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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Tape:2 「工作」是什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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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鞠躬,后脑杓承受眼前的人盯着我的视线,几乎感觉到刺痛。

「拜托,请让我在这里工作。」

我像是要领奖般伸出双手,手中拿着纸袋,里面装满清澄白河的人气巧克力店「Artichoke Chocolate」的各种巧克力。这是上次的谢礼以及进献品。

「久久很喜欢这家店。丹羽,你真会选!」

听到调臣俏皮的口吻,我擡起头,不过关键的久呼仍摆着一张苦瓜脸。

「在征人的公司很多吧?现在也有很多外包工作──」

「那些都要有经验的人,或是在招生。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想要从基础开始学习听打!」

这是我首次遇见打从心底想要从事的工作。我拚命坚持,绝对不能错过。

「那就更应该去报名参加讲座之类的!」

「和那些地方比起来,我认为跟你学习可以学到更多!如果没办法让我在此兼差,就让我拜你为师吧!」

久呼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调臣则故作惊讶地说:

「天啊,这是久呼第一个弟子,这下子只能接受了。」

「我的方式是自成一派,没什么可以指导的技术,只是凭自己的感觉进行。」

「可是我之所以会觉得听打很有趣,都是因为你的指导。我想要学习你的工作方式。而且,就算自成一派,你的技术也是超级一流的,根本不成问题。」

「哇,这是真的,你这下子只好教他了!」

调臣用儿童节目大哥哥般的说话方式支持我,可是我很担心他会不会让久呼更加烦躁……

「跟你无关吧?」

「怎么会无关?如果丹羽跟在你身边成长,我就可以交给你更多任务作。其他部门都很积极在刺探,我刚好觉得很困扰,不过这么一来便能解决问题!」

「我也会努力,希望能早日成为战力!」

「哇,真可靠!」

「你们不要随便……」

我抱着直到她答应都不擡起头的决心,弯下腰深深鞠躬。

「对我来说,只有你才能当我的师父!求求你!」

久呼发出「唔」的呻吟,激烈咳嗽。我听到调臣拍拍她的背,用惊叹的口吻说:

「看,你也明白了吧?你只能雇用丹羽。这是上天的安排。这个选择可以让彼此都得到幸福,不是吗?」

「喂,等……咳咳。」

我感觉到手中的重量突然减轻,擡起头看到久呼依旧板着脸噘着嘴巴,但还是收下纸袋。

新事物开始的四月,我就这样获得在音谷听打事务所工作的许可。

我在音谷听打事务所的第一个星期,把交代的功课带回家做,然后晚上到事务所对答案并学习基础。开始工作后,我正式搬到叔叔家,设置了电脑并申装了网络。

一周后我改从中午开始上班,进行久呼选的案件,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左右。这些案件都是距离交期的时间较长、录音品质又比较好的委托。

转给我的工作,几乎都指定要去除赘字,也就是省略发语词之类多余的部分。习惯之后就比以前做过的逐字稿(毫无省略、一字一句正确记录的稿子)进度更快。

听打十分钟的录音,平均要花的时间据说是一小时。开始工作的一个月,我为了无法打破这个一小时障碍而感到不耐烦。

除此之外,即使以为好不容易完成了,重新查看时仍会发现很多汉字转换的错误。校正时明明盯着画面盯到都要穿孔了,还是会有很多没看到的地方。

我完成之后,久呼当然会再检查一次,因此不用担心成品的品质,可是,这样想必也造成她很大的负担。

然而,让我感到更烦闷的是──

──我不是因为想做这种事才加入音谷听打事务所。

刚刚听的录音中的声音,在我脑中萦绕不去。

欧吉桑、欧吉桑,全都是欧吉桑,永无止尽。

那是一场会议纪录,通过录音听到的声音每个听起来都一样。我甚至不知道在场有几个欧吉桑,从A开始分配的人物表已经超出Z、AA,编号来到MM。当NN欧吉桑开始说话,我的烦闷到达最高点,注意力终于涣散。

这两个月来,久呼给我的工作都是会议纪录、演讲、社会议题相关的座谈会、特殊业界的三人会谈等等音档的听打。具体来说,都是些严肃的工作。

我当然知道,工作会有各种不同的类型。

可是,可是我想要做的是──

「你的表情好像很不满。」

久呼拿着咖啡壶经过时对我搭话。这句话不是抱怨也不是讽刺,大概只是单纯的感想。我不禁说出无法释怀的疑问:

「听打的工作都是这种的吗?」

她似乎立刻就察觉到我的意思,拿着自己的马克杯坐在椅子上。她也替我的马克杯倒了刚泡好的咖啡,带着苦味的香气顿时纾解我的疲劳。

「坦白说,类似你之前带来的工作或是你期待的工作,几乎可说是没有。」

「可是,也有像调臣委托的访问内容听打之类的工作,不会全都是艰涩的内容吧?」

「那种工作对你来说还太早。怎样,你后悔了?」

「与其说后悔……像这样每天听欧吉桑的声音,我都觉得自己要迎接欧吉桑危机了。」

坐在榻榻米检查纸本原稿的调臣喷笑出声,但我的诉求可是非常切身。

「至少应该要附数据吧?」

「如果对方肯附,的确会很有帮助。」

「你不要求对方附数据吗?」

工作的联系窗口当然是久呼。她会询问录音内容、时间长度、交期等等,只要条件妥当就会接下工作。

「我会向对方确认。不过如果对方说没有,我也不会多问。」

「他们为什么不给?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吧?」

譬如,显然有数据当底本的会议录音档,只要直接把那份数据附上来就行了。

「也许是担心情报泄漏,也许是自认不需要,也许是因为怕麻烦。」

理由好像一个比一个恶劣。

「如果是我委托的工作,就会尽量在邮件上大概写出谈话者和谈话内容。」调臣说。

「可是交期很短,而且不问我这边是否方便。」

「这代表信赖。我知道你不可能没有联系就放弃工作啊~」

这样的对话听起来也很恐怖。

接着调臣站起来,说他要去开会就离开了。久呼也回到书桌前,戴上厚重的耳机。

我确认没人听见后,深深叹一口气。

『我们会替您听打出录音与回忆。』

调臣制作的音谷听打事务所传单是这么写的。我虽然不至于幻想工作都如宣传词所说……可是,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那样的工作呢?

「还是说,那种工作──」

我努力把久呼断言「没有那种工作」的句子逐出脑袋。如果连我都说出口,感觉就会成真了。

就如久呼救了我,我也想要听打出隐藏心意的录音文件。我告诉自己,为了在这样的工作来临时能够参与其中,现在必须多培养实力,接着再度面对屏幕。

使用耳朵听辨字词,然后使用大脑让它成为通顺的日文──持续进行这项工作,需要非比寻常的注意力。久呼虽然要我每隔一小时就休息一下,但是当我做到一个段落时,常常两小时转眼间就过去了。就如我现在意识到时间的时候,也早已经过了一小时半。

我拿下耳机,双手举向上方伸一个大懒腰。

「久呼,我要泡咖啡……」

我刚开口就闭上嘴巴,因为她正在讲电话。

「是的。很抱歉,我们没办法接下这份录音的听打。如果可以,我会介绍其他公司……是吗?那么如果还有问题,请再联系我们。」

她难得拒绝委托让我很惊讶,不过更让我惊讶的是,久呼自己拒绝了工作,却似乎努力在忍耐痛苦。她的表情不是因为无法接下工作而遗憾,似乎是这通电话本身让她痛苦。

久呼发现我盯着她,便恢复平常若无其事的态度。

「做完了吗?」

「啊,还剩下校正,然后就可以上传到云端。」

「我知道了。我待会儿要出门,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她边说边把携带物品俐落地丢进包包。我战战兢兢地对披上薄披肩的久呼说:

「我还剩下一点点,希望可以把它做完……」

她如此迅速地准备好出门,让我烦恼该不该说出口,她却很干脆地点头。她从书桌旁的五斗柜取出备份钥匙,丢到我手中。

「钥匙用完

放在信箱里。不要做多余的事,马上回去。知道吗?」

「是,当然!」

本来应该很轻的钥匙,感觉却比任何东西都要沉重。

这不只是钥匙,也是让我独自留在这间房里的信赖证明。

我自顾自地沉浸在感动中,她以诧异的表情问:

「真的不要紧吗?」

「是的,交给我吧!」

她直到最后都皱着眉头,可是似乎在赶时间,因此匆匆出门了。

我默默地继续工作,把文件上传到共享文件夹时,电话响起。

这个未曾预料到的状况让我僵住了。

在我的认知中,负责接电话是新人的工作,但委托电话具有高度专业性,所以平常不会让我接,或许也有部分是顾虑到我有社交恐惧症。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呢?

也许是久呼有事打电话回来。或者,如果是客户有急事联系,至少应该留言转告她比较好。

要不要接电话?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有办法接电话吗?

……接陌生人打来的电话很棘手。

我紧张地屏息,镇定心情之后拿起听筒。

「喂,音谷听打──」

『啊,你该不会是深津吧?音谷小姐不在吗?我有一份很赶的工作,可以拜托你们吗?我和兼差人员都忙不过来。』

会不会是调臣公司的人?

「那个,我是来打工的,音谷小姐目前人在外面。」

『什么?她什么时候找了打工的人?』

我听到尖锐的声音有些胆怯,但还是设法回答:

「那个,所以说,我没办法接受……」

『既然是音谷小姐看中的人,应该没问题吧?我有一份很急的工作,只要像平常一样粗略的稿子就行,可以帮我尽快弄完吗?录音大概二十分钟而已,很短。』

「那、那个……」

『我找不到人帮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容很简单,别担心。是最近很受欢迎的偶像的访问,谈话内容也很有趣,拜托你。』

怎么办呢?我内心产生纠葛。

和人数众多的会议录音相比,访问应该比较容易分辨出人物。访问对象是偶像,应该也能轻易找到信息。更重要的是,这份录音档可能充满说话者的心意……

「交、交给我也可以的话,我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太好了。我马上寄过去,希望你尽快完成。』

对方似乎很急,立刻挂断。

不到几分钟,电子邮件就寄来了。我下载利用文件传输服务寄送的文件后,打开听打用软件。

这是一段大约二十三分钟的数据。这样的话,应该只要三小时左右便能回复客户。

我怀着获准打工时的兴奋心情,跳入声音的世界。

开始工作后,我惊讶地发现它和会议纪录的性质完全不同。谈话几乎都在记者主导下进行,对话内容比我想像的更能进入脑中。

比较难的是去除赘字。会议纪录和演讲可以明确分辨什么可以省略,可是,访问或许因为是一对一谈话,所以会有很多停顿或犹豫的部分。

到底该删除多少呢……反正记录详细一点,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我除了删除确定无用的句尾语气词之外,几乎是用接近逐字稿的方式完成听打。杂音和从旁插入的无关对话……或许也该保留。我把不敢自作主张删除的部分全都留下来。

我非常仔细地反复校正,结束时已经过了三小时多一点。

我维持紧绷的神经,把文本档附加到邮件寄给客户,同时副本给久呼。另外也寄信给久呼,为自己擅作主张地接下委托而道歉。

除了第一次独力完成工作的紧张,心中也怀着自认做得不错的自负。我深深吁一口气吐出疲劳,转动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带着清爽的心情终于离开办公室。

这次之后,久呼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呢?从明天开始,她或许会给我不一样的工作──期待像气球般膨胀,轻飘飘地浮在我头上。回程的脚步变得轻快,我兴奋到难得在很爱聊天的便当店买了晚餐。

隔天上班时,见到久呼以严肃的表情面对电脑高速打字。她平常是像清流般平静地触碰键盘,今天则显得有些粗暴。

我虽然好奇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气氛似乎不宜开口。

我泡了咖啡回来,原本面对书桌的久呼转向我正坐。看到她的姿势和锐利的视线,我更不敢主动开口。

「昨天我不是说过,不要做多余的事吗?」

「咦……」

我立刻想到她说的话,以及自己做的「多余的事」。

「该不会是我接的听打工作出问题了吧?」

背上流下冷汗。

如果只有我被骂就算了,不过,既然是音谷听打事务所接下的委托,就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你可以先解释,为什么要擅自接下这份工作吗?」

「因为对方说,像平常一样粗略的稿子就行……」

「你知道『像平常一样』的『平常』是什么吗?」

久呼给我工作的时候,都会交代录音档的长短、交期等工作条件与大致内容、注意要点。这意味着,已经有人先给我应当遵循的道路。而在接到久呼验收过的回馈时,除了红字的错字、漏字以外,我并没有去思考到底哪里有问题。我以为,只要处理的案件数够多,经验值便会上升……太自以为是了。

「我昨天回来就立刻接到客诉电话,问我刚刚的听打文稿是怎么回事,还说音谷听打事务所怎么会交出这么马虎的成品。」

「怎、怎么会……是我擅自接的工作。」

听到「马虎的成品」这样意外的客诉,我受到的冲击更大了。

对我来说,我以为自己尽可能记录得很详细了;可是对客户来说,却是马虎的成品。

为什么……哪里出问题?然而,比这种困惑更深刻的感受是:

「我犯了天大的错误。」

我害公司失去信赖。一旦被粘贴标签,即使是误会导致的,也很难撕下来。关于这点我有切身体验。

「我把它列为最优先急件,重新处理之后寄出去了。后来又打电话去问事情经过,对方说自己也有错,所以就这样和解。那位客户虽然容易发火,但气消得也快。这次虽然没有留下祸根,可是,有些时候不只是处理客诉便能了事。」

「对不起。」

「每一位客户都是把不能泄漏出去的数据交给我们。我们在拿到数据的同时,也接受了对方的信任。你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我无言地点头。

我只是对于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工作感到意气昂扬,只着眼于自己想做的事,没有考虑到自己处理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有客户委托才有工作,我却把它当成自我实现的工具,好像热衷于新玩具的小孩。

真惭愧。我明明因为视野狭窄而尝过一次苦头,现在却又同样地搞不清楚状况……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成为大人?

「所以,我昨晚应该完成的工作是在快天亮的时候才完成;交期在今天上午的工作,则是刚刚才完成;小睡一下后,还得做其他工作。我今天没有多余的心力照顾你,你可以回去吗?」

久呼忍着呵欠,淡淡地对低着头的我传达事实。

平常总是很沉着的她此刻难掩睡意,显示状况的严重程度。我没有勇气违逆她的命令留下来。

「好的……」

我勉强挤出声音,双脚却因为懊悔而无法动弹。

久呼已经重新面对书桌,开始写东西。

我能够假装没发生什么事,就这样回去吗?

如果现在因为害怕而躲避,下次来的时候,我一定更不敢问。就是因为一直逃避,我才会变得无法信任自己。

「回去之前,可以告诉我客诉的问题到底在哪里吗?」

我不想重复同样的错误。

「如果不将这次的失败经验应用在往后的工作,我学不到任何东西。」

久呼深深叹息,但是我不退缩地盯着她。

无言的室内,打印机发出了格外响亮的声音。

原来如此,这个房子安静到不自然的地步。

声音停止后,久呼把打印机吐出的一叠纸用钉书机钉起来,又在一旁的另一叠纸上贴了便利贴,然后将两叠纸都交给我。

「你当然得好好学习,不然会造成我的困扰。」

她彷佛要接着问:「难道还有别的路走?」

我为了回应她的信任,很明确地点头。

我没有心情直接回家,因此来到清澄庭

园,绕了园内一圈后,走到茶室风格的凉亭附近时,因为受不了日晒便到凉亭内纳凉。坐下后,我拿出久呼给的两叠纸张。这应该是我听打的原稿,以及久呼重新改过交出去的稿子。上面贴的便利粘贴写着网址,不知道是什么网站。

我重新查看自己的原稿,接着看了久呼的稿子。内容当然是一样的,虽然句尾和文章比我的原稿更为简略,但她的稿子明显更容易阅读。

答案应该在原稿当中,我却完全搞不懂。该从中读出什么消息呢?

花了将近半小时比较后,我的肚子发出很大的声音。

明明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答案的线索,心情却放松下来。我擡起头,看到熟悉的家伙。

「这里也是你的地盘吗?」

「喵~」的叫声彷佛是在回答我。是常来院子的那只野猫。

这里距离我家虽然没有很远,不过猫究竟可以徘徊到多远的距离?这只野猫看起来似乎原本是有人饲养的,难道不会想要待在同一个地方吗?

「我想要待在那里。」

面对猫,我不禁说出心里话。不,正因为对象是猫,所以才说得出口吧。

野猫似乎在说「谁管你」,掉头进入草丛中。它强韧的态度让我羡慕。

越是不好的回忆,似乎越会深刻地印在心里。这个恶梦一定永远不会消失。

「恶梦……」

身为新人的现在,或许最好还是乖乖依照指示工作。可是那样的话,只是当个助手而已。直接从客户手中接下案件、达到客户的要求,让对方满足并得到相应的报酬与信赖──这就是音谷听打事务所的工作,我昨天却破坏了它。

如果是梦,不知该有多好。可是,我不能把它当成一场梦。我这次的决心并没有简单到可以逃避及放弃。

我彻夜未眠迎来天亮,把摊开在茶几上的原稿塞入包包,忍着呵欠走出家门。

回家后我又重读好几次原稿,可是每次重读就更加无法理解,好像踏入太深而迷失方向。

这天我像平常一样,在大厦入口输入房间号码,难得听到应答。

『早安。我马上开门喔~房间的门开着!』

今天一早调臣就来了。我知道不用和久呼单独相处,稍微感到安心。

客厅内传来调臣开朗的说话声和久呼淡淡的吐嘈。他们虽然否定在交往,甚至连两人默契十足这点都否定,可是从外人看来,这两人在一起的气氛彷佛筑起自己的世界。

现在这么说可能太晚了,不过,我会不会只是来添麻烦的呢……?

想到这里,伸出去准备开门的手就停了下来。调臣听到门发出「嘎」的声音,转头和我四目相交。

「丹羽,你的黑眼圈好严重。睡眠不足吗?你是不是熬夜看书?还是打电动?」

「……我又不是学生,不会做那种事。」

调臣听了我的话嘻嘻笑,又以认真的表情问:

「说真的,你怎么了?还装出这么假的笑容。你睡不着吗?」

他很自然地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宛如对待小孩子,我忍不住把脸别开。昨天我还充满干劲地决心要挽回自己的错误,但是到头来仍找不到任何答案,只能绕着「还能不能待在这里」的自卑思考回路……太悲惨了。

「没什么,真的。」

「大概是还在介意前天的错误吧?」

我在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的调臣面前被指出这点,不禁低下头。

「原来是这种事啊?丹羽,你还真是纤细。」

调臣一副稀松平常的态度回答,我惊讶地擡起头。

「我自己都不知道写过多少次悔过书。久久刚成立事务所的时候,也总是和客户吵架。」

「……你要揭疮疤揭自己的就好,不要卷入其他人。」

「反正工作就是这么回事。像这样慢慢学到各种东西就会向前进。不过如果什么都不学,只会跟我说『真抱歉~』,我就会想要让对方明天没办法来上班。」

调臣笑咪咪地说,我不知道他哪些话是认真的,内心有些惶恐……尤其是对于后半段,感觉好像看到不该看的恐怖黑影。

「可是丹羽烦恼到睡不着,所以没问题。」

我感到眼睛热热的。

这里的人为什么都会让我听到我想听的话、给我安身的地方?

我努力忍住眼泪,鼓起勇气说:

「我重读了好几次原稿,可是越看越不了解。」

「哦。」久呼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启动我使用的电脑。「你至少知道差别吧?」

「我像平常一样很仔细地记录,你的原稿则依照指示,只有粗略记录,可是很容易阅读。我之前不曾因为太仔细而被指责过……真正的『去除赘字』,可以省略那么多吗?」

「去除赘字没有『做到哪个程度正确』这种明确的标准,全凭听打员的感觉。」

「那为什么……」

「为什么呢?」调臣喃喃反问,脸上笑嘻嘻的。「因为是凭感觉进行,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录音听打,我通常都拜托久久帮忙。」

「也就是说,你信赖久呼的感觉?」

如果「感觉」亦是实力之一,该如何磨练?现在连指导手册都没有,我只能一再尝试。这样一来更让我头痛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绝望,调臣立刻补充:

「不是这样。这种『感觉』可以慢慢熟悉,不是天生的,所以不用悲观。」

「那到底是什么?」

「剩下的就是想像力和努力。喔,我该走了。丹羽,下次见。」

调臣匆匆离去后,正使用我电脑的久调用我过去。

「你看过这个网站了吗?」

她打开的是艺文杂志的网络信息网站,上面有最新信息与专栏等,和纸本杂志的内容似乎不一样。

便利粘贴的网址就是这个网站。

「我看过了……但还是不理解有什么意义。」

「那时候大概还没更新吧。」

久呼打开最新消息栏中的一则报导。

这是我前天听打之后被客诉的采访报导。

「这是……这么快就写成报导了?」

久呼说过,她是在昨天黎明前修正后寄出去。在那之后只有一天多一点的时间。

「之所以会那么急,有一部分也是因为网站的更新时间很急迫。运气太差了。」

原来也有这样的工作……

我专注地阅读这则报导。由于重读过好几遍,我大概记得听打内容,可是文章变化大到让人难以想像中间穿插了听打过程。

文章的开头和结尾加入记者的想法,采访内容也将听打原稿做更进一步的整理,并且更换前后顺序,好让读者能够很自然地阅读。即使如此,也没有破坏听打时听到的现场气氛。

「好厉害……」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最后的结果。」

「原来会变成这样。」

这则报导当中完全看不到我们的影子,读者大概也没有人会想到。

「我们做的就是这种连存在都不为人知的工作。你在意的是心意之类的吧?那么与其做听打,还不如去当文本工作者,比较会处理到那方面的东西,不是吗?」

久呼用手指梳着垂到胸前的亮丽长发,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比较喜欢那种类型的工作,就去拜托调臣──」

「不是!久呼,你不懂!」

我忍不住站起来,牢牢抓住久呼的双肩,朝着瞪大眼睛的她道出自己的热诚:

「这个工作或许真的不太有人注意到,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引人注意,或是在别人的话语中寄托自己的想法。我想要抽出录音中的心意,传达给应该接收到的人!所以我才会选择久呼!」

「好、好吧……」

久呼满脸通红,双脚瘫软。我扶着她坐在椅子上。久呼靠在椅背,双手捂住脸。

她该不会是觉得我只是个门外汉却爱作梦,或是说话太热情很可耻,所以感到全身无力吧?她在双手后方不知道喃喃自语些什么……

「那个,你不要紧吧?」

久呼擡起头,脸还是有些红。她狠狠瞪我一眼,以对抗的态度果断地说:

「不要紧!」

接着她拍了拍脸颊,叫我坐在椅子上。我坐下后,久呼警戒地把自己的椅子稍微挪开……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听打的原稿也没有错,结果却被骂了。为什么?」

我昨天还苦思不解,宛若进入迷宫当中,现在却好像突然看到出口的标示。

「呃,大概是因为不适合编写成这则报导。」

「那

么,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呃……那位编辑想要久呼那样的听打方式,我却用替平常面对的客户听打的方式完成。」

我听到松一口气的声音,擡头看到久呼脸上展现前所未见的和蔼表情。

「你好像稍微懂了。你觉得我们的工作是为了什么存在?」

「为了什么?」

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因为没有时间、因为不想多花功夫……简单地说,是因为有这样的需求。录音当中不论是多微小的细节,都塞满了情报吧?」

「你之前说过,客户是信赖我们才把数据交付给我们。刚刚调臣也说,他相信你的感觉。」

「所以呢?你觉得他们要求的是什么?」

「……去除赘字?」

「如果只是去除赘字,就不会有前天的客诉。这点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现在了解到删除并不是简单的事,可是除此之外还要求什么?

我正歪头思考,久呼就站起来说:

「客户不只是一个人。无数的客户为了各自的理由委托我们。我们不只是把声音转换为文本的机器。」

她说完就回到座位上开始工作。直到下班时间,她都没有再度提起这个话题,我也不敢主动询问,只好低着头走出大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无法忘记久呼谜语般的话语,闷闷不乐地度日。

我们不只是把受到委托的录音听打出来。

受到委托的意义、我们所做的工作意义究竟是什么?

最根本的问题是,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彷佛拿着纠缠在一起的细线而找不到线头,焦虑与烦躁加在一起,让我坐立不安。当我随着怒气打字时,听到录音中掺杂着些许异音。我停止播放,听到是对讲机在响。

平常会立刻去应门的久呼不见人影,我这才发现眼前有一张看似留言的便条纸。我瞥见上面有「外出买东西」的字样,连忙跑到门口。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似曾相识的制服,操作着手中的机器,看到门突然打开惊讶地擡起头。他挂在腰际的钥匙圈发出「锵啷」的声音,整个人则散发着某种轻浮的气息……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送宅急便的男人泛起友善的笑容,爽朗的态度让我解除紧张。

「你好,我是猫猫宅急便的送货员!」

他完全不隐藏对于久呼以外的人来应门的好奇。

「久呼小姐不在吗?」

「是的,她好像去买东西了。」

我想起留言的内容,送货员便笑出来。

「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真有你的。啊,请在这里签名。」

「真有你的」是指什么?

「签我的名字就行了吗?」

我一问,送货员便歪头说:

「你应该不是小偷吧?」

这不是单纯的问题。我连忙否定:

「我是来打工的!」

我边说边在收据上签名,送货员忽然喊道:

「啊!你就是丹羽先生。噗、哈哈,太好了。」

「咦?怎么了?」

「丹羽先生,你就是一个人窝在那间透天厝的人吧?原来你看了传单啊。我就想说和久呼小姐工作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怪人,原来如此!」

对于「怪人」这个称号,我很想当面提出反对意见,但我更在意的是其他字眼,于是拚命追溯记忆。宅急便、传单这些单字在记忆底层合而为一……

「啊,你是那时候的送货员?为什么宅急便的送货员要发传单?」

「是调臣先生拜托我的!他希望我可以在自己的送货区域内发传单。」

我深深叹一口气。这明显是超出工作范围的要求。

我无力地说:「那不是你的工作吧?」

送货员张大眼睛回答:

「又不会造成工作困扰,也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既然是老顾客的小小要求,没必要拒绝吧?」

他说得也的确有理。这种事只要在送货时顺便进行即可,非常简单。可是,即使每一件事都是小事,累积起来难道不会变得很麻烦吗?

我忽然很想问他──

「你认为工作是什么?」

「咦?怎么突然问起这么艰深的问题?」

送货员虽然感到惊讶,但还是露出友善的笑容。这个男人兼具轻浮与爽朗的特质,给人奇特的印象。

「工作……是为了薪水吧?」

「那么,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宅急便的送货员呢?」

「你问我这个问题?你问啰?」

不知为何,他非常高兴地追问,我有些错愕地回答「对啊……」之后,他仍旧没有收敛的样子。

「我是『乘铁』!」

「陈帖?」

通过听打这份工作,我已经习惯瞬间理解语意,可是,我无法判断他说出来的词应该转换为哪些字。

「我是电车宅,其中专攻搭乘的就叫『乘铁』!」

他这样说明,我脑中总算浮现出现实的文本。

「哦,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搭乘电车吗?」

「不是喜欢而已!是热爱!」

这里是公共的走廊。听见他大声告白,我连忙在嘴前竖起手指。如果有人只听到这段,恐怕会以为我被他告白了。

「喜欢搭电车,应该从事电车驾驶或车掌之类的电车相关工作,比较接近喜欢的事情吧?」

我率直地提出疑问,他无法掩饰窃笑,摇头说:

「你不懂,完全不懂。从事电车相关工作的确可以每天接触电车,可是我喜欢的是搭电车,不是只驾驶既定路线,也不是站在月台上只能目送电车。而且,我绝对不能容忍挤满人的电车。请听好,要享受最棒的车窗风景,就要遵守禁欲原则。平时一直压抑想搭电车的心情,欲望达到最高点的时候才在假日搭车!我认为这正是『乘铁』的精髓!」

我被他的热情吞没,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不过可以体会到他真的很喜欢搭电车。因为太过喜欢电车而选择别的工作,这种「工作」的动机很耐人寻味。

「那么你也不是特别想当送货员吧?」

「的确,这是取舍过后的选择。可以不用搭电车通勤,而且可以领到能够尽情搭电车的薪水……」

「这不是你想做的工作,可是,为什么你会这么愉快地帮忙发传单、做额外的工作呢?」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咄咄逼人的模样,才首度感到羞愧,不禁低下头来。

先前的喧嚣好像没发生过,空气变得静止。

「虽然是采消去法选择的工作,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随随便便的工作,做了之后也会碰到愉快的事,觉得这是值得努力的工作……当然也会遇到讨厌的事。」

我擡起头,第一次看到他的名牌──片桐行。知道名字后,他就从一般送货员变成认识的人。我把视线擡得更高,看到他腼腆的笑容。

「有时只是为了工作搬运货物,却受到很隆重的感谢,就会觉得做这个工作真好。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吧?」

即使微小,也有觉得美好的瞬间。一次次的累积,便足以使人感到幸福。

「也许吧。」

片桐看一下手表,低声说:「糟糕。」

「真抱歉,你还在工作中,我却问了奇怪的问题。」

我对他道歉。他将货物慎重地交给我,由此似乎可以窥见他的工作态度。虽然我觉得轻浮的外表让他有些吃亏……

「别这么说。我也常常跟久呼小姐站着聊天,所以没关系!想要送货的时候,请记得找猫猫宅急便!」

他转身离开时,我朝着他的背影说出刚刚忘记说的话:

「谢谢!」

他拿下帽子鞠了躬,转身以矫健的步伐离开。

虽然是以消去法选择的工作,片桐还是在其中找到工作的价值与喜悦。「工作」是什么?我有一股欲望,想要询问所有见到的人这个问题。

我知道询问他人的答案也找不到自己的答案,可是,我觉得当我接触他人内心深处的热情,或许也能点燃自己心中的灯火。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擡起头,看到调臣温和地笑着。

「刚刚有宅急便的人过来。」

「久久不在吗?真奇怪。她突然出门吗?」

他的表情显得很遗憾。我告诉他,久呼好像出去买东西。

「这样啊。那么,这个就来得刚好。」

他提起手中的盒子,哼着歌走进屋里。

我准备要泡咖啡,他却阻止我,然后

从冰箱里擅自拿出事先泡好的麦茶,并拿了两个杯子来到餐桌。

「那个……我来泡咖啡吧?」

「没关系,不用。大概马上就要来了。」

马上就要来了?难道是说咖啡会自己走过来?

我感到诧异,调臣则面不改色地端起杯子喝茶。

「上次的烦恼解决了吗?」

「这个嘛……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对了,你认为工作对你来说是什么?」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这是心理测验之类的吗?」

「我想到很多事情。姑且说是为了培养想像力的手段吧。」

我露出笑容,调臣也扬起嘴角,似乎觉得很有趣。

「你变得会说话了嘛。我选这个工作有很多理由,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好奇心吧。我想要看看这个广大的世界。」

「好奇心?所以选择出版社?」

「仔细想想,可以满足好奇心的工作有很多,像是研究员之类的……最适合的大概是侦探吧。」

脸上挂着温和微笑,个性却很精明的调臣去当侦探……生意应该会很好。

「我之所以从各种工作当中选择出版社,大概是因为读过记忆深刻的书。丹羽,你是怎么选择之前那份工作的呢?」

「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随波逐流,『跟大家一样』或『当然要尽可能进入大公司』,所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会有现在这个工作,或是我真正想要做什么……」

和原本预定安稳度过的几十年相比,跌落深渊后首度掌握到的光明显得更加可贵。

「我……我是因为想要像我拿录音带来的那次一样,从事截取心意的听打工作,才会待在久呼身边!可是……」

「不一定都是你想做的工作吧?大部分都是很沉闷的工作……你想辞职了?」

调臣的话把我努力藏在心中的想法硬是拉出来,摊开在眼前。我因为害怕,自己也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害怕。

我担心自己又要逃走。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即使听他这么说,我也能保持平静。

「我并不想辞职,只是还没有发现这份工作真正的趣味。」

「真正的趣味呀……丹羽,你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没这回事……只是我有点在意某件事情。」

「什么事?是没办法问久呼的事情吗?」

我点点头。

「久呼说,因为客户有需求,才会有听打这样的工作……可是,她当时为什么要我自己听打?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那时候被拒绝的理由。」

「哦,那件事啊。那不是我应该回答的问题……希望你有一天可以直接问她。」

我正要反问这是什么意思,调臣就改变话题:

「丹羽,你喜欢看书吗?」

「咦?我很喜欢看书!尤其是──」

接下来,两人就热络地聊起推荐书籍,我也记下几本书的书名。

「然后啊,下次……啊,久久好像回来了。」

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这时调臣站起来,从厨房取出盘子。

「调臣,原来你也来了。」

「你还说这种话,不是已经买了三人份吗?」

「三人份?」

什么东西三人份?

我望向久呼,看到她提着在日本成立第一家分店而出名的外资咖啡厅纸袋。她来到餐桌前,就如调臣所说的拿出三个杯子。

「你是……特地去买这个吗?」

「……我是买其他东西顺便买的。」

那家店没有近到可以顺便过去,而且她手上并没有拿其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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