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Tape:3 工作的范围到哪里?(1/2)
初夏的某个假日,好久没联系的大学研讨课同学打电话给我。在我关掉手机电源的期间,寄邮件表达关心的就是他。
『到底发生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以为你发生车祸、卷入犯罪事件,或者该不会是死掉了。』
「前阵子很抱歉让你担心了,虽然实际上也差不多像是死了一半。」
我现在可以把躲在家里的那段时期当笑话来谈,自己都感到惊讶。
有人曾对我说,时间是最好的治疗药。的确在隔了一段时间后,或许就可以愈合,假装重新站起来。可是如果只是虚度时光,不论经过多久,我大概都无法获得看着前方走路的勇气。
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只有时间不足以让人重新站起来,还必须要有站起来的契机。至于那契机是什么,则因人而异。
我之所以能够踏出追求光明的步伐,是因为有听打这样的工作,以及教导我的久呼。
『你现在在做什么?在找新工作吗?』
「啊,不……我在打工。」
我在自己的回答中感到些许疙瘩。刚刚为什么会迟疑?
『打工?要找新工作果然很难吗?』
「嗯……也不是这样。」
我发现我不敢老实说自己在做听打的工作。
我以成为这行的专家为目标,是我自己想要从事这份工作。
听打不只是把声音转变为文本,而是成为过滤器,把谈话当时的气氛与情境放入原稿中。我虽然还只是新人,却做得很快乐,也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然而听到「听打」,一般人首先会想到什么?会不会跟我一样想到「家庭兼差」呢?会不会对我说「别做那种事,去找一份正当的新工作」?
……我害怕这种否定的言论,所以无法说出口。
「久呼,你怎么对父母亲说明自己的工作?」
我知道这不是放假回来的早晨该谈的话题,但仍忍不住询问。
「啊,不过你父母亲一定是采放任主义,信任你──」
「没有那种人。」
听她淡淡说出这句话,我不禁转头,看到她面无表情盯着屏幕的侧脸。私人生活的片段冷冷地暴露出来。
「那种人……」
我诅咒自己的大意。
她独居在一个人住嫌太大的房子,除了调臣以外没有人拜访她。我来这里上班快三个月,没有感觉到任何家人的影子。
我明明已经发觉了,却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中。
她的意思是指没有人会在意,还是指没有双亲……?
当我正要陷入苦闷的思考漩涡时,她淡淡地开始工作。
「对了,《151A》有份工作指名要委托你。」
现在时间是十点。我从六月开始上全天班,在早上开会时讨论一周工作表、工作进度与分配到的工作报告,并拿到新的工作。
「文月叶日与电影导演和田房人的对谈,四页,去除赘字,有少许杂音。」
「文月叶日就是《你和我的无限回廊》的作者吧?那本畅销书!」
久呼瞪我一眼,让我闭上嘴巴,接着说:
「内容是那部作品的电影版特辑,作者与导演的特别对谈。听说会刊登照片……你喜欢这个作家?」
我在开口之前便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喜欢。非常喜欢!」
竟然能替憧憬的作家工作!而且还是听打!
久呼似乎很受不了我狂喜的模样,闭上眼睛深深吁一口气。她完全不动,彷佛在修养精神。
「……变更委托案,我会让你去做其他工作。」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连忙反问:
「可是,这不是指定给我的案子吗?我是他的粉丝,让我做吧!」
「所、以、说!你这么热情,我更不能交给你!」
「为什么!」
「像你这样充满私欲,有办法好好工作吗?」
久呼的话让我一时无法回应。
文月叶日是在获得小说煌煌文艺大赏之后出道,最近则获得书店大赏等提名,是一位很受欢迎的作家。虽然没有很耸动的作品,不过他的故事融入社会议题并探讨人与人的联系,总是带着温暖,因此他出道后,每一部作品我都有买单行本和文库本。
他虽然不是匿名作家,不过没有公开过私人生活,即使接受访问,照片也没有刊登在媒体上。我读过少数几篇报导,对他的印象是个也能开玩笑、具有高度娱乐性的人。
这是这位作家初次的跨媒体合作案,也是第一次露出真面目的采访。
我绝对不能眼睁睁错过这样的机会!
「我可以!我一定会好好地做!」
我充满干劲地回答。久呼的眼神仍旧带着怀疑,不过还是不情愿地答应我。
我从共享文件夹下载音档,回想着改编成电影的那部作品。
《你和我的无限回廊》是一对男女穿越时空、一再相逢又离别的悲伤爱情故事,正如同徘徊在无限回廊。文月先生难得写出具有如此强烈幻想色彩的作品,但他细心描绘人与人之间情感联系的特色并没有消失。到了故事高潮,身为主角的「我」发觉到轮回结构,为了抓住和心爱的「你」在一起的未来而奔走。读完故事之后,我无法止住流下来的泪水。
嗯,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心中充满感动。
正当我差点为了回忆而掉泪时,文件刚好下载完毕。我在开始听打前先做了一个深呼吸。
着手进行听打工作的顺序似乎因人而异,有些人会先从头到尾大概听一遍再开始,有些人则完全不听就直接开始。依据接案的状况,做法也会有所不同,例如是隶属于听打公司,或是个人接案。此外,接受委托的时候,确认录音文件有没有毁损是很重要的事。
以音谷听打事务所来说,久呼会在接案时确认录音文件,然后对我简单说明内容和注意事项,因此我通常完全不先听文件就开始工作。这是因为我不想抱持错误的先入为主观念,希望能更用心去听未知的谈话。为了将听打这份工作做得更好──
「首先……」
要乐在其中!
我无法按捺心中的兴奋,活力十足地按下F2键。
──这次推出《你和我的无限回廊》特辑,要请原作者文月先生和担任导演的和田先生进行对谈,还请两位多多指教。首先,最近有很多小说或漫画改编的电影,不过和田先生过去只拍摄过原创电影吧?有什么和以往不一样的地方吗?
和田:「这个嘛,我之前对于改编作没什么兴趣。这次虽然是以小说为原案,可是加了很多改编,所以没什么特别困难的地方,拍得很愉快。」
──我先读过小说,不过电影的世界观似乎带有更强烈的奇幻色彩。这方面有没有加入文月先生的意见呢?
文月:「也没有……」
──是吗?电影的设置和情节改变幅度很大,让我很惊讶。关于这些变更,事前说明的时候会不会让你感到犹豫呢?
文月:「……我只说,随便你们……」
──……也就是交由导演决定拍摄理念吧?我听说和田导演针对变更的部分,事先制作了很详细的设置集。
和田:「没错,很厚一本。基本上就是根据那本来讨论。」
──真是热情!
和田:「毕竟是这么杰出的作品,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拍摄理念之类的也都写在上面,可是文月先生叫我完全不用在意。」
文月:「都改得那么夸张了,没什么好说的吧?」
──是吗……已经变成类似外传的作品吗?
文月:「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听不到一分钟,我就得到某种不自然的印象。相较于采访者与电影导演,作家文月先生的话很少,态度也明显很冷淡。导演似乎不介意,但采访者显得很慎重地在摸索适当的提问。
我无法理解。这真的是文月先生本人吗?
当然有时也会有气氛从头冷到尾的录音文件,但从那样的录音,往往可以推测说话者本人就是那种个性。然而在过去的采访中,文月先生给我的印象总是温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绝不是那种会毫不客气地搞僵气氛的人……
难道以前看到的采访是通过编辑的魔法而改变形象吗?
我在叹息的同时,身体感受到沉重的疲劳。我不希望自己心中对文月先生的印象继续遭到破坏。
但是,这是我自己说要做的听打工作,而且是首次有人指名委托的案件。我想要回应这份期待,甚至做得更好。
我用力拍拍脸颊,重新振奋精神。
这是工作,不要带入私人情感。我要彻底成为过滤器,截取这段采访重要的部分。
我复诵了几次,再度播放录音。
我又听打了二十分钟左右,采访气氛仍旧没有炒热。这时记者收到短信,对谈进入休息时间。录音机似乎仍在运转,我听到和田导演邀文月先生起身,两人的声音远离,他们似乎是去稍远的地方拿预先准备好的饮料。接下来就几乎听不到声音了,但中途听到文月先生惊讶地喊了声:『咦!』然后,两人边热烈地交谈边又回到录音机前。
我听到两人好像回到座位坐下来,和田导演说到:『《……阿拉贝斯克》和《无限回廊》或许是相同的,所以我在电影里也加了那个音效……』这时记者回来了,两人便结束这段对话。
──真抱歉。对了,你们刚刚在谈什么?
和田:「在讨论某部作品。刚刚谈到哪里?」
──呃,关于作品主题。原作和电影乍看之下完全不同,但我认为应该还是承袭了共通的基本主题之类的。所以我想请问文月先生和和田导演,你们各自是以什么样的主题来创作。首先想请教和田导演。
和田:「主题方面,我想要忠实诠释原作,所以熟读了那本书,还到处粘贴便利贴,结果书膨胀为两倍左右的厚度。」
──这个主题是什么呢?用言语很难表达,我现在一时也想不出适当的描述方式。
和田:「就是无限反复而斩不断的缘分,所以我使用了很多圆形。文月先生,这点说对了吗?」
文月:「我在写作的时候,也想像两人在圆盘上不断旋转的意象。你想得跟我一样。」
和田:「如果拿掉那部分,就没有使用小说做为原案的意义了。」
文月:「真不好意思,我打算好好读完那本厚厚的设置集。」
──我也想要读读看。没有预定要贩售吗?
和田:「应该没办法吧。因为有预算问题……」
文月:「的确。那个厚度应该没办法放进小册子里。」
──真可惜。另外……
我暂停播放,不禁想要确认这是否为同一份录音文件。重新开始的访谈中,出现我印象中的文月先生。
记者似乎也松一口气,接二连三提出问题。不仅和田导演,连文月先生也很愉快地回答,访谈有时还掺杂着笑声。后半段就在热络的对话中转眼结束,这时,我的下班时间也到了。
回去之前,我准备去报告进度时,内心感到犹豫。
听打基本上不需要记录休息时间的部分。客户为了节省经费,也常指定要略过这段时间。如果是访谈的音档,即使不用记录,我至少会听一下,可是现在的状况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因此也无从听打出来。
即便如此,那段时间确实急遽改变了文月先生的态度。
结束校正后,表面上工作是完成了,然而我非常在意这个变化。
久呼诧异地问我:「怎么了?」
我在无法整理思绪的状况下,告诉她原委。
她听完后面不改色地对我说:
「你明天结束校正,这份工作就结束了。」
「咦?可是你不在意吗?」
「不会。」
她果断地说完,站起来收拾马克杯。我追到厨房,激动地问:
「为什么?以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怎样?」
她以锐利的眼神回瞪我。
「你又知道我的个性了?」
前所未有的尖锐拒绝令我呼吸困难。
我对久呼的确所知甚少。
我只知道她过度直接的个性,知道她独自一人经营这家事务所,知道她独居在这间大厦,除了我之外的访客只有调臣和送宅急便的人。
除了工作中偶然窥见的部分,我几乎等同于不认识她。
「只要确实完成听打,内容的部分跟我们无关。」
「可是……」
「不要把自己的兴趣带进工作。我们被要求的是把声音转换成文本。」
「我不会说我完全没有兴趣。可是……不只是这样。我认为不听打出这里的差异,就是偷工减料!」
久呼虽然紧闭着嘴,但还是默默地听我的说法。
在她开口前,我又继续解释:
「我不是因为身为文月先生的粉丝而感到好奇。我知道记者写出什么样的报导和我无关,可是,让他们看到听打的稿子便能想像当时发生什么事,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室内的沉默让我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手机的震动打破静默。
只有彷佛在闹脾气的震动声传入耳中。机械发出无生命而固定的频率。
这时我终于理解过去感到不自然的理由。
不论是鸟叫声、汽车行驶的声音……这里听不见这些环境音。当手机的震动停止,即使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好寂寞。
彷佛与世界隔绝一般。
「我……现在还没有自信。所以,既然首次获得指名的委托,我希望可以通过这份工作,对自己这个过滤器产生信心,能够大方地挺起胸膛。因为我想要一直在这里做下去……」
其实我有更想要问的问题。
可是我有预感,要是现在问了,她就会把我完全封锁。我现在该做的,是展现自己的决心,希望她将来有一天能告诉我。
「标题。」
久呼仍旧看着屏幕,低声说话。她的脸就如刚刚的震动声一般无生命,我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是这个作家的作品吗?」
她的眼睛注视我时,我感到心里一惊。
我不太明白,但她似乎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
「我没有听到全部……可是应该不是。我没听过那样的作品。」
「那你就从这里去调查吧?」
久呼以无奈的口吻给予建议……可是,她为什么显得那么痛苦?
她为什么痛苦?是我把她逼入困境吗?久呼救了我,我却在伤害她?
我没有任何线索。或者我只是忽略了这几个月当中其实无所不在的线索?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她不是在骂我,也不是在责备我,而是以一如往常的平淡声音说话。
「是!我会去调查看看!我可以在家听录音吗?」
「知道了,但别忘记好好睡觉。还有,交件日期是明天。」
「好的,谢谢你。」
即使没有言语,道歉与宽恕也能成立。这点是我在认识久呼以后才知道的。不是妥协,也不是假装没事。不是用直接的言语,而是用其他话语替代。
但是这种情况很罕见。
久呼的言行举止温柔又严厉,让我被迫回顾以往的自己。这一定是因为她本人曾经走过坎坷的人生,并且自己跨越了障碍。
我感到眼头一热,眼泪即将溃堤,但我没有权利在此刻哭泣,所以努力忍住泪水。
回到家后,我浏览从老家搬来的文月先生所有作品(包含合辑在内),确认有没有标题是「阿拉贝斯克」的作品。
接着打开电脑搜索,输入关键字「文月叶日、阿拉贝斯克」。搜索引擎列出数量惊人的搜索结果,但找不到明显的项目。
我当时听到的是标题后半段,又反复听好几次,想设法听到前半段。正当我打算放弃时,突然听出「……命的阿拉贝斯克」。虽然好像稍有进展,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线索。
「唉,无计可施。该怎么办?如果可以找到提示就好了。」
这种时候,我就会体认到自己的实力不足。久呼可以非常轻松地找出隐藏在其中的东西,简直拥有上天赐予的才能。她是以什么观点来看事物、采取什么样的途径追踪真相?我真想看看她脑袋里面长什么样子。如果是凭直觉,我就没辙了。
「凡人只能脚踏实地努力。」
为了寻找线索,我打开剪贴板。剪贴板里收集的是我感兴趣的报导,其中应该有我所能收集到的所有文月先生相关报导。我不时停下来阅读演示文稿,注意到一篇关于文月先生阅读历程的访问,但对这篇报导没什么印象。
「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读了这篇报导,我立刻明白理由。报导中提到他从小喜欢自己看书,而他喜欢的书籍中竟有「阳阳」系列。我一方面很高兴叔叔受到好评,另一方面也尴尬地冒冷汗。没错,我因为对此感到不好意思,所以当时只草草读过。
我重新阅读这篇报导。他在小学时喜欢上阅读,不管是历史小说、儿童文学、漫画,只要是能读的书籍都不分类别地广泛阅读。在准备
考高中的时期,他迷上落语,也因此在大学时期加入电影研究社,还写过剧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作品,真想看看),就这样一路进入制作公司,后来换工作到演艺事务所写了小说出道,之后就开始我所知的文月先生作家之路。
我得知新的信息,满意地叹一口气,可是,还是没有找到可以解决问题的线索。
隔天早晨,我垂头丧气地去上班,久呼摆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说:
「看来并不顺利吧?」
我打开电脑、放下包包,拉起T恤的前摆搧风。湿气很重,短短十分钟路程就让我直冒汗。
「我搜索了网络,可是没有找到类似的作品。久呼,你遇到这种情况都怎么查找?」
「如果搜索过也没有结果,接下来就是记者和编辑的工作。你已经做过你所谓的『努力』了吧?我不能让你只顾那件工作。」
的确如此。工作不只有这一项,而且我也不再是可以花好几天时间只做一件工作的新人。
可是这么简单就放弃,我又感到不甘心。
「就算要放弃,也应该努力到最后一刻吧?」
我尝试做最后的抵抗,久呼似乎很讶异。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她明知道答案,却一副假装不明白的表情。想到她明知故问,我就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生气,因此不禁用反抗的口吻回答:
「因为这是让文月先生和导演心意相通的重要关键!」
「咦?」
看到久呼惊讶的模样,这回换我傻眼了。
她难道不是早就知情才让我放手去做的吗?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以前以为录音是单向通行的媒体。可是,当我们这些外人知道录音当中的交流后,世界就会扩展开来,然后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回馈给文月先生与和田导演。这也是自由意志的沟通。」
「自由……」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在地板上游移。
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
连我都不禁感到狼狈。
「久呼,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她听我的录音带时,不仅接收到我爸的心意,也能够做出回馈。她应该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我不知道。」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但是当她擡起头时,却必须努力装出面无表情。
「听打者不应该介入录音内容。不需要什么自由意志的沟通,反而应该保持距离,避免太过深入。」
她的口吻彷佛是在劝戒自己,接着逃避般地转回书桌前,态度看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
但她害怕的是什么?
我想问,可是绝对无法开口。我只能祈祷她稍微理解我的心情,因此对她说:
「是你这样教我的。」
「我没有教你那种东西。不是我教的。」
我话中的某一部分一定是触及了久呼心中的伤痕。我无从窥知看不见的伤口在哪里,但此刻……只能乘机行事。
久呼平时总是态度冷淡,此刻首度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绝对不能假装没看见。
「请不要否定。要不是你在听了那卷录音带之后叫我自己来听打,我就不会发现隐藏在其中的心意。这是事实。」
久呼仍旧背对着我,好像默默忍受着我的话语。
「就是因为你教了我,我才停止逃避,才能相信未来。因为我相信你……所以请你也相信我!」
咦?好像哪里怪怪的……我在说什么?
回过头来的久呼也呆住了。
「相信?」
被她当面这样问,我突然感觉到相当羞愧。我希望她别那么紧盯着我看,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变成回声,宛如一枝枝箭刺进心中。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呃,那个……请你多信赖我一点。虽然说,我完全不可靠,可是至少能听你发发牢骚,而且懂得不会把听到的事情说出去。我这么相信你,请你也信任我吧!」
我抓着头想要掩饰,说话变得口吃,越说越觉得好像在空转,想不出该如何作结。
「我虽然也会造成你的困扰,不过我不打算只是单方面接受。虽然没办法做什么……但只要你意识到我的存在,有事的时候,或许我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偷窥她的表情后,心跳差点停止。
她、她在笑……吗?
她的嘴角泛起细微到让我不敢确定的笑容,眼睛也眯得比平常细。
这或许能认定为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笑容。今天是笑容记念日。
我依旧不明白她的感情开关,不过,我的话语应该有某一部分传递给她了。
「我当然有认知到你的存在。我知道你是个怪人。」
「那、那就好。」
「所以才伤脑筋。」
久呼皱起眉头,手放在嘴前。我感到狼狈与恐慌,脑中好似独自一人在举行运动会。
「有、有什么困扰?我该怎么说、说什么?」
「说?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我才想问你在说什么。」
我正感到茫然,她便诧异地眯起眼睛说:
「当然是工作期限。」
「工作……期限……」
那是什么?一开始是在谈什么话题才会谈到这里……啊,对了,开端是我在听打的采访案件。
「你不打算放弃吧?」
「可以的话,我不想放弃,不过期限是今天吧?」
她的视线朝上瞥一下,我也追随她的视线,看到的是时钟。
「的确是今天……可是还真慢。」
久呼今天说的话都很令人费解。
「你是指什么?」
「就是罪魁祸首。他大概快──」
她才刚说到这里,客厅的门就被用力打开。开门的人双手拿着鼓鼓的纸袋,纸袋看起来很沉重,他却显得轻松自在。
「有人叫我吗?」
是调臣。
「已经来了……」
面对满面笑容的调臣,久呼把手贴在额头上叹息。
……两人虽然都是完全照自己步调走的人,但久呼跟他在一起似乎也很辛苦……咦?
「调、调臣,你刚刚进来的时机怎么那么刚好?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在你向久久热情告白的时候。」
这个人为什么要偷听?而且即使听了,身为成熟的大人应该要假装没听见吧?
「我也觉得久呼和丹羽相逢是命运的安排。」
他竖起大拇指,讲话的语调彷佛还在语尾加了星星,完全是在嘲讽吧?
「请别说了……」
我发出无力的悲鸣,但调臣只是回以令人泄气的悠闲笑声。我因为羞耻而感到精神损耗,这时听到久呼用严厉的声音呼唤我。她的脸也微微泛红,似乎在生气。
「把那份原稿拿来。」
她的杀气简直像恶鬼一样。我心中想着这根本是迁怒,不过开始上班的时间早就过了,因此我坐在椅子上,立刻打开采访文月先生和导演的听打原稿。调臣从我旁边窥探屏幕后,立刻露出理解的神情点头。
「哦,这个啊。发现什么了吗?」
他柔和地笑着问久呼。久呼无奈地叹气说:
「你果然是为了这点才指名他的吧?」
「我也是认可丹羽的听打能力才委托他的。不过,如果由久久来做这份工作,一定会就这样回复吧?」
调臣对于久呼怒视的眼神无动于衷,以温和的笑容对抗。
「这是怎么回事?这件工作是调臣指名我的吗?」
我擡起头,看到他张大眼睛,似乎觉得很有趣。
「咦?你没听说吗?」
调臣平常是个温柔稳重的人。对我来说,是个耀眼的人物。然而,有时我也会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彷佛一切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份工作是否也隐藏着某种企图呢?
调臣似乎察觉到我的怀疑,若无其事地开口否定:
「我又没有隐藏什么。丹羽,你在听打这份录音时,有没有感觉到很奇怪?」
「前半段和后半段的差异大到不自然,简直就像不同的录音。」
「我只是想知道其中的理由而已。」
他温和的笑容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说服力。
「记者和我都离席,所以不知道改变的关键是什么。不过文月先生连内部试映会都拒绝参加,竟然这么积极地完成采访,是我们当初都意想不到的状况。」
原来调臣
也在场。可恶,太羡慕了,真可恨。
我边这么想,边针对陌生的词汇反问:
「什么是内部试映会?」
「就是只放映给演员和工作人员看的试映会。」
「咦?也就是说,文月先生还没看过完成的电影?」
原作者文月先生没有去看电影,足以令人猜想到其中的冲突。
「好像是这样。所以当他突然一百八十度改变态度,当然会令人在意吧?我认为这一定会是很好的新闻题材,也尝试自己调查,可是完全没有头绪,所以才拜托丹羽。」
久呼刻意发出夸张的叹息。我听到她口中喃喃咒骂。
「期限就是今天,未免太鲁莽了吧?」
「真正的期限是大后天。在那之前有办法解决吗?」
调臣即使遭久呼严厉指责,也只是回以亲切的笑容。
「这么麻烦的调查,应该由你们来做吧?真的不行,直接去问导演或作者不就好了吗?」
「这个嘛,为了编辑部的威信,还是希望能让他们大吃一惊呢。」
这个威信可以由我们来代劳吗……?
「你一开始──」
「如果我一开始就明说,你一定会拒绝吧?所以我才会拜托丹羽。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调臣的视线从久呼移到我身上。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我,就会固执地去调查吗?」
我有些闹别扭地询问,不禁有些懊悔。因为我正苦于寻找受人信赖的自信。
「不是,我相信你会用和久呼不同的方法完成工作。而且之前谈到书的话题时,你说过你喜欢文月先生吧?我相信正因为你是他的书迷,一定能发现一些线索。」
用和久呼不同的方法完成工作。身为书迷的我才能发现的线索。
这么说都很贴切。但是……
「只有这样吗?」
我无法完全相信。不是因为他的缘故,而是因为自己的脆弱。
「对于你现在的工作能力,我一点都不担心。听打的原稿也会显现出个性。这篇采访中,我想要的是你的个性。」
我觉得好像受到很大的夸奖。
喜悦、感动和各式各样的感情混杂在一起,好像要从喉咙涌出来。为了压下这些感情,我低下头紧闭双眼,把沸腾的感情和空气一起咽下去。
「这种事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否则会很困扰。我们也有自己的工作进度。」
「说清楚的话,你一定会拒绝吧?而且还有上次借的人情。」
久呼大概被他说中了,露出放弃的表情叹息。这份工作如果拖得越久,大概越会增加久呼的负担。
「我、我也会努力!」
我打起精神宣示,被她敲了头。
「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我只是协助你而已。」
她若无其事的态度让我相当高兴。
我明明一直像脚镣一样妨碍她的工作,她却开始表达对我的信赖。这些话好似温柔的雨水,落在我原本因为担心造成困扰、迟迟没有发芽迹象的自尊心上。听她这么说,我的自信迅速膨胀,即将突破地表。
即使想说「交给我吧」,我的技术和经验也不够。之前,我或许会认为只要拚命努力就有办法,试图独自一人完成工作。
不过,责任并不意味着要自己一个人扛起重担,这是好几次的失败和久呼教导我的。为了达成客户的要求,即使卷入自己以外的人,也要尝试各种手段。这是我们背负的责任。
可是……我心中产生不安。
「调臣调查过了也没有任何结果。我同样查过很多数据,还是找不到线索。盲目地调查不可能得到结果吧?」
我没办法花太多时间,更何况明天是星期六。虽然觉得假日出勤也是无可避免的,但我凭经验知道雇主不会很高兴。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我想确认一件事。很抱歉,明天可以请你来一下吗?」
严格的雇主提出意外的要求,我立刻敬礼回应:
「当然!」
「现在做也可以吧?」
「今天有今天要完成的工作!」
久呼毫不留情地拒绝调臣的请求。
「我想要把明天的份也提前完成,所以没时间理你。」
「真过分。」
他笑着这么说,但还是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然后挥挥手,安静地离开房间。
我探视纸袋,里面是附了礼签的稻荷寿司和海苔卷。不论如何,他还是准备了可以简单取用的午餐。这彷佛表示他知道我们今天的工作会变得很忙……他到底事前预测到什么程度才采取这般行动?
「喂,要开始了。」
「啊,好的。今天的工作是什么?」
工作一如往常地开始,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比平常稍微忙碌一些,然后在和平常一样的时间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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