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一路顺风(1/2)
进入主题之前,我先稍微聊点不值一提的昔日往事。
当我还是小学生时,其实非常崇拜老姊。
相信不光是我,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哥哥、姊姊这类亲人,至少在幼年时期很容易是崇拜的对象。无论是体魄或知识层面,岁数上仅仅几年的落差,在孩童时期都有明显的差距。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不论任何问题都能立即回答的老姊,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天才,我也深信身为其亲生妹妹的自己,必定也与众不同。当老姊升上国中时,我相当憧憬她那身可爱的制服打扮,甚至私下偷穿那套制服,站在镜子前摆出各种姿势。
但是,当我就读国中之后,这种自作多情的憧憬就粉碎了。
即便我不觉得自己能成为魔法少女,不过在踏入名为国中的未知领域时,或多或少期待着会有某些新奇的体验。但想当然耳,生活中就连触发新奇体验的迹象都没有,我就这么平凡无奇地上学念书、平凡无奇地参加社团、平凡无奇地与朋友闲聊,度过一段平凡无奇的国中生活。
看见大家穿着相同的制服,我莫名觉得同班同学的人数真多。
我在上课期间,侧眼瞄了同学们一眼后,突然顿悟一件事。
纵使只局限于与我同世代的人,这世上的人类也多到泛滥的地步。只不过是可有可无之中一员的我与老姊,怎么可能会是与众不同的人物──这就是我当时得到的感想。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理所当然的人生,会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不管是惊奇或喜悦,都集中于仅限的可能性里。一想到这,我猛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索然无味到无以复加。
在那之后,我更加认真地用功念书。就算没有特别的才能──不对,正因为没有,我必须尽可能提高自己的价值。我不想沦为他人眼中那种可以随意割舍的替代品。于是,我付出的努力顺利奏效,成绩明显向上提升。
当我明白越多事情,不明白的事情也随之增加。
比方说──升上高中的老姊,为何每天那样悠哉度日。
『姊姊,你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再这样得过且过没问题吗?』
看着已过晚上八点才返家的老姊,我语带嘲讽地迎接她。由于我在国中时期,成绩就已远超过老姊,因此在我心中,自己与老姊的优劣关系早就颠倒了。
老姊不在意我的冷嘲热讽,以相形之下更为愉悦的态度回应:
『正因为我是高中生呀。一生仅此一次的高中生活,无论玩乐或学习都应该全力以赴。』
面对意料中的答案,我装腔作势地发出叹息。我倒是想反问老姊,究竟怎么能看出她在学习上也付出了与玩乐相同的精力?
所谓的高中生活,并不是人生之中的特殊活动,只是绝大多数人必经的一个过程。反正当老姊成为大学生时,肯定也会以一生仅此一次的大学生活做为借口。
我怀疑老姊仍抱持着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天真想法,于是话中带刺地说:
『你现在有余力说那种风凉话吗?就连时下的大企业,也接连传出员工过劳死、做假帐等丑闻。因为少子化和高龄化的关系,自治团体即将瓦解的新闻也层出不穷。连养老津贴的给付,也不断提高年龄限制。等到我们出社会的年代,天晓得世界会变成怎样。这年头已不是只要找到工作或跟人结婚,就能安然度过晚年。姊姊将来若是流落街头,可不关我的事喔。』
老姊听完我语气严肃的唠叨后,漫不经心地笑着一语带过。
『唉唷~美铃你真爱瞎操心~放心,姊姊有仔细为将来打算啦。』
明明我纯粹是出于担心老姊,却换来这番像是遭人鄙视的话语,为此怒火中烧的我,忍不住冷漠地吐出一句话。
『……啥?学力偏差值比我低的人,凭什么说这种话?』
自己在这之后和老姊说了什么,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印象,但是我与老姊之间的隔阂,不难想像就是从此时开始。
总觉得我对于不知天高地厚、一心追求梦想跟目标的人,会刻意以鸡蛋里挑骨头的态度对待,就是始自这个时候。简言之,就是基于「能力比我差的人别谈论梦想」的理由──正确说来是歪理。
我不认为自己说错什么。即使如今回想,我仍觉得老姊当时对于将来的看法,当真是太过乐观。老姊那种把麻烦事留待日后再处理的生活态度,看在当时的我眼中,除了觉得她令人嫌恶以外,多多少少也迫切希望她能成为一名独立自主的大人。相信任谁都不愿见到兄弟姊妹自甘堕落。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不觉得自己对老姊说得太过火。但是老姊当年并未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再加上我多少有些自傲,所以此事就一拖再拖,最终被我抛诸脑后。
现在仔细想想,说起我的本质,或许跟自己瞧不起的老姊是半斤八两。由于胜过老姊的优越感太过强烈,导致我无法客观看待自己。
不去面对心中的疑虑与芥蒂,到头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种稀松平常的教训,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人说到烂了。
那么,事情回溯至一个月前。
在垃圾山与火箭被清理掉,我意志消沉的那天──
「美铃,你这个人当真在某些方面特别愚蠢耶。」
老姊抛出的这句话,不是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总觉得言词中包含近似针对我的怒意。
我不懂老姊为何执着这个话题,脸上难掩心中困惑。老姊以罕见的强硬语调说:
「欸,你当真以为那个孩子,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制作火箭吗?你都亲眼见证过他强烈的热诚,为何不去想想他可能是基于某种深刻的理由,唯有现在才能够完成目标,不得不趁现在实现梦想呢?」
「唯有现在才能够完成目标,不得不趁现在实现梦想……?」
我被姊姊的气势吓到,只能复诵刚才勉强听见的话语。
老姊所说的疑虑,至今曾在我心中冒出过无数次。但是这个问题,我已经得到答案了。当我在雨中揍趴东屋的那天,以近乎胁迫的方式,听东屋亲口说了。
更何况,我早就跟老姊解释过那件事。
「因为他说……今年能清楚看见流星雨……能看见流星雨的那一年,可能就是外星人出现在地球附近的征兆……」
我在回答的同时,总觉得心底出现一股诡异的躁动。
东屋确实是这么告诉我,但是──
「你亲自调查过这件事吗?」
老姊宛如早已看透我,一语道破我心中的不安。
她对着哑口无言的我,进一步继续说:
「那孩子是从哪里得知今年能清楚看见流星雨呢?」
我一把抓起丢在旁边的手机,打开网页浏览器,手指颤抖地输入关键字,搜索关于流星雨的情报。结果,虽有今年能观测到的流星雨类型与时期等相关情报,可是没有提及今年的流星雨会是数年难得一见的信息。
当我查看完一整页的搜索结果,心跳已加快近乎两倍。
「怎么会……既然如此,东屋为何那么说……」
「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同于焦躁得大口喘气的我,老姊以极其冷静、极其冷淡的口吻反问。
「美铃,你自己也说过吧?就算他奇迹似地建造出火箭,并且真的飞上宇宙,最终也无法返回地球,只能死在那里。这么一来,为何那孩子不努力成为太空人,必须趁着仍是高中生的现在,就要想办法前往宇宙?」
骗人。
──我也不曾想像过自己长大成人的样子。
骗人,这都是骗人的。
──而且我无法耐着性子,等到自己长大成人。
因为东屋他……
──那我问你,你现在想像过自己日后的生活方式吗?
──哈哈,这应该算是刻意刁难人的问题吧?
因为东屋他……从来没有提过这种事。
──他那种自知不可能通过太空人资格选拔考试,却有把握让自制火箭升空的自信,我完全无法理解。
那小子总是顶着一张无忧无虑的笑容。
──真是个悠哉的家伙,我是担心你将来变成垃圾屋的屋主。
──哈哈,我哪可能变成那样。
东屋既天真又乐观,一直不计结果地动手打造火箭。
──我认为,世上存在某种即使赌上性命仍想亲眼看看的事物
我越是否认,脑中就浮现越多之前与东屋的谈话。
无论是东屋的言行,或是我听完之后的感想,全都成了印证臆测的证据。
不过臆测终归是臆测,老姊的推理也可能出错。但是并未得出上述可能性的事实,对我来说是最为致命的失误。
「……
姊姊,你是何时注意到这件事?」
「现在。」
面对我压低嗓音的提问,老姊一副像是全然不在意我心中感受般坦白回答。
「我并非对此有十足的把握而刻意隐瞒这件事,毕竟我不是超能力者,也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对于那孩子,你至少比我更了解他。既然你得出与我相同的结论,想必那就是答案吧。」
──喔~外星人跟流星雨呀……简直像哪来的童话故事。
我回想起老姊刻意装傻的话语,怒火涌上心头。
「为什么!」
我踢开椅子站起来,一把揪住老姊的领口。
老姊想愚弄我是无所谓,因为我早已彻底明白,自己没有想像中那么聪明过人。
纵使她没有把握,但她既然已隐约察觉出这件事──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姊姊!」
若是老姊及早提到这个可能性……或者,即使没有讲明白,只要别瞎扯什么扭蛋理论,说那种制造混乱的内容……
就算我拚命抗议,老姊仍旧维持逆来顺受的态度。
「假设我告诉你,你当真听得进去吗?」
见我越说越激动,老姊不耐烦地拍开我的手,冷漠地说:
「你别事到如今才想推卸责任。这可是你在面对未能立刻理解的事物时,不去想办法理解所招来的结果吧?」
那双眼里,别说是对于妹妹的同情,甚至能窥见轻蔑的神色。至此,我才首次惊觉一件事。
──我才不愚蠢!单纯是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太愚蠢啦!
并非老姊没有告诉我,而是我一直把她拒于千里之外。我与周围的凡人不同,就算没有同伴或与人合作,也能一个人活下去──这种自以为是的幼稚想法,导致我的视野变狭隘,同时夺走了我与老姊认真交流的机会。
到头来,这是我咎由自取的下场。在情况不利于己时,就将责任转嫁到老姊身上,这除了「自私」二字以外,还有哪句话能形容。
老姊一点错都没有,一切的过错……都在我身上。
我重新体认到自己的愚昧后,头昏脑胀得双腿发软,无力地松手放开老姊的衣领。接着,老姊用食指抵住我的额头说: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想再次推卸责任,迁怒到我身上吗?或是认为搞清楚也无济于事,决定装作不知道?还是你什么都不想知道,不想有所瓜葛,只想闭上双眼塞住耳朵,就这么躲进被窝里,默默等到所有事情结束?」
总觉得老姊的一席话,经由碰触我额头的那根食指,直接传进我的脑中。
老姊给出的选择,大肆动摇我的心。
所以,我才不想与人深入交流。不管我表现得再好,旁人总会擅自给我制造麻烦。如果全部推说是老姊的错,我就无须为此苦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就不会受到伤害。
就跟以往一样。我只要一如往常,得过且过地看待这件事,就不会……
──谢谢你,市冢同学,你果真是个温柔的人。
「整件事尚未成定局吧?」
东屋的话语闪过脑海的同时,老姊从我的额头上移开指头说道:
「能够决定今后未来的人,是你自己喔,美铃。」
那一天,我来到暑假期间的学校,朝体育馆走去。
体育馆内能看见女子篮球社的社员们香汗淋漓、全神贯注地练习。为了避免打扰她们,我悄悄走进室内。或许是大赛将至,现场没有一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看准社团练习的空档,来到双手抱胸的笠本老师身边出声呼唤:
「笠本老师。」
「喔,怎么啦?市冢,你也要来打篮球吗?」
老师认出我之后,亲切地回应,不过当他听见我接下来的话语,神情随即蒙上一层阴影。
「我听东屋提起他的病情,有些事情想请教老师。」
「东屋的病情……这样啊,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老师对社员们下达指示后,领着我移动至体育馆的入口。
老师像是想用厚重的门扉挡住身影似地停下脚步,确认周围没有旁人后,先是搔了搔头,才恍如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这样啊,东屋告诉你啦,果然当时中暑很不妙……不过,他明明拜托过我别跟任何人说……」
「果真是这样。」
我朝老师逼近一步,如此说道。
糟透了,原本还希望事情别被那只泼猴的猴子推理给说中。
「咦……啊!」
一时之间,老师无法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随后,脸色瞬间刷白。
我认定这般反应就是无可动摇的证据,抓住老师的运动外套衣领质问:
「老师!请告诉我,东屋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东屋曾说「笠本老师是好老师」,并非是因为老师对他漠不关心,而是老师未将东屋的病情告诉任何人,并且默许他拥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冷静想想,东屋不可能会基于对人漠不关心的理由,将对方归类为「好老师」。更何况依照那小子的基准,这世上绝大多数都是善人。
被我套话的老师虽是一脸慌乱,仍想试着转移话题。
「市、市冢!你居然欺瞒老师。老师可不记得有将你教成这样的不良学生──」
「笠本~~~~!」
火冒三丈的我,一拳揍向铁门,同时大吼出声。
「那种小事,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啊~~~~!」
体育馆和运动场内的吆喝瞬间消失,管弦乐社的演奏也停止。
蝉鸣声就此中断,甚至连树叶的窸窣声也听不见。
就近听见我这阵怒滔般嘶吼的老师,彷佛魂魄都被吓飞似地目瞪口呆。
虽说是自己做出这种举动,但我此刻觉得拳头与耳朵都隐隐作痛。我揉着发疼的右手,语气冷静地复述刚才的话语。
「那种小事,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啊。」
「……嗯。」
笠本老师被我吼得彻底放软态度,老实地回答问题。我好歹是一介女高中生,别小看有空就去唱卡拉OK的女高中生锻炼出来的肺活量。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转换好思绪后开口说:
「老师,请别再继续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就算老师不说,我也已经猜出大概,只是仍想知道真相。笨拙的隐瞒反倒会伤害东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即使笠本老师平常看起来再怎么冒失,依然是个有责任感的大人。我相信他对于教育的热忱,并非薄弱到被学生大吼一声,就会坦白一切。因此,我不得不展现超出其热忱的信念面对老师。
我若是做不到这件事,永远无法站上与东屋相同的舞台。
老师好一会儿只是不发一语,看似在确认我的觉悟般注视着我。那双眼眸并不是在思考要如何自保或事后该怎么收拾,能感受到老师纯粹是在为我着想。
「……你真的想知道吗?」
老师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地向我确认。
我的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话虽如此,当我听见这个问题时,像是喉咙里卡着异物般,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平时态度豪爽又有些孩子气的笠本老师,此刻罕见地露出凝重的表情,让我深刻感受到只要听闻此事,就无法回头了。
我一度阖起嘴巴,将犹豫抛诸九霄云外后,一口气把话说出来。
「这应该算是刻意刁难人的问题吧?」
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奇妙地与东屋之前的说词如出一辙。
我与东屋站在月光洒落的空地,不发一语地面对面。
先动的一方将会落败──现场气氛紧张到犹如正在进行决斗。平常总是天真无邪的东屋,此刻甚至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气魄。为了不输给这股气势,我悄悄在往后一步的左脚上施加更多力气。
这场无声的交流经过足足三十秒之后──
「这样啊,笠本老师告诉你啦。」
先动的人是东屋智弘。
东屋目光朝下,发出一声叹息。我跟着把憋在体内的一口气呼出来后,将比提问前更为巨大的空虚,化成言语抛向东屋。
「……你不否认啊?」
「我虽然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却觉得应该无法隐瞒多久,毕竟市冢同学脑筋很好。」
听到东屋半是苦笑地这么说,我虚脱地摇了摇头。
我的脑筋一点都不好。明明跟东屋相处那么久、明明得到那么多提示,我却未曾察觉。只要稍微冷静思考,应当能立刻注意到。证据就是老姊比我还早一步发现端倪。
我是……宇宙第一大笨蛋。
「为何你不说呢
?」
听见我开门见山的质问,东屋这次随即做出回应。
「因为我不想被人同情。希望市冢同学与班上其他人,可以我把当成普通的同学一视同仁。」
「……你说自己是『普通的同学』,这是哪门子的笑话?」
「哈哈,这倒也是。」
你「哈哈」个什么劲啦!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表现得这么开心?
……不过,这下子就说得通了。东屋中暑昏倒时,之所以阻止我调用救护车,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病情。他在垃圾被收走后曾表示自己很幸运,是因为我并未得知他的病症。
明明当时差点赔上性命,东屋却仍想守住秘密。又矮又笨又爱哭的他,就是为了贯彻身为垃圾山国王的骄傲。
「一开始,我的病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东屋拾起被风吹走的王冠,紧抱在胸前,开始说出真相。
随着他平静的语调所带来的预感,令我紧张得绷紧全身。
「由于我的心脏天生比较弱,因此我容易呼吸急促,或是容易疲倦想睡觉。大概是不能随心所欲运动的关系,体格也不太好。由于这个病难以根治,双亲也为此十分担心,不过朋友与医生都对我很好,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可怜。而且医生也说,只要我乖乖就医、持续接受适当的治疗,便几乎能像一般人那样生活……更何况,我也要遵守与外星人的承诺。」
东屋的语气十分平和,说难听点就像是事不关己,让我几乎忘了这是东屋自身的过去。他接着说:
「不过两年前,在我接受治疗的那间医院担任外科主任的医生,提议帮我动手术。假如手术成功,我就能跟大家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但主治医生表示,这是个相当困难的手术,建议我打消念头,我的双亲也抱持相同意见,而我个人则是暂时持保留态度。不过,这位外科主任很积极劝我接受手术。在与他聊天时,我不小心提到自己想成为太空人的事……」
东屋暂时止住话语,一脸尴尬地露出苦笑。
「外科主任说『这样下去,你这辈子都无法成为太空人』。这句话就是我决定接受手术的关键。」
明明事不关己,我却感受到怒火窜进脑中。
确实,太空人的甄选条件之一,是当事人必须拥有足以接受训练,以及能够承受在宇宙空间里值勤、生活的健全体魄。就算是这样,正常人会对一个孩子说这种话吗?即使退一百步,好歹也该说「让我来帮助你成为太空人」才对。
尽管此刻东屋说得心平气和,但当时的情况不难想像。
外科主任那句话,肯定是东屋首度尝到的「绝望」。
「手术最终是以失败收场。别说没有治好我的心脏,术后甚至并发心脏遭受病毒感染的『心内膜炎』。院方提供了一大笔慰问金,该名外科主任也被解雇,不过他们直到最后仍坚称『开刀过程没有疏失』、『不承认手术与并发症有明确的因果关系』……说穿了,就是常有的医疗纠纷。」
说句老实话,这种结果在我的预料中。
但是,听见东屋亲口说出这个无可动摇的事实,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起初我还能冷静接受,不过恐惧感随着东屋说的内容开始增幅……感觉上,像是一滴墨汁落入水中,随着时间慢慢扩散开来。
「你说的病症……有这么严重吗?」
「部分案例是只要接受手术或投药便能有效治疗,可是我的情况,似乎因为术后并发症,导致情况相当不妙。原因是再次接受长时间的手术,或是投入强力的药剂,将会对身体造成多余的负担。再加上我好像不太适应原先的病症,所以,去年已被医生告知……我只能再活五年。」
东屋双肩一耸,语气平淡地吹嘘说:
「这应该是双亲拜托医生说的谎话,我多少能感受得到,自己已经活不了多久。因此,我认为与其就这么死在病床上,不如在症状和缓后出院生活。当我思考着有什么方法能够前往宇宙时,碰巧在树林里发现那座垃圾山……接下来的事情,就跟你知道的一样。」
东屋说完,我们之间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原先有许多想问的事,但听完东屋的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一连串内容犹如发生在遥远的其他世界里,不过这一切都是站在眼前的东屋,至今所经历的世界──即便大脑明白这个道理,我却无法全盘接受这个事实。
我靠着唾液滋润喉咙,为了避免嗓音颤抖,振作起精神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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