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铜锣烧(2/2)
针对这点,葵有什么想法呢?
「哇~很高级的红豆耶~」
葵看见工作人员拿出的奖品后,露出一副什么也没在思考的天真模样说道。
栗田心生一股无力感,但还是走近物品放置区确认奖品,结果一看后,他着实吃了一惊,只见透明袋子里塞满色泽鲜艳、饱满硕大的红豆。
「这……这不是大纳言吗?」
「是的~这些大纳言的色泽鲜艳,应该属于特级品。我们绝对要抢到手!」
「这真的会让人想要抢到手。」
大纳言为红豆的品种之一,其颗粒大、糖分多、香气浓郁,而且外表带有美丽的光泽感,经常用来制作高级和果子。
据说是因为熬煮时表皮不容易绽裂,所以人们就以没有切腹习惯的官职「大纳言」来比喻此品种的红豆【※大纳言为日本律令规定的太政官当中的官职之一,相当于四等官的次官。】。
「这些红豆是怎么来的?」
栗田询问后,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长——戴着眼镜的短发女生骄傲地回答:
「我的老家专门在卖豆类和五谷杂粮。我跟家人说想要帮和果子研究社准备奖品后,家人就帮我寄了这些北海道十胜产的大纳言过来。」
「是喔……真好呢。不过,我会不客气地拿走这些奖品。」
「很有自信呢,加油喔。」
社长扶一下眼镜框,脸上浮现有些诡异的笑容。栗田心想:「怎么回事?这个人的举动怪怪的。」
很幸运地,在那之后没有任何人来参加猜谜大赛。
参赛者只有栗田和葵两人。也就是说,不论是谁获胜,他们都拿得到红豆。
「我们很走运喔,葵小姐。」
「是的~这表示我们平常都有在积阴德呢。」
猜谜大赛即将开始。
或许是认为排出八个参赛者座位也只会显得难堪,工作人员只留下中间五个座位,把其他桌椅撤到一旁。
栗田和葵抱着已经赢了一半的心情坐上座位。
然而,不久后两人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因为现场突然出现三位参赛者,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在空位上坐下来。
三人纷纷开口说:
「好紧张喔,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呢!」
「不知道会有什么谜题喔?」
「我们这些外行人回答得出来吗?」
栗田忍不住探出身子说:
「你、你们……」
新加入的三位参赛者是和果子研究社的社员。他们脱下刚刚还穿在身上的同款式连帽外套,换上便服假装成一般人。
「这根本是诈骗嘛!」
栗田感到难以置信地出言抗议,但那三人带着冷汗无视栗田的抗议,完全没有要和他争辩的意思。
「哎呀~这下子麻烦了呢~」
栗田身旁的葵困扰地垂着眉毛说道。
「这样还能到手吗?大纳言~」
「……葵小姐,你不用担心。既然事态演变成这样,我们打死也不能输。我一定会获得优胜,所以你不要出手。」
葵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闭口不语,接着脸庞微微泛红地嘀咕说:
「这种感觉……还不赖呢。」
「啥?」
「不!没事。」
「……是怎样啦?」
栗田试图追究时,担任主持人的社长拿着麦克风走到前面。
「非常感谢各位踊跃前来参加比赛!我是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长,名叫新渡户,请大家多多指教。那么,今天经过严格公正的选拔后,选出了在场的五位参赛者。」
社长一副熟练的模样致词,并流利地向观众说明比赛流程。
「这算哪门子严格公正的选拔啊。」栗田不悦地嘀咕。不知不觉中,周围已经聚集相当多观众,大家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样观看着活动进行,现场气氛变得越来越热闹。
——对于眼前这状况,与其向主办方提出申诉,不如用观众可以清楚明白的方式展开攻击比较好。
抱着这般想法的栗田,用力握紧桌上的麦克风。
猜谜比赛的规则很简单,抢先答对十题的人即声明获胜;答错时,则会失去下一道问题的回答权。
社长以宏亮的声音说:
「那么,我在这里宣布和果子猜谜大赛正式开始!第一题是——」
「和果子」是在什么时代出现的名词?
一名假参赛者立刻大声说:「我知道!」
担任主持人的社长点名后,那个人活力十足地回答:
「明治时代!」
「答对了!」
「好厉害喔~」观众的欢呼声传来。
社长看着手上的纸,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解说起问题:
「呃~大部分的和果子据说都是在江户时代发展出来的。因为战国时代结束,社会变得和平,人们才开始有闲情逸致在食物上面下功夫。后来进入明治时代,西欧文化接二连三地传进日本,人们发现这当中有着和日本明显不同的糕点。为了让一路传下来的传统糕点和以面粉为主要材料的外国糕点有所区分,因而出现『和果子』和『洋果子』这两种名词。」
观众发出低调的感叹声。
相反地,栗田则是说出恐吓的话语:
「看来完全没必要手下留情。」
这一题栗田是故意不回答,原因是他想要观察假参赛者的动向。
栗田原本猜想,这些假参赛者有可能是为了炒热气氛才参赛,所以刻意先不作答,但他似乎猜错了。
——这些家伙完全是为了获胜而来,接下来不需要让他们有任何得分的机会。
「那么,第二题!」
主持人活力十足地大声说道,栗田紧握住桌上的麦克风。
*
在那之后,栗田尽情发挥自己的爆发力。
虽然和果子有各式各样的种类,但可大致分为三种。
请问是哪三种?
「我知道!」
「栗田先生,请作答!」
「生果子、半生果子、干果子,此三类是依含水量做分类。」
听见栗田简洁有力且正确的答案后,主持人瞪大眼睛拉高音调说:
「答对了~!」
观众纷纷鼓掌。
「含水量的多寡是制作食品上的重要关键,以和果子来说,含水量达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称为『生果子』,未满百分之十的称为『干果子』,介于两者之间的则称为『半生果子』,栗田先生,你很厉害呢~」
栗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对一个实际从事和果子工作的人来说,这些知识根本是常识。
主持人举高手接续说:
「——那么,下一个问题!」
羊羹是传自中国的料理,但是和现在大家在日本所吃的羊羹完全不同。羊羹原本是指热汤,请问热汤里加了什么食材?
「我知道!羊肉!」
「答对了!栗田先生,又是一次神速地作答!」
主持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眨着眼睛接着说:
「羊羹是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料理,是用羊肉煮成的羹汤。也就是说,羊羹是一种汤品。这和日本现在所指的羊羹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栗田一边心想「汤品要说是和果子确实牵强了点」,一边不经意地转头。
转头一看,栗田发现葵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禁感到难为情。
主持人口若悬河地继续说:
「说到这个羊羹为何会演变成现今所指的羊羹,这方面众说纷纭。有人说,当初是一个僧侣把羊羹料理带进来,但因为僧侣不能吃肉,所以用红豆来取代。也有另一种说法是,有一种名为『羊肝饼』的蒸糕传进来的时候,误写了汉字而变成羊羹。毕竟那是古时候的事情,所以真相为何就不得而知了。食物的历史真的很有趣呢。」
主持人不多着墨地带过真相
不可考的部分,继续念出下一道问题,栗田则是一题接着一题地回答。
江户时代在京都发明了金锷,当时被称为什么?
「银锷!」
「栗田先生,你又答对了!因为形状和日本刀的刀锷部位相似,所以原本在京都被称为银锷。据说后来传到江户时,名字才从银锷变成金锷。」【※刀锷是指夹在刀柄和刀身相接处,用来保护手部的板块。】
御萩和牡丹饼几乎属于同一种和果子,对于为何会分成两种名字这一点,有各种说法。其中一种说法是,在春天品尝时称为「牡丹饼」,在秋天品尝时则称为「御萩」。那么,请问在冬天品尝时称为什么?
「北窗!」
「答对了!栗田先生,你太厉害了!制作御萩时会使用糯米,但因为不需要捣碎,而『不捣碎』的日文发音又和『不知月亮』很相近,所以基于文本游戏而有了『北窗』这个称呼。意思是说,在冬天夜里北边的窗户看不见月亮——真是很风雅呢。再来一题!」
请问牡丹饼在夏天品尝时称为什么?
「夜船!」
「又答对了!跟刚刚那题一样,都是把『不捣碎』的发音变成另外一种意思,也就是『不知抵达』。意思是说,因为夜色太暗,不知不觉中船只已经抵达了却不知道。」
在那之后,栗田接二连三地作答,猜谜大赛的气氛真正地炒热了起来。栗田的畅快进击可以持续多久呢?
栗田一题接着一题说出正确答案,让对方无机可乘。他丝毫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打算。
过不久,担任主持人的和果子研究社社长带着近乎自暴自弃的意味大喊:
「恭喜答对十题!栗田先生,你是不折不扣的优胜者,恭喜~」
四周响起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在观众一片鼓掌喝采声中,栗田转头面向假参赛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如何?我这个参赛者比较会炒热气氛吧?」
栗田抱着痛快的心情,一边望着假参赛者咬牙切齿的模样,一边接过奖品。
*
「说真的,栗田先生,你获胜的模样甚至显得有些孩子气呢:」
「我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会~超帅的!让我有一种看见英雄的感觉!」
「是、是喔……」
栗田紧闭双唇板着脸,左手抱着到手的袋装大纳言红豆。
两公斤的红豆可以轻松抱在腋下,但如果做成豆沙馅,就会增加成好几倍,所以实质上是赢得了相当大量的红豆。若是煮成红豆汤,要煮出一百人份也不成问题。
猜谜大赛结束后,栗田和葵折返中央大道,准备回浅羽的摊位。
虽然栗田完全不给对方发言机会的压倒性胜利,让假参赛者颜面扫地,但最终还是引起观众一片沸腾,所以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长也觉得很高兴。以结论来说,算是双赢的结果。
两人抵达一号教室大楼前面后,发现摊位四周的人潮变少了。
或许是因为中午早已过去,所以人潮拥挤的时段已经结束,也可能是大家改去参加其他活动也说不定。
浅羽正悠哉地和鸡蛋糕摊位的工作人员闲聊着。
隔壁的可丽饼摊位似乎已经用光材料,开始在做收店的准备。
「你好像很闲嘛。」
栗田搭腔说道,浅羽一副懒散的模样从摊子里走出来。
「不对吧,不管怎么想都是你比较闲。没想到你们还真的回来了,你们两个真是闲到了一个极致。」
浅羽老样子以恶言恶语迎接栗田,栗田不悦地回答说:
「我就算了,你对葵小姐这么说话太失礼了吧。不说这些了,你看!」
看见栗田递出装满大纳言的袋子,浅羽端正的五官皱起了眉头。
「……红豆?」
「答对了。第二题,请问我是在哪里拿到这些红豆?」
「干嘛突然要我猜谜?谁知道啊!不是啦,你拿红豆来要做什么?」
「喔……其实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啊?栗田,你的脑袋瓜终于烧坏了吗?」
这时,葵一副淘气的模样插嘴说:
「好兴奋喔~那么,第三题,栗田先生手上拿的豆子一般会称为红豆,但是在和果子业界,或是进行期货交易时,则会使用另外一种称呼。请问是什么呢?」
浅羽愣在原地,露出毫无掩饰的表情嘀咕说:
「……你们两个干嘛啊?怎么都爱用猜谜的?」
「对啊~为什么要用猜谜的呢?搞不好第二题的答案就藏在这里面喔~好,第三题的答案是『小豆』。一般会称黄豆为『大豆』,所以反称红豆为『小豆』。」
「喔,是这样啊?」
「是这样没错。红豆这个名字的由来众说纷纭,如果你有兴趣,回家之前可以到图书馆查一下喔~」
葵有技巧地哄骗浅羽后,若无其事地在栗田耳边低语说:
「栗田先生,接下来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
「嗯?可以吗?」
「毕竟怎么想都是交给我来处理会比较稳当。刚刚我已经看过你帅气的表现了,这次换我来表现一下~」
「喔……那就拜托你。话说回来,你是要拿红豆来做什么?」
栗田一直很在意,不知道葵打算拿大纳书红豆做成什么样的和果子。
结果,葵给了让栗田十分讶异的答案:
「没有要做什么。」
「咦……?」
「目前还没有计划要使用到红豆喔~」
葵一脸仿佛在说「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似的表情,歪着头回答,栗田整个人愣住了。
下一秒钟,栗刚探出身子说:
「什么跟什么嘛!这样一来,何必要参加猜谜大赛呢?葵小姐!」
「好凶喔~你不用这么大声,我也听得见啊~」
「你的声音也不小啊!不是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觉得,你是凭着当下的感觉在做事?」
「没有~绝对没有那回事~总之,请交给我来处理~」
通过刚刚的问答,浅羽似乎明白了他们取得红豆的经过。浅羽终于搞清楚状况后,葵带着他往摊子里面走去。栗田虽然感到困惑,但也跟在后头走去。
「那么,浅羽先生,接下来我将要改掉你讨厌和果子的想法!」
「嗯……」
浅羽虽然低声嘀咕一句:「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但没有要从葵身边走开的意思。浅羽的好奇心不言而喻。
葵指着装在小纸袋里、没卖出去的鸡蛋糕,以开朗的口吻说:
「长崎蛋糕。」【※鸡蛋糕的日文名称有迷你版长崎蛋糕的意思。】
「是的。」浅羽一副懒散的模样点了点头。
「这是和果子喔。」
「……咦?」
浅羽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瞪大眼睛,葵夸张地叹一口气说:
「也是啦,一般人都不会认为长崎蛋糕是和果子。不过,我是说真的,长崎蛋糕是如假包换的日本糕点。」
「长崎蛋糕是日本糕点?」
在一旁聆听的栗田,沉默地点了点头。
栗田也知道这个事实。应该说,对一个和果子店的经营者来说,这是常识。
长崎蛋糕和金平糖或小馒头一样,据说都是在室町时代,由葡萄牙的传教士传入日本的食物【※金平糖在华语圈称为星星糖,于十五世纪室町时代末期,由葡萄牙传教士传入日本,现今为日本传统和果子之一。室町时代属于日本史的中世时代,期间为西元一三三六年至一五七三年。】,也就是所谓的「南蛮果子」。当时以长崎为中心传开至日本全国,再经过日本的独家改良发展成现在的长崎蛋糕。
在那之后,历经江户时代进入明治时代,因为有很多新种类的糕点从欧洲传入日本,才有了「和果子」和「洋果子」之分。
在这般分类前便存在于日本国内的糕点即是「和果子」,不存在的则是「洋果子」。
所以,不论是长崎蛋糕、金平糖或小馒头,都是如假包换的和果子。
常然,鸡蛋糕和长崎蛋糕是不一样的东西,不过,两者的基本做法都是「将面粉和砂糖加入打发过的蛋液里搅拌均匀,再倒入模型之中烘烤」。
更何况浅羽的摊子所卖的鸡蛋糕比较不像零嘴,而是以接近标准长崎蛋糕的材料所制成,是种口味令人怀念的仿鸡蛋糕点心。
以这层含意来说,浅羽的鸡蛋糕比一般鸡蛋糕更接近长崎蛋糕。
栗田摸着下巴静观事态演变。
「原来如此……原
来是这样的理论啊。」
浅羽听完葵的说明后,一副颇感钦佩的模样拨一下浏海说:
「长崎蛋糕是如假包换的和果子,而我在摊子里做长崎蛋糕,也吃长崎蛋糕。所以,我不讨厌和果子——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意思是说,我是被自己心里的错误印象捆绑住,误以为自己讨厌和果子。」
「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太棒了;」
葵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展露微笑。
浅羽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语:
「——我以前是个爱打棒球的少年。」
「咦?爱打……棒球?」
出乎意料的话题让葵感到意外,不停眨着有长长睫毛的眼睛。
「我当时还担任投手,其实打得挺认真的。可是,自从在社区团体的对抗赛中被栗田打出一发全垒打后,我就毅然决然地放弃打棒球。」
「喔、喔。」
葵显得相当困惑,栗田则是怀念地嘀咕说:
「嗯……的确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当时的景象,我直到现在仍觉得历历在目。你这个全垒打混蛋!」
听见浅羽说出意思不明的骂人话语,栗田板起了脸。
「好、好。所以,浅羽先生,棒球怎么了吗?」
经过葵的安抚后,浅羽带着忧郁的表情接续说:
「我是说如果喔,如果我现在还在打棒球,你觉得怎么样?」
「咦……?」
「而且是以现在这身打扮打棒球——如果你看见我以全身视觉系的打扮在打棒球,会有什么感受?」
「……我应该会觉得你是一个怪人吧。」
「对吧?一般都会这样想。打棒球时,还是要穿适合棒球的服装来打球,不然会很奇怪吧?就算同样是在打棒球,还是会有所谓的印象问题。」
意思是一样的——浅羽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的确,我讨厌和果子或许是出于印象的问题……不过,印象很重要,不是吗?对于长崎蛋糕,还是会有一种洋果子的印象啊。我喜欢长崎蛋糕的味道,也喜欢它给人的西洋形象。这种东西不会因为言语上的解释就改变。」
虽然理论有些牵强,但浅羽的口吻诚恳。栗田感受到浅羽的一贯想法,也早已猜想到事态会如此演变。
葵和浅羽各自发出带有强烈意志的目光,彼此僵持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也对喔~」
不久后,葵很干脆地表示认同。栗田忍不住滑了一下脚说:「葵小姐!」
「没事的,我早就隐约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所以,我为了这种时候事先做了准备。正所谓『有备无患』嘛~」
葵充满自信地说道。
「浅羽先生,你不是讨厌和果子的味道,而是讨厌和果子的印象。就逻辑上而言,说穿了这其实是一种偏见。」
「嗯?算是吧。」
「太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下忙。」
「可以啊……要帮什么忙?」
「帮我煮大纳言!」
傻眼的浅羽,只能沉默地不停眨着眼睛。
*
在那之后经过了一个小时。
整个摊位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芳香。
「嗯……了不起。葵小姐,感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耶。」
「对吧?」
「的确不赖。」
浅羽、葵和栗田探出头看着锅子,煮熟的深红褐色大纳言在锅子里上下翻滚着。
三人目前是在浅羽鸡蛋糕摊位的隔壁摊子。也就是刚刚在卖可丽饼的摊子,现在被栗田三人包场了。
他们刚才拜托可丽饼摊位的工作人员,在收摊之前让三人借用一下摊子,结果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那些工作人员约好要去看傍晚开演的演唱会,所以可以让栗田三人借用摊子直到演唱会结束为止。
可能是彼此认识,再加上栗田是专业的和果子师傅,所以可丽饼摊子的工作人员只留下一句:「煮东西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喔。」便安心地离去。
在那之后,在葵的请求下,栗田到各个摊位去借料理器具,也买了宝特瓶装的矿泉水。浅羽则在葵的指示下,把矿泉水倒进锅子里,开始煮起大纳言红豆。
虽然浅羽一开始显得有些困惑,但在美女有技巧地引导下,现在也是一副开心的模样。浅羽在衣襟交叉的针织衫外头套上围裙,以轻快的语调说:
「原来豆沙馅只要有砂糖和红豆就做得出来啊。」
「是啊~浅羽先生,你本来以为豆沙馅要怎么做呢?」
「我原以为会掺杂更多成分,像是什么萃取物之类的。」
「萃取物……?」
葵露出有些纳闷的表情,但聪明如她,漂亮地转换话题说:
「是啊~红豆确实富含很多营养,算是有益健康的食品。红豆大约是在第三世纪传入日本。有一说法表示红豆的原生种是野生的。据说当时还被视为药物使用。」
「是喔~这么有营养?」
「是的。红豆含有消除疲劳的维他命B1、养颜美容的B2和B6,也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和矿物质,还有抑制胆固醇吸收的皂素。」
「这么厉害。」
「此外,红豆含有女生最爱的多酚成分。多酚具有抗氧化作用,所以能够预防老化喔~红豆据说含有比红酒还要多的多酚,只能说不吃红豆就亏大了。」
「没想到不起眼的红豆,竟然是这么厉害的食物。」
「毕竟世上很多厉害的食物大多都不太起眼。」
「不,花俏的食物也有很厉害的啊。」
葵展现她擅长的学问勾起浅羽的兴趣,栗田则是在一旁双手抱胸地观察着锅里的状况。颗粒硕大的红豆逐渐熟透,体积越来越膨胀。
通常在这种季节里,栗丸堂会先让红豆在水中浸泡一个晚上之后再煮,但这次省略了浸泡的步骤。
反正葵的目的并非重现栗丸堂的豆沙馅味道,而且制作豆沙馅时,红豆也不是一定要先泡水才行。
去除白色浮沫的去涩动作也一样,依想要的口味不同,去涩动作的次数便会不同。若是有什么特殊目的,就算完全不去涩也无妨。这样或许煮不出精致的豆沙馅,但取而代之地,可煮出天然朴实的口味。
而且,也可以大幅缩短料理的时间。
这次用了大约一百五十公克的大纳言,傍晚前应该可以煮好。
没多久后,红豆煮得恰到好处,变得松软。
浅羽把汤汁倒入另一只锅子里,再用棉布包起煮得松软且热腾腾的红豆,并挤出水分。
「那么,浅羽先生,我们现在把砂糖加进去。」
「加多少?」
「差不多这么多——嘿!」
葵把和熬煮前的红豆差不多分量的砂糖加进红豆里,再次加热后,红豆开始发布水分,也变得柔软;接着撒入少许盐巴,让整体豆沙馅收干。
隔一会儿后,一看就知道滋味浓郁香甜的豆沙馅便呈现在眼前。
「哇……好香喔!」
看见浅羽把脸贴近锅子嗅着味道的模样,葵也露出笑容说:
「毕竟使用的材料很好嘛。栗田先生,可以麻烦你做收尾的动作吗?」
「喔,可以啊。」
为了避免烧焦,栗田转为以小火熬煮。
他一边用刮刀搅拌让豆沙馅的水分蒸发,一边询问葵:
「你那边打算做什么?」
栗田只是照着葵的请求帮忙煮豆沙馅,但还完全不知道葵的目的。
葵让浅羽当场煮起大纳言红豆,又让栗田收尾做成正式的豆沙馅,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和浅羽先生要做圆盘。」
「……圆盘?」
栗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可能是指在天上飞的圆盘吧?不对,以葵来说,很有可能。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可丽饼摊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材料了。
栗田正感到困惑时,葵轻轻指向方才浅羽还在那里看店的隔壁鸡蛋糕摊位说:
「我打算用那边的东西。」
栗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想法。下一秒钟,他从肚子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一路进行到这里,栗田终于明白葵一切行动的意义。
「那个~浅羽先生,可以请你分一些鸡蛋糕的材料给我吗?」
「这次你又要做什么?」
「会是什么呢?这
是第四题,请你猜猜看。」
「又要猜谜啊……?」
浅羽思考了好一会儿,但最后放弃思考,乖乖到隔壁摊去拿材料。
浅羽可能是认为,既然葵说要借用材料,她肯定是打算做鸡蛋糕,因而双手捧着鸡蛋、蜂蜜和低筋面粉等材料回来。
「这些够用吗?」
「这些材料非常足够了~那么,浅羽先生,豆沙馅就交给栗田先生去处理,我们这边也加快脚步吧。」
「加快脚步?」
「这是要同心协力的工作,而且时间很重要。首先——」
葵把钢盆递给困惑的浅羽后,把两颗鸡蛋打入钢盆之中。
「很新鲜的鸡蛋呢,那么,可以请你照平常的方式搅拌吗?」
「嗯,虽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好吧。」
可能是在鸡蛋糕摊位经过训练,浅羽以熟练的动作握住打蛋器,动作迅速地搅拌起鸡蛋、砂糖和蜂蜜。
搅拌了一会儿后,葵把面粉也倒进去。
等浅羽搅拌到不再有粉末状颗粒后,葵再加入少量的苏打粉。加入苏打粉,便能够让面糊烘烤得松软。
让面糊在钢盆里静置一小段时间后,葵开始加热用来煎可丽饼饼皮的铁板,并抹上薄薄一层沙拉油做好准备。
「那么,一切准备就绪……开始煎吧!」
「收到。你要用长崎蛋糕的面糊煎可丽饼,对吧?」
浅羽仿佛在说「我猜到了」的模样点头。
「放心交给我吧,我最会煎这种东西。」
「我想煎厚一点的饼皮,请倒多一点面糊喔~」
在葵的催促下,浅羽用汤杓舀起浓稠的面糊倒在铁板上,面糊随即延展开来,形成直径约八公分的正圆形。
「这样不会太厚吗?要再推薄一点比较好吧……」
「不会~这厚度刚刚好喔!」
浅羽纳闷地歪着头,葵则是表现镇静。
面糊在铁板上煎着。
面糊表面开始冒出微小的气孔时,浅羽在葵的指示下将面糊翻面。
两人一边确认煎好的那一面是否呈现褐色,一边继续煎另一面,然后把煎好的饼皮陆续排在砧板上。
不久后,浅羽嘀咕说:
「咦?这该不会是……」
「正是。」
栗田从旁边走近,用刮刀把一团豆沙馅放在刚煎好的面皮上。接下来,栗田拿起另一片面皮轻轻放上去,温柔地夹住豆沙馅。
浅羽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葵在一旁轻轻拍手说:
「哇:完美!圆盘合体!在你们两位同心协力的合作之下,顺利完成所有步骤。成品看起来超好吃呢!」
浅羽静静地嘀咕一句「原来如此」。
「不是可丽饼,也不是长崎蛋糕——原来是铜锣烧啊。」
外表呈现饱满金黄色的铜锣烧,在砧板上散发出独特的存在感,让人光是看着它,心情就会放松下来。
*
一共做出了六块铜锣烧。
浅羽坐在铁椅上,直直盯着盛在纸盘上的热呼呼铜锣烧。
「浅羽先生对于长崎蛋糕似乎是抱着洋果子的印象,但长崎蛋糕其实是和果子,还可以摇身变成铜锣烧。这么一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和果子,对吧?」
「……原来它们用的材料挺像的。」
「铜锣烧的面糊材料和浅羽先生这次摊子所使用的材料一模一样喔。所以,请尽量享用,不要客气~」
虽然葵的语调轻松,但她的侧脸显得有些僵硬,可见内心其实很紧张。与浅羽面对面而坐的栗田,压制住内心的紧张情绪,观察着事态演变。
沉默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后,浅羽一副再也忍不住的模样舔一下嘴唇。
「——唔!」
下一秒钟,浅羽抓起铜锣烧大口咬下,塞了满口的铜锣烧。
浅羽迅速咀嚼后,两三下便把一整块铜锣烧吞下肚。他睁大眼睛擡起头说:
「好、好好吃!」
见状,栗田和葵不由得吓一跳。
「这个铜锣烧超好吃!它的饼皮湿润松软,超·级·无·敌·好吃!」
浅羽一副好吃到受不了的模样皱起眉头。
「豆沙馅的味道很浓郁,但不会太甜。不仅如此,还可以吃到红豆的颗粒感,但咬下去会软绵绵地化开……太棒了!」
正因为是未经修饰的话语,才能够让人感受到浅羽的强烈情感。
浅羽以他的表现方式,滔滔不绝地诉说这个铜锣烧有多么好吃。他似乎真的爱上了铜锣烧,正以惊人的速度大口大口吃着。
不过,在某种含意上,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浅羽并非讨厌和果子,而是讨厌和果子的印象。说穿了,他是对和果子有偏见,所以实际吃过之后,当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栗田在心中嘀咕:「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对口味非常有自信。」
葵设法让浅羽品尝和果子的策略成功了。
「说来说去,印象毕竟是没有实体的东西,绝对赢不了实际的体验。」
葵神情爽朗地竖起食指左右摆动。
「自己亲眼去看、亲手去摸——只要像这样有了实际经验后,印象其实很容易会改变。追根究柢,印象是一种不完整的信息,也是一种先人为主的观念。」
「的确。所以你才会让浅羽本人亲手去做啊?」
「是的。改掉偏见或挑食的最佳方法,就是直接对当事人下手。我常常会这么想,食物是要放进自己嘴巴里的东西,如果没有确实了解它,或许就等于没有好好善待自己。」
葵表示,一旦有过制作该食物的实际体验,那样食物的价值就会因为附加信息而提升,品尝起来也会觉得好吃。
「认知通常会因为行动而改变。不论听了再多专业知识,人心也不会改变。」
「等一下……你确定要这么说吗?你这个每次都会热切谈论知识得欲罢不能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
「人类最重要的就是行动!」
葵尽情发表完想法后,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忽略栗田的质疑。
栗田忍不住思考起来。
浅羽这次从头开始参与铜锣烧的制作,而照葵刚刚的推论,浅羽会因此觉得铜锣烧比实际上更加吸引人。
不论对象是什么,人类对于自己经验过的事物,都会想要赋予特别的价值或意义。这是自古以来普遍可见的心理法则。
通过实际体验,浅羽对于和果子所抱持的印象被更新。所以,浅羽吃了原本有偏见的铜锣烧,并且发现铜锣烧的美味。
葵在得知浅羽的摊子是在卖广义上的和果子,也就是鸡蛋糕(长崎蛋糕)的当下,便已察觉到浅羽是对和果子有偏见,也有自信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接下来几个小时内,我会让你改掉讨厌和果子的想法。
虽然葵说出这句话时的轻松语调让人想像不到,但在说出口的当下,她已经把使用材料、取得办法等所有要素拼凑成一个点子,脑海里也明确构思出一连串的行动流程。
很行嘛!葵小姐——这么心想的栗田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大口咬下铜锣烧。
「嗯!」
铜锣烧好吃到让栗田忍不住发出声音。
栗田猜想着应该是蜂蜜的分量,以及煎饼皮的时间长短拿捏得恰到好处。
饼皮虽然薄薄的,但咬下去时软绵绵的口感随即在口中蔓延开来。饼皮化开后,饱满的大颗粒豆沙馅从里头冒出来,轻柔地粘贴牙齿。
豆沙馅的甜度适中,不会过于甜腻,也完全发挥出红豆本身的香气,吃下去时可感受到烹调上的用心。
口感松软却不失湿润的饼皮,配上吃得出颗粒、香气满溢的豆沙馅,两者达到绝妙的平衡,无疑是一道美食。
鸡蛋所酝酿出的温和香味。
带有丰富豆香的馅料所呈现出的适中甜味。
这是朴实且令人怀念,同时会让人坦率地认为「美味永远不变」的和风口味。
这是会让人感到温暖的幸福味道,也会打从心底深处庆幸自己生为日本人。
不知怎地,往日的父母亲身影忽然闪过栗田的脑海。他不禁心想:「要是我能够早一点体会到这样的心情就好了。」
栗田无意识地嘀咕:
「好吃。」
一边咀嚼,一边无意识地擡起头时,栗田和坐在对面的浅羽对上视线。
浅羽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你不小心认同了喔,栗田。」
「……没办法,好吃就是好吃。」
「你一开始老实说好吃不就得了。」
浅羽得意忘形地说道,栗田忍不住半眯起眼睛说:
「你那什么态度……明明刚刚还说自己很讨厌和果子。」
「嗯?你说什么?」
浅羽耸了耸肩,有气无力地甩一下头说:
「日本人果然还是吃和果子最对味。当然啦,洋果子也不差。」
栗田感到疲惫地用鼻子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真的很容易得意忘形耶。」
栗田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意,专心吃起铜锣烧。
不管怎样,吵架的根本原因已经解决,他再生气也没意义。
栗田希望以宽大的心情,舒服地品尝好吃的东西。这也是对料理制作者应有的敬意。
「太好了~一切圆满结束~」
葵动作轻柔地合掌说道。
或许是很开心见到栗田和浅羽两人和好,葵露出清澈迷人的笑脸。
虽然葵的语调总是一派轻松,但其实是一个不讨厌向人伸出援手、个性体贴的人。她全身散发出幸福的感觉。
看见这般模样的葵,一向态度冷漠的栗田也感觉到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栗田尽管知道这么做太不懂风趣,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说:
「真是的……一脸开心的样子。有什么事情值得你那么开心啊?葵小姐。」
「因为这次我学习到很多东西啊!像是没办法坦率表现时的煎熬感觉,还有正因为在意对方,才会表现出带有攻击性的态度。男人间的友情真的很麻烦,但这种感觉真好。我觉得我能慢慢体会出个中妙趣了。」
闻言,栗田不禁张大嘴巴。
这番话完全出乎栗田的预料。
栗田愣住不动,葵在他身旁开心地吃着铜锣烧,接续说:
「浅羽先生明明想见栗田先生想得不得了,却没办法坦率说出来,只能够以鸡蛋糕为借口把栗田先生叫来大学……栗田先生尽管和浅羽先生不合,最后还是和浅羽先生同心协力地做出美味的铜锣烧……男人间的友情真是太棒了!」
葵接二连三地说出有问题的发言。
栗田和浅羽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沉默地继续吃着铜锣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