、队列整肃,沿东南水草丰美之线往净州进发。依路程推算,全程共二十五日,前十五日穿行原克烈部东南牧地,后十日经汪古部地界抵金界壕。耶律阿海在第一次扎营时特意向所有百夫长复述了一遍铁木真叮嘱:克烈初附,人心未宁,沿途务须怀柔安众,不可擅起争端。一路均实行铁木真的军法,如无军令,擅自挑衅或劫掠,无论以前军功多大都逃不过军法给脖子上的一刀。众百夫长包括郭靖与耶律凸花均行军礼接令。

前几日行程平顺,沿途多是数十帐的小部落,远远望见铁木真大汗的怯薛军金狼旗,首领便早早带着人在路边迎候,献奶酒、送肥羊,姿态恭顺。耶律阿海一律按草原规矩回赠布匹、盐巴,几句闲话便把关系拉得热络,既摆足了大汗使臣的体面,又全无征服者的骄矜。沿途牧民只知换了共主,日子却比王汗在世时还安稳些,倒也没什么抵触。

行至第五日,队伍扎营在撒合亦惕部的一处分支牧地。这部落有两百余帐,算得是中等部族,首领察忽是王汗远房族侄,在克烈旧部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午后郭靖换了道童装束,正想着沿着营地外围散步查探下民情,忽听得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传来喝骂与哭号。挤进去看时,只见察忽本人提着马鞭,脚边跪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与她十西五岁的独子,还有个己无右小腿的二十多青年,正挣扎着匍匐过去拿自己的拐杖。周围牧民围了一圈,个个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瞒报丁口,不敬阿罗诃,”察忽的马鞭抽在地上,溅起一串草屑,“按规矩,抄家,全家抄没为奴!”

老妇哭得声嘶力竭,只反复念叨“老大走不了了,小儿子若走了我活不过冬天”。郭靖听了片刻便明白:桑昆扎木合为备战乞颜部,压迫各族首领丁口财务。察忽与其他克烈首领也不知是为完成任务还是敛财,竟酷烈到财务五抽一,丁口三抽一,抽不出丁口,财务就要五抽二。这冬天来了,这户牧民本来就只能依靠还手脚完好的小儿子。家里财务过冬本来就拮据,便瞒了丁口。被察忽查出来,借题发挥立威。这还是因为铁木真新并克烈部,这些人都摸不准铁木真脾气,才讲规矩。放在往日,部落首领掌生杀大权,这老婆婆早就没了。

他默默拿起那青年拐杖,将那一脸污渍泪流满面的青年搀扶起来,正琢磨着怎么递话让察忽放过这家苦命人。身后脚步声响,耶律阿海带着两名亲卫和马钰缓步走了过来——显然是听闻动静,特意过来的。

察忽见了耶律阿海,连忙收了马鞭上前抚胸行礼,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刚归顺不久,就当着大汗使臣的面处置部民,传出去难免落个“苛待部众”的名声。

耶律阿海却像没看见地上的老妇,先笑着拱手:“忽察尔首领治部严谨,难怪这一片草场井井有条格外齐整。方才我还跟马道长说,克烈旧部里,像首领这样上心的不多。”

一句话先给足了面子,察忽紧绷的神情顿时松了些,连称不敢当。

郭靖见状,适时上前半步,垂着眉眼用克烈口音的突厥语轻声道:“首领息怒。小道随道长学过几日景教典籍,经上说‘奉亲为大,孝行即是敬天’。这老妇人长子残疾,幼子便如同独子,若是强征入伍,反倒违了阿罗诃的教诲。不如罚牛羊十头抵过,既不坏了规矩,也全了首领爱民的心意。”

这话顺着耶律阿海的话头递过来,既拿教义压了察忽,又把“爱民”的高帽子戴了上去。察忽本就不想在使臣面前把事做绝,顺坡下驴便应了,当场免了那户人家的抄家之罪,只罚了五头羊。一场风波轻轻巧巧便揭了过去。

当晚察忽在自己大帐设下酒筵,名义是答谢使臣体恤部民,实则是想探探铁木真大汗对克烈旧贵族的意图,耶律阿海带了马钰与扮作道童的郭靖和十多名怯薛,营盘防卫则全权交予耶律突花打理。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烤羊的香气裹着马奶酒的醇味漫开来。察忽亲自执壶斟酒,几番试探,先是问来年草场划分,又问乃蛮战事会不会征调克烈部众,话里话外全是不安。

耶律阿海全程笑意不减,半句强硬的话都没说,只捡对方爱听的讲:

“首领放宽心。大汗常说,克烈与乞颜本就是兄弟,他本就是王汗义子,继承王汗位一统两族,哪分什么新旧。来年商路要从西夏通到窝鲁朵城,你们部落在东南边上,正好占了地利,榷场开起来,盐铁、茶叶都能就近换,比往日跟金人做买卖划算得多。”

见察忽眼睛亮了,他又转头示意马钰:“这位是中原全真教的马道长,道法高深,精通医理。这次南下顺路,我己经请道长留明日给部里的老人孩子看看病。草原上过日子,身子硬朗比什么都强。”

马钰微微颔首,气质冲淡出尘,只淡淡说了句“举手之劳”,反倒更添了几分高士的可信度。察忽连忙起身道谢——部落里缺医少药是常事,能有中原高人看病,对部众是实打实的好处。

酒过三巡,耶律阿海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大汗己经封桑昆大人为景教护教公,开春便要遍历诸部规整教仪。以后再不用各部落自己翻经卷释义,规矩统一下来,也省得首领们费心。”

这话听着是好事,实则轻轻点了一句:以后教权归护教公,部落首领不能再随便拿教义当借口盘剥部众。忽察尔是个明白人,当即笑着应和:“桑昆少主出任护教公来主持教务,自然是最好的。我们这些粗人,本就怕读错了经,冒犯了阿罗诃。”

一席酒喝了两个时辰,从草场牲畜聊到商路前程,从教务规矩聊到乃蛮战事,耶律阿海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好处与体面,又悄无声息划了底线。散席时察忽己经彻底放下心来,亲自送耶律阿海到帐外,还主动提出要派自己的长子带五十骑随从,开春去窝鲁朵城听候大汗差遣——算是彻底表了忠心。

回营的路上,夜风裹着霜气吹过来,郭靖跟在两人身后,心里暗自佩服。同样是怀柔,换个武将来要么一味示好失了体面,要么强硬压人激起民怨,耶律阿海却能软硬兼施,全程让对方如沐春风,还把事都办了。这份圆滑周到,确实是天生的外交料子。

“在想什么?”马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郭靖回过神,低声道:“在想耶律先生说话的分寸。”

马钰微微颔首:“耶律兄是世族出身,周旋之事本就所长。你年纪小,多看看没坏处。”

当夜宿营无事,郭靖在帐中按心法打坐。白日里见了人情世故,心里反倒比往日更沉静,杂念全消。真气自丹田缓缓上行,似乎这人间事有所悟也能让内功更盛,今日运功通畅了许多。

他收功时,帐外打更的怯薛刚走过第三班。五感比往日又清明了数分,远处草叶上的霜粒被风卷动的细响,都清清楚楚落在耳中。

他唤过打更的什长斡烈歹,以自身权柄将察忽今天贡上的肥羊选了五只牵到老婆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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