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兄妹(2/2)
程守田还要再说,程雨却己端起了药罐往灶房走去,边走边道:“哥!我去给你煎药,你先歇会儿吧。”
不多时,药汤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苦涩的药香混着潮湿的水汽,从窗户口飘了进来。
程守田靠在枕上,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声响,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两个月前,码头上到了一批从北边运来的石料,工头催得紧,卸一车给三十文钱,比平时多了十文。
他咬着牙从天不亮干到天发黑,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熬到了收工,往家赶时正好遇上了瓢泼大雨。
走到巷口,隔着密密麻麻的雨点,他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撑着把破伞站在巷口,怀里还抱着一件蓑衣,一见到他就急忙的跑了过来。
小雨把蓑衣塞到他手里,自己的衣衫却己淋得透湿,嘴唇都己经冻得发紫,他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却摇摇头,笑着道:
“哥,我没事,咱们快回家”。
而当天夜里她就发起了高烧,额头烫得像个火炉,整个人昏昏沉沉,说着他听不懂的胡话。
有时候她忽然惊叫一声,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有时候又忽然安静下来,紧闭着双眼,有泪珠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吓坏了,把家里攒了大半年的铜钱全部翻出来,冒雨去敲药铺的门。
可那些铜钱只够买最便宜的几味草头药,连一副正经方子都凑不齐,好说歹说才请了大夫来,替她把了把脉,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这是风寒入里、侵入五脏,若不好生用药,怕是撑不过几日。
那一刻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干瘪的钱袋,心如死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妹来时的那天夜里下着大雨,难道这场大雨就要送走她吗?
不!不要!这辈子他没求过什么人,可那一夜他在心里把所有能求的神佛都求了个遍。
只要能让小雨活下来,让他做什么都行。
也许是他的祈求被老天听到了,几日之后,小雨竟然奇迹般地退了烧。
她在床上躺了五天五夜,醒来时虽然虚弱得不成样子,可好歹是活了过来。
他端着粥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小雨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小雨爱笑,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银铃,屋前屋后都能听见,她的话也多,从街上回来能把一整天的新鲜事都说给他听。
可自那醒来之后,她话明显比从前少了,虽然她还是会给他端药、做饭、洗衣,还是会叫他“哥”,可那份从前洋溢在眉眼间的天真烂漫的笑容,却像是被那场高烧蒸干了。
有一回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外屋有动静,他撑着身子爬起来,推开房门,便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
小雨坐在那盏油灯前,手里捏着一根木炭条,正往一块粗糙的木板上画着什么。
他轻轻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模糊的人脸,从眉眼的线条来看,是个男人的侧脸,那眉骨的弧度画得极重,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的仔细描摹过无数遍。
程守田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不是自己。
那夜的月光静静地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小雨的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目光像是落在那块木板上,又像是穿过了木板,落在一个他永远也看不见的地方。
程守田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没有发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听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