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学后的struggle 第二章 那奠白 占据视界(2/2)
换作平常,这举动铁定会让心脏狂跳不已,现在却没有任何感觉。或许是人们的死法太不寻常,导致某个身为人的重要部分麻痹了。
「咦?要爬这里吗?」
萌由里在斜坡前困惑地说着。
施工中的建筑搭在一座土台上,通常都会在斜面设个阶梯,以利进到建筑物里,但紧邻树林的此处并没有那
种东西。
这是有原因的,从研修中心穿过树林直线抵达,此处耸立着一道坡墙。
「没问题,这里的草木很浓密,旁人很难看到这边。」
下半部两公尺左右都被水泥块掩盖,斗和边爬上那个斜坡边答道。剩余上半部全长着色泽暗沉的草皮。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定非走这里不可吗?」
「视野良好的地方很危险,从这里穿过建筑物,之后再去校舍是最安全的路线。」
面对斗和的回答,萌由里一脸难以尽信的样子。只要爬上近四公尺的斜面就可以安然无恙,斗和不懂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来,快点。时间不是很充裕。」
斗和爬上斜坡的混凝土部分,自上头将手伸向萌由里。她的眼神虽然带有抗拒,但经斗和二度催促后就把书包交出,接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握住那只手。
体重比想像中更轻。一把拉起对方,青蓝色头颅就近在咫尺。下一秒它向上擡起,萌由里端丽的面貌出现在眼前。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呀!」
萌由里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拉开距离。
「危险!」
她失去平衡,身体差点向后栽去,斗和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她。
「那、那个,斗和同学?」
「抱歉,青叶。不小心抱到你了。」
「咦,什么……谢、谢谢你。」
对话听起来很微妙,气氛尴尬,两人就这样爬完长草的另一半斜坡。接着斗和掀开工地建筑上的封帆,就在这时,萌由里语带顾虑地表达起意见。
「呐,斗和同学,我觉得经过这里不是很安全呢。」
看向封帆对侧,里头是半毁建筑。崩坏的天花板、倾斜的梁柱,铁管及水泥残骸插在地面上。半毁的印象相当强烈,建筑物看起来已经离全毁不远。
「不,我认为还是穿过去比较安全。」
斗和仔细思考后回答。
「可是,这里看起来好像快塌了。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但也可以走封帆内侧吧,猫怪不会发现我们不是吗?校舍一下就到了,应该没问题吧?」
其实斗和考虑过了。如果「快」就等于「没问题」,那负担崩坏的风险不也是相同道理?再加上萌由里并未见识过猫蜘蛛,因此,她很有可能轻匆那宛如灾害般的力量。
建筑物和封帆间留有作业用空隙,足以让人通过。然而,就是这样才令人害怕。不掀开封帆就没办法看到外侧情形,视野完全处于屏蔽状态。
反观猫蜘蛛又是如何?是否能确定它从外侧看封帆时,两人的剪影不会倒映出来、会不会因为空气流动而泄漏出两人动向;再来还有个前提,猫蜘蛛的嗅觉很灵敏。他们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遭到捕捉。
萌由里的意见未免太过乐观。
「我们要走里面。应该不会崩塌才对。」
萌由里听了,瞬间露出一种看似不安、抑或不满的眼神,但还是回道「我明白了」。
没有任何崩坏的迹象,两人转眼间就到达对面。掀开堪称最后一道障碍的封帆,斗和他们再次出到外面来。
「那是什么……是人吗?」
萌由里备感震惊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施工中建筑盖在高于四周的地方,而三栋校舍间有两块中庭,斗和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到。
就在那里——倒了好几具尸体。
有的尸体遭骇人力量压烂、有的则被利器切断,秽绿草坪上沾染着鲜红色斑点。
尸首全都不成人形。毁坏裎度一眼就能看出死亡多时,人绝不可能以这副模样存活,死状无比凄惨。
这是……人类同胞该有的样子吗,斗和想着。
裹在薄薄一层皮下、日常生活中绝对不可能见到——人类最真实的姿态。有骨头,肉看起来就像平常吃的牛猪生肉,还有令人作呕、散乱糊烂的内脏;头部呈现出的断面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
某具尸体看来眼熟,是班上的男同学。尸体头部至腹部左半全消失了。斗和脚下有段阶梯绵延,男同学以自由式换气姿势躺在下方,看着这里的眼像在控诉什么。
应该不在教室里才对,那又是在哪?
抽离现实后,这个想法闪过脑海。然而潜意识里……冲击人心的漩涡越来越狂烈,将深处不愉快的硬块全卷捞上来。
失去头颅的女学生、遭刺穿而亡的男学生、只剩下下半身的体育老师,还有其他被杀害的学生,以及那名面露憎恶、从背上消失的女同学——
死亡的记忆霎时间回溯至脑海。和萌由里相遇镇定了心神,又或许是暂时远离死亡而变得冷静,直到这个瞬间……斗和才真正意识到人命终结是怎么一回事。
「呜!」
斗和发出含糊的叫声,半边膝盖突然跪倒。反胃的感觉太过急剧,就像肺被灌入食盐一样,伴随着剧烈疼痛。
「好痛!」
萌由里的哀鸣声从上方传来。刚才颓倒时,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使劲握紧。本想立即向对方道歉,但就像刚睡醒时充满倦怠感一般,斗和无力回过头去。
——就在那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方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死命压下作呕的冲动,斗和想办法擡起沉重的头颅。
视线前方有一名男学生。从待的场所推断,他应该刚从教学大楼南侧玄关出来不久。男学生看向这个方向,整张脸因恐惧而战栗。
斗和冷汗狂飘,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抓住一样,阵阵发疼。
死亡的预感逼近,性命危在旦夕。有什么东西正通过头顶上方。那是种肉眼不可见的第六感,通过它能感觉到某种异端之物。
刹那间,斗和笃定了一个想法。
怪物不是只有猫蜘蛛而已。
还有别的——
或许是吓到腰软,男学生用爬的逃走。视线自那副惨样挪开,斗和边回头边站起。
察觉到危机的瞬间,恶心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此同时,头上那股异样气息也消失了。斗和就像在寻找它的残渣,擡起头来四处张望。
「怎么了?」
萌由里的聋音听起来很不安。
「刚才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
「咦?我不清楚。是没看到什么东西。」
「你觉得他是看到什么才逃的?」
盯着萌由里的堇色双眼,斗和问道。她倏地转开视线。
「……我想,可能里面有他的好友吧。」
里面……这个字眼在指什么,斗和顿时理解过来。总觉得还有其他怪物存在,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再次降临,空气为之震动。这次是从左手边、设有停车场及庭园等设施的南侧那边传来的。
然而,这次的惨叫跟之前有所不同。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音色。毫无退路,像从鼻子里挤出的、万分凄惨的声音。人面对赤裸裸的死亡恐怖时才会发出这种哀号。
「青叶!」
斗和立即做出判断。他拉着萌由里返回施工建筑里,那里有个地方似乎是搭来踩的,他们藏到这块多层铁板的阴影底下去。通过歪斜的封帆隙缝,稍微可以窥见外头状况。
楼梯自施工建筑绵延而下,精确来说是由铺装道路居中裁断。意即楼梯——铺装道路——楼梯这样一路连往中庭。这条铺装道路和运动场前的呈T字体接轨,中庭所在处又比运动场等地低上一截。就在那条铺装道路上,有名男学生边发出惨叫边往这个方向狂奔而来。宛如女孩子般的尖锐惨叫传入耳中,恐惧感几乎就要捏碎斗和的心脏。
下一瞬间,男学生的身影被巨大黑影罩住。
是猫蜘蛛。
浑圆的背上挂着一些东西,好几名学生被蛛丝捆成球包,就绑在那上头。虽然无法窥见全貌,但似乎都还活着。有人出声呼救,也有人像虫一样狂乱扭动,还有人呆呆地流着泪。
——储备粮食。
如此残忍的单字掠过斗和脑海。虽然很想救他们,但另一层冷静、理性的部分做出了冷酷判断——救人是不可能的。
猫蜘蛛眨眼间就将男学生捕食。人类上一秒还活着,下一秒就变成肉块、无法动弹。总觉碍这种景象很奇妙、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此同时,斗和发现猫蜘蛛随兴的一面。
背上还背着粮食,嘴里却吃了男学生。
它的行为并不存在合理
判断。
想吃就吃、想保存就把东西绑到背上。相当随心所欲,它就是这样决定人们的死法。彷佛在声明它的随兴,背上学生的捆绑方式也很参差不齐。
「喵——!」
发出仿若真猫的声音,猫蜘蛛纵身一跃到中庭去。
斗和钻出铁板阴影,抓住封帆内侧。他弄大缝隙以便观察猫蜘蛛的样子。
猫蜘蛛正瞄准刚才那名惨叫爬行的男学生、投出它的丝块。人类遭怪物轻松捕获,接着还被吊起来。身体呈抛物线落下,在位能归零的那一刻,他被蜘蛛脚猫拳打得血肉四散。
可能想继续寻找新猎物,猫蜘蛛自校舍边缘转向北侧,身影消失无踪。
「趁现在去校舍。」
斗和心情沉重地说道,左手边是通往管理大楼二楼的渡廊,他和萌由里一同前进。
猫蜘蛛的动作确实十分敏捷。横跨校舍两端有段距离,它却花不到几秒钟。这样看来,绕校舍一周恐怕不用一分钟。
反过来讲,在外头待一分钟以上就会有危险。姑且不论其他,铁定会遇上猫蜘蛛。
刹那间,斗和感到一阵战栗。
假如……害怕建筑物崩塌而没有从中穿越、改走外围的话,现在被猫蜘蛛吞噬的——或许就是他们两个。
***
斗和早就走了,宁宁音却在图书馆里继续发呆。
结果与预期无异。她早就有所觉悟。虽然如此,令人难以自持的悲伤情绪还是持续涌上。一旦放声哭泣,接下来就会不停掉泪,根本没办法离开这里。所以她一直努力忍住泪水。
然而,不能哭的真正原因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宁宁音知道。
有好几次都想将那件事说出口,但又怕遭人嫌恶,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最后才酿成这种悲惨的局面。
斗和同学会选择萌由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明明是这样——
明明可以放着自己不管,但他还是特意装傻,就为了亲口拒绝她,真的很符合斗和作风。
(不过,露出那么愧疚的表情,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吧。)
宁宁音回想起斗和当时的表情,心情也跟着轻盈了些。
与斗和初次对话的情形浮上脑海——
那天是平日上午,学校刚好停课,所以她打算独自一人去看电影。车内人潮稀稀落落的,宁宁音就如往常股,尽可能挑双侧无人的长椅位置落坐。
就在发车前一刻,有人坐到自己隔壁的位子上。其他位子明明还空着——心底虽然感到错愕,但爱挑哪坐都是别人的自由。内心多少会有点不舒服,但她尽量让自己忽略,打算看点书以忘却烦忧,手从书包里取出文库本。
过没多久,宁宁音开始察觉到事情有异。
视线一转,隔壁的人正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大腿。她提不起勇气看对方的脸,但从服装及手的形状判断——似乎是一名中年男子。
陌生人正用手触碰自己的身体,这种举动虽然激起厌恶感,但对方可能只是不小心碰到的。她挪动身体,试图借此避开手背碰触。
但陌生人的手还是摸过来。这个举动吓到宁宁音。她再次拉开距离,那只手马上追了过来。这次更加过分,手掌大大方方地放到宁宁音大腿上。
当下她才认清一项事实——自己正遭到色狼袭击。
羞耻厌突然间传遍全身。在公众场合遭受凌辱,这个事实压得她泫然欲泣。
同一时间,让肺几近窒息的恐惧感袭来。
色狼一定也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一定知道这是犯罪。如果是正派人物,绝对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违反法律——最先袭来的是事实,不知道男子会做出什么事来——事实由此转变为恐惧。
他是个无法沟通、构态异常的怪物。若自己出言制止,极有可能被对方当场吞噬掉。
最后,男人终于将手探入裙摆,直接触弄肌肤。
触感粗糙、散发着诡异的温热,每碰一下,宁宁音的理性就流失一些。没有别的,忤逆对方会有什么下场,只剩这股恐惧侵蚀着身体。
她微微颤抖,连出个声音都不敢。希望宛如噩梦般的时光快点流逝过去:心里只剩这句祈祷。
尽管如此,男人的手要探进大腿和大腿之间、要碰触秘部时,她还是反射性伸出双手制止。
「请你……住手。」
自己总算鼓起勇气出声了,但男人却改采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动。明明已经表示拒绝了,已经把讨厌的感觉传达出去了,他却完全无视自己。
男人抓起宁宁音如小鸟般纤细的手腕,使力推开,将它们扭到上方。撞击让文库本摔落至地面。
男人前臂碰到宁宁音形状姣好的丰满胸脯。不,比较像在确认触感,顶压了一次又一次。
胸部被碰了。任谁都没有碰过、相当重要的地方,居然在这里,被名字都不得而知的陌生人给碰了,宁宁音的脑袋瞬间刷白。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要对我做出这种令人作呕的事?要是出声求救却没人搭救的话该怎么办?如果对方借着喊冤逃过制裁,到时又该说些什么才好?
无解的思绪接二连三,盘旋在一片混乱的脑袋里。驱使身体的是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
厌恶、作呕、憎恶、怨叹、愤慨、不快、恼怒、悲伤。
有如刚出世不久的婴儿,只会用哭泣来表达自身情绪,宁宁音那对绯色双眸旋即蓄满泪水,用力瞪向男人。希望他能体谅自己的心情,眼神诉说着强烈恳求。
然后,她看清了男人面貌——宁宁音理智尽失。
肤色是不健康的惨白,脸像颗马铃薯般坑坑疤疤。光头爬着数条蚯蚓红痕,眼皮浮肿,下方凸凸的金鱼眼正闪着银色光芒。蓄满胡碴的嘴相当邋遢,薄唇下的牙因抽烟而染着脏污;百几颗已经不见了,水蛭般的舌头在里头蠢动,每动一下就会从牙齿缺口跑出唾液。有烟味、有酒臭,还有闻起来像瓦斯的怪味。
与宁宁音理想中的男性形象大相迳庭。就算要对话,她也没自信能谈超过一秒钟。这具身体是父母给的,为何要被人糟蹋成这样。
男人的眼神如猛禽般锐利,冷酷地瞧着像只小动物、惧怕不已的自己。
这样形容还不够。那口薄唇正丑陋地歪蠕着。男人以当前的状况为乐。
在日常生活中做出异常举动,犯下恶行,毫无悔意、毫无罪恶感,并乐在其中。
不行的,心里有个声音。
要我出声……我绝对做不到。
恐惧扭曲了视线、不安瓦解了平衡感。外头明明有阳光,这里却宛如隔在暗色箱匣里。
没有人救自己。没有人注意到。我的人生是为了遭受这种对待而存在的吗,光想就觉得悲从中来。
手被人架在上面,男人擡起另一只手,朝向大腿深处、朝无人碰触过的秘部伸去,再次试图入侵。
泪水不断涌上。
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你那是色狼行为。」
就是这一刹那,宁宁音与斗和邂逅了。
「你说什么,臭小子!给我滚!」
男人凶狠地喝道。太具迫力了,宁宁音的心脏险些震破。
这种声音怎么可能发自同为人类的人。
然而,斗和并无半点退让之意。
「停止色狼行为,我在说这个。」
「小伙子,看不起我啊!?」
男人倏地起身,一把抓起斗和的衣领。他的身材其实没有很壮硕,斗和还比较高。
「混帐东西,小心我宰了你!」
「杀人也是犯罪。总之先跟我去见警察吧。」
「我干么听你的!」
「因为你是色狼。」
「色狼个屁!我们两情相悦啦,白痴!呐,是吧,小姑娘?」
男人猛地回头,朝宁宁音问话。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脑子没办法反应。
就算宁宁音很迟钝好了,她还是能明确理解到,对方要的只有「是」这个回答,反抗将会落入凄惨下场,这是「威胁」。
宁宁音答不出话来,电车刚好也停了。男人丢下一句粗话「去死,白痴。」撞开斗和并夹着尾巴逃离电车。
过不了多久,电车再次开动。
「赤峰,你还好吧?」
斗和语调温柔地询问着。
宁宁音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点点头。虽然尚未摆脱恐惧及厌恶感,但总算能挤出点头的力气。
「真是场无妄之灾,赤峰。别太耿耿于怀了。」
这时,宁宁音才注意到某件事。
「那、那个……为什么?」
「咦?不,这很普通。色狼本来就是坏蛋。」
斗和神情愕然地答道。
「那个,不是、这样的……」
「啊啊,你是在好奇我为什么会注意到?唔——嗯,说明起来确实有点困难。」
「不是这样的。」
不经意地,声音大了起来。人家才刚救过自己,怎么会用这种态度,她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里。这样可能会让对方不舒服,不安感油然而生。
「抱歉,我好像自作聪明了。那么,你想问的是?」
斗和看起来并没有在生气,脸上带的是爽朗表情。
看对方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宁宁音更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不过,答非所问也是件失礼的事。非做不可的事情太多了,脑袋运转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一阵迷惘后,她说出最开始就想讲的话。
「那个,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咦?耶?你该不会没认出我吧?我们两个同班……」
她知道斗和跟自己同班。对他的名字有印象,一直留在宁宁音的记忆里。但她不明白的是……明明没说过半句话,为什么他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呢?
「嗯……这个我、知道……」
「是吗,太好了。把我吓个半死。」
看斗和不以为意地笑着,本来还想再次追问他记得自己名字的理由,此刻却没有那份心情。恐怕是因为性格灰暗,或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么,诸如此类的负面理由吧。
「给你,这是赤峰的吧?」
斗和捡起掉在地上的文库本。
「啊……嗯。」
接过书本时,指尖碰到了斗和的手。那是既柔软又温暖的感触。同是男人的手指,这次却没有丝毫厌恶。体温上升,安心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来。
「《装甲恶鬼YOSIHIKO》?这本书标题看起来满可怕的呢。」
宁宁音慌慌张张地把书收回书包里,内心羞耻不已。女孩子读这种书很奇怪、不正常吧。尽管内容相当有趣,但看在不解书中奥妙的斗和眼里,一定把自己当成怪女人了。
「哥哥,坏人已经被打败了吗?」
忽然问,有个童稚的嗓音插了进来。转眼一瞧,有个女孩子带着灿烂金发及碧绿双瞳,她打开车厢之间的门并探身进来。
「对吧?跟一花说的一样,是个坏人吧?」
「是啊。真厉害呢,一花。」
名为一花的少女跑向这边,斗和轻敲她的头。
「……她是、令妹吗?」
「没错。来不及做自我介绍真是不好意思啦。我叫一花。本姑娘正是哥哥的妹妹。一花幽体脱离后四处闲晃,所以才看到大姊姊被人调戏。很厉害吧?」
女孩子的表情及语气老是变来变去。该怎么说,就好比小说里角色的属性游栘不定。
「幽体……脱离?」
「好了,一花,别说些奇怪的话。」斗和语气里尽是无奈,接着他对宁宁音说:「这家伙很喜欢动画之类的东西,说起话来才变得颠三倒四的。你不要在意。」
「真的咩。因为是真的,人家才能发现坏蛋嘛。」
「我说你,你只是假装幽体脱离而已吧?还有电车一直在开,灵魂会飞到后面去不是吗?要是那样的话,一花早就死了。」
「哥哥真是个大笨蛋呐。『替身』会一直待在旁边,所以才叫『替身』啊。」
就在两人一来一往时,电车似乎已经抵达斗和他们要去的地方。两人朝宁宁音轻轻点头,接着走下电车。
刚才看他们一路拌嘴,宁宁音的心情多少也跟着沉淀下来。这时,她才察觉到一件事。
虽然得救了,但自己连句谢谢都没说。脸一口气涨红。我到底要没常识到什么地步,羞耻感霎时涌上。为什么不说呢,她陷入深深的懊悔。
似乎听见某人的声音,宁宁音被拉回现实。好像过了很久,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回忆里。
时光已经飞逝大半,应该不会在玄关那撞见斗和了。
(快点回家吧。)
就在念头浮现的那一刻,她注意到周围似乎比以往嘈杂许多。本身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所以提不起兴致去了解,但心底多少有些不快。
拾起遗留在桌上的自动笔,本来打算将它收进笔盒内,宁宁音的动作却在此时停下。
想要遮掩、慌乱之下不小心泄漏了秘密。自己是异能力者的秘密。
不想被当成怪人,从来不曾告诉过谁。是的,包括萌由里。
斗和的妹妹一花……她说过自己能幽体脱离,恐怕她也是异能力者吧。所以自己内心深处才有一个声音。认为告知斗和事实真相也无妨。
但,自动笔最后还是没动。
原因是什么呢,她的头偏向一边。
很快的,答案浮上心头。怎么会那么傻,她厌恶起自己。
宁宁音拿食指粘贴自动笔,接着发动异能力。叽,有个东西跟桌子摩擦,自动笔动了约十公分左右。
宁宁音的异能力只对碰触中的物品有效。她把自动笔收进笔盒、放入书包,然后从座位上起身。
自正门延伸的通路做成上坡、二楼才设正面玄关的学校实在不少。苇原第三局中也不例外,管理大楼自二楼起算,不存在一楼。
图书馆与管理大楼西侧相连,一出图书馆,碰到的就是贴着凌乱海报或公告物的管理大楼二楼走廊。走廊靠近中庭。
明天开始该怎么面对斗和他们才好,边咀嚼这件事边低下头,她漫步在走廊上。
事情就在此时发生。刹那间,她感觉到了一抹阴影。
宁宁音表情错愕地擡头,人形物体横掠过视线角落。
她盯着窗外看。当下认为是自己弄错了。这里是二楼。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跑过。然而,隐隐约约的不安却在心里挥之不去。没来由的,心跳变得剧烈起来。
还是确认看看吧。
打定主意后,她朝窗户迈开步伐,就在这时—视野被一片鲜红包覆。
「咦?」
不,被包覆的是窗。眼前那扇窗……就像被装了红色油漆的气球砸中一样,鲜红色液体覆盖在窗上。
以油漆来说有点奇怪,总觉得不够浓稠,有水性颜料的稀、有油性颜料的黏。还有块状物贴在玻璃上。
但她没有多余时间去推测这是什么了。
砰!
巨大声响发出,有个细长的物体撞在窗上。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虽然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但她马上知道那是什么。
窗户又染上血红。那个东西就像在昭告撞击物体是什么,留下的手纹清清楚楚,是人的手印——
事情太令人震惊,宁宁音腿一软、跌坐在地。
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这里发生了什么异常事态,恍惚间可以感觉得到,但却理不清头绪。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有人发出惨叫。
不是外面,是从校舍里传出的。
宁宁音吓得缩起脖子。那音色隐含着令人不安的成分在里头,异常的、日常生活里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和热闹吵闹的声音有着明显不同。
心脏鼓动的速度再次加快。空气彷佛冻结住,呼吸起来阵阵剌痛。
走廊深处、玄关旁有条通往三楼的阶梯。两名男学生从那连滚带爬地逃出。他们脸上表情布满恐惧,还绊到脚跌倒,眼前光景实在很不真实。
啪哒、啪哒、啪哒。
那是什么,宁宁音心底泛起疑问。很像吸盘拔起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声音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宁宁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一只白色生物现身。那是长了四只脚的巨大怪物,体型比马大上一圈。不对,严格说来,算不算得上生物都还有待商榷。但它会动,除了生物实在解释不出别的。
浑身雪白,上半身是成人男性的模样。就像美术室里会有的摆饰——只到腰的半身石膏像。外型酷似遭断头台处刑,头部被俐落铡断。
无头半身像有两个,就像被接着剂黏住一样,腰部断面相连在一起。头部及尾部的分界点模糊,体型前后对称。除此之外,四只脚这个想法其实不对,正确来说是四肢皆如人类手臂。怪物有四只手。
它追在学生后头现身,像只锁定猎物的狐狸般瞬间静止,下一刻猛速朝宁宁音逼来。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奇妙的声音以轻快速度接近。那是怪物的四个手掌,每剥离地面就会发出声响,形成特殊的脚步声。
两名男学生也朝这边
跑来。笔直冲向宁宁音——
「啊。」
细细的悲鸣声扬起。
似乎这时才取回注意力,她和男学生四目相交。
——为什么,你干么挡在这里。
对方眼神充满责备。
男学生一时之间来不及转换方向,宁宁音瘫坐在地上又无法避开,理所当然地,两人发生碰撞。男学生摔倒了,宁宁音则跟书包一起弹飞,撞上走廊。
另一名男学生逃过一劫,他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宁宁音痛得呻吟并擡起脸庞,那名男学生发出刺耳惨叫、打算逃离现场,背影映照在她的眼里。
(要快点逃走才行。)
这个想法霎时闪过脑际,但宁宁音的脚却动弹不得。连站的力气都没有。跟遇到色狼的时候一样,浑身颤抖、无法动弹。
内心一阵绝望,她向后转方。
雪白、没有脖子的怪物就在眼前,手将近两公尺长。区区一个娇小的宁宁音,怪物彷佛瞬间就能撕裂她,看上去无比强大。
本能在告诉自己,这个怪物很危险,它会杀人——
(——斗和同学……)
宁宁音抓住最后那道光芒,在心底深深呼喊他的名字。
刹那间——
「赤峰————!」
她听见了……是斗和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