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梦的始末 第3章(1/2)
当上部长已满一个礼拜。
以前我只注意营业组的事,当上部长后,还要管理其他小组,明白了很多别的事。
在此简单整理一下吧。
八王子客服中心里,包括营业组在内,共有五个小组。
首先是改签组,又称服务组,负责与已和我公司签约的顾客进行合同及内容的更改等事宜。它的工作内容和营业组相同,以「有多少客户续约」「有多少客户升级了保险(即提高了保险金)」作为评判绩效的标准。说白了,改签组也是在「营销」。改签组的员工通过与客户进行「今年也请务必与敝公司签约!」或者「最近私家车盗窃事件增多,要不要给您的爱车上个保险?」这种营销谈话,努力完成指针。
接着是财务组。这个部门负责征收与管理保险金。打个比方,它负责确认从客户存入的保险费、分期付款的保险费是否到帐,以及倘若没到帐则催促客户尽快付款之类的事务。财务组的员工没有特定的工作指针,但经常会陷入金钱上的纠纷。「明天不交齐保险金,就取消合同了……」「求求你再等一个月!要是没了这些钱儿子就买不起饭吃了!」员工们总得像催债一样讨要保费。
接下来是损害调查部。当被保人遇到事故时,调查部的员工负责计算损失额,并决定要付多少保险金。实际的调查由被称为「调停人」的外来人员负责,故调查部的人不需要奔赴现场。支付的保险虽说要依据他们的调查报告和警察的事故证明书来决定,但实际上都是按照「前例」处理的,某种程度上,这个部门的工作可以说是机械无趣。话虽如此,若有顾客对处理结果不满,他们会进行谈判。「我的腿还疼着呢!」「不过医生说已经痊愈……」「我说疼就是疼!跑医院的钱从保险里出!」究竟疼不疼只有伤者自己知道,因此处理起来很麻烦。
除此之外还有「技术组」,他们负责对很难上保的进口车和高级车进行审查。由于它和客户服务中心联系紧密,因此旗下的十三名正式社员在八王子办公,但实际上归六本木管辖,因而也被排除在这次裁员之外。他们不归我管。
营业组有七十名员工,其中正式员工四名。
改签组有六十八名员工,其中正式员工五名。
财务组有三十名员工,其中正式员工三名。
损害调查部有十名员工,其中正式员工五名。
所有员工总计一百七十八名。
只看人数的话,还挺多的。
但每个部门都是由许多非正式员工——即临时工组成的。不知道六本木情况如何,但在八王子,这些临时工、兼职员工才是主体。
而问题的内核,也正在这里。
「……真是的……」
我用手指揉着疲劳的眼睑,仰在部长办公室椅子的靠背上。它不是百目鬼曾经坐过的高级商务椅,而是我从领班席上搬来的已经坐惯了的椅子。百目鬼的椅子太软了,软得让人害怕,怕椅背往后一倒,脑袋砸在地板上,变成德国后翻投。
「前辈?您怎么了?」
在自己的座位上对着电脑的渡良濑担心地看过来。她作为我的秘书,办公的位置也在部长室。这件事至少在公司内引起了绯闻,但这是工作需要,所以我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渡良濑每日喜气洋洋,在化妆、发型、服装上也花了许多心思,我就当是养眼,没多管她。要是在密闭房间里对她动手动脚了可是犯罪。遵纪守法人人有责。
「我把这五年来临时工的入职离职情况整理成图表了。简单地说,就是有多少人入职,又有多少人辞职。渡良濑,你觉得这个比例大约是多少?」
漂亮的后辈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来十个人里面走两个人……这种程度吧?」
「哦,不愧是渡良濑,正确。」
「那、那个,您过奖了……」
「不过入职和辞职的数字反了。」
渡良濑愣了一下,而后满脸惊讶。
「相反……那不就是说几乎没人留下来么!」
「嗯。米歇尔的时候不也是一样吗。」
村田·米歇尔·大五郎策划的Big Bang计划中,来了三十人,走了三十人。不过这个算是例外中的例外吧。
「我知道客服中心的离职率很高,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程度……」
「所以说再怎么雇人也不够啊。顺带再问一个,最常见的离职理由是什么,你知道吗?」
这次,渡良濑立刻回答。
「工作太累了。」
「没错。」
客服中心的工作强度太大了。要接听不停打进来的电话,在短时间内和顾客完成交谈,口头说明复杂的保险商品,以此完成绩效指针。
因为有工作指南,所以只要经过训练,谁都能做到这些事情——表面上是如此。实际上,客服中心的高离职率恰好证明了这是句假话。「谁都能做到(不计压力和疲劳)」,我一直觉得应该加上这样一句注意事项。
只有能够忍耐电话服务和营业工作压力的人才能生存下去,成为这里的中坚。这一过程基本上需要两到三年。在我们这里,称得上老手的基本都有至少五年的工作经验。
中坚员工的人数与「团体品质」成正比。不管是公司也好,棒球队也好,漫画杂志也好,什么样的团体都一样。中坚是最重要的。那些只靠少数精英撑起来的团体,若精英由于某种原因不在了,团体便会瞬间瓦解。但是,拥有较多中坚的团队不会如此,而是会诞生出下一辈的精英。进一步奢求的话,人员每月、每年一轮换,不断有新的中坚诞生的团队最强。那些被老手或资格老的人掌势、其他人无立足之地的集团,是绝称不上健全的。
那么,我们八王子的「中坚」又如何呢?
「渡良濑,你知道入职的员工什么时候最容易辞职吗?」
「进公司一个月的时候吧?」
「没错。」
在我们这里,正在培训、乃至培训结束刚进入实际工作的员工最容易辞职。「原来电话客服这么难做啊」「原来得背这么多东西啊」等等理由。曾任领班的我,对此感到很羞愧。这里绝对有可以改善的余地……
但我现在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排在第二的呢?」
这次渡良濑歪了歪头。
「不怎么清楚……是工作半年的时候吗?」
「不,是工作了两三年的时候。」
渡良濑眨了眨大眼睛,看着我。
「在习惯了高工作强度、总算能成为中坚的时候辞职吗?」
「没错。」
「工作了两到三年的话,工资也会涨到比较高吧?这份工作也应该有做的价值了啊。为什么要辞职呢?」
我直视后辈的眼睛。
「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不知道。」
我暗暗叹了口气。
又或者,这只是我心中扭曲的猜测。所以我没法说出口——我对自己的分析没什么自信。
但是,那些走上应届就业这条社会人正道的人们,也确实不会了解通过「不正之道」步入工作人的苦恼。
「不再做中坚是因为,在工作了两三年后,知道了『自己无法成为正式员工』。」
「……嗯?」
渡良濑漂亮的脸上浮起困惑的表情。
「临时工转正考试是在工作满两年后参加的吧?之后可以每年参加一次。为什么要在有资格转正的时候辞职呢?我不明白。」
「因为在得到希望的同时,也绝望了。」
我向渡良濑的邮箱发送了一份数据。
「刚刚发给你的是临时工转正必须达成的『条件』。这是我当了部长后才知道的,不能让外部人员知道,所以别透露给别人。」
渡良濑点头,开始对着自己的电脑读那份数据。她的眼睛先是惊讶地睁大,尔后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前辈,这些条件是真的吗?是正式的吗?」
「当然。有六本木人事部的印章呢。」
「请假率0.5%,签约率78%,平均签约保险费87805日元以上,每小时平均接电话……十五通?这种条件怎么可能达成啊?」
这一连串数字,是「超级优秀的人连续两年以上几乎不迟到不请假、不顾一切拼命工作累到吐血、还要被营销女神眷顾,才能勉强达到的成绩」。
「这、这几乎不可能嘛!」
「没错,不可能的。」
在我当领班的两年里,达到条件的只有梅野留菜一人而已,这反过来也能证明她有多么优秀。如果她想成为正规员工自然不会有问题,但她选择了追逐心中的
梦想。哎,人生真是可笑啊。
「这些条件,临时工们知道吗?」
「不,不知道。转正考试后只会告诉他们有没有通过,不会告诉他们没过的理由。」
渡良濑垂下双肩,表情依旧很僵硬。
「这事情,绝对不能和川岛寺说啊……」
川岛寺尚美,正是我们现在讨论着的「中坚」。她进入公司已有三年半,应该已经参加了两次转正考试,在营业组里也是对转正尤其热衷的一个。
「川岛寺她应该已经察觉了一些吧。考试的时候,要去六本木面试,由部长担任考官。她应该从部长的态度里感觉到了『啊,这家公司不会接受我们的』。」
「可是,前辈您就是从临时工转正的吧?胡桃也是。」
「阿敦转正的时候,条件好像还没这么严。而且当时恰好有位正式员工因病辞职。我听课长说那个人是FP,所以才会找上同样是FP的阿敦。」
FP是Financial Planner的缩写,指了解全部的金融商品并将之推荐给客人的金融理财师。阿卡迪亚保险公司推荐旗下的所有正式和临时的员工都取得这个资格。考试并不难,但有资格的人不多,因为大家没什么时间学习。我也没有资格。阿敦似乎是因为妻子说「周日与其在家里闲着,不如去考个证」,实在没办法才去考的,这也算是贤内助的功劳吧。胡桃夫妻二人结婚时都是学生,听说他们的父母相当反对他们结婚,但结果而言还是很好的。
「FP的话,川岛寺也有资格证吧?」
「没错,可是有阿敦在,所以用不着她了吧。」
渡良濑满脸无话可说的表情。就算二人都有资格证,但由于先后顺序导致他们的结果不同。这也是人生的可笑之处。
「我呢,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当时的课长室田先生碰巧看我顺眼了。他非常有能力,是同伴里最早有出息的一个,因此他提拔了我,要不然我根本转不了正。事先声明,这可不是谦虚。我当临时工的时候,也没达成过这么荒谬的条件。」
如果当时的课长是米歇尔或者百目鬼那样的男人,我怕是早被找个理由解雇了。
渡良濑再次看向显示屏,长长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设立转正考试呢?既然不打算让人转正,干脆不设考试不就好了嘛。」
「那是吸引人的饵料啊。」
我直截了当地说。
「只要在形式上设立一个转正考试,在招募临时工、兼职员工的GG上就可以写『有转正制度』了。你上学找兼职的时候也看过类似的GG吧?」
「不,我没做过兼职……」
渡良濑尴尬地垂下头。不,这不是什么坏事啦。她从人称贵族学校的双祥女高升入名门女子大学,根本没必要去做兼职吧。
「……总之,对于那些不想再当临时工的人而言,『有转正制度』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他们这么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转正。然而现实却是,公司只想雇佣临时工。对公司而言,人员开支是很大的负担。而临时工可以随雇随用,不用就辞退,非常方便。」
这件事本身是无可奈何的。
临时工随时都能被解雇——反过来说,他们随时都能辞职。也有些人想在那种相对自由的立场上追逐梦想,某种程度上可说是双赢。
但是,用「可能会成为正式员工哦」这种说辞给人希望,把人聚集过来,实际上却根本不愿让人转正,这是欺瞒。正如渡良濑所说,那就不要在招聘GG上写「有转正制度」啊。
可是,企业说了谎。
因为企业想要可以随意驱使的员工。
因为企业想要不需为之支付健康保险和养老金的员工。
因为企业想要无需付给奖金的员工。
因为企业想要在公司困难的时候,立刻可以甩掉的累赘。
临时工就是被剥削的存在,半死不活,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次,方便起见用了『裁员』这个借口,对临时工而言,这是『停止雇用』。」
辞退正式员工很困难。在日本,解雇某位特定员工是违法的。但是临时工的话,可以用「不再续签雇佣合同」的方式,比较容易地辞退。这就是「停止雇用」。
「除了裁员和停止雇用,就没别的方法解决问题吗?」
「最简单的方法是削减人员开支以外的费用,比如说我们办公室所在大楼的租金、电费、网费等。若削减了这些开支,毫无疑问,不必裁员我们公司也能盈利。」
说完我自己都不信。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在东京,八王子的房租已经算是低的了。还想租金更便宜的话,只能搬到城郊。
「没可能吧。」
「不可能呢……」
我们二人的叹息重合起来。
「虽然裁员挺恼人的,不过八王子在人才方面也有问题。想要不受制于六本木,独自经营下去的话,不论如何都需要两根支柱。」
那就是能够构建并管理数据库的工程师,以及能够委托财务工作的经济学专家。这两方现在都太过于依赖六本木,所以八王子需要握在手里。不管以前做法如何,现在轮到枪羽我来当部长,那就必然是:八王子的事,要八王子自己做。
工程师的话,我有一个人选。不知能否说服她,但至少可以试试看。
但是财政方面我完全没有人选。他得是个对数字敏感的专家,能够统览营销现场的人一直难以注意的客服中心整体的收支平衡并加以分析……
「说起来,渡良濑的父亲是在银行工作吧?」
「是的。现在已经从一线退下,做着类似于顾问的工作,不过听说他以前可是站在融资部最前线指挥工作呢。」
渡良濑谈起父亲时一脸的骄傲。她是个崇拜父亲的孩子呢。
「如果你父亲的熟人里有什么财务专家,请务必介绍给我。如果他能力出色、协调性高、待人和蔼、精通经营学、了解管理行业、计算速度快,而且现在还闲着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我,我会问问的。」
渡良濑的表情十分僵硬。嗯,我明白的。真有那样的人才的话,怎么可能会赋闲呢。
这时候,内线电话响起来了。
是阿敦打来的。他现在是「代理领班」——也就是说,他是我的后继人。总有一天代理二字会去掉的吧。
「枪先生,不好了!」
「怎么了?电话爆炸了吗?」
我移动鼠标,打开了显示电话状态的进程。这是我当领班时的习惯,但这些事情现在都交给阿敦了。
「……什么啊,放弃数才百分之二啊,这不挺好的嘛。」
「不是电话的事。他们直接找上门了!」
「他们?谁?」
阿敦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
「就是那些成本削减组的人。财务部的地沟鼠带着银行的人,现在在改签组的办公室。」
「……什么?」
我站起来,电话开到免提,拿过上衣。
「根津部长为什么特地到这儿来?」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脸色都不好看,肯定不是来表扬我们的。」
我边穿上衣边走出办公室。渡良濑心领神会地跟了上来。
改签组也在六层,在营业组旁边。
我刷卡进入工作间,只见领班席旁已挤满了人。站在外围的是改签组的员工们,她们都是女性,以年轻的主妇居多。改签组的女性员工比例在八王子独占鳌头。
她们围着的是五名男性,他们穿着相同的制服,提着黑色的公文包。根据衣领上别着的徽章,可知是花菱中央银行的职员。
根津财务部长也夹在其中。
人称「地沟鼠」的他,正在对领班席上的球球训戒。
「……都说了多少遍了,休息是浪费时间,没有用,懂吗?」
听了根津拍脑门的话,球球忍着怒气咬住后槽牙。按她的性格,直接揍过去也不奇怪,但她毕竟是社会人。她抽动着眉毛,尽可能以平稳的声音说道:
「恕我直言,这里的规定是连续接了两小时电话后可以休息十分钟。除了来电高峰时期以外,手边暂时没有工作的员工可以轮番进行休息。」
营业组也是这么做的。连续说两个小时的话,声音会沙哑。若不适当休息,喉咙会因疲劳受损。
可是,对不在客服中心工作的地沟鼠看来,这种休息是「浪费时间」或「偷懒」。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你们动不动就休息偷懒!才招致了这次的裁员吧!嗯?」
球球的眉毛挑了起来,临近沸点。
「这
跟裁员有个毛关……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如果不让喉咙休息,就只能哑着嗓子接待顾客了。」
「真会找借口啊。」
地沟鼠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看了看身后银行职员的脸色。
「想找偷懒的理由还不简单。你们早九晚五上班,除去中午一小时的休息,每天工作七个小时,还有两次短休息,就是二十分钟吧?这些时间里,我们也要给你们发工资,要我说就是白给钱,不是吗?」
呜哇,真抠。
我差点说出口。
看球球那紧锁的眉头就知道,她和我的想法一样。她应该是很想反驳,但依旧紧闭着嘴。这是正确的做法。如果现在开口,或许会盛怒着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吧。
「怎么?没话说了?」
「……」
「也就是说,你也承认我的说法了。」
根津擅自下了结论,满脸惬意地勾起了一边的嘴角。那表情真让人火大。难不成为了鄙视别人每天对着镜子练习过吗?
球球垂着头,忍着怒火。长发微微颤抖,表明了她的怒火中烧。
仰慕着球球的改签组员工同样强忍着怒意。但是比起愤怒,她们更多的是胆怯,一和根津对视便会低下头去。
我拨开她们进到里层,开了口。
「根津部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到我,根津露出了好战的表情。他一副见了敌人的模样,冷笑着勾起右嘴角,用恶心的声音说道:
「是现场检查啊,枪羽部长。」
「现场检查?」
「为了让团队成员了解削减开支的重要性和注意事项,我们正在进行现场检查。也让银行的各位好好了解八王子的惨状。」
他身边的花菱银行精英们只是淡漠地、机械地记录着。刚见到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他们不过是听从剑野指示的手下而已。
「我虽然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可这个客服中心真是太浪费了!」
唯独地沟鼠口若悬河说个不停。
「我以前就觉得,客服中心这种东西实在是很原始。没有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员工只能像幼鸟一样傻等着,这太被动了!比如说你们,改签组!」
他将暗藏讥讽的眼神投向球球。
「你们不是应该每天给客户打电话,说『今年也请与我们公司签合同』吗?你们怎么不打呢?啊?」
球球将因愤怒而颤抖的拳藏在身后,冷静地回答。
「我们当然会给合同期将满的客户们致电请求续约的。但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回应客户的来电。每天都有人来电咨询关于保险的问题,这些电话不可以轻视。」
「所以说,那些事做了〝没用〞!」
地沟鼠露出了仿佛小姑子看见新娘做坏了事时候的笑容。
「保险的内容不是在网上写得很清楚了吗,就在开发组做的六本木官网上。有人打电话问的话,就说一句『请看官网』之后就挂断。怎么样?简单吧?」
球球的拳头开始咯吱作响。
「那些不用智能机的老人们呢?他们更愿意与服务员谈话交流不是吗?」
「老人?啊,那种人不用管,丢掉。」
「……」
他说得太果决,球球一时无法接话了。我也惊呆了。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的,公司内也属少见。
「你也是领班,知道我们公司要降低客户年龄层的吧?七十往上的顾客容易出事故还爱发牢骚,毫无可取之处!而且他们再过几年就不开车了,也不会再续约。说白了,他们就是不良债权。」
这个男人,竟然把客户说成是「不良债权」——
大银行出身的人,眼里只有那些数据。
「三十到五十岁的人驾驶技术好,相对年轻,他们才是优质的客户。只有他们才是『顾客』,把重点放在他们身上就好了!其他客户都是不良债权,所以丢掉!就因为你们做事不够果断,才要裁员的!」
地沟鼠接连抛来极端的论点。
球球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我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她瞪了一眼根津又垂下视线,想要反驳他却陷入犹豫。她不停地这般反复。
改签组的员工们担心地望着球球瘦小的背影。这是她受人爱戴、期望的证明。大家相信,如果是球球领班的话,一定能把这个地沟鼠教训一顿。
可是不论等多久,球球都没有像平常一样气势十足地反驳。
我理解她的心情。
『开什么玩笑!现场的职工怎么能看人下菜碟!』
如果能这么反驳回去,该多好啊。
但是,身负指针的领班却做不到这一点。
实际上,我们的确有——准确地说,是不得不——区别对待顾客。
我们的确在像根津所说,主要给三十到五十岁的顾客们致电,强烈推荐他们续保,其他的顾客则排在之后。虽然没有根津所说的那般极端,但我们确实有那么做。
不那么做,就没法提升业绩。
同样曾作为领班的我,非常能理解球球的痛苦。
球球垂下肩膀,凝视着地板上的一点。从她的口唇间露出些微的声音,非常细小,不注意听很难听到。
「揍你。绝对要揍你。不,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恐怕除了在她身后的我,没人听到吧。只有我注意到了有一颗炸弹正在接近爆炸时限。
根津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呢?大点声啊。」
球球擡起脸,露出舒畅的——不,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情。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当场以物理方式驱除地沟鼠。
糟了。
我不能让我的客服中心、让平和的八王子内,发生杀人事件。
「根津部长,请等等。」
说着,我拍了一下球球的肩膀。
这是换人的信号。
「您不考虑保险公司的社会义务吗?汽车保险是有一定强制性的商品。只看一时的利益,对顾客挑挑拣拣,您觉得这种事情会被允许吗?」
「少说漂亮话了,枪羽部长。你是要当公务员吗?阿卡迪亚保险公司什么时候变成国营企业了?」
我没有对上根津的论点,而是另辟蹊径。
「保险这种东西,有连锁效应。」
「连锁?」
「七十多岁的顾客,他们的孙辈已经持有驾照了。孩孙买车的时候,经常会借用祖父母的钱。事实上,有许多高龄者来电,希望给孙辈的车上保估价。」
他们都已经退休,主要在周一到周五的白天来电,所以声音很清晰,音量很大。我们在这段时间,必须得比平常更加注意用词和礼节。
「也就是说,高龄的客户会将自己加入的保险公司推荐给孙辈。这是很大的一个优势,现场的职工都能感受到这一点。」
周围的银行员们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根津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现场职工的感觉能信吗?拿数据说话啊,数据。」
「这是与顾客签约后立即进行的问卷调查。去年的数据显示,在选择我公司投保的客户中,『家人曾经购买过』这条理由排在第二位。现在就可以给您看。」
渡良濑递过平板。然而地沟鼠只是一脸嫌弃地推开。
「别想说歪理蒙混过去。事实就是你们没有取得足够的业绩,所以公司才要裁员,不是吗?」
四周的员工们脸色发白。被雇用方说「因为你们无能所以裁员」,恐怕没有谁能辩解说「不,我们有能力」吧。
我也是其中之一。
「您说得不错。」
所以,我爽快地承认了。
包括球球在内的员工们露出失望的神色,地沟鼠则是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对吧,对吧!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们无能,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没用的,简直浪费!」
地沟鼠一个个地指向员工,说着「你没有,你、你、还有你也没用,你们都没用」兀自闹得欢快,差点就要以「看你们一群吃白饭的我很开心」的势头和人握手。
很遗憾,我必须要给他的兴头上泼冷水。
「正相反,根津部长。」
「相反?什么相反?」
「不如说,我们缺人。」
根津的头歪了歪。
「为了达到能让六本木满足的业绩,只凭现在的人数和设备还不够。您说我们『无能』倒也罢了,说『没用』却是完全错误的。如果想要更好的业绩,能否像Big Bang计划的时候那样,再多雇些人来呢?」
从周围传来了「哦——」的声音。
球球仍在戒备,但其他女性职工都点起了头,大概是为终于能还他颜色而感到心中畅快吧。
地沟鼠张大了嘴,露出里面的大门牙。
「那、那不是废话吗!人雇得多,业绩当然会提高,可同时也会增大人员开支。结果还是亏本,那就毫无意义。」
「我也这样认为。可是,将亏本的责任全部推给我们就不对了吧?您说八王子里尽是浪费,可办公室也好设备也好员工也好,都是六本木那边的条件更好吧。八王子再怎么吃白开水泡饭,如果六本木天天大口吃排骨的话,那不也是毫无意义吗?」
「这、这是两码事!别偷换话题!」
「张口闭口没用没用的可是你啊,根津部长!」
不知何时,周围安静了下来。我们的员工、甚至连银行员们都噤声不语,静观事态的发展。
为了促进裁员顺利开展而进行的「现场检查」——这本该是六本木将八王子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残忍表演,现在却成了白热化的辩论场。对洋洋得意地冲进来的根津而言,恐怕是很大的误算。
对我而言,则正好。
就算无法当场驳倒根津也无所谓,只要将我也想抵抗的事实传达给员工们就行了。我是同伴,是你们的同伴——只要将这个信息传达给球球和改签组一众,我就算是攻下一城了。
球球依旧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冷着的脸开始回温。是看我直接和六本木对峙而终于相信我了吗。那样的话就好了……
就在这时。
「哟,锐二。怎么了?」
和办公室不相配的、宛如舞台上歌剧般沉静而美妙的嗓音,轻轻叩响全员的耳膜。
走来的是一位美男子。他身上的名牌亮灰色西装如常服般自然得体,全身上下透着贵公子般的气质,牢牢吸引了女性员工的视线。真是令人怀念的光景。从小学开始就是这样。他不过是走过走廊,女孩子们就会盯着他的侧脸发出叹息。
「我、我觉得前辈更帅……」
不知为何,我的专属秘书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嗯,谢谢,我很开心,不过爱的宣言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除了渡良濑这个例外,来人独占了所有女性的视线。然而他丝毫没有在意,只向我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我去了部长办公室,里面没人。你在忙吗?」
「不……」
地沟鼠挤进来,立刻点头哈腰道。
「哎呀哎呀,剑野先生!您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本来是那个打算,但我还是想来看看锐二工作的地方呢。」
他向我微笑,但我无法回应。我的神经紧绷,面部肌肉无法活动。
他来的时机太糟糕了。
不顾流着冷汗的我,剑野缓缓环视四周。
「八王子的诸位,问候迟了十分抱歉。我是花菱中央银行审查部的剑野慎一,担任贵公司请求结成的成本削减组的组长。」
员工们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甚至连一向不动声色的球球都睁大了眼,呆立原处。
要开除自己的小组头目竟然是这样的美男子,这实在是预料之外。至少大家都觉得应该是根津部长那样的中年人。
这是突袭。
女人很难应付美男和反差,她们很可能会被剑野怀柔。
但是,我说的「糟糕」不是指这个。
「话说回来,刚刚锐二真激动呢。」
「不,我哪里……」
面对剑野,我总是吞吞吐吐。或许是我少年时候的劣等感作祟,又或者是因沙树而产生的自卑感作祟,我不知原因,但面对他,我态度强硬不起来。
剑野看了看自己手下的银行员,又看了看改签组的员工们。
「他以前就是这样,不管对方是老师还是谁,全都会反抗回去。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球球代表员工们,问出了萦绕大家心口的问题。
「失礼了,请问二位是什么关系?」
「老朋友了,从小学时候就认识。是吧?」
「……嗯。」
我勉强点头,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和根津部长的辩论,使员工们的信任好不容易倾向了我,现在又回去了。看球球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回暖的表情再度变冷。
新部长和成本削减组的组长是老友。
会有员工善意地接受这个事实吗?
因为是朋友,所以剑野会手下留情——恐怕没人会这么想。就立场而言我们势弱。我会协助剑野进行裁员,这样解释更加自然。
剑野是算到了这一步,才出现在这里的吗?
似乎是要回答我心中的疑问,剑野走过来,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悄声说:
「首先,我要让你孤独。」
「什么……?」
「原常务米歇尔和前部长百目鬼都不是败给了你,而是败给了你和同伴们的牵绊。我不会重蹈覆辙。」
剑野离开我的身边,语气平稳向大家说道:
「请原谅我冒昧的来访。今天只是来视察,请不必在意我们。日后会再次与诸位讨论的。」
要讨论的,自然是裁员的事。
◆
剑野带领部下离开了。
改签组的员工们也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离开的时候,我觉察到球球审视的目光。
剑野的计划奏效了,她明显在怀疑我。
改签组的其他员工,和改签组的实际领导者球球的看法是一样的吧。
「前辈,您怎么了?」
「……哦哦。」
「总觉得您很失落。」
渡良濑说的没错,我很失落。
我以为我足够小心了。
我和他,枪羽锐二和剑野慎一,已经是对手了。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干掉。我必须从拥有可怕智能和实力的他的魔爪下保护八王子。与他对峙时必须细心再细心,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被发现破绽。
但是。
但是啊……
『哟,锐二,怎么了?』
就像那样。
听到他如小学时一样和我搭话。
我仿佛回到了以前。九十年代末的,我的少年时代。
事实上,我不假思索地回应了他。
『哦,阿剑。我跟你讲,其实啊……』
如果能那样说出来该多好。
如果能和他商量我的那些烦恼该多好。
该有,多好……
◆
第二天早上。
我来到公司,打开电脑,看到陌生的地址发来一封邮件,标题是「关于解除临时工的合同」。发件人是财政部长根津。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名字。
打开邮件阅读,越往下看,心情越是变差。
大概是如下的意思。
「到三月末,各小组都要解雇三成左右的临时工哟~」
「谁被解雇就由你来定哦!拜托啦~」
「要好好劝说他们离开哦~」
「啊,如果有人主动要走,就不用拦哦~」
真是标准的不负责任。
用的时候雇人,不用了就把他们踹开。
虽说临时工确是那种存在,但在他看来,似乎解雇就像按个按钮一般简单,从中我感不到人情味。太轻巧了。GG里明明说「阿卡迪亚保险公司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通过保险构筑温柔的社会」,结果却是如此。我只知道这里,但其它的公司也是一样吗?
更悲伤的是,这封邮件后面还缀有剑野慎一的名字。阿剑向来认真,肯定是看过了邮件内容,并批注了「已阅」。
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下去的话……
我一遍遍思考着是否有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怎么想都想不到。结果,我只能按部就班地做。我是个笨蛋,不会想,只会做。要和天才对抗,只能这么做。
我决定去拜托优秀的秘书。
「抱歉这么突然,但我想和临时工们进行面谈,希望你帮我安排一下时间。临时工人数很多,时间表调整会很麻烦,你能帮忙吗?」
「请交给我!」
受托的渡良濑开心地面露笑容。
「那,前辈,您要和谁谈?」
「和谁?」
「是的,是只和营业组的员工们谈吗?还是集中在三十岁以上的人,或者按照业绩来从下往上安排?」
我用力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是所有人。」
「诶?」
「在八王子客服中心工作的全部员工,包括正式员工和临时工,
总计一百七十八人,我都要面谈。每个人我都要认真彻底地谈,让他们有话就讲,我也会开诚布公。」
似乎是感到了我的认真,渡良濑咽下口水。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和那么多人面谈,究竟要花多少时间?员工们有没有时间呢?何况部长的工作已经很忙了。」
「大概周六也得花在这上面吧。必要的话还会去家访。就算真的要裁员,我也非这么做不可。」
要辞退员工,是何等沉重的一件事啊。正如它字面上的意思{校注:原文「首を切る」,直译为砍头,取其首字「クビ」引申为「解雇,开除」之意},是能夺去对方性命的行为。哪怕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在那之前,至少也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开除职工并不是拍脑门就能下的决定。
如果可以随便解雇的话,那雇用时也应同样随意,否则不公平。公司,乃至社会,必须形成一个能让员工方便跳槽的体系。「裁员【restructuring】」一词源自欧美,听说那边的体系是「离职轻松,中途入职也轻松」。而在日本,前者很常见,后者则极其罕见。
想指望日本政府,不知要等到何时。
所以现在,我要尽自己份内的事。
◆
我要与八王子全部员工进行面谈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员工们陷入了动摇和不安。
了解我的营业组暂且不论,其它组的人对我一无所知。持有「枪羽部长要趁这次面谈决定把谁裁掉」观点的人占了大多数,似乎还有人来营业组问「部长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唔,我喜欢美味棒碎糖味的,只要是甜食来者不拒啊。似乎还有人说「枪仔出人头地后当了六本木的走狗」 什么的,在休息室的时候总能感到尖锐的视线。
比如昨天下午。
午饭后,我猫在厕所单间里打手游刷怪升级,这时有两名男性职工结伴如厕,于是听到了如下对话。
「枪羽部长的事,你听说了吗?」
「你说『枪仔』?」
我认得这个声音。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他是财务组的正式员工,和阿敦同期入职。
「听说这次面谈决定让谁走人呢。」
「真的?他之前还是领班呢,居然就要被他裁掉啊。不会吧。」
「听说他走了总经理的关系,看来是真的啊。」
「对,他这次升职好像也是社长个人的指示。」
到这一步还算不假,可接下来就开始朝着谜一样的方向发散了。
「话说,你不觉得他超吓人的吗?」
「那眼神呐,绝对杀过人。」
「不是白被叫『枪仔』的,营业组的年轻女人也好欧巴桑也好都尝遍了吧。」
「据说有人叫他『百人斩枪羽』。」
啊,这个名字挺霸气的嘛。比起「枪仔」,真希望他们都叫我这个名字啊——我这么想着,却开始失落。他们在说我眼神凶恶。够了,不要再说我的长相了!
「据说他和这次主持裁员的花菱中央银行是老朋友呢。」
「枪仔完全是『那边』的人啊……」
烘手机的声音响起,门被打开,脚步声远去。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
剑野的「让你变得孤独」这个策略,确实在生效。
但是,我不管。
我故意不去管。
既然成了部长,我就是管理层,被员工怨恨也是应得其所。就算不得不解雇他们,我也绝不会说「不要恨我」。如果百目鬼说了「枪羽我理解你的心情」之类的话,我会呕吐或者发烧昏睡过去吧。理解部下心情的上司最恶心了。那样的上司要么是骗子,要么就是脑子进水了。
但,不管裁员与否,在那之前总有要做的事。
所以我才要和所有员工面谈。
不同职员的工作时间各有不同,安排面谈时间相当不容易,但渡良濑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谢谢,你做得很好。」
「您过奖了。为了前辈……这些不算什么。」
在部长办公室,渡良濑挺起胸脯,面颊微红。她的双眼泛着血丝,应该是相当劳累了吧。
而我竟然还给这样的后辈增加工作。我真是个坏人。
「面谈时,我也希望你在一旁协助,可以吗?」
「当然。倒不如说,很、很开心……」
后辈完全被坏人骗了。高中女生也说过同样的话,希望她能再多积累些人生经验。
同时,也需要一个和渡良濑完全相反的人。
「把新横滨叫来。」
「新横滨吗?」
渡良濑睁大了眼。
「你和他轮流陪我进行面谈。今天……嗯,他应该在堀之内盖饭店那里吧。」
昨天他在多摩新城路边的铫子丸吃寿司,今天应该吃肉了吧。
不到一小时,那个流里流气的员工就出现在了部长室。如我所料,刘海上一股萝卜味。连头发也跟着吃饭了吗,这家伙。
「枪仔你叫我了吗♥」
就算我成了部长,他对我的称呼也没有变。我入职的时候,成为领班的时候,他都是叫我「枪仔」。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和全体员工面谈。希望你来帮忙。」
「哦……♦」
他维持着脸庞以斜右下四十五度对着我的姿势,撩起刘海。每次自拍也总是这个角度,以为自己是偶像吗。
「说是帮忙,也没什么麻烦事,只要坐在旁边就好。简单吧?」
「有没有什么特殊待遇呢♣」
「站前的花丸乌冬加半熟炸鸡蛋。」
「炸鸡更好呐♥」
拉拢成功。
午饭后,立刻开始了第一次面谈。
轻得听不见的敲门声过后,一位印象平淡的女性走了进来。她松垮的米色上衣颜色也很淡,似乎从未被紫外线照射的皮肤颜色也很淡。她有些驼背,导致浓密的长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若好好打理应该会很漂亮,但她现在全心照顾孩子,没空打扮自己。
「打扰了……」
入社半年的营业组城尾琉璃子(27岁)生硬地行了礼。
「来了啊,城尾。坐吧。」
城尾紧张地点头,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长长的裙摆几乎拖地,隔着两米都能看到她整理裙摆的纤细手指在发颤。
「你应该听过传言了吧。我正在打算重构八王子客服中心。这次面谈就是为此听取意见的。」
看她似乎很害怕,为了让她放松下来,我如此说道。城尾微微点头,消沉的表情依旧未变。
「城尾,你对现在的工作满足吗?」
「我还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好,常被前辈们帮助,觉得很抱歉……」
我没在责备她,她却开始道歉了。果然是脸的问题吗?我的脸很可怕吗?
「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电话业务吗?」
「我不大擅长讲话……」
「你估价单的发送率和合同签订率都不算太低。」
「是,这样吗?」
「主要就是,你自己『不喜欢』这份工作吗。」
城尾表情僵硬,似是被戳中一般。
「我并没带着好恶完成工作。」
「我知道,但我们毕竟是人类,总有好恶之分。我也非常不想工作,每天都是不情不愿。如果有别的能轻松挣钱的工作,我随时打算跳槽。如果有的话。」
城尾下定了决心一般擡起脸,望向我的眼里噙着泪水。
「可以请您直说吗。如果要开除我,就请说。枪羽先生决定了的话,我也能接受。」
「开除?……不不不。」
是我说得太转弯抹角,让她误会了吧。
可是,我也有我的战略。必须让城尾接受我的提案。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想更轻松地干活。为此,我想借助你的力量。」
「我的……?」
「百目鬼那件事的时候,你作为系统工程师【System Engineer】的能力帮了大忙。那个时候,你看起来很有活力。虽然你说因为有孩子而放弃了,但实际上你还是想做那样的工作吧?」
「不……不是那样的。」
城尾摇了摇头,但在我看来,那正是她认真的表现。她应该是在想,做现在的工作却留恋着以前的工作,是很不礼貌的。
「我希望能重新构筑顾客数据管理系统,让它更有效率。现在这样子,资源浪费太大。百目鬼那次的时候你也发现了吧?」
这次,她立刻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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