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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Tape:2 「工作」是什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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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店没有近到可以顺便过去,而且她手上并没有拿其他东西。

「我因为工作去了一趟赤坂,所以买了蛋糕过来。Shirotae的起司蛋糕,送礼很受欢迎,也很适合搭配咖啡。」

「你老是翘班,没造成其他人困扰吧?」

「真过分。我做的工作够多了,而且我吃完这个就要回去。」

接着他用久呼也听得到的声音,装模作样地在我耳边悄悄说:

「刚刚那个问题,你也问看看久久吧。」

他指的应该是「工作是什么」的问题。我瞥了久呼一眼,见她皱起眉头……我大概可以预料到答案。

调臣哼着大概是自创的歌曲,把洁白光滑的小蕾雅起司蛋糕摆在盘子上。热呼呼的咖啡和起司蛋糕分配到各自的座位后,久呼边用叉子切蛋糕,边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从刚刚就……有什么事?」

「咦?没有。」

「你不论是表情或说话方式都很容易透露心情,你没有自觉吗?」

我的确不擅长隐藏秘密,可是我好歹当过上班族,应该也多少学会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呃,这个问题很奇怪,但我纯粹只是感到疑惑……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生气。」

「你不快说,我就要不耐烦了。」

这么一来就更难启齿了。我连忙一口气说出问题:

「请问你为什么会开始做这份工作?」

「你问这个要干嘛?我没必要回答你。」

「这……虽然是这样没错……」

「丹羽现在正在烦恼。他是第一次爱上工作。不论是杂志、漫画或是其他人的经验谈,都想要拿来当作参考。初恋就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的确就如他所说……可是比喻成初恋,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无聊。」

久呼不屑一顾地回应。我鼓起仅存的勇气追问:

「那、那么,你在工作的时候,最重视什么?」

「喔,这个反击不错。」

调臣帮我撑腰。久呼似乎总算放弃,叹了一口气。

「……回应需求。」

「原来如此。久久的做法不论往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说,都是只回应我要求的部分。」

久呼默默无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你说『往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说』是什么意思?」

我一问,两人就彼此互看几秒。然后,久呼又把注意力转回蛋糕上,调臣则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

「她叫我闭嘴。」

「闭嘴……?」

刚刚那一瞬间的视线交会原来交换了那么多消息。这两人的关系果然难以捉摸。

「你既然在烦恼,就烦恼到底吧。」

「她的意思是,自己找到答案比较能够从中学习。」

「……我没有那样说。」

我朝默默吃蛋糕的久呼鞠躬,心中充满感谢。

在其他人身上找不到答案。我必须自己寻找答案。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挥之不去的焦虑──我希望赶快独当一面,早点从碍事的家伙变成有用的人。可是越是焦急,就越觉得自己在空转。

对此,久呼对我说:尽管烦恼吧。她向我保证,可以不用焦急没关系。

虽然她给我烦恼的时间,但我也不能像学生一样优雅地度过痛苦挣扎的日子。我总算开始吃蛋糕。蛋糕随着柔软的触感切开,让我联想到没有出口的思考之墙上出现龟裂。

久呼曾说过,通过听打传递心意的工作几乎等同于无,但我不这么认为。即使只是一般录音,也是因为有听打的必要才会委托我们。虽然有可能只是因为太忙而没时间自行处理,可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也有像上次客诉时的那种「有特别需求的听打」。

重要的不只是详细记录。客户有他们希望的记录形式,我们的工作必须要满足他们的需求。久呼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往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说」是什么意思?

「好。」

调臣站起来,吸引我擡起视线。

「我该回去了。在椅子上睡觉也有极限。」

「在椅子上睡觉?」

「虽然有人带睡袋去睡,可是我总觉得那样会一辈子回不了家。校对结束前,地板上可以说是尸横遍野。」

他用这么开朗的笑容说出这种杀气腾腾的话……我心中对编辑部门高雅的印象瞬间崩坏了。

「调臣,那件事拜托你。」

「OK、OK,没问题!」

我边思索是什么事情,边向调臣点头致意。这时我忽然想到,他会不会是听久呼谈起我的事,特地来鼓励我呢?

「谢谢你。」

「很好吃吧?那家店气氛也很好,很适合去转换心情。」

我由衷地道谢,他却一如预料地扯开话题。不过这就是调臣。所以我也笑着回答:「有机会的话。」

这样就行了。即使不

直接说出来,有些事情也能够传达。

我理想中的听打,一定也是同样的道理。

走出大厦后,我踏上平日的归途。

以前即使在夜晚,我也追逐着映照在地面的路灯反光行走,但现在能擡头仰望月光皎洁的天空走路。和陌生人对话时,我还是会有些紧张,不过至少在买东西时,我已经可以看着对方的脸清楚地应对。

我忽然起了念头,想要听听促使我恢复勇气的人的声音。

封印的智能型手机在删掉忙碌的通信APP后,就没有忘记充电过。如果是邮件消息,便能依照自己的步调,在自己希望的时间打开来阅读。

电话铃声响了三次左右,听到「喂」的回应声。接电话的声音和我预期的相反,是沙哑的男人声音。是父亲。

「……你现在可以那么早回家了?」

我相当惊讶,没有先打招呼就开始说话。父亲毫不迟疑地回答:

『最近可以。再过一阵子,新人结束研修后会分配到各部门,到时候又会变得有点忙……你那边怎样?稍微习惯了吗?』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结果上次犯了大错,给雇主添了麻烦。我也得到警惕了。」

『幸好你有个好上司。』

「对呀……」

父亲原本就不多话,不过多亏久呼,我现在可以想像在简短的话语中塞满多少心意。我一直以为自己跟父亲不像,不过我们两人都无法直接说出内心的感受,这种笨拙的性格或许还挺相似的。

「老爸,你为什么选择录音带?」

把我链接到听打……链接到久呼的,就是那卷录音带。虽然已经知道它代表的是双亲的关爱,但我还没有正式询问父亲是基于什么想法而录下那卷录音带。

父亲沉默片刻,然后简洁地说:

『因为我觉得那样刚刚好。』

「什么意思?」

『我也想过写信,或者直接见面。可是面对面时,有些话无法说出口吧?要保持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距离,我想到录音带或许最适合。可是一旦面对录音机,我又不知道该录些什么。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又担心那些话会伤害你。』

「……原来你一直跟我一起在烦恼。不过,为什么要说那是叔叔的遗稿呢?」

『在我烦恼的时候找到阿周的遗稿,重新体认到弟弟做的事情非常了不起。我也可以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想说的话,不过,如果比喻成可以想像的东西,就可以传达出言语以外的东西。』

我对其中一部分产生共鸣,另一方面也有不能接受的地方。

「可是你突然叫我听打那卷录音带……如果我没有发觉到爸爸的意图,你打算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大概会送下一卷录音带过去吧。』

「为什么会想要一直做那种拐弯抹角的事?你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不理它吗?」

我并不是要把父亲当傻瓜,可是试过一次对方没有发觉,不是应该改变战术才是上策吗?

『你妈妈很担心无法跟你取得联系。可是你临走前说过要去阿周的家,既然知道你在哪里,便能稍微安心。如果强硬地打开你封闭的门,只会让你受伤吧?』

「……嗯,的确。」

『语言一旦脱口而出就会改变型态。但如果是录音,便会保留原来的样子。你可以重听好几遍。现在不听,以后有心情也可以听。只要你愿意听,什么时候听都没关系。一次听不懂,也希望你可以听好几次。而且利用录音带的话,就不用在意你会看到我担心的表情。』

「这样啊……」

与其说父亲不怀疑我,倒不如说他是信任我。不论花多少时间,他相信我都能接收到他想要传达的消息。

现在,我有时还会回顾那段逃避的日子。我为什么会那么顽强地拒绝这个世界?周围明明还有人可以接纳我。

不过正是因为现在已经跨越障碍,才能这么说。

对于信任我到底的双亲,还有让我发觉到他们用意的久呼,我不论如何感谢都感谢不完。如果录下来的话,她应该会听完我想要传达的所有想法吧。

我果然还是想要从事那样的工作。

「谢谢。」

『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来,只有这件事吗?』

「这个嘛,还有什么事呢……我忘了,所以还是算了。」

我又低声说一次谢谢,然后挂断电话。

当初回到老家时,其实就可以问这些问题。可是一旦有时间促膝长谈,又会因为害羞而说不出口。

──无法直接说出口的话……

看不到表情的优点,或许就在这里。

如果没有听打的过程,我或许会觉得一再寄来的录音带很诡异。只读听打的文章,我应该也不会接收到任何消息。现在,每次看到听打的文章,我心中就会唤起父亲的声音和幼时的记忆。

一次都没有听过、只看文章,和听过之后读的文章是不同的。

「原来如此……」

听打的内容不只是对话。

每个客户「希望如何听打」的需求都不同,但是要怎么做,才能掌握客户的需求呢?

隔天上班时,我还来不及放下包包,久呼就把公事包递给我。这个公事包满重的,里面究竟放了什么?

「这是什么?」

我询问的时候,她则在书桌前整理自己的东西,包括携带用的笔记型电脑、连接线、IC录音机……她披上披肩后,转过来对我说:

「今天要出门去做采访的听打,你也拿着那个跟我来。」

「什么?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久呼便皱起眉头说:

「我就是叫你跟来。」

她不等我回答,迳自走向门口。我连忙追上她的背影。

访问是以两位年轻创作歌手的对谈形式进行,地点是东京某处摄影棚。杂志访问据说常在摄影的休息时间或空档时进行。我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艺人,因此紧张胜过好奇心。

久呼表情僵硬地搭上电车,看起来也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跟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她便发出冷笑。她自己还不是紧紧抓着吊环。

「我也不期待你在那种场合可以完整记录访谈。在那里没办法重播或暂停,你以为你办得到吗?」

「唔……当然不可能。」

从地下铁看到的车窗成为映照出自己的镜子。久呼的倒影似乎呆望着远方,喃喃说道:

「今天的工作与其说是听打,不如说是去感受他们是怎么录音的。」

「也就是说……」

是什么呢?我努力思考。

「录音不只是单纯的保存设备。」

「……还差一点。」

她说完就沉默不语,我也无法继续追问。

不过,我觉得似乎慢慢接近久呼想说的话了。我现在还不知道明确的答案,因此慎重地拉线,以免线突然断掉而迷失方向。

车内广播报出抵达的车站站名。因为在想事情,所以时间很快就过去。我听着反复播放的站名,在车门打开的同时,预期着自己追求的答案近在眼前。

调臣在入口等我们,带我们进入摄影棚旁边的小房间。小房间里有两个即使是对音乐不太熟的我都有印象的艺人,愉快地在和记者聊天。

「哇,好像真正的工作现场……」

我为现场的气氛震慑,几乎觉得自己来到异世界。其中我最在意的是周围的声音。没有屏蔽的空间充满杂音。

工作人员在旁边匆忙地来来去去。如果是录音文件,可以通过录音机的功能消除一些杂音。即使有喧嚣的背景音,在听打时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只要是无法辨认为语音的杂音就没关系。可是,这里到处都有现场的声音,音质应该会被判定为「恶劣」吧。

调臣很自然地加入现场的谈话,久呼则在房间角落的简易桌上迅速打开电脑,我也急忙仿效她。

调臣简单介绍我们后,两位艺人兴奋地说「这样会比平常更紧张啊」,不过当记者开始说明企画内容时,立刻切换了表情。虽然周遭仍旧喧嚣,气氛却骤然改变。我突然体认到,周围都是专业人士,不论是艺人、记者,还是久呼……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没有人期待我能做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期待。过度自信的气势此刻已经被压垮了。

不过,我至少得明白自己被带来这里的意义。

我紧盯着笔记型电脑,突然有人用让我感到疼痛的力道拍打我的背。打人的久呼以平常的表情看着正前方说:

「太紧

张的话,会没办法听进任何东西。」

她表现得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实际上却仔细观察我的举止。她会说出粉碎我期待的话语,却不会予以否定。

总有一天,我还是想要知道久呼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等我能够说出自己的答案,回应她信赖的那一天。

在我兀自紧张的状况下,访问很平和地开始了。

两名艺人似乎同时踏上音乐这条路,但两人的路途总是刚好相反:一个在光明,另一人就在阴影处;其中一人畅销时,另一人则没没无闻。当脚踏实地的努力开花结果,欢声与逆境就彼此互换。

有一段时期两人嫉妒对方,但越过那个阶段后,他们可以平静而轻松地谈论现在和未来。记者引导的方式也很巧妙,不时穿插他们自己和周遭的消息,还有社群网站上的发言等,令人惊叹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庞大的情报量。他有时也会提出令人捏一把冷汗的问题,却能够通过巧妙的时机,讲得像笑话一样。

我很快便放弃打字,听到一旁传来久呼高速敲键盘的声音也不在乎。我在脑中记录着进入耳朵的声音,通过肌肤感受访问的气氛。

过去,我没有想到访问是在这幺小的摄影棚角落进行,今天才知道记者的搭腔与提问是测量着如此紧张的攻防距离。访问大致上按照企画内容进行,但有时也会触及惊人的内心话。

这会变成什么样的报导呢……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和紧盯着屏幕的平常相比,似乎更能够听进谈话的内容。

「那就差不多这样。谢谢你们。」

不知不觉中,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

调臣边道谢边关掉IC录音机,但在那之后大家还是继续欢谈。

「对了,这家伙最近生了儿子。」

「哦,恭喜恭喜。什么时候诞生的?」

看来是私人话题,也因此对话速度较慢,即使是我的打字速度也能跟上。我很自然地把手放在键盘上。

「五天前。」

「啊?那还真是最近的事。取了什么名字?」

「还没决定。名字就像是父母给予的导引吧?比写歌词还要责任重大。」

说话的人虽然以笑声掩饰,但似乎真的很烦恼。

「我想到两个名字,可以问问你们觉得哪个比较好吗?」

「喔,什么样的名字?」

「既然已经锁定为两个,应该很快就能做出决定吧?」

「其中一个是平假名的『うた(歌)』,因为我自己就是做音乐的。另一个是汉字的『道』,希望孩子走出自己的人生。」

「嗯~真难决定。你太太怎么说?」

「她觉得『道』比较好。」

「你应该也觉得『道』比较好吧?为什么还要烦恼?」

「我担心会不会太奇怪。太过标新立异的名字好像容易遭人批评。」

「不不,『道』是很好的名字,也充满意义。」

「是吗……那就决定用『道』了。我明天就去正式登记。」

「在心里已经算是决定啦。」

谈话告一段落,记者催促艺人们去别的地方拍照。这时我也停止打字,保存原稿。我呆呆地反刍着现场的气氛时,久呼冷冷地对我说:

「这部分没必要记录下来。」

「咦?可是对话……」

「调臣关掉录音机的时候,工作就结束了。」

也许是这样……如果是录音,不会知道没录到的这段对话存在。可是……对于久呼的说法,我无法顺从地点头。

久呼已经将电脑等器材全部塞入包包里,我也将数据存到USBU盘,关闭电脑准备回去。这时,调臣回来了。

「丹羽,辛苦了!第一次来现场,感觉如何?」

回想起现场感受到的兴奋,暧昧不明的心情立即烟消云散。

「我没有想到录音的另一边是这样的场景,感觉大开眼界。」

「那真是太好了。对不对,久久?」

调臣似乎无法停止窃笑,眼中闪烁着光芒,似乎在暗示什么。

「今天很感谢你,让我也来打扰。」

「不不,如果丹羽没来,就没有意义──」

「调臣!」

久呼连忙阻止,但调臣完全不掩饰得意的笑容。我觉得他好像在暗示我询问理由,因此无视久呼锐利的眼神,战战兢兢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调臣似乎正等着我问,立刻开口说:

「其实原本没有必要请你们来采访现场,今晚寄出录音文件,后天中午以前完成听打就行了。可是久久说:『我打算让丹羽了解现场的气氛。不需要付车马费,但帮我准备好场地。』」

最后那句大概是在模仿久呼吧,可是一点都不像,而且好恶心。不过,我稍微能够想像她是用多么粗鲁的说话方式提出要求。

我瞥了久呼一眼,还没道谢就遭她先发制人。

「工作结束了,快点回去!」

「是、是的……」

我把视线转回调臣。他憋着笑意挥挥手。

「久呼,等等我。」

我看她独自一人走入电梯,连忙呼唤她,用手撑住即将关上的电梯门。打开的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久呼直视着门,看也不看我一眼,顽固的态度彷佛打算遗忘我的存在。

「久呼……」

我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身体便微微颤抖一下。我明白她不是要忘记我,相反地是意识到我的存在,心底深处变得温暖。

她不只是静静旁观我烦恼挣扎,还丢下救援的绳索给我。

我忽然看到她的头发卷入披肩中,便伸出手捞起来。头发的触感比想像的还要光滑,让我也流畅地说出率直的想法。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无须言谢。你快把手拿开。」

她为什么总是突然转成武士口吻呢……?

久呼的视线低垂,朝向我不在的地方,耳朵有点红。她的态度之所以粗暴,或许不是因为冷淡,而是因为她比我更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你特地找机会让我来到采访现场,可是我根本没东西可以回报。」

「你不用在意那种事……」

唾弃般的语调显得更加生硬。我很想设法回报她这种笨拙的善意,于是脱口说出闪过脑袋的点子:

「你来奴役我一天吧,我会做任何事情。啊,最近不是流行执事咖啡厅吗?像是喊『欢迎大小姐回来』之类的──好痛!」

直到久呼用靴子的鞋跟狠狠踩我的脚,我才发现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我痛到说不出话,蹲在地上。这时电梯门刚好打开,她便迅速走出去。电梯的门无情地关上。

我胡闹得太夸张了!

幸好这台电梯没有马上移动。我按下按钮,门立刻打开。久呼站在入口,凶狠地瞪着我。

看到她怨恨的眼神,我顿时小声道歉。她没有回应,只是将放入电脑的包包推给我。她转身背对我往前走,我捧着变成两人份的沉重行李缓缓追上她。

久呼仍旧面朝前方,低声说:「笨蛋。」

「是。」

「下次再说那种话……」

「我知道。」

「……笨蛋。」

「……是。」

我不曾想过和久呼默默走在一起会如此尴尬。她的怒气是否已经消了呢?她似乎还板着脸……不不,这和她平常的扑克脸有什么差别?

我仔细观察她的脸想要得到线索,她便明显地竖起柳眉。

「你有什么问题?」

「呃,不,那个……」

我不能问她有没有生气,边走入电车车厢边想到适当的问题:

「今天的访问也会立刻写成报导吗?」

久呼叹一口气说:

「这是杂志用的报导,所以在发售前不会公开。今天带你来有收获吗?」

「当然有……我很想这么说,不过可以先跟你对答案吗?」

她稍微挑起眉毛,催促我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眼神仍旧相当犀利,害我不敢随便乱说话……没想到她的怒气持续这么久。

「你曾经说过,每个客户要求的东西都不一样。我一直都不懂,该如何掌握客户想要的是什么。并不是每次都会有明确的指示,那么要如何看透呢?」

会议、演讲、讨论会、采访……内容各不相同,要如何判断客户的需求呢?我觉得自己置身于迷宫深处,然而只要看到光线,出口就近在眼前。

「应该要想像使用的目的,

推测对方的需求吧?」

久呼的眼神顿时变得柔和。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我现在能够感受到她的表情变得稍微和缓。

「像这次的访问有记者在场,录音是以要重写成报导为前提。记者是写文章的专家,所以听打时,不用太在意句尾或说错的部分是否要保留,应该留意的是要记录可以让人回想起当时谈了些什么。」

「也就是说,气氛很重要。」

我连连点头,然后又突然停下来。

「那么,演讲或会议听打呢?这些不知道会用在哪里吧?」

「的确。不过你听过应该就会了解吧?各式机构或公司、团体的录音文件会有一定的特征,大概可以想像是要截取部分段落刊登在公司内部的报纸上,或是做为会议纪录保留下来……事实上,如果在接工作时由我们订定规则,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可是没有固定规则,就是你的优点吧?」

「你别想得太天真。提供大公司没办法做到的细腻服务,也是一种经营战略。」

「可是你能想到这一点,是因为有同理心吧?」

久呼满脸通红,擡起眼珠子看我。她的眼眶湿润,身体似乎在颤抖。

「你、你不要紧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简直像个小孩子。

这次到底是触怒了她哪根神经?我实在想不透。

也因此,我不知道该不该道歉……还是别做多余的事吧?我在心中对自己深深点头。

久呼映在车窗上的脸仍旧有些泛红。她紧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贴着额头和脸颊,好像在吸收热度。

我们两人的视线一在玻璃窗上交会,久呼便立刻低下头,但她的视线又像虫子在爬般缓缓上升。她有些羞涩地看着我,低声说一句:

「……我们是过滤器。」

「过滤器?」

「我们会帮客户过滤掉他们认为是杂音的东西。我认为,客户要的只是他们需求的信息。」

「也就是说,要省略不必要的内容?」

「省略……好像也不太对。」

她说完沉默不语,似乎陷入思考,过了片刻才说:

「对了,大概像是切割之后加以强调吧。」

切除多余的枝叶,强调出造型。

删除不必要的语尾与感叹词,强调出气氛。

说得很妙。

「就这样……你试试看吧。」

「咦?试什么?」

「听打今天的采访。我已经请调臣立刻把录音文件寄来。我会把文件放在共享文件夹。明天你在家工作,期限是明天结束前。完成后,就上传到共享文件夹。」

「可是你在现场已经听打过了吧?」

我曾想过,就算不是工作,我也想听打看看。在掌握现场气氛的此刻,我有自信不会重蹈遭客诉的原稿那样的错误。可是,我已经够碍事了,还要麻烦她让我重做已经结束的工作吗……

我正在犹豫,久呼就斩钉截铁地问:

「别想那么多。你要不要做?」

「请、请让我做!」

我来不及多想就顺势回答。

久呼用抢夺般的动作从我手中拿走电脑包,立刻走向大厦的方向。不过她走了三步左右又停下来,转头对我说:

「别勉强。」

她总是指摘我一投入工作就忘记休息。在家里工作,意味着没有人会提醒我。

「是!」

我向她敬礼,她则以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一阵子。

「我真的会注意。」

「那就加油吧。」

她冷淡地向我道别,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当她的身影消失后,我使劲开始奔跑,目的地是超市。

我把今天的晚餐、明天的早餐、午餐、晚餐,还有几种饮料和提神饮料都放进购物篮里,最后又想到要买巧克力。我提着喀啷作响的大包塑料袋踏上归途,在等待电脑启动时把该冷藏的东西放入冰箱。

打开云端共享文件夹,录音文件已经上传了。调臣和久呼的工作速度都很快。

重点是要让记者容易编写成报导,因此要删除杂音,留下现场气氛。判定不需要的语尾和沉吟就删除,但如果是可以呈现气氛的部分则果断留下来。歌名、团名等专有名词要上官方网站查找,力求正确。

即使周围有很多杂音,录音品质很难称得上良好,我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听过录音内容。

我把录音全部重听一次,在脑中描绘今天见到的情景。今晚我先查找曲名及不懂的词汇,打出开头的引言,然后就关闭电脑。

如果我忍不住太投入地听打,搞不好会熬夜把它做完,这么一来就马上违背和久呼的约定了。

我吃完少量的晚餐,早早进入被窝。首度亲临现场,好不容易找到答案,兴奋之情仍旧没有平息,使我迟迟无法入睡。

我可以理解到调臣说他因为好奇心而进入出版社的理由。还有……

「对了,我是第一次和久呼一起外出。」

她穿着浅蓝色花卉图案的和服和黑色短靴,乍看之下是奇特的组合,却意外地很适合。不过,上班族背的那种男用肩背包,怎么看都格格不入。久呼似乎对于穿着搭配没有太讲究。

走在和服美女身旁,很难不吸引旁人注目。我知道那些视线不是朝向我,但还是感到不自在,因而在变得不舒服之前拱起背,像以前一样盯着地面走路。然而久呼毫不在意那些视线(或者是她已经太习惯了),背脊挺得很直。

她为什么能够那么坚强地做自己?我已经超越羡慕,对她只有尊敬。

她一定是有强韧的「芯」,才能让自己站得笔直,就如粗蜡烛的火焰较不易熄灭。

那样的「芯」是何时形成的呢?是天生的特质,或是在人生路途中逐渐形成?不……我有时也会窥见她宛若风中摇曳的火焰般脆弱、心思好似飘到远方的模样。我虽然无法帮上任何忙,但看到那样的她,有时我会觉得应该去替她挡风,避免她消失。

我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难得作了个好梦,可是吵人的猫叫声驱走了幸福的幻影。

我张开眼睛,朝阳已经射进屋内,好像没有关上护窗板就睡着了。

昨天明明那么疲劳,今天脑袋却非常清醒,看来我睡得很熟。

除了叫声之外,不久前还加入好像在削东西的「唰唰」声。我来到屋檐下,看到野猫伸出前脚在外廊磨爪子。

「住手!」

我大声斥责,它就往后退开,警戒地看着我,但不打算离开院子。它好像在撒娇般继续喵喵叫,这是很难得的现象。

「你该不会是肚子饿了吧?」

它像是回答般喊了声「喵~」。我该不会让它记住来这里就有人给它东西吃吧?

「我没东西可以给你吃。」

即使我这么说,这只野猫还是很厚脸皮地继续喵喵叫,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一定是藏起来了吧?」

我无奈地从厨房拿出猫罐头,装在纸盘里摆在放鞋的石板上。野猫仍旧保持警戒,不过见我离开就缓缓接近,狼吞虎咽地吃起猫罐头。

我看了一会儿它吃东西的模样,自己也决定吃早餐。我边吃着咸面包,边喝牛奶把它吞下肚。吃完后,我冲了滤泡式咖啡。我已彻底染上听打时喝咖啡的习惯。

准备万全后,继续做昨天的工作。

我常常觉得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过去了,因此设置了手机闹钟,一小时一定会休息一次。即使如此,或许是因为人曾在录音现场,或许是因为事先已完成调查工作,因此在傍晚前就顺利结束听打。接着校正后,工作就结束了。

然而,还有一件让我挂心的事。

就是关于我昨天在现场时,唯一能够听打的访谈后的对话。

这段对话没有用IC录音机录下来,久呼也说不需要记录。和访问内容无关的艺人小孩名字,或许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却无法忘记这段对话。或许因为那是最能呈现两位艺人真实个性的对话。

我插入USBU盘,把那段对话加在最后。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输入之后又删除,删除之后又复原,深思熟虑后,最后决定把加上对话的原稿当作成品。

校正也顺利结束,只要按下Enter便能上传到云端共享文件夹。即使到这个时候,我还是感到惶恐。

──不,我不会后悔!

我鼓起勇气按下按键,共享文件夹顺利更新了。虽然迟早必须结束,但一旦结束又感到依依不舍。之前在听打

工作中,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仍旧感到茫然,往后躺下去。

总觉得胸口好像开了很大一个洞。

这是虚无感吗?是因为结束那份工作感到寂寞吗?

我的心告诉自己,不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成就感啊……」

喃喃自语的瞬间,我感觉到心中涌起幸福。

就是这个。我在听打这份工作中追求的,就是这个。我终于亲手掌握到一件重要的东西。

──即使每一卷录音带都隐藏着心意的想法只是幻想,即使录音里并没有隐藏任何东西,听打仍旧是把言语传递给接收者的中继点。

我把右手伸向仰望天花板的双眼前方。

我曾经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但在遇到这份工作后,发觉到自己心中还留下许多东西。我也找到希望,相信今后会得到更多东西。

彷佛作梦一般。该不会是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在运作吧?

这股力量的来源一定是──

「哇!」

手机响起,害我吓了一跳。画面上出现「音谷听打事务所」这几个字。

「喂!我是丹羽!」

『……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

不愉快的声音传来,我便压低声量。

「对不起……有什么事吗?该不会我的稿子又出了什么问题?」

我感到焦急,久呼以毅然的态度反问:

『最后一段对话不在录音里,你为什么要放进去?』

她的声音很严厉,几乎可以算是质问。

「那是因为……我觉得很重要。虽然和访问无关,但我不认为那是没用的部分。」

隔着电话的叹息好像直接灌入我的耳朵。

『我应该说过,调臣觉得到那里就可以了,所以才关掉录音机。』

「可是……你也说过,正因为是个人事务所,才能提供更细腻的服务。」

「……」

我把她的沉默视为后盾,鼓起勇气说:

「我觉得那段对话是当天两位艺人最真诚的地方。虽然确实和访问无关……可是,我觉得有必要记录下来!」

『你知道这是多余的吧?』

她严厉的口吻不仅没有变得和缓,反而更加强硬。

「……是的。」

做最后决定的是久呼。即使被删除,我也无可抱怨。

但是,我能够确实说出自己下判断的基础。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我知道了。』

久呼以冷淡的声音说完,挂断电话。

也许是我太过自以为是──直到此时,心中才涌起后悔的情绪。我努力压抑这样的心情,告诉自己那是我的工作。

别后悔。因为我有自信,已找到一直迷失的自我了。

隔天上班时,久呼并没有提到那份原稿的事。过了几天,平常的工作景象也没有什么变化。

我完成一件工作向她报告时,她若无其事地说:

「直接寄给客户吧。」

「咦?不用修正吗?」

「不修正也没关系。你至少会寄信吧?」

「会是会……」

我恍惚地回答,久呼便有些不服气地皱眉说:

「会的话赶快去做!千万别忘记附加文件。」

「好的,非常乐意!」

我用居酒屋店员的口吻回应后,迫不及待地打开寄件软件。

难得写商业书信,我有些紧张,不过还是附加了原稿文件,最后再重新查看一次,屏气按下寄出按钮。

画面立刻切换,不过总觉得好像局外人一样没有现实感。

我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达成这么简单的目标。虽然说我的稿子并不是已经不用双重检查了……

即使如此,我仍踏出很大的一步。

我感动地沉浸在喜悦中时,事务所的电话响了。久呼接起电话,立刻降低语调说了声「哦」。电话另一端传来调臣爽朗的声音。

久呼说了几句似乎是工作内容的话以后,把听筒递到我面前。

「找我?」

我用眼神询问:「不会是搞错了吧?」可是她冷淡地回答:「没错。」于是我诧异地接过电话。

「喂,我是丹羽。」

『啊,丹羽吗?上次真谢谢你。』

上次应该是指访问艺人那次吧?

「我才应该谢谢你,给我那么宝贵的经验。」

我不自觉地低头,听筒另一端传来嘻嘻笑的声音。

『不是那件事。听说那份听打是你做的?』

「啊,是的。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反而是记者说要我代为道谢!他想要送生日礼物给采访艺人的儿子,可是想不起名字而伤脑筋。因为你最后加上那段,帮了他一个大忙。』

「咦?」

他刚刚说什么?因为得知名字而帮上大忙?那就没有白费功夫了……咦,可是……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询问久呼而不是调臣,但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看着屏幕。

「你直接寄出去了?没有删除?为什么?」

电话另一端的调臣问我怎么了,我回答没事,他便再度道谢,然后挂断。

这段期间,我一直看着久呼。

「你不是觉得,那虽然是多余的,但应该要留在原稿里吗?」

她淡淡地回答。我不知道应该道谢还是表达歉疚,因为犹豫不决而僵在原地。

「我认为工作就是只回应对方的要求。」

我没有出声,只是点头。

「可是我认为,你可以去寻找你自己的做法。」

「久呼……」

我心中充满感动,说不出话来。我想要说些什么,再次呼唤她的名字,但还是找不到适当的词语。

我感到眼睛热热的,为了掩饰而低下头。

「我真的很幸福。」

我挤出回答,努力避免变成哭声。当我擡起头,看到她已经戴上厚重的耳机。

想要学习听打。

不只是单纯对内容感兴趣。

而是因为我发现,答案不只一个,可以链接到形形色色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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