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听见未知的记忆 > 第一卷 Tape:1 听打是什么?

第一卷 Tape:1 听打是什么?(2/2)

目录

转换成汉字之后比较容易阅读,应该也都没打错吧。我把嘴巴凑近久呼耳边,从耳机缝隙对她说话:

「这样还可以吗?」

这时久呼突然退开,差点连同椅子往后倒。我连忙拉住她的手扶起她。耳机的接头发出「噗」的声音拔出来。她的身体比我预期的还要轻。只有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倒下。

「吓到你了吗?抱歉!」

她自己靠得这么近,却不接受其他人接近她吗?

久呼满脸通红地把椅子扶正,将拔出来的耳机还给我,接着轻轻敲打键盘。

呃~阳阳,去旅行。

阳阳有很多任务作。帮妈妈做事,和妹妹一起玩,照顾还是婴儿的弟弟。虽然每天都很忙,可是阳阳今天也很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在开头加上「呃~」,然后把「今天」的汉字改为平假名。我对她修正的地方感到不解。

姑且不论换行,我不理解她为什么做这种修正。

「『呃~』有需要吗?」

「我不是说要打逐字稿?」

「为什么要打出来?这只会造成阅读困扰吧?」

「那不是你决定的。依委托者的用途,有时还是需要。」

委托者的用途……不就是看我的需求?可是,她却说不是由我决定,未免太不讲道理了。我可以生气吗?

「所谓的逐字稿,是最能反应录音当下状况的做法,也是基本技术。」

「状况……?」

我无精打采地回应。童话的口述原稿不需要这种东西,所以她的意思应该是要我从基础学习吧。

「可是,『今天(きょう)』为什么不能用汉字?一般来说,应该要用汉字吧?」

「一般?你真喜欢说这个词。」

久呼拿起放在桌上的《记者手册》这本书。

「听打需要校正。如果是专门的听打公司,或许还会有专门的校正人员,不过校正时也是以这种书或公司规则为依据。我们这里只有规定最基本的项目。」

久呼打开「校正用」的章节。根据上面的规定,念成「きょう」(ky

ou)的时候要用平假名,念成「こんにち」(konnichi)的时候要用汉字(注3:「きょう」(kyou)、「こんにち」(konnichi)两者的汉字都是「今日」。)。

「咦?连这种事都有规定?可是比较常用的是『きょう』,为什么反而是很少听到的『こんにち』要用汉字?」

「谁知道?」

「什么!」

我表示无法接受,久呼便打成文本给我看。

きょうは仕事をします。(我今天要工作。)

こんにちは仕事をします。(我今天要工作。)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很容易懂。

「哪个比较好念?」

「『こんにち』如果用平假名,容易跟助词的『は』读在一起,变成『こんにちは(你好)』。」

「这也是理由之一吧。不过,如果有时间想这种问题,不如继续听打,否则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你说得没错,不过刚刚应该已经做了满多……咦?」

计时器显示的数字无情地告诉我──

00:00:34/00:21:32

难道是我看错了?我闭上眼睛然后张开,再看一次。

「骗人!怎么连一分钟都还没做完?」

「通常听打十分钟的内容要花一小时。你花五分钟打出三十秒左右的内容,应该算是平均值吧。」

「怎么会……你也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吗?」

她短短呼出一口气,光是这样我就明白她在嘲讽我。不过在此同时,我也感到放心了。如果像她听打速度那么快,结果还一样的话,那才真令人绝望。

「照这样继续做吧。」

「……好的。」

我转转肩膀和脖子,再度面向屏幕。

我每听一小段便打成文本,并且变换为汉字。之前看到久呼工作时,这一连串动作都没有停顿,只能说她是怪物了。

对我来说幸运的是,这卷录音带原本就是要做为口述原稿,所以文章读得缓慢而清晰。

阳阳每天努力工作。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

住在远方的阿姨写信给她,希望在马上就要来临的长假,阳阳可以自己一个人到阿姨家玩。

阳阳很喜欢阿姨,所以很苦恼。

她想要去见阿姨,可是如果阳阳不在,阳阳的工作怎么办?

阳阳正担心,但妈妈对她说:「家里的事没关系,你就去阿姨家玩吧。」

阳阳受到很大的打击。阳阳那么努力工作,但即使阳阳不在,也没有关系。

──即使阳阳不在,也没有关系。

我打到这里就停下来。这一段足以给我很大的伤害。

接下来的故事一定洋溢着叔叔特有的温柔,但现实并没有准备温柔的结局。阳阳越是得到光明,我越是感到悲惨。

老爸为什么要寄给我这样的录音带?

不论我怎么想,或是像这样提出疑问,仍是无法理解。

他是想要勉励我,不要为了枝微末节的小事沮丧吗?或是要激励我,世上还有更严苛的情况?不论如何,现在那都只是残酷的行为。

久呼拍拍我的肩膀,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呆。

「啊,抱歉。」

出社会之后染上的习性,让我脱口就道歉,实在很窝囊。

然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指着屏幕右下方,时间显示为七点。

「咦?时间已经到了吗?」

依这样的进度,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时间。我连忙想关上WORD档和听打软件,她又轻轻拍我的手。

「关闭之前最好加上时间戳。」

「时间戳?」

她指着听打软件的计时器说:

「有些案件会要求加入时间戳,譬如,每隔大约十分钟要记录时间之类的。加入时间的话,以后要确认也比较容易。在必须中断工作时,最好也先加上时间戳。」

「哦……这样啊。」

我不需要时间戳,反正也没什么好确认的。但我没有强硬拒绝的理由,所以就乖乖地将计时器显示的数字打在文末。

「接下来要念书吗?」

「嗯。」

久呼露出欣喜的眼神。虽然表情依旧像能乐的面具,不过这么一来就满可爱的。

话说回来,她那声「嗯」未免太有威严,又不是武将!

我在内心吐嘈,接过她递给我的书。

「《快乐王子》?」

作者好像是王尔德。关于作家,我只有这么一点知识。

打造得很豪华的王子雕像请燕子帮忙,将装饰自己的宝石与金子分送给穷人。最后变得很寒酸的王子雕像不再吸引任何人的目光,燕子也死在它的脚边──我记得是如此悲伤的童话。

灰暗的故事情节,感觉跟现在的自己有部分重叠。久呼为什么选这本书?

她把电脑放回窗边,坐在对面的椅子闭上眼睛。她看起来完全就像人偶一般,却比平常显得更有活力。

我上次开口念书是国中上课的时候,再加上她如此期待,简直就像是不容许失败的任务。

「街上耸立着高高的柱子,快乐王子的雕像就站在上方。」

她一动也不动,好似沉浸在故事中,让我稍微解除紧张。当她提出要我念书来代替学费时,我还以为她脑筋有问题,不过看今天这样子,或许算是妥当的代价。我如此心想,继续念下去,她突然说:

「不对。」

我被迫暂停,但没有念错任何地方。见我瞪大眼睛,她不满地抗议:

「要加入感情才行。」

我刚才念的那部分的确是台词。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朗读的方式?」

「当然。」

难度提高了……这样算偷袭吧?

不过既然是代替学费,再加上她又显露出无法隐藏喜悦的表情……

「这样我怎么能够拒绝?」

我感觉自己被人需要。

「你以为你能拒绝?」

久呼很干脆地回应。她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的要求一定会被接受?我忽然想问她:

「久呼……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坚强?」

她坚持自己的步调,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另一方面,她也绝对不会怀疑别人。像现在,她也毫不怀疑地相信我会朗读。她不让人抱持期待,却又好像觉得自己的期待不会遭到背叛。

「坚强?」

或者该说是旁若无人?不论如何,都是令我羡慕的生活态度。她一定不会被人耍得团团转。

「一般都会在意他人的眼光吧?」

「又是『一般』?每个人看重的东西都不同,只是这样而已吧?继续念。」

我甚至没办法点头,只能尽力投入感情开始朗读。

在我看来,能够说出心中想法的久呼非常坚强。这个人一定不会去讨好人或陪笑脸。她不认为必须融入周围人群中。对于无法接受的事,她会很明确地说出来;如果不觉得有趣,就会保持面无表情。为什么能够这么坚持自己的信念?除了听打之外,我也希望她能教我这一点。

过一会儿,时间到了。我放下没读完的书,离开大厦。

我虽然充满干劲地来到这里,却不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

──即使阳阳不在,也没有关系。

叔叔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他在录音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会陷入同样的心境吧。

久呼只听过一次录音带,就断言必须由我自己听打,否则没有意义。她应该不会刻意说谎,替自己添加更多麻烦。明天开始,便要迈入之前没听过的部分。我会找到「听打的意义」吗?

隔天,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分。或许因为提早到了,在我进入房间后,久呼仍旧面向书桌。她以优雅的动作打字,彷佛在演奏钢琴一般。

我想要先做准备,便打开昨天使用的软件,这才发现声音开始的地方回到00:00:00。

「咦?怎么会这样……」

难道我又得从头开始听起?

我连忙打开Word,看到文末的时间戳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既然会变成这样,一开始便跟我说明就好了。音谷久呼这个人还真是不容轻忽。

我虽然感到虚脱,但还是戴上耳机,把光标移到昨天结束的时间。

好,接着昨天继续做!

我心中充满干劲,手指却浮在F2键上方,无法按下去。彷佛在考虑该不该按下紧急按钮,肌肉紧绷。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摘下耳机,把手放回膝上。

这时我的头部受到撞击。

「好痛!」

敲在我头上的东西被放在电脑旁边。是装满咖啡的马克杯,而且还冒着热腾腾的热气。

「喂!这么热的东西,洒出来不是很危险吗?」

「因为你好像冻住了,我才想帮你融化一下。」

久呼直接坐在我旁边,催我戴上耳机。我不情愿地缓缓将耳机对准耳朵的位置,她就自己按下F2键。

「等……」

我还没做好任何准备,十分慌张,听到是无声才松了口气。这里似乎刚好是句子与句子之间的空档。

呃~阳阳在──中,决定踏上旅程,前往阿姨家。

原本一直都很顺畅,这里首度出现听不清楚的语句。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我现在的立场是接受指导……可是,如果久呼觉得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懂,或是不理我……我恐惧地颤抖一下,发现久呼静静地观察着我。她的静默鼓舞了犹豫中的我。

「久呼,我有听不清楚的地方,该怎么办?」

如果是在公司,我大概会犹豫该不该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她却毫不迟疑地告诉我:

「你先多听几次。如果听了觉得像某个词,就把听到的词用片假名写在(※)的括号里。如果完全不知道在讲什么,就只要打(※),先跳过去。」

「加上(※)有什么意义吗?」

「只是用来标示。现在听不懂,有可能到后来就听懂了。不用在意,继续做。」

是这样吗?我感到稍微轻松一些,再听一次。听了几次之后,我觉得好像听到「小池」。

呃~阳阳在(※小池)中,决定踏上旅程,前往阿姨家。

小池?小匙?不论是哪个,放在这里都怪怪的。于是我依照久呼的指示处理后,继续进行。

呃~对阳阳来说,这是第一次的大冒险。她感到有点兴奋。嗯……呃~阳阳的冒险终于开始了。

阳阳一个人走到家附近的车站。她背着很大的背包,因为(※耶惹)而擦着汗水前进,在中途的公车站遇到一位老太太,老太太看起来很疲倦。

不管听几次,我都会听成「耶惹」。感觉好妙的词,耶惹。

呃~阳阳感到担心。她问老太太:

「婆婆,你怎么了?」

老太太脸色苍白地说:

「我有点热,所以有些晕眩,不过没关系。谢谢你,小妹妹。」

老太太虽然这么说,但是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呃,阳阳想了一下,然后把(※数忽)递给老太太。

「小妹妹,这是你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收下。」

老太太坚决推辞,但阳阳还是硬把水壶交给老太太,然后走向车站。

我又标了一个(※),不过第二次出现时就发觉是指水壶,于是删掉(※),重新打了水壶,这时总算体会到久呼先前指示的用意。

我松一口气,看看时间已经快要七点。在我旁边的久呼指了指耳朵,我便把耳机摘下。

压着头部的东西消失后,会有世界变得宽阔的奇特感受,甚至好像还听得到静谧的声音。没想到封闭听觉会让人如此疲累。

不,不只是这样。

把听到的声音辨识为语言、转换为汉字、变成可读的文章──这样的工作比我想像的更花脑筋。

「一小时才这些……」

我已经累到无法再重启注意力与气力了。久呼每天可以完成多少工作?她不只是怪人,还是个超人。

久呼听了一次音档,然后在两个(※)当中打入「消沉」与「炎热」。

「咦?原来是这么简单的词汇啊?」

她打出这些词之后我再重听,果然听到好像是这样。

我竟然听不出这么简单的词……

久呼以眼角看着沮丧的我,兴冲冲地拿书过来。我对她提出隐约感觉到的问题:

「我觉得有点怪怪的。感觉跟昨天听打的部分好像不太一样。」

我无法精准地用言语表达,好似鱼刺卡在喉咙,感觉很不舒服。

久呼思考片刻,然后递给我两张纸。

那是我昨天听打的部分,以及今天听打的部分。

「功课。你回去想想看差别在哪里。」

她要我自己想,看来不会简单告诉我答案。

隔天白天,我躺在外廊比较两张纸。如果只是发出「唔唔」的沉吟声便能得到答案,这世界上的问题有一半就解决了吧。

「喵?」

那天遇到的野猫从放鞋的石板下方擡头看着我。

它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

「搞什么,原来你不是只有那天出现啊?你是野猫吧?自己去找食物,否则会饿死喔。」

「喵~」

我叹了一口气走向厨房。昨天回家时,我在超市看到猫罐头,不小心买了回来。这家伙会不会是知道这件事?

「啪!」听到开罐头的清脆声音,野猫耳朵动了一下。我把罐头里的食物全都倒入盘子里,摆在放鞋的石板上,它便立刻冲向前,把脸埋进盘子里狼吞虎咽,我躺在外廊看着它这副模样。猫的脸依旧埋在盘子里,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尾巴缓缓地左右甩动表达喜悦。

「你该不会是被弃养了吧?」

猫终于擡起头,发出短促的叫声。

「这世界真残酷,对不对?」

猫不知是否没在听,满足地抹着嘴巴周围,然后躺在日照良好的石灯笼上。动作很流畅,彷佛那里就是它固定的特等席。

「如果我也可以这么流畅地听打,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我停顿一下,猛然起身。猫吓了一跳,从石灯笼跳下,逃得无影无踪。

我是听打的初学者。第一天因为不习惯,所以花了比较长的时间。因此,昨天打出的文本比前天还多,大概是习惯了「听」这回事。

然而在此同时,听不懂的地方也变多了。不是在不习惯听音档的第一天,而是在昨天增加。为什么?

我再次比较两张纸。

前天听打的口述中没有迟疑,顶多只有一开始加入「呃~」。

然而,昨天听打的部分却出现好几次迟疑。回想起来,说话的语调似乎也比第一天小心谨慎。

这意味着……怎么回事?

「你会在什么时候加入那样的词?」

我抵达大厦立刻询问心中的疑惑,得到的却是反问。

「呃……」

我为了寻找答案而变得吞吞吐吐,然后恍然大悟:

「当我在思考接下来要说的话,或是准备说出不习惯的话?」

就像现在的我。

「没错,这样的词从中间就增加了。」

看来我距离答案还很远。她说过,我必须自己听打才有意义,是要我一一发现这些问题吗?

久呼明明不认识我父亲或叔叔,为什么能断言说应该由我来听?难道里面录了什么消息?

──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只要我在听打前从头到尾听一次录音带就够了。但即使到现在,我仍需要她提醒才会发觉。听到最后的时候,我真的能了解其中意义吗?

「久呼,你听到了什么?」

我不是出自无聊的好奇,而是纯粹感到疑问。

久呼大概也察觉到了。她似乎在慎重思考适当的说法,轻轻坐到我的旁边。

「听到什么?当然是录在录音带里的所有内容。」

「那你为什么宁愿忍受麻烦,也要让我来听打?」

「因为那卷录音带是寄给你的吧?原本不应该给我听。」

「如果录在里面的东西便是一切,只要我读过听打出来的文章就可以了吧?」

久呼听了我的话,侧眼看着我说:

「……为什么是录音带?」

「咦?」

「把寄给你的东西丢给别人,实在太没常识了。」

敲打钢铁般铿锵有力的声音,浓浓笼罩着顽固的语调,就好像坚持己见的老人。

她提醒我时间要过去了,我才在她这句话的催促下,开始今天的工作。稍微瞥见的影子就先摆在一边。

在那之后,阳阳的故事也充满惊涛骇浪。她不断遇到有困难的人,每次都把妈妈给她带在身边的宝贝分送给人。虽然是温柔的故事,但叔叔过去的故事曾如此充满苦难吗?好似他意识到自己的死期,想通过阳阳替大家留下礼物。

我想要转换感伤情绪,反复深呼吸。

「……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这是遗稿,所以

应该是我没有读过的故事,却不知为何有种既视感。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萦绕在脑中的某个角落,很不舒服。

「像什么呢?久呼,你有印象吗?」

「不知道。」

久呼进行简单的校正后,把耳机还给我。

「你差不多可以自己接着做了吧?结束之前我再来校正。」

我目送久呼回去做自己的工作,然后播放录音带。

到最后,阳阳身上的东西几乎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电话卡。阳阳到这个地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感到后悔,可是回想起先前遇到的那些人的笑脸,小小的心灵努力告诉自己:「这样就好了。」我看到这里不禁热泪盈眶。

这简直是现在的我。我托付的信赖、友情、爱情都化为乌有。但是我不像阳阳,可以对自己说「这样就好了」。我无法相信自己,无法如此坚强。

阳阳一定会得到幸福。我只凭这样的希望,持续进行听打。

接下来一定会得到幸福,接下来──可是,我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

不论是心情上或行动上,我都无法播放录音带。身体宛若变成铅块,感受到强烈的疲劳。

看看时钟,距离七点还有一些时间。

在这个房间里,我感受到很大的不对劲,可是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久呼,我……已经……不行了。」

封住耳朵时,会更鲜明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久呼的耳朵受到同样坚固的保护,应该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因此,我才能说出示弱的话语。她如此认真地教导我,使我畏惧告诉她放弃的念头。

──可是,还是到今天为止吧。

正当我坠落到迷惘的深渊中,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晚安~」

调臣拿着纸袋打开门,冷风似乎就是从门缝灌入的。

即使模糊仍显得开朗的声音,宛如光明一般,让我感到安心。

可是,刚刚门铃响了吗?我正想到这个问题,就看到他手中拿着钥匙包。

「你们一定还没吃饭吧?我买来了。」

「距离结束还有一点时间。」

「唉,有什么关系,我买了三人份。」

我想到从第一天之后就没有遇到他。不过看两人唇枪舌战的对话,似乎不只是单纯的旧识。

……他有这里的钥匙,代表可以自由出入吧?呃……

「请问两位在交往吗?」

久呼顿时瞪大眼睛,调臣则哈哈大笑。

「开玩笑!」

「太扯了吧!」

这个推论被彻底否定。两人的反应虽然刚好相反,默契却非比寻常地好。

「咦?那么是兄妹吗?」

久呼露出极不愉快的表情噘起嘴,调臣则捧着肚子笑到掉眼泪。看来这个答案也猜错了。久呼轻蔑地瞥了我一眼,转回书桌的方向。

「……或者是从小认识的朋友?」

「差不多吧。」

这个回答有些微妙,但我只能点头。话说回来,只要从小认识就能随便跑到女生家里吗?

似乎有点令人羡慕……不,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对象是久呼。

「你拿出钥匙,我还以为你们两人住在一起。」

调臣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缓缓摇头。

「没有没有。久久工作一忙就会忽略照顾身体,没有说话对象对精神健康也不好,所以我算是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确认她是否还活着……久呼果然是一个人住啊。」

他听我喃喃这么说,温和地笑了,追问我:

「你为什么说『果然』?」

「这……」

我该如何说明才精确呢?

「这间办公室……虽然可能是我只看到客厅的缘故,可是感觉没有生活的气息。」

我现在虽然独居,但那栋屋子里处处留下叔叔的气息,譬如起居室的五斗柜上方摆放的民俗艺品,使用过的餐具、文具等等,这些东西都不符合我的人格特质。

这间大厦虽然是做为办公室使用,但既然住在这里,就算有些日常生活的气息也不足为奇。不,就是因为几乎什么都没有才奇怪。这间房间里除了和工作相关的物品以外,甚至连久呼平常生活的痕迹都感受不到。

「丹羽,没想到你观察得这么仔细。我本来是想赌你有没有逃跑才过来的,毕竟久久的个性那样,很少有人会留下来。」

我应该笑出来还是保持严肃?我态度不明地低下头。

「她对自己太严格了,丢着她不管会很危险。可是,我又不能随时看守着她,所以你来这里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是上天的安排。如果可以持续下去就好了。」

──如果可以持续下去……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震惊。他正好说中我刚刚在想的事情。

「你很替她担心吧?」

「我是在看守她,免得她死掉。她死了会很麻烦。要找到技术方面可以信赖的听打人员很难。如果久久不在,我们杂志就办不下去了。」

「那个,你的意思是……」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调臣便泛起晴天般的笑容说:

「长大成人之后的来往,要是没有利益就不可能持续下去。」

他竟然以爽朗的笑容说出坏人的台词!

我原本因为他看似温和的个性开始信任他,也因此受到格外强烈的冲击,甚至还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不过,不一样的是,这个人无法背叛我。只要我今天结束听打,便会回到和这两人无关的生活。

「听打进行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他似乎又猜中我心里想的事,让我缩起身体。

「比我想像的更难。我为自己之前小看听打这份工作感到羞愧。」

「你会那样想也是难免。大多数人都不是将听打当成正职,而是做为兼差或副业。你那样的认知应该算很普遍吧。」

「可是我不把它当一回事……我觉得那样是错的。」

调臣悠然微笑。

「每一种职业只要认真去做,就会对工作产生自豪的心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我之所以工作,是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我是否曾经为工作感到自豪?我觉得我比较重视的是任职于哪家企业、做着有人夸我是可用之才的工作,以及周围的人怎么看待自己……这些外在的虚荣。

我没有意识到对于工作的自豪。

「久呼为什么要专门做听打呢?」

是在开始工作之后产生自豪?或者因为怀有自豪所以选择这项工作?我连这么单纯的事都不知道。

「你最好直接问久呼。」

调臣果断地拒绝回答。如果在稍早之前,听到这样的拒绝我大概会觉得受伤,不过或许是习惯了久呼直来直往的态度,现在我可以坦然接受。

「说得也是。不过,我想我没办法问她了……」

调臣惊讶地张大眼睛。

到了七点,久呼停止工作,像平常一样来到餐桌前坐下。我接过她递给我的书,刻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说:

「我想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

「咦?怎么回事?久呼果然对你做了什么吗?」

回应的是调臣。久呼只是以锐利的眼神催促我继续说。

「我很感谢你教我这么多,可是我已经达到极限了。不论阳阳遭遇到困难或是得到幸福,我都无法忍受。因为现实生活中,幸福不可能那么轻易降临。」

「你打算半途而废吗?」

平静的语调格外刺入我的胸口,她责难的眼神亦然。

我回想起一星期前的那一天,低下头,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我想要重新委托你。我会正式支付金钱,请你接下去──」

「没有人能比收到东西的人更了解其中意义。」

「咦?」

久呼站起来,打印一些数据之后又回来。

「你站在入口,走了一小段路,发现到脚边的石头。现在的你只是把它捡起来。你不打算弄清楚这是普通的石头还是宝石,就想把它丢出去。」

她递给我的两张纸是第一天听打与第二天以后听打的原稿。稍微不同的是,「呃」或是「那个……」之类的发语词都省略了。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去除赘字」吧。

「发现到什么了吗?」

我先前发现第二天的「呃」这类发语词比较多。可是,当这些赘字都去除之后,就没有任何线索。

「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你今天就来念这个,像念故事给小学低年级左右

的小孩子听那样念。」

我不理解她的用意,开始朗读听打的原稿。读完第一张,我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当我念到第二张时,就停了下来。

她只听一次,为什么会发现这种事?

我还是很难想像她只听见录下的声音。通过她,会察觉到一个接着一个的事实。

「……对小学生来说,『消沉』这种词太艰涩了。」

消沉、晕眩、推辞──以前读过的童话故事里,应该会写成「失望」、「头昏」、「拒绝」这模拟较平易近人的词汇。

「为、为什么会用这种词?难道叔叔已经没有余力想到这种事?不,可是……」

叔叔不是那种写故事会偷懒的人。那么,他为什么使用这样的词汇?

「你只要做到最后,应该也会了解理由吧。」

听到久呼的话,我再次低下头。

我打了电话,向久呼学习,越过无法继续听下去的障碍,进行听打。

……能够鼓起勇气,让我萌生新的自信。

但这个故事越听下去,越是在我身上强加痛苦与负荷。不只是单纯的讨厌,而是大脑和心灵都在排拒。光是想到这里,我就快要掉下眼泪。

「可是……」

「我拒绝你的委托。你以为委托我就会发生什么奇迹吗?我没有义务处理你的感伤。」

「久呼,你说得太过分了──」

「你似乎在寻找录音带隐含的意义,可是除了你这个收件人之外,没有人能帮你找到。」

久呼说完,绕到我的身后操作电脑,声音从喇叭播放出来。

阳阳用最后剩下的电话卡打电话给妈妈。呃~阳阳把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妈妈。她哭着跟妈妈说,她的东西都没有了。妈妈听了阳阳的话,立刻开车来接她。

呃~阳阳上车之后,回到自己家里。迎接阳阳的是一大堆礼物。

「哇,怎么会有这些礼物?」

阳阳惊讶地问妈妈,妈妈便笑着告诉她:

「这些都是你帮助过的人送你的礼物。」

呃~阳阳失去一切之后,虽然感到悲伤,但阳阳的善意转变成新的东西,回到阳阳身边。阳阳这次的旅行还没冒险就结束了,她却找到很重要的礼物。

手边的东西即使失去,也会以不同的形式回来。呃~阳阳了解到,这样会让她更幸福。

咳咳,故事结束了。

──故事结束了?

不对,这个系列的结束词应该是「明天见」才对。而且,这个声音……

我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

小时候睡觉前,我一定要听人念故事书给我听。幼小的我睡觉的时候,父亲很少会在家里。如果他在,我一定会央求他念故事给我听。

当我即将睡着时,便会听到「咳咳,故事结束了」这句邀我进入梦乡的话,然后有只手轻柔地抚摸我的头。

「这声音是老爸。为什么……这不是叔叔的遗稿吗?」

我正感到茫然,久呼便从房间里拿了几本书过来。是「阳阳」系列。接着,她又把我第一天听打的原稿举到眼睛的高度说道﹕

「到这为止大概都是这位作家想的,之后则是别人想的。」

「你的意思是,后面的故事是老爸想的?怎么可能?老爸不是那种会创作的人。」

「我不知道是父亲还是母亲的创作,不过大概是用这个当底本。」

她指着我在这里被要求朗读的书。

「《快乐王子》……?」

我同时在读这本书却没有发现,实在太蠢了。

两个故事的共通情节,是把自己重要的东西一个接着一个送给别人,可是结局悲伤的《快乐王子》和重新得到幸福的「阳阳」系列给人很不一样的印象。

「为什么……老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久呼的眼睛睁得比平常稍大,纯粹的眼眸在问我怎么会不明白。

「是为了你吧?」

「为了我……?」

「在《快乐王子》的结尾,天使奉命要把城里最高贵的东西带来,就把王子没有完全熔掉的铅制心脏还有死掉的燕子带到天上。这绝对不只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到最后,高贵的行为获得报偿,和『阳阳』系列一样吧?」

故事情节和我的现况格外相似,大概也是老爸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失去一切的阳阳找到新的幸福,他借此要告诉我,幸福会转换形式,再度降临在我身上……

「噗!哈哈哈哈,我一直在逃避,简直像笨蛋一样。」

我趴在餐桌上,无法止住笑。

「老爸真笨。」

我也是。

我只注意到眼前的黑暗,因此忘记了,制造黑暗的其实是光明。

「他为什么要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情?」

我笑了一阵子之后,提出心中剩下的最后一个疑问。

「你最近有跟父母亲联系吗?」

听到久呼像是觉得傻眼的询问,我不禁畏缩。

「……没有。」

她为什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那就没办法了。」

调臣苦笑着回答,似乎也知道了什么。

「你应该有手机吧?」

她伸出手,要我拿出来。

死寂的机壳埋在包包深处,对我来说是塞满恶梦的潘朵拉盒子。我虽然畏惧它的存在,却也无法让它离身。

我战战兢兢地把黑画面的手机递给久呼,她便从书桌旁的抽屉取出充电线接上。屏幕花了一些时间启动,列出好几排通知。在朋友寄来的消息之间,有好几通未接电话。语音信箱里的几十则留言都是双亲留下的。

「他们很担心你,可是又尊重你离家的心愿,不是吗?」

我到底变得多自卑?

剩下来的不是恶梦,而是不愿正视的希望。

「因为我一直关机,他才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

笑声不知何时已变成压抑的呜咽。

我到底害周围的人多么担心?不论有多少人背叛我,身边还是有这么在乎我的人啊。

我擦拭脸颊,对引导我发觉这一点的人鞠躬。

久呼是听打专家。她传递的不只有声音,还有隐藏在其中的其他心意。她的技术是一流的,不,是超级一流的。

「谢谢你。多亏你,我才能发觉这卷录音带的意义。谢谢你教导我。」

「太好了,丹羽。」

调臣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论是精明的表情或温和的表情,他都会老实表现出来,我不需要胡乱恐惧。

久呼深深叹一口气,好像完成一项重大的工作。

「你直接向他道谢吧。」

我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她把手机丢过来,我才发出「啊」一声。

电池残余量显示只有百分之二,这样根本没办法通话。

「我下次再来拜访!」

我连忙背起包包,再次鞠躬之后冲出玄关。

*

调臣目送跑走的阳向,喜孜孜地叹气。

「虽然赌赢了,但结果还是多出一人份的便当。」

「……我可以留着明天中午吃,没问题。」

「话说回来,丹羽这个人真不错,可以说是意外得来的宝藏。」

「……我不知道你有这种癖好。」

久呼迳自打开便当吃起来。调臣在厨房泡好茶端来,坐在久呼对面。那里是刚刚阳向坐的位子。

「久久很少遇到中意的人。这样的人主动跑来,实在是太稀奇了。干脆直接邀他来这里上班怎么样?你也可以每天过得很快乐。这个提案可以让两个人都得到幸福吧?」

久呼瞪了调臣一眼,决定不理会他。

「因为啊,久久,他的声音不是正符合你的喜好吗?」

久呼听到调臣的话发出呻吟,把茶杯端到嘴前。

「即使死脑筋地原地打转烦恼,但只要找到道路,便会毫不犹豫地往前冲。真是有趣的人。和丹羽在一起,你也可以把那段录音──」

「调臣。」

久呼的声音虽然平静,却有股压倒人的气势。调臣露出明白了什么的笑容。

久呼默默地吃完便当,再度回到书桌前。她的背影表达了不想再说话的意思。

「真是不够坦率。」

调臣露出苦笑,静静走出房间。

*

我走在回老家的路上,苦思着该说什么话。

应该先说明事情经过吗?不,还是单刀直入地说「谢谢」吧。

上次说这句话,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在家人这样理所当然的关系中,不知何时开始,说出口的只有拒绝和逞强的话语。

我虽然还没有像阳阳一样,找到新的宝物……

不,没这回事。

我原本以为录音带只是单纯的保存设备,只是单方面传达、保存消息。

久呼让我了解到并非如此。

『有没有无法忘怀的声音?我们会替您听打出录音与回忆。』

不只是录音器材,也不只是记录用的器材,其中还包含说话者的心意。

听打的过程就是在解开其中的心意。想到自己之前还把它当作家庭兼差而不屑一顾,如果能回到过去,我真想要狠狠痛骂这样的自己。在此同时,我心中也产生想要更进一步了解听打工作的欲望。

我捡起来的或许是宝石。我无法分辨真伪,只知道它的光芒非常耀眼。

我来到久违的老家门口,做了一次深呼吸。

喀嚓一声,我以钥匙打开门,朝着家里大喊:

「我回来了!」

从厨房探出头的母亲、难得早归的父亲都惊讶地来到玄关,眯起眼睛。母亲的眼眶湿润,掉下了眼泪。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