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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 这里确实有着美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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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听见声音。

消失吧、消失吧,这样稚嫩的声音。

正在喊叫的,是拒绝的声音。如同对这个世界无比绝望般的声音。

受悲痛声音吸引,倏地睁开眼睛往前看,只见视野中有个如同被热浪掳获般朦胧的娇小身影,正遭到焚烧、惊吓以及各种痛楚。

那道娇小身影有着熟悉的脸孔。仍残留着稚嫩的脸庞转为平常那般冷漠,一味隐藏内心深处那股怯弱,如此坚强。

但那张脸庞现在流着眼泪,空虚双眼填满被压迫的痛苦。

遭到袭击了吗?正遭到袭击吗——不对,遭到袭击吗?遭受如同对待鼠辈般的焚烧、践踏,直到变得凄惨。

如果这是她应得的报应,那么所谓的报应究竟是什么?所谓报应,不是该给予无药可救的邪门歪道,以及增长的暴行之物才对吗?

但无论是喊叫声或质问声,都无法从自己彷佛被堵住的嘴巴里发出来。

在这种,只能眼睁睁旁观的场景中,年幼身影停止恸哭。她终于像疟疾发作般打颤,其身影转化为黑色、和漆黑的泡沫一同膨胀。

终于接受不能接受的东西了吗?

当原本的身影膨胀到面目全非时,便开始吞噬四周。不论是广布的魔力,或者是给予她痛楚的对象,连建筑物也一样。就这么化为黑色块状物无限膨胀,逐渐破坏街道与人类。

能够听见悲伤的声音。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这种带着怒气的提问,然后对等再久也没有答案的世界产生绝望。

向天询问为什么只有自己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向应该在那里的最高存在寻求答案。即便得到答案却无法恢复原本的姿态也无所谓,只是一味地想填满胸腔内的空虚。

哭泣声还遗留在耳际。想获救的内心之声,以及心口不一的怨恨之声。

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愿意拯救那个孩子呢?为什么这个世界能够容忍那种,没有人愿意接近的孤独绝望呢?

即便被肯定是正确的,但那道哭泣声确实存在。

——所以才无法容许。

即便被肯定是正确的,但无法得救的人依旧存在。

——所以才违抗那种结果。

即便被肯定是正确的,但这道灌入胸口的风也绝对不会止息。

——所以才会听见那样的声音。

起来吧。

起来完成你应该完成的事情。

诱惑的群青,在自己耳边安静地窃窃私语。

——这是诅咒。自己肯定到死之前,都无法从这道使父亲以及母亲痛苦的诅咒中解放吧。

◆ ◆ ◆

成功脱离南广场的翡露梅妮雅,考虑到可能会有追兵,于是将逃跑路线由大马路改为小径,接着跑向八键家所在的后巷。

她暂时将水明放在外头摆设的椅子上,并将人靠着桌放倒。

因为担心而在外等待的蕾菲尔见状,脸色大变地跑过来。

「欸、翡露梅妮雅小姐!这究竟怎么回事?」

蕾菲尔来回看着水明和翡露梅妮雅并慌张询问,后者则露出不愉快的表情说明南广场发生的事。关于艾力欧特在南广场、葛莱兹艾拉为了搜索犯人下达强制征用命令,以及水明为了推卸征用而和对方进行魔术战斗。

听完翡露梅妮雅所说的来龙去脉,蕾菲尔神色险恶地呻吟。

「……就算是水明,在身负那种伤的情况下,要当葛莱兹艾拉皇女的对手也很难吧……」

「明明当着你的面保证过,我实在太不中用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介入水明阁下和葛莱兹艾拉皇女殿下的战斗,所以只能逃跑……」

「不,你可是在那个葛莱兹艾拉皇女的眼皮下,背着一个人逃回来的。这只有翡露梅妮雅小姐做得到……但是葛莱兹艾拉那家伙,还真是随心所欲呢。」

突然转变语调是因为愤怒吧。如同瞪视着不在场的帝国皇女般,蕾菲尔握紧拳头。

「蕾菲尔?」

「……啊不,没什么。比起这个,翡露梅妮雅小姐,水明的状况如何?」

「外伤似乎没有那么严重,会这样恐怕是因为一口气让魔力膨胀与缩减。只不过……」

「……不停呻吟呢。」

趴在桌上的水明,闭着眼睛发出痛苦呻吟,简直像是作了恶梦一般。

「因为症状并没有那么严重,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那么,只能让他休息了吗……」

当两人交谈时,蕾菲尔突然察觉小巷入口方向的些许动静。难道是追兵吗?怀抱着不祥预感的她威吓般大声质问。

「什么人!」

另一方面,造成动静的主人似乎被刚才的声音吓到,原本只能稍微看见的人影微微一动。而终于从小巷里出来的人是——

「这是……吓到两位了吗?」

带着满脸歉意现身的是,帝立大图书馆的男性精灵司书罗密欧。

曾和他见过面的翡露梅妮雅,回想起来似地开口。

「您是帝立大图书馆的司书阁下对吧……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刚才路过看见您才过来的。而且,史丁格雷小姐背着八键,所以我担心是不是和犯人发生了什么冲突。」

「这样啊……」

走近翡露梅妮雅等人身边的罗密欧询问。

「八键似乎昏过去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他在南广场和葛莱兹艾拉皇女殿下战斗。」

「居然和那位壤乱帝战斗了吗?究竟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罗密欧吃惊的同时,水明似乎取回意识、从趴着的姿势擡起头。

「水明!」

「你醒了吗!」

翡露梅妮雅和蕾菲尔发出喜悦的声音,中途失去意识的水明则为了掌握现况而四下张望。

「……这里是?家里吗?」

「是的,家前面。在那之后就马上过来,并未经过多久。」

水明向补充说明的翡露梅妮雅道谢。

「啊啊、抱歉,害你得把我背回来。谢——嗯?司书先生,你在啊……」

「是的,刚才来的。路过看见几位,因为担心所以追过来看看。」

「……这样啊。」

水明表情僵硬地回答。见状,罗密欧向他询问。

「八键,你身体似乎伤得很重。能让我看看吗?」

对方会这么提议,是因为曾经担任过魔法医吧。罗密欧认真地看着水明。

「没问题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会昏过去只是因为一口气释放过多魔力而已。」

「是吗……」

水明断然拒绝罗密欧的提议,接着站起身走向小巷出入口,蕾菲尔慌张的声音立刻响起。

「水明!你要去哪里?」

「去找莉莉安娜。他们要认真起来了,所以我得早一步找到她才行。」

「水、水明阁下?你现在是能说那种话的状态吗?」

看见想制止明知勉强也硬要出门的水明的两人,罗密欧惊讶询问。

「……难不成,你说的是搜索昏睡事件的犯人吗?」

「……对。」

「八键,住手吧。你那种身体能做什么?现在的你行为相当鲁莽。在身体痊愈之前,暂时不要搜索比较好。」

「…………」

听见罗密欧的指责,水明停在原地沉默。而追在他身后的翡露梅妮雅和蕾菲尔也再度试图留住他。

「罗密欧阁下说得没错。水明阁下,此时还请自重。」

「没错,水明。他说得对,不能乱来。」

「……我知道了。」

水明听完三人的游说后放弃,他背向椅子扑通一声坐下。罗密欧担心地对那样的他开口。

「……那么我就离开了。八键,还请千万不要逞强喔。」

听见对方担心的话,水明依旧维持背对的动作举手回应。见状,罗密欧向翡露梅妮雅等人点头致意并离开。

……片刻后。

「……走了吗?」

水明回头,向翡露梅妮雅询问罗密欧的行踪。他发出了像是随时会消失的低沉声音。轻轻回过头,以锐利视线看向背后的道路。

「欸?是的,罗密欧阁下已经离开了。」

「是吗?」

这么说着的水明站起身。感觉上不是要回家里,察觉这件事的翡露梅妮雅表情险恶地看向对方。

「水明阁下?你难道……」

「水、水明!你不是说不去了吗?」

「……稍微休息之后再去。比起这个,现在

不去可能真的会很不妙。」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你这么焦虑?不像平常的你喔?」

「我当然焦虑。如果只有那个危险的女人就算了,但说不定不只是这样。抱歉,你们也分头帮忙找莉莉安娜,拜托。」

他的声音里,确实包含窘迫。

……请求协助的话语里,果然和刚才一样是在担心别人。听见水明这么说的蕾菲尔叹气。

「……唉。」

「不行吗?」

「不是不行,但是——」

「——该怎么说呢,水明阁下所说的话前后矛盾了。在王城时明明说过讨厌危险,但在帝都却自己投身危险之中。」

混在叹息中的愕然声音来自翡露梅妮雅。而她指出的是,和蕾菲尔视线交会后的问题所在。

自己的不道德被戳中的水明,软弱地畏缩。

「那、那个我知道……但任谁都有不能后退,和不得不做的时候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对我来说现在就是那种时候。所以我必须去。」

闻言,蕾菲尔愁眉苦脸地劝告。

「欸,如果是水明你判定必须行动的话就算了,但若不是,又要听我说教了喔?」

「唔……蕾菲,你饶了我吧。」

「不行,之前我还没说够,感觉得好好和你谈一谈比较好。」

「我知道了。之后时间要多少有多少,现在就先饶了我吧……如何?」

水明再度询问两人。闻言,蕾菲尔采取严厉的态度。

「条件是在你身体复原之前不可逞强。」

「0K,了解。」

另一方面,翡露梅妮雅也说。

「当然会协助你。」

「抱歉。帮大忙了。」

这么对翡露梅妮雅道谢后,水明开始使用治愈魔术进行治疗。当他治疗伤处时,那里就会产生淡绿色的光辉,升起光粒子和翠色雾霭。

突然想起似的,水明询问翡露梅妮雅。

「话说回来,梅妮雅你刚才说没有追兵,也就是你没察觉到那位司书先生跟在后面吗?」

「欸?啊、是的。在蕾菲尔察觉之前我都没有发现。」

「我也是在他进入视线所及范围时才知道的。」

「是吗……」

听见两人的话,水明似乎沉浸在什么盘算之中。

见状,蕾菲尔询问。

「对了水明,你刚才说威胁不只葛莱兹艾拉,意思是?」

「意思是除她之外,说不定还有别的家伙在行动。虽然我还没有确切证据。」

「那么,那个人是?犯人吗?」

「关于这点,等我更加确信之后再告诉你们。抱歉,在那之前先等等。」

治疗结束后,水明朝小巷出入口走去。

◆ ◆ ◆

帝都费菈丝·菲莉亚原本就是以要塞都市的机能为主体兴建而成,因此其构造十分复杂。虽然地区之间存有整理、划分的概念,一眼望去让人觉得有条不紊,但实际上因为有许多会导致迷路的巷弄与死路,无法掌握构造的话就难以攻陷。古代陷阱、无关民宅所造的死路、古下水道,以及危险场所层出不穷。

虽然是难以对付的建筑,但这不只是对外部的人来说,对内部的人也是一样。围起都市的高耸城壁,出入口南北各一。夜间出入有严谨的限制,依照区域划分也有宪兵常驻,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像是牢狱般的构造。

而这点,对不得不进行漫无目的逃亡的她而言也是一样。

——自从用黑色长袍盖住脸,躲避帝都居民的视线开始,到底经过了多久呢?在因为到处都是嫌犯通缉令而喧闹不已的费菈丝·菲莉亚街上,必须不分昼夜逃亡的莉莉安娜。因为无法充分休息,所以她一边注意残留魔力的状况,一边度过无法预测的日子。

她必须在上述迷宫般的巷弄中慎重选择路线,要是一不小心跑到大马路上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仅宪兵和一部分的军人到处活动,就连居民们也口耳相传、并对她心怀警惕。若是沿路倾听,就会听见诸如「人间兵器是昏睡事件的凶手」、「她在帝都内四处逃窜」、「说不定会在街上大闹」等等传言。在特征广为人知的状态下,只用长袍无法完全掩盖自己的身分。

「…………」

莉莉安娜仰头看向点缀着云朵的天空,回顾至今发生的事情。袭击想害罗格垮台的贵族们、和水明·八键战斗、那一晚听从高跳人影的话。

……那样真的好吗?因为害怕被捕,以及担忧目的没有成功,所以她断然拒绝水明·八键的温柔并逃跑了。

自己确实有不得不做的理由。为了重要的人,必须除去那个威胁。但如果自己在当时承认犯下的罪、舍弃暗魔法和对方成为朋友的话,说不定就能回到正道的这个幻想掠过脑海。

那一晚,询问持续使用暗魔法的自己这样真的好吗、想让自己从这条路上解放的人。明明没有特意多加交谈,却为了一直拒绝的自己受暗魔法伤害。现在想想,至今为止根本没有出现过那样的人不是吗?就算暗之力暴走也不自保、反而伸出援手并对她露出放心的笑容。

他是第一个对自己露出笑容的人。所以,只要想起当时向自己伸出的手,难以形容的着急和难以言喻的怀念就会勒紧胸口。那个、该不会就是最后了?对自己展现的温柔,说不定从那之后就不会再有了。

「水明·八键……」

不知不觉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说不定这是期望他到来的真心话。

她知道这份太迟的憧憬就是后悔。但是,希望能够再一次——

——战斗吧莉莉安娜。因为这样你就会受人所需。

「呜……呜……」

高挑身影曾经说过的话斥责般盘踞在心底。战斗。如果不这样做,哪里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不被任何人需要,自己的人生只会成为伤害谁、没有意义的过程。她强烈地这么认为。

然后,自己甩不开那道声音。当莉莉安娜靠着建筑物的石壁蹲下时,动摇的心终于回忆起过去。直到刚才为止占据在胸中的憧憬和难过,统统消失无踪。

「我、是……为了、上校。」

必须战斗。那道身影说得没错。因为拥有暗之力的自己,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接受。

对,自己从出生开始就被所有人疏远。不只村里的人,就连父亲母亲也一直都用讨厌的眼神看着自己。

而来到帝都后,这点也没有改变。无论走在街上哪里,向自己投来的憎恶视线都是一样的。

那么他,水明·八键一定也是那样吧。在自己大意时就翻脸不认人。因为,他是为了逮捕昏睡事件的犯人而行动。

所以,自己必须战斗。为了守护罗格给予的唯一的容身之处。

……高挑人影依然没有要和自己接触的样子。从对方催促自己逃亡之后,一次都没有联系过自己。是被舍弃了吧?这样的忧虑闪过脑海,即便如此也无法停下脚步。

「——!?」

就在她这么思考时,肩膀突然一跳。那是因为害怕人类而自动掌握的警钟。背后感觉有人。被发现就不好了。莉莉安娜赶紧躲进阴影处。

片刻之后,没有任何朝自己而来的声音或气息。没被发现吗?她战战兢兢地露出脸,窥视刚才所在的位置。

出现在那边的不是宪兵或军人。

「爸爸、妈妈,快点走啦~!」

映入眼帘的是亲密走动的一家人,父亲、母亲,以及还年幼的少年。大概是接下来要去哪里吧,父亲对走得很快的少年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追上去牵起他的手,母亲则嘴里说着「不好好看前面很危险喔」,跟在后面以温柔的视线目送他们。

三人都笑容满面。即便身处蕴含危机的帝都之中,大家依旧开心的笑着。

——马上就是勇者大人的游行了。今天要去哪里。大马路上有街头艺人的表演。能够听见这样的声音。

「呐呐爸爸,我想吃点心。」

「你不是刚在家里吃过了吗……」

「我想吃~」

「嗯……但是啊,」

「好了,不可以说这种任性的话喔。」

「但是……」

「真拿你没办法。出去之后找找看吧。」

听见父亲的话,少年开心地高举双手,发出「好耶~!」的欢呼声。见状,母亲虽然有些惊讶,却绝对不是不愉快的表情。

「……」

察觉到时,已经逃开了。因为那种生活,对现在的自己实在过于悬殊,而且让人如坐针毡。

那家人从后头追来的高兴

嗓音,扰乱了她的心境。

想尽快离开那个地方。否则那理所当然的家庭模式,似乎会唤醒盘踞在内心深处什么吓人的黑色东西。

一心一意逃跑,发现时已经来到大马路上了。即便到处都是通缉令,即便自己太不谨慎,却能够取回心灵的安宁。

她吐出放心的气息。这里没有那一家人。无论是男孩子开心的声音、缠住自己内心的父亲的愉快声音、温柔守护在旁的母亲笑声,都因为许多脚步声和各式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而听不见。

内心终于恢复平静。但这份安宁却没有维持多久。

「——喂,那边的黑斗篷。」

「——!?」

回头看往严厉的声音方向,站在那里的是几名宪兵。

……被发现了。当莉莉安娜在心底呻吟时,看上去是队长的其中一名宪兵往前走了几步。

「都市内正在警戒中。你的身材很像通缉犯,拿掉斗篷。」

「……」

「怎么?不拿吗……你该不会是!」

因为不听从命令,宪兵们逐渐逼近。反射性后退时,宪兵队长判断她要逃亡而对其他宪兵下令。

「抓住她!」

魔法笛声配合队长的呼喊响起。于是,在马路各处警戒的宪兵们,听到笛声纷纷涌了过来。莉莉安娜很快就被包围在马路中央。因为逮捕行动造成的人潮引起骚动,宪兵立刻以她为中心筑起人墙,看热闹的民众也在宪兵外围出人墙。

宪兵们起初因为警惕她的魔法而犹豫不前,但在看出不管等多久对方都没打算使用魔法后,他们便手持棍子猛扑过去。

莉莉安娜轻巧躲开。不能这么轻易使用魔法,魔力已经所剩无几,无法随便浪费。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对策和行动实在有限。当她这么想时,焦躁导致身体内部开始发热。糟了。只有这样的话语浮现在脑中。

因为受困于这样的思考中,莉莉安娜被宪兵挥击而来的棍子击中——

「呀!」

她整个人被弹飞,头上兜帽也随着掉下来。当藏在阴影中的脸露出,便听见宪兵们屏息的声音。

「……果然吗!」

配合队长阶级的男人发出的低语,从宪兵人墙缝隙往里面看的群众之间传来骚动。能够听见「喂,那是通缉中的……」、「是人间兵器……」、「是事件的犯人……」等充满畏惧的声音。周围的宪兵们也露出彷佛在看魔族或魔物般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样的视线从各个方向凝视着自己。

「呜……」

……为什么大家总是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呢?用那种像是在看什么厌恶东西般的眼神。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明明不是自己愿意出生就带有这种力量。明明自己没有希望任何人不幸。

「咿——!」

随着那种战栗的声音,周围人们脸色再度大变。怎么了吗?为什么表情里的恐惧一口气增加了?然后,在自己思考出他们表情改变的理由之前,答案就从周围传来。

「那个眼睛是怎样……」

「怪、怪物!怪物的眼睛!」

立刻高声响起的喊叫。莉莉安娜这才发现,挡着右眼的眼罩掉到地上了。

棍子带来的冲击让眼罩带子断了。于是因为暗之力而变质的、令人厌恶的眼睛显露出来。

她反射性环顾四周。

然后发现自己视野内的所有人,眼底都充斥惊讶与恐惧。

——对,这就是和过去将自己视为灾厄而疏离的村民们同样的眼睛,深怀恐惧的眼睛。充斥漆黑感情的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胸口深处,因为深入过去记忆而使心之外伤(心理创伤)溃堤。不愿意再度想起的那个时候的记忆。那份认定自己是全人类不幸源头的恶意偏见。

「等等!」

「别让她逃了!」

自己逃跑了。后面传来尖锐的声音紧黏不放。追过来的无数脚步声。自己能够拨开人墙,似乎是因为右眼暴露在众目之下才能趁隙离开。她就这样飞奔进巷弄之中,一个劲地跑着。

「哈、哈……」

……自己也不知道要逃去哪里。跑不动时,就停在某个巷弄中整理呼吸。看样子似乎撤退了吗?不——

(还有谁在……)

感受得到背后的气息。是宪兵当中的谁追过来了吗?但和自己的预测相反,那道气息无比薄弱。如此出色的绝气并非宪兵拥有的技术。

回过头,建筑物的阴影处延伸出一道黑影,那道影子如同从建筑物阴影中爬出般逐渐拉长,最后,出现在那里的是——

「——你在这里啊,莉莉安娜。」

「上、上校……?」

是养父同时是上司的罗格·赞德克。看见他,莉莉安娜胸口发热,该不会是来找没有回家的自己吧?

但是,他为什么拔出了悬挂在腰间的剑。

「莉莉安娜,你做好觉悟了吧?」

「欸……?」

困惑的声音从嘴里流露出来,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莉莉安娜。」

「请、等一下。觉悟、指的是……什么?」

是什么呢?对应该是来迎接自己的人,究竟需要做好什么觉悟呢?明明是来帮自己的,为什么会露出那么紧张的表情呢?但无论怎么问,对方都没有回答。只有冷淡而坚硬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上……校……您要……」

「显而易见。我来尽我应尽的责任,也就是处罚犯罪的你。」

「怎么会……上校、怎么会……」

她没能问出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为了守护罗格、是为了守护就在眼前的人而奔走并担下恶行。明明是这样,为什么自己必须受罚呢?

「上校!我、是为了上校!」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如果你也是帝国的军人,就要对自己的责任有所自觉。」

「不、不是……怎么会……上校……」

对退后的自己不予宽恕逐渐迫近的白刃,其刀锋往自己身上落下。要被杀了吗?当她这么想时身体擅自动了。

——不想死。

因为这种想活下去的执着,回过神时,莉莉安娜已经躲开了罗格的剑。

「……莉莉安娜。」

罗格低喃自己的名字。回过头的表情因为陷入阴影而看不见。不,是不想看。因为,连他都是那个厌恶自己的表情的话,心就会坏掉。

罗格老鹰盘旋般的缓慢动作映入眼帘。

剑上再度闪过光芒。先以剑上的光芒刺激双眼,然后伸出刀刃。

……这样下去,会被杀死吗?被自己称为上校、当成父亲般景仰的男人杀死。被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杀死。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罗格的突击立刻擦过旁边墙壁。而莉莉安娜就在那称不上是空隙的空隙中,再度逃了开来。

◆ ◆ ◆

逃离罗格,忘我地跑在狭窄阴暗的巷弄之中,已经跌倒了几次呢?身体脏兮兮且遍体鳞伤,身上的衣服也几乎成了粗糙破布。

最终抵达的是,彷佛坠落于黑夜般昏暗的流浪汉群聚地。周围被高耸的建筑物外墙包围,阳光无法从彷佛即将哭泣似的阴沉天空中照射下来。

昏暗且充满强烈臭味的模样,简直像聚集了帝都内所有污秽一般。逃着逃着,到达的只能是这样的地方。被罗格遗弃的自己,已经没有能够回去的场所了。只能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似地、抱着膝盖缩在阴影处发抖。

——没错,要是被那个人遗弃,自己就剩下腐朽这条路了。

当这么想时,眼泪自然滴落。明明绝对不会发出叹息这不讲理现况的悲伤喊叫,也不会发出勒紧心脏的痛苦呜咽,泪水却溢出眼眶、沿着脸颊流淌。她无力地体认到目前为止的生活全是虚伪,最后自己终究会孤独一人。

现在想想,自己从懂事那时起就被所有人疏离。只要看见自己的脸,不论是谁都会异口同声说这是个不能生下来的孩子。

为什么是自己呢?为什么只有自己呢?曾经无数次这么想。明明就只是天生带有暗之力罢了,为什么人们会如此忌讳与厌恶呢?明明自己根本没打算做坏事。明明自己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明明是这样,但所有人都从一开始就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突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家人。走在帝都街头,大家都露出幸福的表情。无论是父亲或母亲,少年也是。如此理所当然。

明明自己也

是父亲、母亲与孩子的三人家庭,为什幺女神不愿意将那个笑容分给自己呢?她不会任性,真的只要一点点、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希望自己也能分到父母亲那种温暖笑容的轮廓。

少年向父亲耍赖说想吃点心,而父亲即便感到困扰依旧答应他的要求。母亲虽然嘴里说着要注意,却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感觉。就只是,那种相处方式很温暖。那种相处方式很耀眼。很令人羡慕。

明明自己一次都不曾向父母亲,或者罗格耍赖想要什么。为什么那个少年这么做是被原谅的呢?如同根本不知道何谓辛苦、难过与悲伤。

「啊……」

听见脚步声时,她流露出声音。有谁来了。来到这种阴沟般的地方。是不习惯帝都道路而迷路了吗?还是流浪汉呢?是在街上巡逻的宪兵?或者是罗格呢?

回过头,视线前方终于在模糊阳光下捕捉到来者身影。

对,那是,自己熟悉的脸——

「你们、是……」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啊?人间兵器。不~对,嫌犯。」

「就和传言一样呢。哎呀,我们真好运。」

耳中听见的是充满残暴的声音。现身的是,受厌恶罗格的贵族雇用、缠着自己不放的魔法师们。没错,那个口气粗鲁的男人和语调恭敬的男人。那两双俯视自己的眼中部寄宿着无情的光,晃眼又刺目。

「你们、来做什么?」

「很明显吧?这种事你看不出来吗……」

「你至今为止狠狠小看我们了呢。」

「所以必须做个了断啊!」

魔法师们逐渐接近。在这个逃亡的终点,没有能够继续逃的地方。语调恭敬的男人连站起来的时间都不给就咏唱了魔法。附近被风魔法卷起的物品,随着突然刮起的风飞过来。

「呜、咕!」

不禁倒卧于地。而下一道攻击却不等她挣扎便立刻袭来。

咏唱咒文的是口气粗鲁的男人。粗暴声音编织出的魔法产生火炎,并将自己包围。

「啊、啊……啊咕……」

对方似乎不打算一口气杀死自己,只是用火炎热度烘烤、夺走空气、让自己逐渐感到痛苦。无法呼吸而难受挣扎的姿态就如离水的鱼,在地面打滚翻动的模样就如翅膀被拔掉的虫般。灌入喉咙的灼热空气,以及灼烧肌肤的热度。

由于痛苦而压住喉咙,在地面翻滚。不知因为热气而呼吸困难喘了多久,回神时围在身边让自己痛苦的火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俯视自己的魔法师们。

随后痛楚落下。那两个男人践踏着自己的头、手、背部和脚,宛如对待被抛弃在街头的垃圾一般。

趁着被踩的空隙往上看,男人们嘲笑的脸孔映入眼帘。看见那两张因为痛击自己而由衷开心的脸孔,脑袋里逐渐充满憎恶。

这时,有人曾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复苏。不要受恶意俘虏。不可以委身于憎恨。只要将心交出去一次,自己就会不再是自己。

「喂喂怎么啦?不用之前那种魔法了吗!啊!」

「看样子魔力已经见底了呢。年纪最小的十二优杰也落魄了呢。」

但如果是这种世界,就不必保有自己。没错,因为即便顽强坚持自我,也绝对无法获得想要的东西。

「那双眼睛是怎样啊!不只是被叫做怪物,其实就是真正的怪物吗!」

口气粗鲁的男人踢飞她,身体弹到巷弄地面石板并撞上墙壁。已经不会痛了,也遗忘了难受。只有烧灼全身的憎恶火炎的热度,让自己感到痛苦。

「哦?怎样?还有干劲吗?在那种破破烂烂的状态下?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经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居然还能站起来……像你这样的怪物就该难看的甸甸于地。」

嘲笑的声音极度刺耳。所以,无论使用怎样的力量,都想打飞他们。

「我……」

……那么做之后,自己肯定就会消失了吧。但如果是这种充满痛苦的世界,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任何依恋。被黑暗俘虏也好,这样一切都会结束。就像那晚横冲直撞的令人讨厌的身影般,破坏、消失就好。贵族、眼前的魔法师们、帝都的街道、居民、那个幸福的家庭,这些全部都消失的话,自己肯定就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

「消失吧……」

「啊?」

「消失吧……消失吧……」

「你说什么?脑袋坏掉了吗?」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全部都消失吧。没错,唤醒那道黑暗。就在她想这么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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