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Tape:3 工作的范围到哪里?(2/2)
工作一如往常地开始,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比平常稍微忙碌一些,然后在和平常一样的时间结束。
「明天约十点在清澄白河站A3出口碰面。」
「要到外面吗?」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确实找到……」
她说完「明天见」就结束对话。由于她接下来还要工作,我也没办法继续追问。
隔天,当我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抵达车站,久呼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候。她身上的和服是夏季天空的颜色,宛若驱走梅雨阴暗的气氛,粗细不同的纵条纹和白色腰带更增添清爽气息。脚上则穿着短靴……不,或许是雨鞋。
光是身穿和服就已足以吸引周遭目光,再加上她轻易超出一般标准的脸孔,不知引来多少经过她身边的人回头看……在众所瞩目当中必须主动接近她,根本是惩罚游戏吧?
「不不,我们之前也一起外出过啊。」
我数到三,使劲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不顾周围往前冲,直接奔向等候我的久呼。
「早安。」
我一开口就破音,连忙压住嘴巴,缓缓地重新开口。
「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到。」
嗯?这样的对话好像在哪听过……算了,不管它。
她今天的行李很少,只背了小小的肩背包。她没有给我任何指示,所以我也只带了笔和记事本,应该没关系吧?
「今天要去哪里?」
「全日本的书汇集的地方。」
我们排队通过验票口,走在前方的久呼带我去搭半藏门线。
「那是哪里?」
我走进刚好进站的电车,但久呼在月台上迟疑地停下脚步,最后彷佛是在广播声的催促下才跳进来。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因此我也没有特别提起。
「那对于爱书人来说是天堂吧?应该不是书店,所以是图书馆吗?但说是全日本的书,好像太夸张了。」
车站附近有许多面积虽小却知名的书店,平常光是逛那些书店就足够了,但要收集全日本的书,空间绝对不够。图书馆和大型书店的藏书量不知哪个比较多?我甚至没想过这种问题。
提到清澄白河的图书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深川图书馆。那里的建筑很吸引人,我也去过好几次。虽然不是特别大的图书馆,不过独特的书香和摩登风格的馆内,简直像异世界一般。
这些地方的书都很多,但要说是「全日本的书」,未免太过夸张。
我沉吟着没有说话,她便给我明确的答案:
「是图书馆。不论是团体或个人,在日本出版的书都得交到那里。」
「啊,难不成是国会图书馆?」
我知道地点在哪里。以前在社会课的校外教学参观中造访国会议事堂时,曾经听解说员提到国会图书馆就在附近。搭乘半藏门线,不用转乘就可以到永田町。
「答对了。你去过吗?」
「我原本打算十八岁以后要去看看,可是直到现在都没去过。」
「亏你那么爱书,居然没去过。那里与其说是去看书的,不如说比较像学生时代写论文去找数据用的。」
「我手边的数据已经太多了。」
「大家都这么说。既然你没去过,就得先去注册为用户。」
我依照指示注册为用户后进入总馆。虽然听说过,但这还是第一次接触不用自己拿书就借到书的系统。
「好了,要调查什么呢?」
我压抑兴奋之情询问。久呼勾起食指放在下巴上沉思。
「这个嘛……不论是不是文月叶日写的书都要调查。我猜想,至少那部作品的作者名应该不同。」
「咦?你的意思是用假名吗?啊,不过『文月叶日』大概也不是真名。」
「我昨天调查过,这个人是在公开征稿的活动中得奖出
道,在那之前的经历并不清楚。」
「的确是这样……」
我从裤子口袋里取出折起来的便条纸。这是我复印下来的剪报数据。我交给久呼,她迅速浏览一遍。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对了,关于这一点也没有任何报导,只知道他在电影研究社负责写剧本,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写的吧?」
「当时他使用的名字是真名吗?还是……」
「你的意思是他改过名字吗?不过也有很多人公开表示自己改过笔名。作品问世很多次,应该代表有一定的实力吧?」
「对本人来说未必如此,也许那是一段挫折的历史。」
挫折……
自己建构的生活一口气崩坏的那一天,或许可以称为挫折。当新的世界展开时,我相信自己已经克服了痛苦。
但是记忆浮现时感觉到的痛苦,却不是单凭心情就能够切换的。更何况是抱持梦想的人,如果只能通过切割过去才能向前看,很难了解到他内心有多么苦闷。
「如果他要隐瞒……我们可以去挖掘出来吗?」
这就好像为了调查有没有伤口而去挖开那个部位,这样的调查真的有必要吗?如果是我,大概不会希望别人去干扰。
「你在说什么?是你决定要插手的吧?」
「的确……可是像这样好像在探人隐私──」
我想做的是这种事吗?不是。
因为我还没做好挖掘他人过去的心理准备就开始──不对,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我不能逃避。
如果说录音当中包含着心意,自然会涉及某个人的人生。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可能轻易做好心理准备。
话说回来,我也不能因为没有做好准备就逃避。如果说先前没有机会……没有下定决心,那么,理解到这一点的现在就是时机。
──这才是通往未来的道路吧?
「我了解了。」
我用双手拍打脸颊,重振士气。
我不害怕参与他人的人生,但在此同时,我也要做好觉悟,尽一切可能负起责任。
「如果他改过名字,要怎么调查呢?」
我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听到任何答案都能立刻打字,但久呼用手背轻拍我的脸颊说:
「我以为你的表情变得认真点了,没想到又立刻依赖别人。你应该也有一样多的情报,自己稍微动动脑筋吧。」
「一样多的情报?」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不过她这样说也没错。反而是我对于文月先生的作品更熟悉,因此找到答案的可能性更高。调臣应该也是对此抱持期待。
「会不会是因为书籍绝版而查不到呢?」
「这里的书都是在出版时通过仲介缴纳的,所以没这回事。」
「那么,有没有可能不是出版社出版的呢?对了,如果是个人发行的同人志,一般人有可能拿到,却不会出现在国会图书馆吧?」
虽然是临时想到的答案,但我自忖或许刚好猜对了,心中感到得意。不过久呼接下来的话让我立刻意气消沉。
「你知道同人志也有缴纳义务吗?」
「咦?真的吗?」
「印刷数量很多的话就要缴纳。我说过了,这间图书馆会搜罗国内出版的所有书籍。只有少量印刷的话,不一定会缴纳,可是如果连这方面的书都要找,那会没完没了。」
明明出版过却查找不到……有这种书吗?
这样的书要怎么找出来?
「基本上,那真的是书吗?」
我不禁发牢骚,久呼严厉地驳斥我:
「我说过,如果连这方面都──」
她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可能性,突然停止说话,闭上嘴巴沉默三秒钟后,很干脆地舍弃自己的意见。
「……对,那也许不是书。」
「咦?如果不是书,那是什么?」
「刚刚提到他的经历,有个地方让我有些在意。我可以理解他参加电影研究社之后进入制作公司,可是后来又进入演艺事务所,不会转变太大吗?」
他在制作公司想必是从事影像方面的工作,因此,我原本以为都跟演艺圈有关,转行并不奇怪。不过,如果他学的是剧本方面的东西,那么进入演艺事务所的确有些突兀。
「说到演艺事务所的工作,我只能想到经纪人之类的。」
「那位作家像是做那种事的人吗?」
我摇摇头。我认为他在没有特殊情况时是个温和、友善的人,不过他给我的印象不太像是会照顾人,比较像是在满足自己的求知欲与好奇心。
我这样说明,久呼也低声沉吟。
好像快要有所突破,却又差一步。这样的状态让人感到心烦。
演艺事务所是艺人聚集的地方。常上电视的人,即使不是演艺人员,似乎也有人会加入演艺事务所。
「有没有可能不是为演艺事务所工作,而是隶属……应该不会吧?哈哈哈。」
当时的文月先生还没有那么有名。
我对自己愚蠢的想法感到沮丧,久呼却用力拍打我的肩膀说:
「你的脑筋动得很快嘛!」
「咦?难不成他真的当过演员?」
「演艺事务所旗下未必都是演员或艺人。」
久呼拿出自己的智能型手机开始查找。
「虽然也会有些文化人加入演艺事务所,可是当时文月先生还没出道,应该没办法加入吧?」
她小声说「找到了」,然后给我看手机屏幕。
这是文月先生之前待的演艺事务所网站,隶属人员分为两类:「演员」或「剧作家」。
「咦?剧作家?真的假的?」
我兴奋地追问,她把食指举到嘴前对我说「嘘」。
「如果是以剧作家身分加入,那就可以理解了。和田导演或许看过文月先生当时写的作品上映吧。」
我差点又要大喊,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是电影……不对,是电视剧吗?怪不得找书名都找不到。」
「我们走吧。」
久呼缓缓站起来,我睁大眼睛擡头看她。
「去哪里?」
「既然不是书,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我们先回去一趟。」
我们回到已经变得很熟悉的街道,外带咖啡后走向事务所。打开客厅的门,我心中不知为何有一种「回来了」的感觉。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小说而是剧本,用文月先生的名字查找能找到结果吗?」
「不知道,不过只能从可以找的地方找起。」
我打开惯用的电脑,搜询「文月叶日」,但得出的结果都是他的著作和电影相关信息。尤其是在电影即将上映之际,接连出现好几则同样的报导,翻了好几页似乎都找不到想要的信息。
「加上『剧本』这个关键词吧。」
但搜索结果依旧都是和电影相关的信息。
「这样根本没完没了。」
「的确。只好从和田导演那里来缩小范围。」
我改为查找和田导演的经历,脑中忆起自己听打的原稿和声音。
『《……阿拉贝斯克》和《无限回廊》或许是相同的,所以我在电影里也加了那个音效……』
「音效……?」
不是背景音乐,而是音效?听到音效,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动画。我曾经看过著名动画的制作过程纪录片,其中提到他们相当重视音效,会从头开始做起。或许只是我的知识不足,但是我对于电视剧没有重视音效的印象。不过,我也很难把文月先生和动画联想在一起。
强调音效使用的……戏剧……?
我脑中萦绕着有关文月先生的各种信息。他参与过电影制作、写过剧本,曾经隶属于演艺事务所……发端是──落语。
「对了,音效、落语……」
「你在喃喃自语什么?」
我转向一脸狐疑的久呼,以几乎要摇晃她肩膀的气势询问:
「广播也有戏剧吗?」
他在当考生的时候突然迷上落语的契机是什么?想必是念书到深夜时,为了保持清醒而听的广播节目。我虽然只有偶尔收听广播,但在我贫乏的知识中,也知道广播只能通过声音传达,因此非常重视音效的运用。
「广播剧……原来如此,从这方面查找看看。」
「好的!」
我在查找字段输入「广播剧」和「阿拉贝斯克」做为关键词。
瞬间改变的画面让我一时感到茫然。我宛若慎重摘下花朵一般,点击其中一个查找结果
。
「是……是这个吗?」
这是广播公司的节目网站,介绍广播剧的播放时间。我打开的网页内容是关于《革命的阿拉贝斯克》这出广播剧,播出日期是文月先生出道成为作家的前几年。幸运的是,网站上很仔细地刊载了故事情节、演出人员和主要工作人员姓名。
剧作家的名字是七月八日。
「七月又称作『文月』,八日可以写作『叶之日』。应该就是这个了。」
久呼平淡地断言,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真的找到了吗?
我呆愣半晌,她便拍拍我的背。
「这是你的功劳,调臣一定也会很高兴。」
「不,没这回事,只有我的话……」
只有我的话,不可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然而,我的发想的确也成为发现事实的线索。
「要谦虚是你的自由,不过工作还没有结束,必须先取得这个音源才行。」
「取得音源?」
我在找到结果之后正感到安心,却又好像被泼了盆冷水。
「如果只是告诉客户说找到这样的东西,没办法当作附加数据。最后是草草结束或是恳切仔细地说明,结果看起来完全不同。即使没办法得到文件,至少也要引导客户到可以听见内容的地步。」
「说得也是……既然都调查到这个地步,我也希望能做得更彻底。」
不过网站上似乎没有文件,也没有贩售,我在最后阶段遇到了障碍。
但是我不打算在这里放弃。
「能不能联系广播公司,说明情况请他们提供音源?」
久呼思索片刻后点头说:
「也对,去问问看吧。」
我打电话到广播公司的总机,电话转给制作单位,然后又经过转接,很幸运地找到负责当时广播节目的人。
我简单地说明原委,对方很干脆地答应了。
我立刻打开通过发送服务寄达的录音档。从喇叭播放的三十分钟左右的短剧,描绘的是一对男女在彼此错过之后重逢的故事,的确和《你和我的无限回廊》很相似。
「看来这应该是正确答案,把原稿和音档寄给调臣吧。」
相对于淡淡结束工作的久呼,我心中的骚动却迟迟无法平息。
「好厉害,真的找到了。」
我彷佛在戏浪一般,待在还没浸入感动波浪的地方徘徊。如果被海浪卷走,我一定又会泪流不止。
「我先前说不出口……可是我原本以为大概找不到了。事实上,做到一半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不可能找到。」
「我们不是侦探,这也不是我们原本的工作。就算找不到答案,记者也可以写出报导;如果写不出来,只要调臣低头询问当事人就行了。不会有任何损失,也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我再次感受到,她对于我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认真看待。
久呼正要站起来,我伸手拉住她的指尖留住她。
就算说尽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内心的感谢。我希望至少能看着她的眼睛,将我的诚意传达给她。久呼不只是与我相逢──
「久呼,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如果没有你,我大概至今仍躲在黑暗中。不是久呼引导,而是我走到了你身边。因为你救了我,我才能迈向未来。
这些心意,不知是否能够从指尖与视线传达给她。
「什……么?放肆!哇!」
久呼撞倒椅子,勉强在跌倒前抓住桌子。
「你是故意的吗?还是想要惹我生气?」
「你在说什么?我是真心的。」
我伸出手,久呼便不情愿地抓着我站起来。她满脸通红,边瞪着我边整理下摆。她会脸红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她摔得太夸张了。
「……你的情人一定很辛苦吧。」
「是我被劈腿……不,没事。我现在没有交女朋友的余力,而且那跟现在的话题无关吧?」
「你既然没有那个意思,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免得哪天被人从背后刺一刀。我可不希望被卷进麻烦里。」
久呼能够正确理解我的话语,但她的话有时却像难解的谜语。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很自在,或许是近朱者赤吧。
这或许也是有趣的变化。
「好,工作结束了,虽然早就过了午餐时间,不过还是找个地方吃饭吧。」
「咦,可是……」
「我没办法给你奖金,但至少可以请顿饭。」
或许因为心中爽快,我很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
我们一起进入清澄白河众多咖啡厅当中的一家。这是由老旧大厦改装的店,店内散发怀旧的稳重气氛。
我吃着迟来的午餐,感受到无比充实。
能够完成满意的工作固然令我高兴,但今天的收获不只如此。
采访时只存在于两人间的交流,将会通过杂志扩散──我彷佛可以预见这样的未来。
「如果因为这次采访,让文月先生拓展作品风格,身为读者就可以读到更多不同种类的作品。想到这里就好高兴。」
「这是身为书迷的最大幸福吧?」
久呼似乎正犹豫着该如何切法式咸派。
「身为书迷,我当然也很高兴,不过我现在感受到的是成就感。」
「就是你说的『录音当中隐含的心意』?这次与其说是心意,不如说是过去。」
「事实上,我很害怕会挖开他想要隐藏的伤口。不过听了广播剧,我才发现自己之前漏听的地方。」
餐刀碰到盘子,发出「铿」一声,只有马铃薯丁从咸派掉落下来,久呼默默地把它送进嘴里。
「文月先生很高兴导演知道那部作品,才会开始愉快地对话。如果只是伤痕,他就不可能那么高兴。」
「……也许吧。」
「我想到,原来也有这样的沟通方式。能够帮忙传达这点,我感到很高兴,也有些害臊。」
其实我应该没有帮忙到需要害臊的程度,不过光是参与其中,就让我有种发痒的感觉;尤其对象是自己喜欢的作家,那就更是如此。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自信地告诉亲朋好友,自己在做这样的工作。」
「哦,原来你以前不敢提这项工作啊?」
「我对工作感到自豪,只是个性太软弱……太在意他人的眼光。」
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一下,然后提出最后剩下的问题:
「可是文月先生为什么一直隐瞒这件事?」
如果之前没有任何成果还可以理解,但是这部广播剧都播出了。
「大概是想要重新出发吧。」
久呼很干脆地回答。
「广播剧是在他出道的几年前播出的。换个角度来看,在这出剧播出后的几年当中,他没有留下任何成绩。几年后,他的小说得奖了。他更改名字,或许是想改变过去的自己。」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厉害,是因为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吗?」
「或许是自己也没有发现到的伤痕。」
「没有发现到?」
「可能吧?到头来只有本人才会明白。」
她似乎心不在焉,垂落在叉子上的视线似乎看着更远的地方。
我内心突然产生不安。她给我稍纵即逝的感觉,彷佛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如果有任何想说的话,请说出来吧。」
「说出什么?」
我感到焦躁。面对不肯轻易示弱的她,要如何让她吐出心中的阴影呢?
「我之前说过,希望你能够意识到我的存在。可是如果这样会让你难以说出口,就请你假装我不存在。这样一来,你应该可以说出心中的话吧?来,我不在这里,请说。」
「请说……?」
她眨着眼睛,似乎真心感到惊讶,接着她的眼神变得稍微和缓。
「我只是有些疑惑,能够传达心意真的那么值得高兴吗?」
「……」
「为了参考,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觉得,想传达的东西能够依照自己想传达的方式正确传达,这种事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所以,只要稍微能够让对方理解,或者能够帮忙传达……我就感到很高兴了。」
她只回一声「哦」,似乎不感兴趣,不过她依旧转动着叉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个星期五我去上班的时候,久呼和调臣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桌上放着车站附近的面包店袋子,大概是调臣买来的。
「喔,你终于来了!」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吗
?」
「现在还不到上班时间,你不用理调臣。」
两人似乎已结束用餐。久呼站起来走向厨房,调臣边整理垃圾边换座位。我对他打了招呼,然后坐下来。
「谢谢你帮我找到答案。」
他指的应该是那出广播剧。看他这个反应,想必是派上用场了,我感到松一口气。
「我才应该道谢,能够有机会参与这项工作。」
「顺带一提,刚刚那是帮文月先生传话。」
「啊?」
我差点以为心脏要停止。身为一介书迷,这是极大的荣耀;另一方面,身为听打工作者,我也感到很幸福。我很高兴自己的调查得到好结果。
「因为这是没有公开的经历,当然不能擅自登在报导中,所以我向作者本人确认。文月先生听了很惊讶,还很感激地说要趁这机会公开。这将会是本杂志的独家消息!总编也很高兴。这会成为很好的报导,委托你果然是正确的。」
「别这么说。我也多亏有这个机会,才能请久呼教我调查方式。」
我为了掩饰害羞而抓头。调臣探出上半身,以认真的表情说:
「不不,如果只有久呼,不论发生什么事,她绝对不会帮我找到答案。」
这也算是……绝对的信赖吗?我的确被巧妙地利用了,不过,如果我拥有自己不知道的能力,那么我希望那项能力可以被充分利用。这应该也是成长所需的历程。
「对了,丹羽,听说你说了很有趣的话。」
「有趣?我说了什么?」
久呼回到餐桌,把马克杯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冷淡地俯视调臣说:
「调臣,你还不去工作?」
「嗯?好吧,我差不多要走了。」
调臣很干脆地拿起包包站起来。我盯着他,挂念着消化不良的话语,这时,他满面笑容地对我说:
「你不是说过『自由意志的沟通』吗?」
「调臣!」
「再见,丹羽、久久。」
久呼虽然怒吼,但仍是到客厅替调臣送行。不论如何,他们感情还是很好,或者只是久呼特别重视礼节?
我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反刍调臣所说的话。
我说过那种话吗?什么时候?
……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顿悟经验,降临吧!
我拚命想从大脑海马回唤起记忆,但入口堆积着太多杂物造成阻碍,让我连影子都迟迟无法抓住。
我最终放弃,老老实实地询问久呼:
「关于调臣刚刚说的话……」
她的身体抽搐一下,变得僵直。
──又来了。
「我说过那种话吗?」
我装作开玩笑的样子,她也稍微放松下来。
「你想不起来的话,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这只是表面话。看样子只好靠自己想起来了。
他人之间彼此沟通是理所当然的……嗯,对了,我应该是认为,单方面的传达也能够成为沟通。
「录音的内容和听的人之间,也可以产生沟通──」
……我应该说过类似的话吧。接下来要说的,就在我心里处理掉了。
「原来是录音……」
「你说什么?」
「……没事,只是自言自语。」
──久呼排拒的,总是跟录音有关,而且或许和「沟通」有所关联。
可是她又以听打为业,可说是主动接触录音。这种不协调感就好像勉强要把不吻合的拼图拼上去,感觉很不舒服。然而,我手边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线索,因此无法看到整体图案。
久呼的嘴巴微微动了。她好几次想要说出口,却又改变主意收回,就好像筑起一层又一层慎重的防御
「你说过,即使不能传达全部……只要能传达一小部分也很高兴……」
「没错,我说过。这是我的实际体验。」
「如果再也见不到对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传达,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她在问什么?不过这是她首度主动依赖我,我不想做出文不对题的回应。
「……就好像没有回复的信吧。」
我希望自己的话语能够稍微触及她的心。
「我不知道是没有答案还是无法回答……可是也只能祈祷能够传达给对方。而且即使再也无法见面,也能反复听好几次录音。心意会留在那里。所以送出去之后,也只能相信,不论现在或未来,总有一天能够传达。」
「是吗……」
她的样子与其说是不接受,不如说是在犹豫。
看着她的表情,我启动电脑。
我现在不应该继续深入探究。
不,我不能深入是因为感到害怕。我还没有自信能获准踏入那里。
没错,到头来,一切都是自信的问题。
不过,即使如此……
「今天是周末,案件会不会累积很多?」
我把椅子转向榻榻米。久呼低下头,再度缓缓擡起时,已经恢复平常凛然的表情。
当她变得认真时,端正的容貌就看不出感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我注意到细微的表情变化,就会感到坐立不安。
拖鞋踩在地面的「啪哒啪哒」声,打开电脑的电子声──除此之外,这间房里没有其他声音,安静到不自然的地步。
什么时候,我才能听她说出住在这种寂寞房间的理由?
独自一人居住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见的只有受委托听打的录音。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选择这样的生活?有一天我能够当面问她理由吗?
……希望到时候,她能够回答我。
我整理了一个星期中弄脏的东西,中午过后突然心血来潮,打了通电话。
对象是之前打电话来关心我的研讨课同学。一开始是轻松的对话,接着很自然地聊起近况。当话题中断时,我说着「那个……」切入正题。
对方轻松地笑着问什么事。我觉得好像受到鼓舞,毫不犹豫地说出心中的话:
「我现在在做听打的工作。」
『听打……就是听录音然后打成文本吗?』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嘲讽的意味。
「没错。开始做之前,我很小看这项工作,以为只是家庭兼差而已,不过实际做了之后就觉得很厉害。工作内容有很多种,可以听到最新的社会议题,或是演艺圈的幕后消息。」
『哦,好像很有趣。』
「内容也很有趣,不过更重要的是工作很有意义。即使是同样的录音,因为每位听打者的本领不同,便会成为很不一样的稿件。并不只是把听到的东西转换成文本而已。」
朋友没有说出否定的话令我很高兴,因此我起劲地继续说:
「还有啊,我的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不只是技术厉害,她连录音中没有说出来的话、隐藏的消息之类的都能听出来。我也想变成她那样……讲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电话另一端传来朋友窃笑的声音。
『你找到喜欢的工作了,很好啊。』
「咦?」
『找工作的时候,一开始都会怀抱梦想,但是到后来,想做什么渐渐变得不重要,目标变成好像只有找到工作。只有一小撮人可以从事真正想做的工作。即使从事自己想做的行业,也会怀疑这真的是自己想做的工作吗。不过你找到想做的工作,也做得很开心吧?真羡慕你。』
我因为内心纠结而说不出口的话,竟然如此轻松就化解了。
──原来如此,感到迷惘的不只有我一个。
「谢谢你,我觉得闷在心里的东西好像都消失了。」
『你已经那么幸福,就别再迷惘了。我也开始觉得不能输了。谢啦。』
挂断电话后,我听到好像在敲门的声音,望向庭院,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从微开的窗户流向地板。我在连忙关上护窗板之前扫视庭院,最近这一阵子,那只野猫都没有来院子。
那家伙有其他躲雨的地方吗?这些雨滴会毫不留情地打在路上所有人或动物身上。如果它今天也来到庭院……
多想无用,我紧紧关上护窗板。
听着激烈敲打在护窗板上的声音,我忽然想到在音谷听打事务所,是否也会听到同样的雨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