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都心楼的Desire 第六章 那些少女犯下过错(2/2)
「恭喜你们,斗和、霜月小姐。难得有那个缘分当恋人,何不多多培养感情?别在意我们几个,来,快拉近距离吧。」
山田戴着假面具故作爽朗地调侃斗和,想也知道斗和把他当空气。斗和擡手摸摸霜月的头,朝樽和息卷开口。
「那么,我们走吧 ── 去打倒赤峰。」
***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可是斗和哥哥是斗和哥哥是斗和哥哥!
没搞清楚状况是吧?对我没那种感情?说什么鬼话?我可是偶像欸。「喵呜~EVU」的当家主唱,茶茶猫瞬夏喔?要装害羞也该看场合跟时间吧。说得好像我被甩一样。幻灭幻灭幻灭幻灭!
我很想当斗和哥哥,要是斗和哥哥都不斗和哥哥了该怎么办?莫名其妙。斗和哥哥你可是英雄欸?只懂得珍惜我,人人憧憬的英雄欸?没想到帅气光环居然被其他帅哥随随便便抢走。
但我是纯情又率直的偶像,对斗和哥哥死心塌地。结果你那招是怎样?装害羞也装得太过火了吧?受女孩子欢迎很好,不受欢迎就没价值了。可是要当我的斗和哥哥,你这样的自律程度还不够!
「瞬夏,你还好吗?」
岬一脸担忧地问我。该不会写在脸上了?我不禁看向面前那张镜子,厕所的镜子。脸色看起来确实有点差。我应该是完美的偶像才对。这也是斗和哥哥害的是斗和哥哥害的。看样子必须给点教训。
「瞬夏,你别勉强自己,有烦恼的事别客气,尽管跟我说……毕竟纱里都那样了。」
怦咚,胸口痛了起来。纱里?为什么要提那个丑女?你该不会看到了吧?是怎样?认为错的人是我吗?
「纱里应该也大受打击吧?所以才会跑去自杀。我也一样,没想到美柑会说那种话。」
大受打击?给我暂停一下,岬,纱里会死算她活该,又不是我的错,精神脆弱成那样太卑鄙了吧?超会添麻烦的。我才是被害者。
我开始回想,想起她死的那一刻。鬼的诅咒生效,大家全都静止不动。纱里苍白着一张脸,睁大眼猛看我 ── 该怎么办?像在问我这个。
害我好烦躁,所以我没出声,用嘴型告诉她,你怎么还活着?接着那个丑女就当真了。真受不了,超夸张的。麻烦麻烦麻烦!
「这么说来,瞬夏在她自杀前好像跟她讲过话吧?你别放在心上,这不是瞬夏的错,我也没能听她诉说心里的苦恼。」
怦咚、怦咚。心脏快爆了。身体却觉得冷。搞什么?那种说话方式是怎样,都把我讲成坏蛋了。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不对,不是那样。因为我是斗和哥哥,哥哥他不会做这种事,大家都仰慕他,他很完美。我说你,不要破坏我的形象好吗?我既是英雄又是偶像欸。
「关于美柑的事,我才该负最大的责任。」
岬变得垂头丧气,长长的睫毛垂下。美柑的事?那什么东东?那女孩很感激我啊,我不仅救了岬,还帮助美柑,没伤害任何人。我就该是这样的人,要带给大家幸福。
此时突然有声音传来。是精神错乱的尖叫声。
『我会遇到这种事都是瞬夏害的!』『说会珍惜伙伴只是嘴巴说说而已!』『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背叛者!』『不可原谅!我绝不 ── 』
再来是瞪我的眼神充满恨意、只剩下一颗头的美柑。那对眼睛很混浊,眼里喷出熊熊的憎恨之火,干扰我的精神、死缠着不放。
最后这些又变成纱里的头 ── 不,不对。
厕所里到处都有美柑跟纱里的头冒出,不光是这样,其他的「喵呜~EVU」成员也一样,那些头一直冒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有脊髓外露的由奈、眼珠跑出来的澪、翻白眼的满里子、皮肤融化的柚叶、精神异常的可怜,她们正异口同声地谴责我。
伪善者。杀人犯。不配当偶像。惨不忍睹又没存在感。大家都不记得你。所以你才被斗和甩掉。像你这种人,对这个世界来说是多余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种人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都说不是我了 ── !别破坏我的形象!告你们毁损名誉。要是斗和哥哥知道这些 ──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找斗和先生了吧?」
………………………………咦?
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到斗和哥哥?要我回去有什么目的?你搞什么鬼,岬,想跟斗和哥哥打小报告吗?白痴喔你!?
「你怎么了,瞬夏,不快点的话 ── 」
过分过分过分!岬,这样会害我被斗和哥哥讨厌。不,不对,我很完美,他不可能讨厌我。都怪岬说坏话中伤我。你这个大坏蛋。我明明说过要珍惜伙伴,竟敢背叛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不经意地,某样东西窜入眼帘。啊啊,我果然是偶像。连神都帮我。
我拿起放了人造花的花瓶,用力朝想阻挠我的岬头部砸去。花瓶破了,岬也瘫软下去,头上流出鲜血,但她还活着,她正用惊讶又不解的眼神看我。不行。要尽快杀了她。
我跨坐到她身上,开始掐岬的纤细项颈。偶像的手其实很够力喔。岬好像在些说什么,大概在求饶,要不就是说我的坏话。一个偶像死前沦落到这种地步不知道有什么感觉喔?粉丝们看到会幻灭的。
最后岬总算不会动了。脸上都是瘀血,原本的美丽脸庞变得超丑,嘴边沾著白沫,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偶像。真是太难看了,丑到让人想笑。都是因为你跟我 ── 跟我和斗和哥哥唱反调才会这样。
我的呼吸相当急促,就好像在演唱会上连唱三首一样,舒畅的疲惫感和兴奋感巧妙混合。岬的尸体该怎么办?没差,反正这是怪物做的。岬是重要的好朋友,我怎么可能杀了她?大家肯定会接受我的说词吧?
「你在做什么?」
才刚站起来,我就碰到那个大坏蛋的妹妹,名字好像叫萌,这贱人一直在勾引斗和哥哥。萌推开我跑向岬,接着又眼神不悦地看着我说话。
「这是手的勒痕吧?是你干的吗?」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可是偶像欸,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把自己的过错推到别人身上,这个贱人果然也是大坏蛋。
我快步跑出厕所,拉大嗓门叫大家。
「呀啊啊啊啊啊啊!谁快来帮帮我 ── !」
「你怎么了,瞬夏!」
「夏夏有危险!」
一大群粉丝迅速聚集。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是偶像嘛。
「有个叫萌的人杀了岬。那个人果然是坏蛋,大家快把她弄走!」
「可恶,你说什么?」
「岬被杀了?怎么会!」
「不可原谅,死也不原谅她!我要宰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大家都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世界以我为中心运转。对,这就是我期盼的世界。所有人都会变得很幸福,是真正的世界。
「才不是,不是我杀了那女孩!是那个叫瞬夏的女人!」
「好过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我流下眼泪。想说为了因应随时可能到来的连续剧演出邀约,我一直都有在练习哭功。当偶像当然要这样才行。
「瞬夏哭哭了!」
「真坏,竟然做这种事!」
「处刑、处刑啦!」
「什么!你们几个,快点恢复正常啦。脑子有病!」
萌在那嚷嚷,狗吠火车。忤逆偶像会有什么下场,就让你见识见识。
「火神姬!」
臭婊子发动异能力。粉丝们企图压制那家伙,衣服都烧起来了,他们有些慌乱。过分,竟敢攻击我的粉丝。
「不准用那个能力!」
「啊,对不起。」
这要求一出,臭婊子就取消异能力。偶像的影响力果然很大,连这种臭婆娘都乖乖就范。
「唔!我干么照你的话做!?难道说,你是『精神类』能力者!啧!」
臭婊子先是鬼吼鬼叫,接着就重新发动异能力。这次毫不留情地朝四周放火,模样狼狈不堪,离开现场逃之夭夭。
「快追,去追她!」
这时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对了,要除掉碍事者就这么办吧。顺便重新教育斗和哥哥。话说现在的斗和哥哥,跟我很向往、已经高攀上的斗和哥哥有点不同。
任何事都一样,只要努力不懈一定能实现梦想。我会证明这点。
「各位!那个叫霜月的女孩一起杀掉没关系!把尸体带到我这。还有,我希望你们去帮忙抓斗和哥哥过来。这个不能杀。麻烦大家了!」
「各位,瞬夏在拜托我们喔!」
「好,包在我身上!」
「为了瞬夏,我愿意赴汤蹈火!」
大家为了替我实现愿望团结起来,上下一条心。不只原本就是粉丝的人,连今天开始成为新粉丝的人也一起帮忙。
我想让他们进一步提升士气,决定扯开嗓门高喊。
「各位 ── 今天有没有乖乖呢?」
「「好乖好乖~!」」
「有没有闪亮亮呢?」
「「好闪好闪~!」」
「那么,大家拿出干劲冲吧!耶~咿!」
「「耶~咿!」」
对,这才叫偶像。世界由我掌控。
***
果然不出所料,怪物数量减少许多。具战斗能力的人有限,想必是他们审慎、脚踏实地讨伐才有这种成果。
长到让人几欲昏厥的险峻之路终究能走到尽头,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打倒第一只怪物时,斗和不禁对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感慨万千。
但切忌大意。过去这毫无根据的希望曾覆灭多次。眼下有该当灭灾级的强大狩魂幻兽 ── 宁宁音,此外还多了杀人鬼山田,他们仍有全灭的危险。
「 ── 大家小心。我说不上来,但这里很危险。」
他们来到五楼。斗和有种不祥的预感,故要霜月等人小心戒备。
「我没什么感觉啊?」
「斗和在这方面很敏锐,大家该小心才是。」
山田出声替霜月解惑。斗和则白了山田一眼,但他只用怡然自得、不以为意的表情回应。说老实话,斗和无法读出他的心绪。山田是否也感应到什么了?
「请大家注意观察彼此的身体。有花盛开,那里就会遭受攻击。」
他事先告诉大家该怎么对付宁宁音,然而背或脸这类部位当事人可能无法察觉。花开位置是宁宁音目测得知的点,它必定处在正对面。能预知对方在哪,就不会被杀个措手不及。
斗和正保持警戒,此时虫振翅的嗡嗡声传进他耳里。背上窜过一股寒意。那是大小跟蚊子差不多的狩魂幻兽,因为它体积小的关系,很难看见本体,是强敌。斗和立刻做出判断。
「快点离开这里!」「待着别动!」
与斗和的声音重叠,山田喊话要大家定住。
大家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都选择听从山田的话。会这么做有各种原因,但一方面应该是他们相当信任山田的关系。斗和原本是想反驳的,到头来还是选择配合大家,理性层面找不出反驳山田的理由。大伙儿全都静止不动,专心聆听振翅声。
「在那!」
有人大吼。动作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山田打出覆有「弑神之夜」的拳头。这一拳由上而下砸往地面,将樽的脖子打出诡异歪折。
「你做什么!」
斗和赶紧跑向樽,确认他的生命迹象,可惜他已经断气了。想必他连反应都来不及,不晓得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吧。
「冷静点,少年。是蚊子、蚊子。」
仔细一看,樽的脸颊上黏着黑色虫尸。山田确实打倒怪物没错。不过 ── 斗和的眉心窜起熊熊怒火。
「骗人?这不是真的……」
息卷苍白着脸后退。山田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她这才发现斗和说的全都是真话,精神面八成起了极大的波澜。
这时她的动作忽然停摆。从动作看来很像撞到什么东西。息卷大概也这么想,愣着脸朝空无一物的背后望去。
「息卷小姐,快闭气!」
直觉变得更加清晰。内心一阵焦急,斗和叫喊出声、要她发动异能力。转眼间,息卷凭空消失。肯定没错,这攻击来自那只透明化怪物。
发现自己根本没察觉怪物靠近,令斗和毛骨悚然。要是息卷没后退,我方将有人遭到杀害。幸好她已经发动异能力了,目前应该还没丧命。憋气时,那异能力能将来袭的物理攻击无效化。然而 ──
「哇、哈、哈 ── !一清二楚了!」
山田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逼近,右手朝空空如也的空间刺去。下一刻,息卷跟生着粉色皮肤、模样像禽龙的怪物一起出现在手部前端。
那漆黑之刃能瘫痪所有异能力,贯穿当时仍存活的息卷胸口,让后方的怪物一并身负重伤。
「山田喜一郎 ── !」
「怎么啦,少年?为何如此愤怒?」
山田一脸轻松地反问,抽手同时将息卷的尸体胡乱剥除,抓破怪物的喉咙杀死它。
「为什么要杀他们!你说自己讨厌杀人,根本随便说说!」
「喂喂,少年,知不知道什么叫『冤枉』?我的确一天到晚说谎,很喜欢骗人,但没撒谎却被冠上撒谎罪名很伤人欸。我杀狩魂幻兽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很认真吗?出现牺牲者也是逼不得已的。少年你应该也为这种事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你胡扯!会隐身的怪物恐怕有『精神类』异能。干扰我方意识,阻碍认知过程,讲白点,你早就看到它了!」
「对,是这样没错。」
山田二话不说地承认,看起来就像在说「那又怎样」。
「用不着杀他们,樽先生跟息卷小姐都不该死!」
「不是吧,你搞错了,少年,用不着杀不是重点,而是没必要活。为何一面作战还得花心思顾虑他们的死活,这样不是很麻烦吗?」
斗和整个人咬牙切齿到了极点。这是杀人鬼的思考模式。骑自行车时,就算前方有一排蚂蚁经过,人们也不会特意闪避。这跟那个是一样的道理。
「怎么……会,激神他……这不是真的。」
霜月呆呆地自言自语。她的单纯程度跟小孩子没两样,肯定受了不小的打击。
「是真的,霜月,那家伙当初就像现在这样,在水族馆里虐杀一大堆人。」
「有吗?我没什么印象欸。」
「你这王八蛋!」
「喂喂,为什么只骂我?少年不也一样?你应该不记得初回世界里发生过什么事。在水族馆时,同一段时间曾重复三次,但你只记得第二次跟第三次的事。就因为你记得第二次的事,才会这么气我。不过呢,我没有第二次的记忆。也就是说,有人为我没印象的事骂我,这么强词夺理
的行为实在很要不得。还有,你对第二次的事感到恼怒,而第二次的时间倒流,那些事都『不算数』了。你珍视的人不是全都活着吗。假设我曾经杀过他们好了,但他们现在都活着,就不构成杀害。这话没错吧?嗯?那个男人也说过,就算在这个世界里强奸他人,之后仍不算数。处在一切都会复原的世界里,罪行是否成立?从某方面来说,这就类似思考实验『待在无人世界还会有树倒声吗』。」(注4)
「你把人心当成什么了!」
「就一个BUG嘛?少年口中的师父难道没说过这种话?」
斗和紧咬唇瓣。师父确实说过这类话。不过,他跟这种杀人鬼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大家活着回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你说过这种话吧?」
「别让我说第二次。我会害羞的。」
「那真湖呢,绀野真湖又怎么说!可别说你忘了!你懂什么!第三次的世界,那是真湖壮烈牺牲才有的『未来』!不算数?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山田面不改色、一直用不以为然的表情面对斗和,不久后眼睛微微张开,像在说「我想起来了」。
「我都忘了。听你这么说,是有那号人物啦。但她太没存在感了,害我忘得一干二净。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就算时间逆流她好像也不会起死回生喔。哎呀~失敬、失敬。算我失言。」
他嘲讽地笑了,对真湖丝毫没有任何感情可言。怒气爆发开来,斗和眼前闪白一片。
也不想想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坠入不知何时会醒的昏眠。摆脱凄惨的过往,舍弃母亲赌上性命的心愿,将自己的一切托负他人。你敢说这不算数?怒意开始冒泡,让斗和全身血液沸腾。
银河讨厌杀人,持续发动牺牲他人换取自身性命的异能力「哀怜献祭」,最后才能和真湖重逢。银河的话打动真湖,发动跟「哀怜献祭」相反的力量,牺牲自己延续他人性命。
要是没了记忆、时光倒流,她们曾经有过的精神交流也会归零吗?不,不会。绝对不会。一切都有其意义。生存意义 ──
「所以我才说你是杀人鬼。」
斗和鄙弃地说完,扣下击锤的枪口对准山田。
「这件事,跟我是不是杀人鬼无关。那方面没什么概念的你,大概不晓得我在说什么,在虚构世界里,最后卷土重来可是禁忌。许多作品都因为这样被评为烂作。你知道为什么吗?跟我刚才说的那些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不是杀人鬼特有的思考模式,一般人都这么认为。生在世上,结果就是一切。中间的过程、耗费多少时间、心愿和苦恼,全都没有任何意义。通常都是这样。」
「不对,有意义!我们不可能只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就算肉眼看不见,不存在于记忆片段,他人的心意促使我们活命依然是铁铮铮的事实。就算时间逆流,那些也不会成为过去式,而是化身未来!」
「这样啊,在讲世界螺旋构造理论是吧?」
山田话说得有几分戏谑。所谓的世界螺旋构造理论,即把世界当成一根线,再呈螺旋状逐渐向外扩散。坐标的X轴代表时间,表示世界一直在重复运行。换句话说,世界不断重复,但每次造就的世界都不一样。
「结果就是一切,是在说你自己吗?激神。」
霜月原本一直保持沉默,此时她带着鼻音开口。
「我也将人生投注在武学上,所以我看得出来。激神,你那身武艺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如假包换,你是百年难得一见、天赋异禀的天才。可是,你骗不过我的眼睛。如果没有从小经历超乎想像的训练过程,绝不可能变得这么强。光靠兴趣、受人逼迫不可能这么卖力,必须拥有崇高的使命感和志向,秉持钢铁般坚韧的精神,才能到达这种境界!这样的你是杀人鬼,我说什么都无法相信!」
复杂的情绪在霜月话中打转,摇撼斗和的心。脑海里某个角落一直明白这点。山田的强不光只是靠才能而已,而是抱持明确意图,从小苦练的成果。现在才开始加紧努力,不可能追上山田的脚步。
「也是啦,我或许不是杀人鬼,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杀人,回到现实世界也只会陷入昏睡状态,实际上并没有夺走人们的性命,对吧?嗯 ── 对了少年,你拿枪指着我,表示讨伐队要就此解散吗?」
「……这还用说。」
「呵,可惜了,亏我还对少年抱持一丁点期待。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所谓的『人才』概念。我这个人才除了是强力武器,用起来还很困难。没办法用个够本,表示少年你还太嫩了。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嗯?」
「我很后悔,居然找你当同伴。」
「一只狩魂幻兽换一个人,当商品卖还满划算的啊。算了,那不重要。要是那个少女的异能力觉醒,光靠你们两个还是有办法打赢它。好好加油吧。」
山田此话一出,霜月就懊恼地咬唇垂头。可能认为这是一种侮辱。但斗和知道「弑神之夜」有什么特性,并听出话中玄机。
「霜月很快就会觉醒吧?是什么样的能力?」
「对,没错,那个少女很快就会觉醒。至于是什么样的能力,就先卖个关子。」
霜月摆出诧异的表情,斗和则告诉她「弑神之夜」有分析能力。这些话有可能是假的,然而斗和的直觉不这么认为。
「我不懂,神已经说了,打倒那个灭灾级怪物就赐我神代。既然觉醒时刻将近,是不是在预言我们会打倒它?」
这句话将斗和搞糊涂。他们只是在讲觉醒的事,为什么会跟讨伐宁宁音扯上关系?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说这话时山田的金色瞳眸显得格外锐利。「你在这个世界里碰到神了?」
「咦?你你你你你乱讲什么!才、才没有。我已经答应不张扬遇见神的事。怎么可能说!」
「是吗,抱歉了。」
让人发毛的感觉油然而生,全身上下都泛起鸡皮疙瘩。至今未曾感受过的杀意来袭,压迫呼吸系统。山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痕,窜起如海市蜃楼的黑色喜悦。
「拿这个赔罪或许不怎么体面,但你要小心那个叫瞬夏的女人。」
「你说什么?」
斗和一时间没听懂他的话。为什么突然搬出瞬夏的名字?
「老实跟你说,当初在停车场时,我根本不想救你,可是一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就有种不动不快的冲动。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瞬夏是『精神类』异能力者?象是可以操控其他人。」
「如果是,事情还比较简单。我在那瞬间立刻发动『弑神之夜』。就像这样。」
看到山田的右手,斗和心头一惊。漆黑之暗只包覆拇指指尖,只要把拇指折弯藏到拳头里,就能在其他人没注意的情况下发动异能力。斗和料得没错,「弑神之夜」似乎是「消费型」,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式节省能量,让他深感佩服。
「一般而言,发动『弑神之夜』时,加诸在我身上的异能力会消失。然而发动之后,我却伸手抓住那只鬼。」
「你想说瞬夏不是异能力者?」
「天晓得。我曾经遇过无法分析的家伙,不过,没办法瘫痪的异能力倒是没遇上半次。」
斗和开始咀嚼他话里的含意。总觉得,有很强烈的负面预感。
「等等,你要去哪?」
山田转过身作势要走,斗和则拿枪指着他逼问。
「没那个意思开枪,最好别拿枪指人,少年。」
发现对方看穿自己的心思,斗和乖乖把枪放下。在这开枪也没用,他比谁都清楚这点。
像山田这种高手,要趁斗和开枪前「先发制人」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当然,察觉不对并避开斗和的枪击也形同小菜一碟。事先预测发射方向和时机,就算是子弹也避得掉。事实上,那家伙曾在水族馆里闪避深海探查机的三连发超高速水中弩枪。
再说,假设他们成功杀掉山田却被怪物杀个精光,辛苦仍旧白费。目前只剩最后两发子弹。这要用来帮助宁宁音,如此贵重的子弹怎么能随便浪费。
「放心吧,少年,我目前还打算跟你站在同一阵线,不会跑去搅局的。现在有件事该去办一下,就放我一个人转转吧。」
山田离去后,斗和黯然地望着樽跟息卷的尸体好一会儿。山田留下的爪痕实在太过巨大。自己该为此负责。
「……学长,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此时霜月怯怯地开口。她说得没错,目前该集中精神打倒宁宁音才对。
「找到了!在那边!」
突如其来地,一记男音半路杀出。接着又出现更大的嘈杂声。往那看去,只见本该在地下一楼的人全大举朝这挺进。晃眼数了一下,人数将近三十。
事情不对劲。他们个个眼神疯狂、态度傲慢,让斗和惊觉状况有异。
「你们怎么了?」
斗和扯开嗓门高声喊道,然而这群人并没有回答,反倒你一言我一句地吼着「杀了那个女人」、「男人留活口」。错愕归错愕,但不至于没听出话中含意。
「学长,他们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知道。霜月,你快逃。他们的目标好像是你。快!」
「可是,学长你呢?」
「目前还不清楚状况,我过去了解一下。」
「太危险了。我来把他们打散!」
「你有办法控制力道吗?数量太多了,先撤退吧!拜托!」
霜月稍作犹豫,最后还是决定照斗和的话做。为了避免伤人,斗和拿未上膛的枪指着他们,口里嚷着要他们「别动」。可是他们并未停下脚步。
「为了瞬夏!」
「瞬夏,你快看!」
成为暴民的人群朝斗和扑来。斗和一直强调他有枪,但那些人一点都不怕。战栗的感觉掠过背脊。连死都不怕,那股行动力明显诡异。
暴民用手里的武器攻击斗和。拿棍棒或钝器攻击就算了,甚至连搜刮自怪物的狼牙棒和菜刀等物都不放过。一开始斗和还顶得住,然而遭手持武器的大群人马包围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下他才知道以量制敌的可怕之处。就算斗和跟霜月痛下杀手抵抗,结果恐怕也一样。
不是踢就是打,除了这些暴行还遭利刃割身,而后视线一角出现电击枪,再来就是一阵剧烈冲击。是斗和为了让岬防身,另外借给她的东西。
在毫无招架之力的情况下,斗和的意识坠入黑暗深渊 ──
***
老实说,枫根本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刚被一群人包围,这群人就突然对她又踢又打。毒性让枫意识涣散,一下子就被打趴。双手被人掰断,赤裸着上半身倒卧地面。
暴徒们以瞬夏为中心环绕。瞬夏看起来没半点当偶像的影子,神情既阴郁又危险。枫马上看出端倪,她已经疯了。且不知为何,该楼层的人全都对她言听计从。
「就你现在这副模样,斗和哥哥肯定会幻灭吧?」
瞬夏露出阴沉的笑容,用香烟烫枫的胸部。每次被烫都让枫痛不欲生,红黑色的焦痕呈斑点状污染白皙肌肤。
目前该楼层只剩瞬夏和枫。让枫变成这样的暴民们听从瞬夏之命,已经跑去找斗和他们了。
「我、我说你……其实喜欢、斗和吧?」
来自枫的问话声气若游丝。瞬夏没有回答,改将烟灰抖在侧腹伤口上。烧灼感深入侧腹,让枫痛得几欲昏厥。
「说什么喜欢,别用这么肤浅的字眼打发好吗?斗和哥哥他啊,是我从小就很向往的对象,大家的英雄,还是只属于我的英雄,却被半路杀出的小配角抢走!算什么东西!」
瞬夏擡脚踩住枫的断手。枫已经惨叫不下数次,喉咙深处都快擦破了,身体狂冒汗。
「我很努力唷。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 ── !别把偶像当白痴好吗?我拚命努力、努力得要死,装可爱讨好那些恶心的猪,假装自己很完美,就跟斗和哥哥一样!不再是以前那个又土又不起眼的我!我已经脱胎换骨了!我变成斗和哥哥了。都变成他了,为什么!为什么斗和哥哥不把我摆在第一位!搞屁搞屁搞屁!真不敢相信!」
瞬夏的情绪来到激动处,拿香烟猛烫枫。力量大到都快在皮肤上开洞了。枫扯出宛如野兽的悲鸣,同时明白瞬夏为何要这么做。
( ── 这孩子,她跟我一样。)
无法接受平凡的自己,嫉妒身怀特殊才华的人,却又有着强烈的憧憬。自己也想变成那样,希望能脱胎换骨。
所以她拚了命地努力,压抑自身情感,只想着往高处爬。但还是到不了。就算登上看似华丽的塔顶,一心向往的璀璨星斗仍挂在更高更远的世界里。
这件事让她好不甘心、烦得不得了,恨这个世界恨到几近发狂的地步。
任谁都有这样的经验,是成为大人必经的仪式。正因自己认真起来追求理想,才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并看出不用爬那么高亦有美丽的风景。于天际闪烁的繁星固然美丽,自己所处的世界也不遑多让。不过 ──
瞬夏还想往上爬。强烈的愿望正张大妄想之翼,打算从塔顶一跃而下。不,或许她已经失去太多。
枫对瞬夏的心情了如指掌,因此,她深知瞬夏走错路了。渴望救人的念头掠过心口。想救瞬夏,想救过去的自己 ──
「呐?你……喜欢自己吗?」
瞬夏用冰冷的目光俯瞰枫,那眼神冷到让人发毛。
「当然喜欢。因为我是斗和哥哥啊。大家都喜欢我!」
「不,不是斗和。我指的是你变成斗和之前,那个真实自我……你喜欢……真正的自己吗?」
「不懂你在说什么。现在这样就是全部的我。我还变成偶像,变成斗和哥哥。世界绕着我转动!大家都爱我、尊敬我,我会变得很幸福!」
瞬夏神情恍惚地展开双手,有如沐浴在人们的声援里。
这下枫总算明白过来。一个人渴望变成其他人,他的心并不强韧。这孩子的精神比任何人都要来得脆弱,因为脆弱所以很早就崩溃了,不是能在这场惨剧中坚定心灵的女孩。
「憧憬他人并不是件坏事,为此努力也值得嘉许,可是,你别忘了,不可以否定自己,绝对不行。或许你现在还不懂,尚未发现这有多重要,但你要有信心,相信有人会喜欢真正的你,有人会发现你的好,那是只属于你的世界。」
「蛤?瞎讲什么?你这个臭老太婆!」
瞬夏边踢枫的脸边放话。
「没事提以前那个又土又不显眼的我干么?不是说我已经改变了吗?那不是我!还有,怎么可能有人喜欢那时候的我啊!你脑残喔?大家看的、支持的是谁?就是现在的我。是变成斗和哥哥的我!」
「不对。先有过去的自己,才会成就现在的你。现在支持你的粉丝、你的伙伴,他们喜欢的不是斗和,而是真正的你。渴望改变是很重要的念头,可是,这不代表你该否定真实自我。一旦否定自我,喜欢你的人将会离你远去。有些世界光是往上爬也不见得能找到。你想去的地方没半个人在,幸福就在你身边!」 「喂?为什么你就是听不进去呢?都跟你说不是了 ── !美柑纱里岬,大家都这样 ── !我完美无瑕!大家都爱着我!你在败坏我的名声欸!气 ── 死我了。要珍惜伙伴,我不是常说吗啊啊啊啊!」
瞬夏的情绪很激动,跨坐到枫身上试图掐死她。力气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强大。
枫有种感觉 ── 她想杀我。自己死了没关系,可是,不能让她杀人。一旦杀了人,她恐怕会无法找回原先的自我。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喀咚一声,某种物体掉落的声音响起。吃惊的瞬夏把手放开,朝声音出处看去。枫也在咳嗽声中望着那里。
── 那里有只怪物,像蛇的怪物。正中央长着一颗状似落魄武士的头,左右各为歪曲的颈部断面。原本该有三颗头,大概是斗和等人的杰作。
「搞什么!?为什么都没人!」
瞬夏歇斯底里地大叫。她赶紧寻找能充当武器的东西,但附近没半样。眼看她的表情在恐惧中逐渐僵硬 ──
「你快逃吧。」
惊讶的神色自瞬夏脸上划过,接着她露出残酷的笑容,居高临下地望着枫。
「你活该,臭老太婆,这是接近斗和哥哥的惩罚。怪物等一下就会把你吃掉,吃得毫不留情又难看又悲惨!呐呐,你的心情如何?啊哈哈哈哈哈!」
「如果你能因此活命,我就满足了。希望你活下去,未来能明白我话里的用意。现在的你或许还无法理解,不过,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 在那之前绝对不能死。」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马上就要死掉的人还说什么废话?你活该啦,臭老太婆!」
嘴里一面吐着恶毒言语,瞬夏拔腿自该处逃离。枫鞭策遍体鳞伤的肉体,想尽办法起身。之后彷佛要保护瞬夏,人就挡在怪物面前。
(一直到死前,我都很逊呢。)
枫露出一抹苦笑。她接受自己不是练武奇才的事实,决定去当英雄。小小的英雄。能让某人绽放笑颜、能多救一个人,这样就够了。因此,她不后悔。这是她期望的生存之道,自愿步上的战场。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最适合她的结局。
(只要能喜欢自己,就什么都不怕了 ── )
在那之后,蛇尾无情地卷上枫满目疮痍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