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馒头(2/2)
「也就是说──」
大笑表示,由于福耳以外的所有落语家
全都在同一间休息室开心畅谈,所以彼此可以互相提供不在场证明。
「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但有几个家伙曾离开落语家专用的休息室……虽然没有他们做坏事的证据,但也无法否定这几个家伙偷偷潜入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动手脚的可能性。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大笑呼唤了铁青着脸站在墙边的三位落语家。
身穿和服的三名男子来到栗田等人面前站成一排。
「你们三个都没做亏心事,对吧?一个一个说明一下状况!」
在大笑的命令下,最右边的落语家首先开口说明。
第一位是一名白发明显可见、感觉有些神经质的四十多岁少年白男子。
「我叫春光亭一太郎,和福耳算是师兄弟关系。虽然我受欢迎的程度远远比不上福耳,但我们这些同门师兄弟都相处得很愉快……」
虽然一太郎嘴里说出「愉快」这个字眼,语调却显得战战兢兢,不禁让人觉得可疑。
「这家伙……一太郎他好像肚子不太舒服,所以在众人闲聊途中离开了三次去厕所。」
大笑这么说完,一旁的葵询问说:
「请问你是几点去化妆室的呢?」
「五点前去了三次……没什么时间间隔,几乎算是连续去了三次。去第三次之后,我的肚子状况好转许多,所以在那之后就没去上厕所……」
一太郎用像在强调「我的肠胃真的很差」的口吻答道,甚至让人觉得他像在耍小聪明。
「众多落语家都可以证明他刚刚的发言内容,所以是真的。」大笑补充说明。
栗田思考了起来。那段时间里,福耳人在落语家专用的休息室,而其他艺人使用的休息室空无一人,只有馒头在那里。
也就是说,只要偷偷潜入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想要在馒头上面动多少手脚都行。
葵继续发问:
「你有办法证明自己确实去了化妆室吗?比方说,在化妆室里遇到了某人之类的。」
「毕竟那时间晚场表演已经开始了,观众当然都在看舞台上的表演,所以我在厕所没遇到任何人。没有人可以证明……」
「了解~请好好爱护肠胃喔~」
「嗯……不过,不是我做的喔,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第二位是一名光头造型、目光犀利、给人傲慢感觉的三十多岁男子。
他虽然没有福耳高大,但身材修长,体格也很健壮。
「我是吉报亭来丸,大家都说我是不输给福耳的个性派落语家。你们这些外行人,应该也听过我的名字吧?」
「是,有听过。你是第一位发现福耳先生在熟睡的人吧?发生怪事的时候,人们都会说要怀疑第一发现者,对不对~?」
葵的回击让来丸一时哑口无言,随后才慌张地挥着手说:
「才、才不是我哩!」
来丸似乎意外是个胆小鬼。
为了避免来丸对葵不礼貌,栗田也紧迫盯人地说:
「真的吗?你好像很慌张的样子耶。是你做的吧!」
「不、不是!」
「你老实说出来吧。说出来心情会比较轻松喔。」
「就跟你说不是了!我跟福耳只是……只是个性有些不合而已,我们从以前就这样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有动机。」
听到栗田的话语后,来丸一副心有不服的模样嘟起嘴巴说: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才不会因为个性不合就做出那种事。今天我也在休息室和福耳说过话。你们只要问一下其他人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一太郎,对吧?」
来丸转头看向方才那位神经质又有少年白的春光亭一太郎,一太郎随便点了点头。栗田看不出他们的态度有什么特别不自然的地方,所以猜想应该是事实。
「这样可以吧?那我要说明主题了。」
在那之后,来丸简洁描述了事件。
七点时,来丸从吸烟区回到休息室,并顺便去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想看看状况,结果发现福耳的情况有异。其实在那之前,来丸也离开过休息室一次去抽烟,原因是福耳不喜欢有人在休息室抽烟,而他随时可能会回来,所以来丸不得已只好离开休息室去吸烟区。
那次是五点半,亦即六点以前,同样是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空无一人的时段。
来丸未与众人一同闲聊的时间约为十五分钟,这点其他所有人都可以证明,但没有人可以证明来丸确实去了吸烟区。
栗田心想,情况和刚才的一太郎一样啊。来丸拉大嗓门主张说:
「我只是去抽烟而已。我敢发誓我没有做出会带给人困扰的事情!」
最后一位是福耳的徒弟,也就是开演前栗田也见过面的十多岁少年春光亭小耳。
小耳揉着眼睛下方的黑眼圈,说起自己的状况:
「我在六点半的时候去买过一次自动贩卖机的饮料。虽然在休息室有热茶可以喝,但我真的很想喝汽水。」
小耳在信道墙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可乐,并且当场喝光。小耳表示,他只离开休息室几分钟而已。
葵摸着纤细的下巴询问:
「你在喝饮料的时候有遇到其他人吗?」
「没有。」
小耳回答时没有显得吞吞吐吐。栗田看着小耳的反应陷入思考。
六点到七点之间,福耳一直待在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因此,这段时间里不可能在馒头上动手脚。
不,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只不过,明明在那之前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应该没有必要刻意在本人面前下手才对。
但反过来想,犯人也有可能是刻意选择比较困难的方式,企图避开嫌疑。这样想会不会太钻牛角尖?
少年往往容易有精神洁癖,小耳以符合这般性格的音调提出主张说:
「我很尊敬福耳师父,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
听完说明后,栗田和葵与那三人拉开距离,静静地看了彼此一眼。
「你有什么想法?」
「嗯~大家都是参与搞笑工作的人,看起来都不像坏人啊。」
「是没错啦,我也会有这种想法。」
听到葵悠哉的感想,栗田不禁心生一股无力感。不过,葵却接着说出让人出乎预料的话。
「栗田先生,你觉得那三人当中有一位是犯人吗?」
「咦……?那当然。」
因为他们没有不在场证明──栗田准备这么说时,葵把脸凑近低声说:
「如果把对象局限于自己圈子的人,那三人当然很可疑,但应该还有其他可能性吧?比方说,有某个观众偷偷溜进休息室之类的。」
栗田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当然,不可能所有观众都很了解休息室的状况。不过……如果是大笑师父呢?那位关根医师搞不好也挺了解状况。话虽这么说,但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所以这纯粹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我想也是。」
一开始栗田感到很惊讶,但从现实面来思考后,他也认为相关人士确实比较可疑。犯人就在那三人当中的可能性最高,当然也可以下冷门赌注,猜犯人是大笑师父或关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动机。
为什么要让福耳睡着?加害者的目的是什么?
「葵小姐,你觉得这次事件的目的是什么?」
「……嗯~就是这点让人想不透喔~」
葵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垂着眉尾,微微倾着头。
「以我个人的想法会觉得动机是恶作剧……但是,毕竟是使用安眠药,这样恶作剧感觉好像太夸张了。」
「嗯。」
在馒头里下安眠药的举动已经超出恶作剧的范围,正因为如此,栗田才更觉得气愤。
「这么一来……就表示不是恶作剧,而是恶意的行为。有人对福耳先生怀恨在心而这么做,企图让福耳先生没办法上台表演……」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工作上如果开天窗,就会引来一片负面评价。
听完栗田的推测后,葵转动眼珠看向天花板沉默了几秒钟。
「……是这样吗?目的是为了让福耳先生的评价变差?栗田先生,如果换成你,你会因为怀恨在心而这么做吗?」
「我哪会!不是啊,一般来说不会这么费功夫,直接大骂一场就可以泄恨了,但毕竟福耳先生的体格那么高大,犯人应该是觉得如果当面跟他起冲突,自己会吃亏吧?」
「嗯~是这样吗……」
葵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天花板,像在自言自语
地嘀咕说:
「如果不要往坏处想,而是往好处想呢?也就是说,这时候让福耳先生睡着,某人会因此获益──」
「获益……?」
葵忽然回过头询问大笑说:
「请问一下,福耳先生如果这样一直睡下去,表演要怎么办呢?」
「那当然是直接跳过。」
大笑毫不犹豫地答道。
「少了他的表演,整体时间会缩短十五分钟左右……不过,不会有人因为这样就得到好处啊。基本上,落语表演正常来说会有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误差。又不是大家都会照自己的表演时间完成表演。」
「原来是这样子啊……」
葵微微垂着肩膀,转头看向栗田说:
「伤脑筋,要猜出答案果然没那么容易。」
「喔。」
听到葵如此干脆就举白旗的发言,栗田不禁感到一阵无力。面对如此模糊不明的事态,看来连聪明伶俐的葵也无计可施。
虽然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很不甘心。
栗田咬着牙根陷入沉思,心想:「既然这样,就用强势一点的态度处理那三个人,来一场逼供大会好了。如果就这样不了了之,怎么能够甘心?」
这时,栗田发现葵在不知不觉中做起奇妙的举动,不由得扬起眉角。
在他的视线前方,葵表情认真地把脸凑近榻榻米,像个小婴儿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
在那之后,葵突然站起来,把搁在镜台前面的坐垫一一翻面。
「没有。」
葵轻声地自言自语。
「还是没有……」
不只是大笑,其他落语家也都发愣地望着葵的举动。
葵检查了堆高在房间角落的坐垫之缝隙,也抓起墙边的窗帘检查,最后甚至检查起垃圾桶。看葵那模样,彷佛下一刻就要把手伸进垃圾桶里翻找。
栗田冲向葵身边询问说:
「你在做什么?」
「在找证物。我实在猜不出这一连串行为的目的是什么,所以心想,可能从其他方向来解决比较好。」
「证物?先不说这个,你刚刚说要解决,对吧?」
「对。毕竟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答案。」
葵脸上浮现充满透明感的笑容,说出让大家哑口无言的话语:
「既然不知道动机,直接问当事人就好了。总之,先把犯人抓起来吧。」
*
栗田和葵走出休息室,跟在大笑后头走在演艺厅里的信道上。
关根、春光亭一太郎、吉报亭来丸、春光亭小耳排成一列跟在两人后头。
除了葵之外,所有人都神情紧绷,大笑的侧脸甚至冒出些许汗珠。
隔着信道墙壁,时而隐约传来观众的笑声。尽管知道休息室发生了怪事,舞台上的落语家还是以专家应有的风范正常演出。
栗田等人正准备前往隔天早上业者才会来清理的垃圾放置区。
照葵所说,关键证物就在垃圾放置区,只要去调查一下便能查出是谁让福耳睡着。
这也是大家为什么会跟着大笑走的原因。
「葵小姐,到底是什么证物?」
栗田询问后,葵恶作剧地使了一下眼色说:
「我现在说明给你听。不过在那之前──栗田先生,你对馒头有什么看法?」
「嗯?」
唐突的话题让栗田感到困惑。
「啊!抱歉,我问得太突然了。不过,做为说明前的信息,我有必要先问清楚。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以和果子师傅的身分,针对馒头做简单易懂的说明吗?」
「喔,知道了。不过,让我聊起馒头,可能会要花一点时间喔。」
「可以的话,请缩短时间。」
「……好吧,那我就简短说明。馒头主要是把面粉揉成面团,再包起红豆馅等馅料制成的生果子。如果用蒸的就叫『蒸馒头』,用烘烤的就叫『烤馒头』。虽然馒头有数不清的种类,但大致可分成这两种。不过,也有引进洋果子制法的『洋风馒头』就是了。」
栗田交给福耳的馒头是用红豆馅和面粉做成的传统蒸馒头。
如果搭配蒸青(注:绿茶加工制作时,以蒸汽将摘下的嫩叶加温,防止茶叶中的酵素发酵的做法。)时间较长的煎茶一起品尝,两者会互相引出彼此的朴实原味,让苦味、涩味、甜味完美融合在一起,呈现出难以言喻的美味。
「对极了!」
听完栗田的一连串解说后,葵轻跳一下接续说:
「吃馒头还是要搭配日本茶才对味。不过,在福耳先生熟睡的那间休息室里,却没看到某个应该要有的东西。」
栗田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想法。
「──饮料啊。」
栗田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一种哪里怪怪的感觉。
桌上还剩三颗馒头,但没有发现饮料。话虽如此,这也不表示福耳喝光了饮料。
栗田脑中浮现休息室桌上的模样。
──桌上放着装了栗丸堂馒头的和果子盒。另外还有白色便条纸、原子笔、热水瓶、茶壶和干净的茶杯等等。
没错,茶杯还是干净的,所以栗田才会觉得奇怪。
「也就是说……葵小姐!」
「没错。只要想一下桌上的饮料跑去哪里,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如葵所说,安眠药不是被加在馒头里,而是被加在饮料中。
不过,桌上的茶杯还是干净的。尽管泡茶器具齐全,福耳却没有泡茶来喝。
那么,福耳究竟喝了什么?
「说到和馒头对味的饮料,除了热茶之外,就是牛奶吧。」
葵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完后,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
「栗田先生,你喜欢吃红豆面包配牛奶吗?」
「嗯?又是一个唐突的问题啊……不过,那样确实很好吃,红豆面包和牛奶是相当对味的组合。」
「我也这么认为。顺道一提,你知道红豆面包的起源是馒头吗?」
栗田意外地问:
「……真的吗?」
「面包据说是在十六世纪的安土桃山时代传进日本,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够普及。当时日本人是以米饭为主食,所以一直觉得面包不合胃口,直到有人发明了红豆面包后,状况才有所改变。」
「红豆面包?」
「是的。据说最初是明治时代开业至今的『木村屋总本店』创办人──木村安兵卫先生,从酒馒头得到灵感而开发出红豆面包。日本人很喜欢吃馒头,既然如此,就像馒头一样把红豆馅包进面包里就好了啊……木村安兵卫先生试着实践这样的点子后,结果大受好评。在那之后,各式各样的夹馅面包也一一问世。于是,面包就这样在日本发扬光大~」(注:酒馒头是指在面团里加酒揉制成面皮,再包起红豆馅蒸熟而成的馒头。)
「原来红豆面包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当时连明治天皇也会品尝红豆面包喔。加了盐渍樱花的樱花红豆面包被当成贡品献给天皇的那一天,亦即四月四日,也因此变成红豆面包日。红豆面包就这样变成皇宫御用品,这点想必也促进了面包的普及。」
栗田心想,听完葵这段说明,以后品尝红豆面包时一定会更有滋味吧。
「还有,听说果酱面包是木村屋第三代老板发明的。先不说这个──总之,既然配牛奶很对味的红豆面包是起源于馒头,我便假设福耳先生喝的饮料是牛奶来进行推理。」
葵方才发表的知识让她的假设变得很有说服力。
「某人提供了添加安眠药的牛奶给福耳先生……还有,正因为福耳先生入睡的那一刻洒翻了牛奶,才会有烟灰缸和烟蒂掉落在桌子旁边。」
「什么……?」
栗田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福耳先生不可能会抽烟,现场却有烟蒂。栗田先生,请你回想一下。来丸先生会特地跑去吸烟区抽烟,是因为福耳先生不喜欢人家抽烟,对不对?还有,表演开始前福耳先生和大笑先生曾这么交谈过:『师父,您还是没有戒烟对不对?』『没关系。你不要自己不抽烟,就硬要求别人跟你一样。』」
──桌子附近的榻榻米上有烟灰缸和散落一地的烟蒂,应该是福耳趴倒时弄翻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栗田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如果牛奶洒落在榻榻米上,就算擦干净也很难消除味道。
所以桌子附近才会撒了一地福耳根本不抽的烟蒂,这是为了用香烟的味道掩饰牛奶味。
葵继续说:
「对了……我有说过吗?其实我的嗅觉也很灵敏。虽然我刚刚一直是以假设的方式来推理,但其实我已经确认到牛奶的味道~」
「啊!你那时候的举动!」
栗田想起葵方才把脸凑近榻榻米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模样。
原来那时葵是在确认味道。
「所以,我要找的证物就是喝过的牛奶盒。我在休息室中很仔细地找过但都没有找到,牛奶盒一定是被处理掉了。」
「所以你才会说要去垃圾放置区啊……」
听完葵的说明,大家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头,最年长的大笑也低声说:
「原来如此。只要找到证物做调查,便能查出是谁动的手脚。葵姑娘,你真厉害!」
葵按着脸颊,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嘀咕说:
「我被夸奖了耶……说不定我以后也可以当搞笑明星喔。」
「不,应该没什么直接关联。不是啊,你这应该是陷阱吧?」
「啊!被发现啦?」
葵转头看向栗田,恶作剧地吐一下舌头。
「你说明这么多,我不想发现也难。谁会在一群可疑的家伙面前滔滔不绝地说明那么多事情?你是想要揪出伪装的犯人,才故意说明的吧?」
「不愧是栗田先生,反应相当机敏。毕竟还是采用这种方式会比较轻松简单。」
现在栗田明白葵想做什么了。两人互相点点头后,停下脚步转过身子。
带头的大笑除外,跟在栗田两人后头的人包括关根、春光亭一太郎、吉报亭来丸。
不知不觉中少了一个人。
「我们回去吧!」
栗田等人在信道上快跑折返回去。不一会儿,一行人抵达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看见春光亭小耳拎着包包不知道打算去哪里。
「……唔!」
刹那间小耳抱着包包快跑出去。
不过,就在小耳准备迅速穿过大家身边的那一刻,栗田抓住小耳的手腕并用力一扭。
「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小耳瞬间放松全身的力气。
栗田打开没收过来的包包一看,发现包包里有一只便利商店的塑料袋,塑料袋内藏着折起的牛奶盒。
一般人不会想到负责拿师父包包的徒弟,会把让师父睡着的证物藏在包包里。正因为如此,小耳没有把牛奶盒带出房间,而是放在包包里。小耳想必是打算事后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处理牛奶盒。
小耳也有可能纯粹是专注于要掩盖洒落的牛奶,而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如何处理牛奶盒。
「在正常状况下,不可以随便打开别人的包包,所以我只能这样设陷阱啰~只要检查一下那个牛奶盒,应该会查出和福耳先生吃进肚子里一样的安眠药。」
小耳当场跪在地上,无力地垂下头。
*
春光亭小耳事前就已掌握到今天的表演者信息。
每次其他艺人不会来表演的时候,师父福耳都会使用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以前试过一次后,师父就爱上无人休息室,所以小耳猜想这次师父也会使用无人休息室。
小耳准备好加了安眠药的纸盒装牛奶,预先藏在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里。
今天下午小耳跟着福耳来到休息室,但他其实是在一开始──也就是福耳前往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放馒头的时候,便拿出了牛奶。
那时小耳拎着包包与福耳同行,他在福耳准备离开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的前一刻,身手俐落地拿出牛奶放在馒头旁边,刻意让福耳看见牛奶的存在。
小耳猜想,福耳看见纸盒装的牛奶后,一定会觉得可以省下泡茶的麻烦,也会觉得如果不喝掉牛奶,万一过期就太浪费了。
六点半时小耳暂时离开落语家专用的休息室,但不是为了去自动贩卖机买汽水,而是去确认福耳的状况。
小耳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改目的地,去到其他艺人专用的休息室偷看,结果发现福耳如预料中正熟睡着。就这点来说,小耳的计划算是成功了,然而他原本打算在这个时候处理掉证物,没想到却失算了,因为他没算到牛奶会洒在榻榻米上。
想必是福耳趴倒在桌上时,牛奶盒随之从桌上掉落。
小耳慌了起来。虽然他擦干了牛奶,但牛奶味道已渗入榻榻米里,怎么也擦不去。
于是小耳心想,事情演变到这般地步,干脆把上午时间其他艺人用过的烟灰缸里的烟蒂撒在上面,用烟味来盖过牛奶的味道。
在那之后,小耳藏起内心的忐忑不安,回到落语家专用的休息室。
然而,栗田和葵漂亮地破解谜题,让小耳的企图暴露在阳光底下。
小耳被迫招认一切后,泪珠盈眶地跪坐在地上,乖乖接受大笑训话。他的师父福耳仍趴在一旁的桌上沉沉睡着。
「我要把你逐出师门!」
大笑气得火冒三丈。
脸上有着一道道深刻皱纹的大笑红着脸,低头俯视保持跪姿的小耳说:
「真没见过你这种行径恶劣的徒弟!如果我是你的师父,绝对会把你逐出师门!」
「……对不起。」
「混帐东西!这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只要说一声对不起就可以解决啊!」
「真的很……对不起。」
「真是一个无药可医的混帐东西!你没有资格接受福耳的指导!」
春光亭一太郎和吉报亭来丸似乎也相当生气,他们一直瞪着小耳,没有出声替小耳说话。
一片愤怒的气氛中,只有葵看来有些怜悯跪在地上的小耳。
葵一向很温柔,她应该是打算等大笑的怒气减缓一些后,再介入调解吧。
至于栗田,他虽然也感到气愤,但心中更感到讶异和纳闷。他觉得以常识来说,没道理要做出这种事情,因而趁大笑的训话中断时询问小耳说:
「我说你啊,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小耳保持跪姿,在膝盖上握住拳头,并咬住下嘴唇,不肯说出原因。
「现在都什么状况了,你还不想说?快说吧!你应该对福耳先生有什么不满吧?照这样下去,你的想法根本传达不出去。」
「……我……」
小耳露出苦涩表情准备开口说话的下一秒钟,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哈~」
「哇!」
所有人都吓得往后仰,身体顿时僵硬。
只见原本趴在桌上的福耳突然动起来,彷佛从冬眠中醒来的熊般,慢吞吞地挺起庞大的身躯,边用手背搓揉眼睛边伸了一个大懒腰。
在场所有人一片哑口无言之中,福耳却用甚至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悠哉态度笑着说:
「真糟糕,我不知不觉中好像睡着了。可能是太疲劳吧?」
所有人都吓呆了。
退休女医师关根嘀咕说:
「正常来说,那安眠药会让人熟睡个半天都不嫌长。好惊人的体力……」
「就是这点!」
小耳突然以尖锐的声音指着福耳说道,所有人随之回过神来。
「长久以来我深受这点所苦……」
小耳表示,他这次会那么做的动机,正是因为春光亭福耳的过人体力。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耶~」
「意思就是……」
福耳早上很早便起床,晚上可以活动到很晚,是一个精力相当充沛的人。
当然,身为徒弟的小耳必须陪着福耳。
小耳必须负责打理一切,从替师父拎包包开始,到休息室的准备、陪师父闲聊、打扫等所有日常生活杂务。
除此之外,小耳还要做自己的练习。
落语没有教科书,徒弟大多是靠聆听师父的表演来学习。聆听时原则上禁止抄写笔记,所以必须相当聚精会神才能够牢记内容。
但小耳每天陪着体力惊人的福耳,渐渐身心疲劳且睡眠不足,总会边听落语边打瞌睡。
师父在帮徒弟上课时,徒弟竟然睡着,真是岂有此理──小耳因此多次挨骂,天天被迫接受更严酷的训练。
「这就是原因。我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看看我的黑眼圈!我每天都困得快睁不开眼睛!可是……师父的体力那么好,他不可能体会得了我的心情。所以,我才起了念头想让师父睡一觉……」
不论花费多少唇舌,人们对于自己不曾体验过的事情都无法有切身理解。因此,小耳安排了一场体验计划。
如果福耳因为打瞌睡而做出未能准时上场的失态举动,应该会比较能理解小耳想表达的意思,未来也会有一种愧疚心态吧,到时候福耳在训练
小耳时,也会比较手下留情。
「……原来如此。」
栗田听完小耳的动机后,在胸前盘起双手陷入思考。
这不是一场恶作剧,而是意外经过理性思考后才做出的行为。小耳说的话确实有其道理。
栗田正准备训诫小耳时,福耳难过地叹了口气说:
「原来如此……你那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啊,我还以为你只是血液循环不好。」
得知一切后,福耳的表情显得相当痛苦。
好一会儿时间,福耳表现得吞吞吐吐,但最后坦率地开口说:
「小耳,抱歉。」
「……师父?」
小耳不停眨眼,福耳先抿了一下嘴后,对着小耳说:
「我完全不知道原来你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身为一个师父,我还太嫩了。不过啊……希望你能了解我的用意。我是因为担心你……我很希望第一个徒弟能够赶快独当一面,只是这样而已。你有些地方领悟力不够好,所以我总会忍不住严格起来。」
福耳闭上眼睛低头说:
「真的很抱歉。」
或许是福耳的意外反应让小耳心生感动,小耳有些眼眶湿润地别开脸嘀咕说:
「做师父的人……不需要道歉吧。」
「不,我根本没有好好了解徒弟。伤脑筋,真是伤脑筋啊!你根本不是领悟力不好,其实是一个拥有惊人行动力的超级新人……」
「啊?」
包括小耳在内,在场所有人都讶异地半张着嘴巴。
福耳拍打一下膝盖后,语调轻快地大力主张:
「不是吗?正常人就算脑中有这种念头也不会实际运行,一般只会在脑中妄想而已。」
虽然福耳的感想似乎可以套用在所有坏勾当上,但他说得也确实有理。
「就这层涵义来说……小耳,这次的事件让我对你刮目相看!我打从心底期待见到你未来的活跃表现!」
「师、师父……」
别说是逐出师门了,福耳甚至反而大为赞扬徒弟的资质。福耳故意营造出「搞笑艺人的感性并非常人能懂」的氛围,但其实是有技巧地在袒护徒弟。
福耳不仅体格大,连度量也很大。
小耳全身失去了力量,呈现出完全虚脱的状态。
栗田也抱着半是难以置信、半是佩服的心情而说不出话来。这时,一位落语家走进一片沉默的休息室。
「哇!」那位落语家微微往后仰地惊叫一声,「我听到说话声,想说来看一下状况,结果你真的醒了……福耳先生,你可以上场吗?」
「喔,上场时间到啦?当然可以上场啰,我已经醒了啊。来表演一场起床秀吧!」
福耳发出丹田有力的笑声这么说,接着站起身。
看见福耳的举动,小耳像弹开似地往后退一步,双手贴在榻榻米上深深低头说:
「师父……真的很抱歉!」
「彼此彼此。这不重要,小耳,你可要好好听我的招牌表演啊!」
「是!」
「你什么不会,回答最会了!骗你的啦!以后也多多指教啊!」
福耳神清气爽地走出休息室后,小耳仍保持双手贴在榻榻米上的姿势微微颤抖着。
他打从心底为福耳是自己的师父一事感到庆幸。
正因为福耳表现出不会用人情施加压力、像在开玩笑似的态度,才更加传达出他不想让小耳太在意的贴心想法。福耳宽宏大量的体贴表现深深打动小耳的心,让小耳生来第一次体会到人们在神明面前合掌祈祷时的虔诚心情。
除了感恩之外,小耳内心没有其他想法。
不久后,表演厅隐约传来观众欢迎福耳上场的温暖掌声。
小耳沉浸在感恩的情绪中,保持低头的姿势久久不动。
*
福耳和小耳的师徒风波就这样圆满平息了。
此刻,夜晚的栗丸堂甘味茶房里弥漫着浓浓的丰富香甜气味。
「不错喔!感觉很好吃的样子!」
「真的,味道好香喔……」
福耳和小耳同桌而坐,并且兴奋地交谈着。看着两人的交互,一身白色厨师衣打扮的栗田和葵不由得嘴角上扬。人们看见美食当前,总会毫无理由地露出微笑。
栗田用眼角余光轻瞥葵一眼后,询问说:
「葵小姐,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嘛?」
「你也是眼角藏不住笑意啊。」
「我、我哪有!是你的错觉吧!」
福耳和小耳的注意力全放在诱人的香气上,栗田和葵的对话丝毫未传进他们耳中。
在那之后,福耳成功完成了舞台上的表演。接着在栗田的邀请下,福耳和徒弟小耳一同来到栗丸堂。
栗田不是因为担心师徒俩和解后会觉得尴尬,才特地安排这样的场面,而是想要传达一个想法。
此刻桌上放着蒸好的酒馒头。
刚蒸好不久的酒馒头散发出芳醇香味,令人惊艳的香味从鼻腔直冲脑门且不断膨胀。
以时间点来说,现在这个场合算是庆功宴,但因为栗丸堂没有提供酒精类饮料,所以栗田取而代之地使用了大量高级酒糟。
圆滚滚的白色馒头虽然显得朴实,但其面皮制作可是相当费工。
先将山药磨碎后,分好几次放入砂糖混和均匀;仔细磨成泥后,再放入大量经过过筛处理的酒糟。
加入酒糟后,使用研钵棒更进一步地仔细搅拌,接着放入酵母粉再度搅拌均匀,然后将低筋面粉仔细过筛后放入山药泥中,改以橡胶刮刀取代研钵棒搅拌成团状。
接下来用手揉成面皮,再包起小圆球状的豆沙泥,以慢火蒸熟。
唤起怀念感觉的日本酒香气和豆沙馅的香甜气味融合在一起,让闻者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在寒冷夜里品尝馒头配上带有涩味的日本茶,真是难以言喻的一大享受。
「呜~我口水快要流出来了!仁,可以吃了吗?」
「当然。」
「那……我就不客气了!」
福耳和小耳从桌上的大盘子里拿起一颗酒馒头,大口咬下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馒头,接着两人同时瞪大眼睛发出感叹的声音。
「好吃!这馒头……真好吃!」
「哇啊~好软喔!」
师徒两人皆坦率地表达出感想,兴奋地咀嚼着酒馒头。
虽然不可能醉了,但两人的双颊泛红,一口接着一口,转眼间就把一整颗馒头吃下肚。
「可、可以再吃一颗吗?」
小耳舔了一下嘴唇问道,栗田点点头说:「尽量吃吧。」只见小耳以惊人的速度大口吃着馒头。
「呼……真的很好吃!」
「很不赖,日本酒配上红豆,这才是真正的和风美味。」
「咬下馒头的时候,日本酒的淡淡酸味会从面皮里面渗出来,再配上豆沙泥在嘴巴里面化开来的清爽甜味……真是完美的结合!」
「因为刚刚蒸好还热呼呼的,所以面皮的口感很湿润,同时又软绵绵的。这就是所谓的香味四溢啊。这馒头口味很清爽,而且香醇无比。」
「甜甜的又软绵绵的……我都不知道原来刚出炉的馒头可以如此温暖人心。」
「我已经有微醺的感觉了!」
福耳和小耳两人应该都还没吃饭,大盘子上的酒馒头转眼间一颗接着一颗消失。
师徒俩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眯起眼睛,面带灿烂笑容大口品尝馒头。栗田看着两人的模样,衷心为两人和好一事感到开心,葵也露出幸福的目光看着两人。
过一会儿后,栗田一手扠着腰低声说:
「小耳,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咦?」
小耳眨着眼睛,栗田态度冷漠地说:
「你想跟师父吵架不关我的事,但馒头不是为了让人不开心而存在。身为和果子师傅,我说什么也想要让你知道这点。」
小耳全身僵硬地呆住不动,不久后一脸难为情地垂下双眼说:
「是啊……品尝如此美味的时光,是人们期待的珍贵片刻。绝对不可以做出会破坏这种珍贵片刻的事情……」
「那当然。你在表演落语时如果有人来搞破坏,你也会生气吧?意思是一样的。」
「是……原来如此,不论是落语还是和果子都一样啊。」
小耳这么嘀咕道。
不论是落语还是和果子,都是为了让人开心、让人高兴、让人感到幸福而存在。
「……栗田先生,很抱歉这次给你带来这么多困扰。我觉得自己学习到为人处事上的重要一课。」
「哇!别再说了!好恶心。」
栗田动作粗鲁地挥着手说道。
虽然发生很多事情,但现在一切纠结都解开了。大家难得正在享受品尝热呼呼馒头的乐趣,栗田不想再让气氛变得尴尬。
葵脸上浮现清澈的笑容,看着身旁板起脸的栗田。
「对了!」
看着、看着,葵忽然轻轻拍一下手掌。
「福耳先生、小耳先生,两位要不要把这次的事情编成落语的段子呢?」
想像力十足的葵说出充满创意的发言。
「如果照实编成落语可能会有点危险,可以加一些变化进去……好比说,徒弟对师父做了恶作剧,一团混乱到最后,徒弟决定吃有毒馒头谢罪,但其实馒头被偷偷调了包,结果只是吃下一颗很好吃的馒头之类的。」
「变化太多了吧!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
栗田说完,夜里的栗丸堂响起大家的笑声。
如果要为这则落语下一个标题,应该不是〈馒头好可怕〉,而是〈馒头好好吃〉吧?想到这里,栗田忍不住暗自心想:「还真是毫无创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