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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梦的始末 第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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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前排正中央的位置。右边坐着的是渡良濑,她的态度和表情好像在说「我会一直在您身旁」。她的好意真是让人既高兴又无可奈何。

「剑野审查官究竟会说些什么呢?」

「谁知道啊……」

在大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剑野的部下正在调整麦克风和设置PC。看他们麻利的动作,可窥见上司的优秀。这些大银行的职员们比剑野还要年长,剑野却已深得他们的认可。

「右边有人吗?」

权田公太郎课长走过来,坐在了渡良濑的右边。他无力的垂着头,从皲裂的唇间叹出一口窝囊气,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疲劳。

「其实,裁员这件事被我家那位发现了。」

「被您的夫人吗?」

「嗯……。虽说目前两个女儿还不知道,但早晚也会漏馅的……至少在小女儿考完试之前,必须要想办法瞒住。」

我用尽量开朗的口气说。

「还不确定一定会裁员。现在就好好振作,争取可以不用对令媛说谎吧。」

课长并没有回答我,那灰心丧气的侧脸弥漫着悲壮感,由此也可见会场内氛围之沉重。

为了打破尴尬的氛围,我转而问向渡良濑。

「对了,新横滨呢?」

「刚刚出去了,说是『要去印度修行♠』……」

「乌龙派出所啊。」{校注:《乌龙派出所》为秋本治所作漫画,从1976年到2016年于《少年Jump》上连载。去印度修行的故事出现在单行本第172卷}

哎,真是个自由的家伙。有时我也挺羡慕他的,但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哎呀哎呀,各位都来了啊。」

今天依旧穷开心的阿敦过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是川岛寺。

阿敦坐在了课长的旁边,但是川岛寺坐到了他的后面。

「怎么了,川岛寺。阿敦的旁边也能坐啊。」

「啊……嗯。」

她含糊的回答了,但并没有移到前面。

环顾四周可以看到,由于同部门的人习惯坐到一起,座位自然地被分成了若干区域。我们所在的窗边是营业组,营业组后面是事故调查部。靠墙侧的前面是改签组,后面则是财务组。

不论哪个组,坐在前面的都是课长、领班和正式员工,兼职则坐在他们后面。

川岛寺也是遵守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坐在正式员工的旁边,或者说不能坐。

「这种事情,真是看不惯啊……」

看着挠头的我,渡良濑问道。

「有什么惹您不愉快了吗?」

「我想起了初中时最讨厌的英语老师。那家伙在自己课上,让学生按成绩排名换座位。我英语不好,结果总是坐在最后面。」

后辈露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安慰道「您节哀……」。感觉意思略微有点偏差,不过成绩差是我自己的责任,赖不了别人。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场内的气氛反而愈发安静。好像每增加一个人,就将氛围加重一分。为什么把我们叫过来?稍微想一想,就不可能觉得轻松。不论是正式职员还是兼职人员,都是一脸愁云。

各部门的课长们此时又如何呢?

我若无其事般环顾四周。

改签组、财务组、事故调查部的课长们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对裁员的恐惧。他们紧抿嘴唇,隔岸观火般看着忙前忙后的银行职员们。

我还没和他们面谈过。他们总是借口很忙而再三推迟面谈。很明显,他们不服我的领导。

与无精打采的营业课长哈姆太郎相比,这三位课长四仰八叉的坐在椅子上,使唤兼职的女孩子去买饮料,一副「我很了不起」的模样。

他们有点「迟钝」,或者说「安心」。

——我真的会被炒鱿鱼?

——我可是课长啊,部门里最了不起的人,怎么可能?

——只把最底下的兼职和一般员工裁掉就会结束的吧?

改签组课长在本中心年龄最大58岁。财务组课长是55岁,事故调查部的经理是57岁。他们都比哈姆太郎年长,在我出生之前就是白领了,也积累了一些实绩。

所以,他们没有危机感。

持续了三十年以上的生活,不可能突然的、毫无理由的结束。正因为他们是被公司养熟的家畜——「社畜」,才无法察觉到危机。明明肉食动物的「獠牙」,已近在眼前……。

「那么,我们开始吧。」

剑野的声音传遍会场,虽然低沉却很有穿透力,而且有一丝甜蜜,一下子抓住了女性兼职员工们的耳朵和视线。其中,以刚才一直指点着银行职员工暗暗说坏话的财务组大妈军团尤为露骨,在剑野登场的瞬间眼冒桃花,痴痴地半张着嘴。果然帅哥的魅力无以抵挡。

「我是花菱中央银行审查部门剑野慎一。我们受阿卡迪亚总部委托,着手贵公司业务的精简,随之将计划精简八王子客服中心,直至其关闭。此次举行会议,是希望得到大家的理解和配合。」

剑野淡淡的叙述。由于早有耳闻,事到如今也无人觉得震惊。

「具体来说,我们会设置提前自愿退休制度,并从正式员工中选取应征者。这个制度的实行分为前期、中期、后期三个阶段,前期的截止日期是三月底。」

「提问!所谓提前自愿退休制度,具体是怎样的呢?」

举手提问的是阿敦。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他也不怯场。这种性格,不,应该说才能,是非常难得的。如果团队里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可就不好办了。

剑野微笑着略一颔首,然后开始说明。

「一般来说,在规定的年限之前,由于个人原因退休的话,退休金会大幅降低。比如说,假设连续工作四十年后,能得到两千万日元的退休金。如果只干了二十年就退休了,您觉得会怎么样?」

阿敦挠了挠头回答。

「由于工作时间只是一半,所以退休金也是一半,一千万吧?」

「不,比这个还要少一半。只有五百万。」

阿敦惊讶地直眨眼睛,盯着剑野。

「只有四分之一?明明工作时间只短了一半?」

「这还算是好的了。毕竟有的公司如果是个人原因退休,是一分钱都不会掏的。」

剑野说的没错。倒不如说,如果以大众标准来衡量,阿卡迪亚保险算是很良心的了。我们这里是只要最低干满二十年,即便因为个人原因退休,也能拿到退休金。

「可这次不是因为个人原因,而是公司单方面的原因要我们走吧?这种情况下怎么算?」

「没错,所以我们设置了一些救济措施。」

「救济?」

「继续用刚才的例子来说。对于连续干了二十年的职员,我们会支付一千万日元的退休金,未结算的带薪休假将另外折算成工资支付。离职后一年以内,利用再就业服务中心所产生的费用也由公司负担。」

「我成为正式员工才刚满两年,这样也能拿到钱吗?」

「连续工作时间未满三年,原本公司是一分钱都不会出的。但,如果使用这次的制度,公司会提供再就业期间所需的最低生活费。」

阿敦再一次眨了眨眼。

「听起来条件相当好呢……」

「您可以理解为,这是公司对于至今为止尽职的员工们最大限度的诚意。」

剑野嫣然一笑,两侧脸颊的肌肉明显拉开,充满虚情假意。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还有文章。

因为,阿剑他……小时候,从没有这样笑过。

「只不过,这是前期才有的条件。到了中期、后期,越往后条件会越差,即支付的钱会越少。」

「要辞职的话越早越好,是这个意思吗?」

「胡桃先生,您的理解真快。就是这个意思。」

剑野再次嫣然一笑。他刚才十分自然地叫出了阿敦的名字,怕是已经完全掌握了八王子中心员工们的长相和名字了吧。

在阿敦如释重负地坐下之后,剑野再一次环视全员。

「如上所述,我们会与符合该制度的员工们逐个沟通,届时请各位好好考虑清楚。是一直待在这个公司明智,还是活用至今为止的经验挑战新的世界更明智。」

那些话听上去很美好。

再加上剑野的美声之力,连我都要被说服了。

会场的氛围也逐渐有起色。方才的敌意收敛起来,大家的表情变得缓和。

但是……

「我可以提问吗?」

看到举手的我,剑野报以微笑。这又是与之前不同的另一种微笑。非要用语言来描述的话,就是「你果然想反抗我」的意思。

「枪羽部长请说。」

「由您来决定裁员对象不太合理吧。这个客服中心的人事权应该是在我手里。您擅自这样做,我会很难办。」

剑野平静地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您至今未提交裁员名单。所以我们才会特意来到这里,不是吗?」

我也摇了摇头,沉声道。

「我已经说明过,目前正在检讨裁员的必要性。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这些听起来很美好的事情,但说到底还是想剥夺我们的工作。您如此武断行事,显然是不合适的。」

坐在讲台边上的根津部长立刻瞪起了眼。

「枪羽,你这混蛋!怎么跟剑野先生说话呢!」

剑野伸手制止了地沟鼠的追责,并说道。

「您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枪羽部长您并不是裁员对象。」

「……你说什么?」

剑野依旧微笑着。

「您会被调到生命保险部门位于印度德里的子公司。我建议您趁早开始学英语和印度语。」

「……」

阿剑这家伙,知道我英语不好还故意这样说……。

就算知道不会被炒鱿鱼,我也高兴不起来。在我的未来规划中没有出国这一项。我最喜欢日本,日本最好了,打死也不想离开日本。非要去印度的话,就把正好出去修行的那个刘海笨蛋踢过去吧。

「枪羽锐二和渡良濑绫,你们两位并不在我们的裁员名单中。由于渡良濑女士是被录用为综合职务,应该会顺利地去六本木吧。」

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到我和渡良濑身上,像无数光束一样,却并非带着善意。

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在吃人的野兽肆虐的热带草原里,被丢弃的人们望着安全地坐在巴士里的两人。「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我们要被吃掉,而你们却能得救,这是为什么?」面对如此目光还能保持平常心的人很少,连「冰山美人」渡良濑也发怵地低着头。

不出所料,在这之中渴望成为正式员工的一群人——即以川岛寺为首的兼职员工们的目光尤为严厉。

剑野的图谋是离间我和同伴。

渡良濑也被分到与我一队,应该不是特意计划的,但是依旧对我不利。不管事实如何,肯定有人会觉得我带着年轻美女逃到了安全圈里,而不管他人死活。

这样下去的话,剑野的企图就会得逞,我会被孤立。

到时候,就算我如何呐喊「我是你们的同伴」,只要员工们说「你又不会被炒鱿鱼」我就百口莫辩了。

「等、等一下!」

叫出声来的是改签组的课长小清水孝治。他穿着藏青色西装,后头部是整齐的白发,经常喷著名牌香水,显得很时髦。虽然自以为是魅力十足的中年男子,但球球则不屑地评价为「在工作场所喷香水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我们女人都没有喷」。除此之外没有很出名的恶评。算不上很有才能,作为上司却也还说得过去。

本来努力维持从容绅士这一评价的小清水课长,此时却颤抖着额头的皱纹,盯着剑野问道。

「我们呢?我们这些课长会怎么样?」

「您说『我们』——?」

剑野忽然眯起眼睛。

方才还是春风和煦,转瞬间便是寒风彻骨。面对如此急剧的变化,小清水课长不由得往后退去,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尖锐声响。

根津部长和银行职员们的脸色也变了。有的互相交换目光,有的深咽了一口唾沫,明显紧张了起来。

剑野的表情里,有某种能够让部下感到畏惧的东西,甚至让远远年长于他的小清水和根津都不得不臣服。

「各位课长可是这次裁员的主要对象哦?毕竟您们是最没用的一群人啊。」

从他那好看的唇间发出的,是冰冷的声音——绰号成本杀手【cost killer】的「杀手」发出的宣言。

剑野命部下分发数据。四名课长和我拿到了厚达五张A4纸的Excel表格。

「为了此次成本削减,我们花菱中央银行调查了阿卡迪亚损保部门过去十年内整体的毛利情况,然后按照各客服中心每个岗位的总人数进行分摊,算出每个岗位的平均毛利进行比较。对于阿卡迪亚的食品部门、医疗部门、福祉部门和娱乐部门,我们也进行了同样的计算。结果显示——」

「损保业务是我们公司的旗舰业务!营业额绝对是最高的!」

小清水怒喝。剑野无视打断,继续说。

「以营业额来说,损保业务确实是最高。但是,如果扣除了设施费、劳务费、GG费等各种经费后,就不赔不赚了。」

「……」

「一句话说就是『性价比太低』。小清水课长,您光顾着追求眼前的营业额,但到底能够帮公司挣多少钱,您根本没有想过不是吗?我断定您们为『最没用的一群人』的理由,现在明白了吗?」

剑野用教导小孩子似的平稳的语气对脸色煞白的小清水说。

「假如公司维持现状经营,完全不进行裁员,要达到多少营业额才行,请看报告的第三页。」

四名课长依言翻页。我也跟着翻过去看。

报告中显示的诸多营业数额,以现有制度无法达到。如果真的想要达到,必须一直维持Big Bang计划时的体制,而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样?小清水课长,您能够完成这个营业额吗?」

「…………不,不可能的。」

剑野俯视着垂下头的小清水,点了点头。

「改签组课长小清水,财务组课长弓削,事故调查部经理中村,以及营业组课长权田。将由你们来对这些『浪费』和『损失』负责。没有问题吧?」

小清水垂着肩膀,无意擡头。在部下面前,被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驳倒了——已潇洒男子自居的他,在这个瞬间,被粉碎了尊严。

其他的课长也是一样,没有一人敢看剑野的眼睛。他们盯着桌子,仿佛在祈祷着自己不要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那个……」

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很容易漏掉的声音。

发出这声蚊子叫的,是权田公太郎。

「可以允许我提一个问题吗?」

「请,权田课长。」

听到剑野催促,哈姆太郎怯生生地站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不遵从裁员劝告,会怎么样?」

课长细弱的声音,似乎触到了根津部长的逆鳞。

「什么?权田!都给你这么好的条件了,你又被烙上浪费和无能的标签,还打算留在阿卡迪亚吗?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自尊吗!」

哈姆太郎可怜地缩成一团,仿佛要当场下跪似的不停点头哈腰:「不、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剑野没有理睬根津的愤怒或是哈姆太郎的卑微,只是平静地说。

「首先,不论您

辞职还是不辞职,八王子中心都会被关闭,您的工作岗位本身将不复存在。」

「…………」

「如您所知,指名解雇是违法的。一旦成为正式职员,就无法轻易被公司开除。可是公司已经不再需要你了。这两者的矛盾会产生什么,您知道吗?」

剑野稍稍停下话语,注视着哈姆太郎完全陷入胆怯的眼睛。他的视线绝非是在恐吓,而是蕴含着某种真实。

「是地狱般的生活。恐怕,您是无法承受的。人类还没有坚强到可以一直生活在一个不被需要的地方。不论是在阿卡迪亚,还是在大银行……」

会场的所有人都将他的话理解为「连大银行花菱中央也不例外」了吧。肯定觉得这是说服哈姆太郎的一环。

但是,我大概能明白。

剑野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某个曾隶属于花菱中央银行的职员。

「如果一定要留在这个公司,恐怕会被调职到别的部门,可能性最大的应该是食品和看护。当然,经验肯定为零,所以要从一般职员重新做起,薪水和奖金也会变得和新人职员一样吧。我记得权田课长您家里有两个孩子,各自在准备高考和中考。恕我直言,一般职员的薪水恐怕不够用吧。」

哈姆太郎呆呆地看着剑野,充血的眼中渗出一层泪水,静静地划过脸颊。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剑野郑重的行了一礼,然后走下讲坛。

八王子这边被驳辩得体无完肤,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擤鼻子和干咳的声音。沉默重重的压在大家的肩上,连擡头都无法做到。

我勉强还在撑着脑袋看向前方。

但是,不论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到可以支持哈姆课长们的论点。剑野的话语虽然不近人情,但并不是出自私欲,所以没有破绽。这是他与米歇尔或百鬼目等俗人们的根本区别,也是他被称为杰出人才的原因。

「剑野先生,您辛苦了!」

根津当即递上饮料。但是剑野没有接过来,而是给部下发出指示。明明宣判了残酷的死刑,他的表情却不见有任何变化。被称为「成本杀手」的他,至今已经看了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吧。下跪,嚎啕大哭,翻脸……面对裁员的危机,人会不择手段,而剑野将它们全部粉碎了。

「请等一下!」

这样大声说着站起来的,是川岛寺尚美。

「还有关键的问题没有问!我们会怎么样?」

这句话虽然是对剑野说的,但他只是稍稍一瞥川岛寺,便离开了会议室。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与我们讨论这个问题,只是来通知「无可争议的事实」罢了。通知结束了,身为大忙人的他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

根津代替剑野登上讲坛,他的表情上飘荡着一抹嗜虐的笑容。

「剑野审查长很忙的。那边那个,你到底想问什么?」

川岛寺用坚定的表情问道。

「正式员工们的处置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们兼职职工呢?会被解雇吗?条件又怎么样呢?」

「你说条件?」

根津咧起嘴角,露出巨大的龅牙,用舌头添一圈嘴唇,就像老鼠看着眼前的猎物添嘴一样。这也是他地沟鼠这一绰号的由来。

「兼职员工没有什么条件。如果你们说的是失业保险,请到市政府去问而不是本公司。」

「不,我的意思是公司在解雇我们的时候,能不能也实行和正式员工一样的救济措施呢?」

根津仿佛嘲讽般大笑起来。

「当然不能啦。毕竟,你们是『非正式』啊。并不是阿卡迪亚正式的一员。这点都不明白吗?」

川岛寺坚强地忍住动摇的内心,没有表现在脸上。

但是,在离她很近的我这个角度才能看到,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地沟鼠不以为意的嗤笑了川岛寺,然后环视全体兼职员工。

「对你们的处置很简单,那就是『不续签合同』。你们也知道,我公司每四个月续签一次合同。如果判断不再需要某个员工了,则到期解除合同,用这种方法一步步削减人数。很简单吧?当然,在那之前主动辞职也可以哟。」

会场内没有反应。

当然,不是因为接受了才不说话,而是因为无以反对才保持沉默。公司不把兼职员工当作正式员工,就是为了方便此时,这个道理他们也很清楚。

「就这一个问题?没别的了?嗯?」

「……没有、了……」

川岛寺的声音在最后的最后还是颤抖了。对代表兼职员工勇敢挺身的她,根津做出了最垃圾的回答。

这时,一名银行职员工走近根津,递过去一份像是数据的东西。

「哦,你叫川岛寺?嗬,原来你参加过两次转正考试啊。」

「……是的。」

「但是因能力不够没有合格。哎呀,考两次都没考上,这只能说明你自己太没用吧?」

川岛寺的眼中涌出泪水。见此,根津慌张了起来——假装慌了起来。

「哎呀哎呀哎呀,抱歉抱歉,真是太抱歉了。我的说法不恰当,我换种说法好了。这说明,你的努力,还不够!自己不够努力,就不能怪别人了吧。哎,没办法啊!」

银行职员们不禁笑出声来。虽然有一半是在笑根津那拙劣的演技,但那无心的笑声沉重地打击了川岛寺的内心。

看着茫然地站着泪流不止的川岛寺,渡良濑递出手帕。然而川岛寺并没有接过,只是双手捂脸,不停地哭泣。

没错。

安慰只会适得其反啊,渡良濑。

身为正式员工的我们不论如何安慰她都没用,只会更加伤害她的自尊,让她更凄惨而已。所以,你做错了。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这样。

「把话收回去,地沟鼠。」

我叫住准备从讲坛上下来的龅牙混蛋。

「嗯?你说谁呀?」

地沟鼠笑嘻嘻的歪头表示疑惑,但是他哆嗦着的肩膀暴露了他知道被叫的是自己。脸皮真厚。

「我叫您收回对川岛寺说的过分的话。」

「过分的话?我怎么不记得啊。我只是实话实说了而已。」

我盯着地沟鼠浑浊的眼睛。

「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阿卡迪亚所说的转正考核只是徒有其表,实际上是把兼职员工养到不用为止罢了。」

兼职员工们「咦」地愣住了,仿佛遇到了晴天霹雳。

根津继续摇头装蒜道。

「你说的东西我听不懂啊。枪羽,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的是您吧。之前也说过了,这个中心的人事权在我手里。解雇?不续签合同?请不要擅做主张。这关乎到现场职工的士气。难道说您的目的是让现场职工陷入混乱,从而降低我们公司的业绩,输给全球社吗?那我就这样跟社长汇报好了。」

「……喂,枪仔,你少蹬鼻子上脸。」

地沟鼠大摇大摆的走来凑到脸前。顿时,我闻到一股下水道般的口臭味。

「我不管你是不是社长身边的大红人,但是别以为跟大银行作对还能活着。区区一个卖保险的,能耐个啥?」

「您说我是『区区一个卖保险的』,是吗?」

这句话彻底剥去了他虚假的面容。告诉你,所谓不打自招就是指这个,俗人。

「刚才您说兼职员工是 『非正规』『不是正式职员』。但是,您自己又如何呢?您刚才说得好像自己不是保险业者一样。您到底是银行职员呢,还是保险业者呢?」

根津的脸一下涨红了。他没有盯着我看,而是望向剑野的那些部下们。

因为他在意他们的看法。

根津其实想说「我是银行职员」。他恐怕也深信着自己仍是一名银行职员。地沟鼠的自尊主要在那个身为大银行银行职员的自己身上,尤其是此时当着曾经同事们的面就更加如此。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临时的,真正想的是在这次裁员计划中展现实绩,回归银行。

「我不是阿卡迪亚的一员」才是他的真心话。这没什么,只是他怀着这个想法却仍然说兼职员工不是阿卡迪亚的一员,才形成了矛盾。他根本没有批评非正式员工的资格。

「现、现在的我、我是……是银行派来的,驻员……」

根津闪烁其词。我大声一喝。

「我在问您到底是哪一个。回答很简单,非此即彼。你是『银行职员』,还是『区区一个卖保险的』?回答我!!」

「……」

「如果你答不出来,就给我把话收回去!把对川岛寺的轻蔑发言收回去!把伤害我同伴和部下的发言收回去,地沟鼠!」

川岛寺此时已止住了泪。她瞪大眼睛,仿佛忘记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和地沟鼠的紧张交锋。其他的员工也和她一样,特别是球球及改签组的人们,看着我的眼神明显变了。

地沟鼠假惺惺的叹了口气,一副闹别扭的小孩子的模样。他没有看着我的眼睛,快速的说道。

「知道啦,知道啦。收回,收回总行了吧。」

「感受不到您的诚意呢。重新说一遍。」

地沟鼠一下子火冒三丈。

「枪仔,你别欺人太甚!你不过是个小部长,知道老子是谁吗?财务部长!」

「那又如何?」

「六本木的财务部长比八王子的部长更厉害!更厉害,知不知道!!老子叫你少给我顶嘴,听到没有!」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周围一片漠然。银行职员们也不再发笑,而是用夹杂着轻蔑和可怜的眼神,望着这位曾经的银行职员。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地沟鼠唾沫横飞地低声诅咒着,但终究是无可反驳了。银行职员们也没再搭理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果不其然,地沟鼠并没有被他们视作同伴。

这时,会议室里进来一个人影。

他是一位体格瘦弱的老人,稍微有点驼背,显得无精打采。但那张浅黑色的脸上,挂着滑头鬼一般的瘆人笑容,让观者不寒而栗。

「到此为止吧,根津。感情用事的议论只是浪费时间。」

那个男人——天道崇专务,拍了拍气急败坏的根津的后背。

「专、专务,为什么您会移驾这边?」

「我很想亲眼看一看剑野君的手段,就从六本木沿着高速赶过来了,不过他好像已经走了啊。……托你的福,让我看到了扫兴的一幕。」

被天道冷冷地俯视,根津气馁地低下了头。其他的银行职员们也深深垂首。天道专务原本也是花菱中央银行的人,只不过和根津不同,至今在银行留有影响力。

然后,专务转头看向我。

「枪羽部长,我赞同你说的道理。」

「什么?」

「中心的事情由中心管理。不是挺好的吗。社长也是这么说的。兼职员工的合同更新就由你全权负责,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不过——」

天道环视了在一旁的职员们,笑了笑。

「预算,也就是说劳务费的决定权,还是在财务部门手上。这一点可别忘了。营业组规模的话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中心规模的钱款,可是很不好沟通的哦。你一个新任的部长,有这个能力吗?」

「……原来如此,您是这个意思啊。」

滑头鬼想说的其实就是——

劳务费会根据裁员计划大幅度减少。没了钱,还能留住现在这些人吗?办得到的话就试试吧。

也就是说,拿不出工钱来,就算我想雇也雇不起了。

「记住了,枪羽,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比起地沟鼠恨恨地撂下的狠话,天道的话更能戳中我的弱点。

因为,现在的我,无力抵抗他指出的现实。

◆

会议结束后,我决定和川岛寺再面谈一次。

这次我让渡良濑也参加了。为了彻底解决问题,这么做是必须的。

「嗯,川岛寺,你来啦。」

进来之后,川岛寺深深地低下头,将苗条的身体弯成直角。郑重的行礼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枪羽部长,在谈话之前,请允许我做一个了断。」

「了断?」

「我自己的一个了断。」

川岛寺将视线移到我旁边的后辈脸上。

「渡良濑小姐,我讨厌你。」

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不论是听着的渡良濑,还是说着的川岛寺,都紧紧地绷着肩膀。

「所以,我给你起了『冰山美人』的绰号,还在一部分员工之间说你的坏话。枪羽部长您应该察觉到了吧。」

「……嘛,算是吧。」

想要从兼职员工转正并付出努力却无法成功的川岛寺,对应届毕业却被录用为综合职务的渡良濑怀有敌意,我认为这是很正常的。

不过参照我的经验来看,川岛寺的这点「敌意」甚至称得上可爱。曾经有女性员工对看不惯的同事进行过更加残酷的欺凌,比如在休息室张贴「A和上司有奸情」这样的匿名信、篡改报价数据制造投诉事件等非常卑鄙的做法。这是女性员工比率很高的客服中心无可救药的丑陋一面。

自从那一次渡良濑代为解决川岛寺受到的投诉事件以来,她对渡良濑的态度好像改变了,甚至在棒球比赛中安慰了犯错的渡良濑。两人的关系几乎修复合好。

但是,因为这次裁员的事情,川岛寺心中的积怨似乎再一次爆发了出来。

她想要真正做一个了断。

渡良濑的身子轻微的颤抖了一下,然后点头示意川岛寺继续。

我还以为她会诉说怨恨和辛酸,意外的是川岛寺开始讲述起她的过去。

「我是大学肄业生。大一刚入学就迷恋上了社团里一个无趣的男人,和他一起疯玩,结果学分不够,连续留了两级……结果被亲生父母断绝关系,生活费和学费都断掉了,才和男朋友分手,清醒过来。我悔得要死。因为自己的过错,我永远失去了『应届毕业』这张金牌。」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川岛寺沉迷恋爱,荒废了大学生活而葬送了未来。

我则是沉溺于理想,同样失去了应届毕业生的标牌。

「我大学的时候很懒惰,无忧无虑,无欲无求……所以,根津部长说我『努力不够』,其实是完全正确的。」

渡良濑低头不语。

她大概也明白了,眼下不论怎样的安慰都是没有意义的。

「之后,我换了一个又一个工作。发传单、甜甜圈店店员、交通协勤、快递员,甚至连陪酒女和陪聊之类的都做过。没有一份工作持续了半年以上,也从没觉得工作很开心——直到来到阿卡迪亚。」

川岛寺的脸上,浮现出带有一丝悲伤的微笑。

「来到这里,我才第一次觉得明白了『工作』是什么。我不知道天职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但对我来说,保险这份工作就是如此。如果能成为这儿的正式员工该多好啊。所以,我决定洗心革面,努力工作学习。进入公司的三年来,我觉得自己算是很努力了。……但,最终,我的『努力』根本称不上『努力』。因为在渡良濑小姐大学四年一直努力学习的时候,我却沉溺于游玩。这个差距不可能……不,是不可以轻易填补。」

川岛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妒恨你。我无可奈何地憎恨起渡良濑绫,因为你拥有我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渡良濑的脸色变白了。

她仿佛在看着川岛寺——不是现在,而是曾经的她。渡良濑绫正注视着川岛寺尚美这名女性的过去。

胜者对败者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想,这是世间真实的一面。

但是,如果胜者并不觉得自己是「胜者」,而败者却深信自己就是「败者」的话,又会怎样呢……?

川岛寺重新看向我,带着泪痣的眼中是准备接受最坏结果的觉悟。

「枪羽部长,请您判决。」

「判决?」

「您听了我的坦白之后,还打算继续雇佣我吗?我今后说不定还会欺负比自己优秀的女性社员,是很危险的员工。」

我双手交叉抵在桌上,向前探出身子。

「你是说,你想要辞职吗?」

「辞不辞职无所谓了,这不是要裁员吗?」

「不关我的事。那是银行和六本木的安排,不是我八王子的安排。」

冷冷地说完,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要放弃你的『天职』吗?」

川岛寺仿佛放弃一切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见她默不作声,我继续说道。

「关于你的工作表现,有详细的数据为证。营业成绩组内排第十一,综合成绩排第九,虽说不差,但也说不上很卓越。不过——有个数据很让人感兴趣。某个项目上,你在组里的排名是第一位。」

「您说我是第一?」

川岛寺瞪

圆了眼睛。

「什么项目?」

「是我个人调查的项目,非要起个名字的话,就叫『顶班率』吧。你除了从不迟到缺勤以外,还经常代替那些因突然生病或有事而不得不请假的员工值班,而且次数是遥遥领先的。」

川岛寺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那是因为……能挣更多的钱啊。」

「毕业的同时离职的兼职学生们曾这样说过,『因讲座或考试不得不请假的时候,川岛寺小姐欣然答应代班』『对学生兼职来说简直像是女神一样』。」

「……」

「我这个领班脑子笨,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做,只能认为是你刚才说的那样『能挣更多的钱』。……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这么照顾大学生。」

川岛寺的脸颊染上了红晕,成熟的面容骤添几分少女的韵味。

「这就是我对川岛寺尚美的评价——优秀的人,优秀的保险销售员。」

川岛寺低下头,微微颤抖着肩膀,尽力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渡良濑开口说话。

听到川岛寺坦白,知道她妒恨着自己后,一般来说会感到愤怒或伤心。可是这个后辈,与其说愤怒和悲伤,不如说好像在困惑。

「我是觉得,那个……我不太明白。应该说,感觉是完全相反的。您说我很努力,但我只知道学习,没多少见识,连兼职都没做过。所以,我觉得经验丰富的川岛寺小姐更加厉害……刚才您说的那个『陪聊』的工作,我之前根本没听说过。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人,也很可悲……」

嗯,论点完全错开了啊。

平时头头是道的专属秘书竟然这样语无伦次,可真是少见。

「所以,要我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的话——我想继续和川岛寺小姐一起工作,想请您教我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对啦,渡良濑。你这样说她就能明白了。

听到渡良濑的话,川岛寺一下子擡起头来。她的眼里泛着泪光,但脸上却绽开明朗的笑容。

「……我不想辞职……」

映入夕阳余晖的部长办公室里,响起她从嗓中挤出的、同时也是发自内心的声音。

「请让我继续在八王子中心,和大家一起工作……」

◆

在川岛寺离开之后,申请重新面谈的是球球。

但是进入办公室的,并非只有球球一个人。

「各、各位,这是要干什么呀!?」

去开门的渡良濑急忙后退,发出几近悲鸣的尖叫。

在球球之后蜂拥而入的,是女性员工群。粗略一数,大约有十五……不,接近二十人吧?估计是这个点在上班的改签组全体员工都来到了这狭小的房间。

最前面领头的是二十九岁儿童藤井寺球绪。她眉头紧锁,稳稳地挡在办公桌前,看样子不像是来友好谈判的。终于要罢工了吗?还是说要暴动?认定我是无法改善事态的部长,而来一决高下的吗?

「枪羽,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十分锐利,像是从投手区扔出阻止盗垒的牵制球一样。

「刚才会议的时候,你从地沟鼠手上庇护了那个叫川岛寺的兼职员工吧。什么原因?」

「因为她是我重要的部下,是珍贵的战力。」

「是因为她是营业组的吗?」

我刚要顺势点头说「没错」,但停止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营业组领班,而是八王子的部长。

在进行了之前的「全员面谈」后,我也充分意识到了——我不仅仅是营业组的领导,更是八王子全体员工的头领。

所以,我这样回答。

「既然成为了部长,这儿的所有职员都是我的部下。不会让你们因为荒唐的理由被裁员的。」

「——放心了!」

球球紧迫的表情立刻变成了笑脸。

「改签组里有很多员工不信任你,觉得你突然升上部长,会偏向营业组而裁掉其他部门。但听了那场辩论之后,大家改主意了。你也赢得了其他部门员工们的信赖。」

「……啊,嗯,那真是太好了。」

其实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时候只是单纯看地沟鼠那家伙来气而动怒了,或许碰巧也道出了大家的心声,但我不是刻意那么做的。

顺便一说,我的优秀秘书好像立即就误解了,向我送来「不愧是前辈,真是深谋远虑……」的饱含尊敬的目光。啊——,好想拉屎啊。

「至今为止苛刻地对待你,真是对不起。」

球球低下头,一头长发也随之垂下。

同时,她身后的二十余名女性员工也一齐低下头,像棒球队一样齐声喊「对不起!」嘹亮的声音回响在部长室。

「改签组全面支持枪羽部长。我们什么都听你的,尽管差遣吧。」

「谢谢,全靠你们了。」

这个原棒球队少女的支持,对于拉拢改签组是不可或缺的。毕竟,比起改签组的课长,她的人望可高多了。

「啊,不过沙树那件事我可没法帮你。」

听到球球多余的一句话,我身后的后辈瞪圆双眼,其中燃起了初中女生之魂。

「岬小姐和前辈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好像吵架了。肯定是因为女性关系惹她生气了,对吧,枪羽!」

「……那、那件事和工作没关系……」

我设法岔开话题,但两位女同志的视线咄咄逼人。什么呀,我到底做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

这样一来,与裁员小组战斗所需的最低资本,算是备齐了。

终于是将那个「主意」付诸实施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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