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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金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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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不知道哪个同学偷吃了老师特地留着的大福。

为了调查是谁偷吃的,老师依序从班上的佐藤同学到渡边同学,一个一个叫来问话。

学生当中有一个人说谎。

说谎的那个学生就是偷吃大福的人。究竟是谁呢?

佐藤同学:「我没有吃,铃木同学也不会说谎。」

铃木同学:「我本来就讨厌吃大福。还有,田村同学做人很诚实。」

高山同学:「我没有吃。对了,渡边同学在说谎。」

田村同学:「我不喜欢吃大福,佐藤同学也绝对不会说谎。」

渡边同学:「我从以前就不敢吃大福。还有,高山同学是个大骗子。」

*

栗田接到白鹭敦的电话后,拿着小小心意的伴手礼,在准备前往白鹭流本家宅邸的路上,收到这般内容的电子邮件。

「什么东西啊?」

栗田在雷门路的拱廊下,皱起眉头看着智能型手机的屏幕。

「『班上不知道哪个同学偷吃了老师特地留着的大福』……是要我猜谜吗?」

寄件者是白鹭敦,信里没有注明其他任何内容,栗田看得一头雾水。

乍看之下,谜题的内容看似简单,就是要找出谁是老实人、谁是骗子的问题。不过试着解题时,会发现其实挺麻烦的。

只要假设每个人都可能是骗子,一个一个推测,当然能够解开谜题,但栗田正在赶路,根本不想做这种麻烦事。

「真是的,白鹭那家伙是太闲吗?有没有这么爱黏人啊!刚认识的时候明明态度冷漠到让人想揍他一拳。」

栗田这么嘀咕时,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谁是白鹭啊?」

栗田转身,发现浅羽枫扶着眼镜框在看他。

「该不会是……你女朋友?」

「怎么可能,是男性朋友啦!」

「是喔。」

枫一副有些安心的模样低喃。枫是栗田的损友浅羽怜的妹妹。

枫的个子很高,和哥哥一样有着五官端正的脸庞。不过,怎么看都觉得妹妹比较知性,且有气质。还有人说枫是全浅草最适合戴眼镜的女生。

虽然枫有一阵子住院,但现在似乎已经完全康复,是个活力十足的重考生。只要调整好状况,她肯定能够考上大学。

枫往上推一下眼镜后,慢慢走近栗田,长度及肩的长发随之轻轻摇曳。

「对了,栗田同学,你有看到我哥吗?」

「浅羽?没有耶。」

枫的发问让栗田感到意外,于是开口询问:

「被你这么一问,我才发现最近都没见到浅羽,他怎么了吗?」

「不知道。」

枫一副怀疑的模样嘟起嘴巴,微微歪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哥最近脾气很暴躁。每次我想要问问他状况,他都一下子就跑掉。我还在猜他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这样啊……我们没吵架啊。」

栗田最近一直忙着处理白鹭的水羊羹事件,根本没时间和浅羽见面。

话虽如此,但栗田平常也不可能主动去找浅羽。只是听到枫这么说,栗田忽然很想见浅羽一面,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栗田完全想不出让浅羽脾气变得暴躁的原因。

「浅羽那家伙有可能被卷入什么纠纷之中吗?抱歉,我猜不出有什么可能性。总之,你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跟我联系,我会想办法的。」

「嗯……谢谢,栗田同学。」

枫腼腆地道谢后,扶了眼镜好几遍。枫已说完想说的话,却有种让人走不开的氛围。

栗田忽然想起方才收到的猜谜内容,试着询问枫说:

「对了,我刚刚收到一个朋友寄来的诡异电子邮件,你解得开这个问题吗?」

「──问题?」

枫的眼镜忽然一闪,射出一道锐利的慧光。

「不是国文或数学之类的问题,纯粹是猜谜而已。」

「给我看看。」

栗田把手机递给枫,枫看着屏幕低喃一句:

「逻辑性猜谜。」

经过不到几秒钟的时间,枫回答:

「骗子是高山同学或渡边同学。」

「好快!不愧是资优生,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两个人了啊。」

「哪有……我又不是资优生。」

枫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擡高一只手在胸前挥动,不久立刻恢复正经的表情继续说:

「不过,这个谜题还不够完整,应该是外行人想出来的吧?问题本身就有错,没办法把范围缩小到一个人。」

「嗯?是吗?」

「你自己看!你也认真想想看嘛!」

栗田从枫的手中接过手机,定睛细看屏幕,验证高山和渡边是骗子的假设正不正确。

「哇,你说的对……那家伙真是无药可救。」

栗田眯起眼睛抱怨,枫轻笑一声说:

「我猜寄信给你的那位朋友应该是自己想了谜题,希望你帮他检查看看吧。你如果告诉他哪里有错,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这个谜题带有这样的目的啊?没想到白鹭有这种令人意外的嗜好。有一半算是被迫得知这点的栗田,发出模糊的呻吟声后,搔了搔太阳穴。

不管怎样,枫似乎甘愿离开了。

「我差不多该走了。下次见喔,栗田同学~」

「嗯。被你哥搞得头很痛的时候,记得跟我联系啊!」

枫看似开心地点点头后,两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

栗田在日本桥转搭东西线的电车,来到高田马场;在早稻田路上走一小段路后,穿过白鹭流本家的大门。

抵达询问处时,栗田发现白鹭敦已经在等待他。白鹭今天依旧帅气地穿着淡灰色和服,搭配深蓝色的羽织外套。

「栗田,抱歉突然把你叫来。」

「真是的,突发事件还真多。」

看见白鹭做出轻轻合掌的动作,栗田板着脸摇摇头说:「无所谓啦。」

回想起来,白鹭也只是受托于人,真正提出见面要求的是白鹭的父母。

白鹭的父母就是白鹭流的现任当家吗?不管是不是,他们都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把人叫来。

「拿去,伴手礼。」

栗田态度冷淡地把带来的伴手礼纸袋递给白鹭。

「喔……太开心了。会是什么伴手礼呢?」

白鹭把手伸进纸袋里,拿出一颗兵乓球大小、泛着黑光的球体。他把球体举高到眼睛的高度,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球体。

那是用透明的球状乳胶包装材料装入黑色内容物,再用小型五金封住袋口的球体。

「呃……」

白鹭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栗田说明:

「这是气球羊羹。在那之后因为还剩一些材料,我想说好玩就做做看。只要用牙签戳破气球表面,剥掉外面那层乳胶就可以吃了。羊羹很轻易就会自包装脱落,还满有趣的。」

「这么有趣的东西……你又是为我做的?」

「谁会为你做东西啊!我刚刚就说是好玩才做的。」

栗田之所以会有做气球羊羹的念头,是因为为美食杂志撰稿的由加以前去福岛县采访时,买了气球羊羹当伴手礼送给栗田。

气球羊羹的雏形是在昭和初期,一家位于福岛县二本松市的和果子老店,受到军方委托而开发的产品。据说店家为了让上战场的士兵品尝到新鲜的羊羹,想出把羊羹装进乳胶里密封起来的方法。

这家老店至今仍在营业,并受到当地居民爱戴,由加从这家老店得到了点子。

为了实现点子,由加向制作橡胶容器的厂商取得可做出相同产品的天然乳胶包装材料,带到栗丸堂这么告诉栗田:

「阿栗!你用同样的东西制作新产品,应该会大卖吧!」

「别闹了……怎么可能模仿别家店的招牌产品,做出那么缺德的事!」

栗田把由加训了一顿。

提议遭到否决后,由加一副遗憾的模样,但栗田实际做出气球羊羹送她之后,她便心满意足地双手捧着气球羊羹回去。

「──我忽然想到当时的乳胶包装材料还有剩。总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羊羹非常多样化而已。你想吃的时候再吃吧。」

「谢谢,我之后再吃。」

白鹭聪明伶俐的脸上绽放温和的笑容,栗田无意义地搔了搔头部侧边询问:

「所以呢?你刚刚那个究竟是干嘛?」

「哪个?」

「你不是寄给我

一封要猜谜的奇怪邮件?」

「喔~那个是──」

白鹭准备说明时,栗田身后出入口的门静静打开,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走进办公室里。

栗田之前见过的那位威严感十足、年约四十来岁的女子正是白鹭敦的母亲。

「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也太累人了。敦,为客人带路去茶室。」

「说得也是,那就到本馆的茶室。」

*

本馆的最深处,有一个铺了六张干净榻榻米的空间。

栗田和位在斜前方的白鹭母亲跪坐在榻榻米上,白鹭肃静地刷着茶。

用来搅拌茶碗里热水和抹茶的器具──茶筅──来回迅速刷动,却听不到一丝声响。

除了刻意发出的几道声音之外,白鹭安静至极地完成所有动作。尽管静谧无声,整个过程却流畅如水,栗田不禁觉得自己在欣赏特殊的舞蹈表演。

栗田重新认知到,白鹭果然不是普通的家伙。

离开办公室后,栗田被带到本馆,换上袜子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小巧的茶室。

白鹭的母亲英惠交代儿子敦泡淡茶请栗田喝的时候,白鹭瞬间皱起眉头,但还是点点头,听话地去拿器具。

白鹭在栗田面前,用竹杓从放在风炉上的茶釜(注:茶釜为日本茶道的器具,用来盛水放置于风炉烧开,再以竹杓取水泡茶或清洗茶具。)里舀起热水后,将包含茶筅等器具清洗干净。接着,白鹭在茶碗里放入两杓抹茶,开始刷茶。

没多久,白鹭把盛入热抹茶的茶碗递给栗田。

栗田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喝而迟疑时,跪坐在一旁的白鹭英惠面带微笑说:

「栗田先生,你不是门生,所以不需要在意茶道的礼仪,请随兴品尝吧。」

「嗯……真的吗?像『我要开动了』之类的礼貌性招呼呢?」

「喔,那我就只教你这部分好了。」

英惠教了进程后,栗田伸长手臂把茶碗拉近自己,并把茶碗重新放在榻榻米的边框内侧。

「……谢谢招待好茶。」

说罢,栗田行了一个礼,白鹭也将十指抵在榻榻米上,表示接受栗田的谢意。

在白鹭认真的目光注视下,栗田用双手举起茶碗。

栗田用右手转动两次茶碗,把白鹭递出的茶碗转到背面后,凑近嘴边。照英惠的说法,这个举动是在表现谦虚。

喝下一口抹茶的瞬间,栗田真心觉得好喝。

芳醇的香气,以及抹茶淡淡的独特苦味之中,带有一丝柔和的甜味。

细致的抹茶泡沫让茶香渗透到整体。抹茶喝起来的口感能如此绵密柔和,明显是拜白鹭的技巧所赐。

三口喝光抹茶后,栗田放下茶碗,说出真心话:

「很好喝。」

看见白鹭松一口气地闭上眼睛并扬起嘴角,栗田继续说:

「我不是在拍马屁,是真的好喝。你只要愿意做,果然可以做得很好嘛!」

听到栗田的话语后,白鹭微微上下摆动着肩膀。他或许是在笑,也可能是在忍住笑意。

「干嘛?」

「没有啦,我突然也想好好正视自己的心情。」

白鹭微微垂下细长的睫毛,描述起心境:

「虽然没必要再提一次,但如你所说,我确实感受到身为下任当家的压力。白鹭流在全国有将近一万名门生,如果没有强大的决心,根本没办法带领那么多人,所以我当然会有想要逃避困难的心态──」

说到这里,白鹭停顿下来。

停顿一秒钟后,白鹭一副想通了什么似的表情擡起头,露出纯真的笑容说:

「不过,我毕竟不讨厌茶道。虽然我爸还是现任当家,也应该还会当很久,但我会以自已的方式一点一点去做。」

「这样啊。」

栗田在心中低喃一句:「真是太好了。」

发生水羊羹事件时,栗田被白鹭气得火冒三丈,甚至还想一脚踹飞白鹭,但现在却庆幸能与白鹭真心相对。或许力量不大,但栗田在背后推了白鹭一把,让白鹭往期望的方向前进。

栗田重新体认到人与人之间应该创建关系的事实。

既然已经决定朝向当家的目标前进,未来白鹭理所当然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

不过,不可以欺骗自己的心情,这样的行为将贬低人生的价值。而且看白鹭就知道了,不再迷惘后,白鹭此刻的表情宛如夏日晴空般爽朗。

「好,我上场的时间到此结束。」

白鹭说完,拿着使用过的茶具离开茶室。

关上拉门后,茶室里只剩下栗田和英惠两人。

室内一片鸦雀无声,弥漫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栗田自然而然地紧闭双唇。英惠没出声地清了清喉咙后,缓缓切入话题说:

「栗田先生,今天真的很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其实是有件事情非得要拜托你……原因是看重你制作和果子的手艺。」

「我的手艺?」

「是的。」英惠点点头说:「敦昨天带了你店里的水羊羹回来……味道真是没得挑剔。我本来只是想吃一点点试试味道而已,但实在太好吃了,结果忍不住吃了太多。」

「谢谢你的捧场。」

栗田保持跪坐的姿势行一个礼后,回想起来。

昨天在栗丸堂的那场胜负──栗田和葵共同制作了新的水羊羹让白鹭敦品尝后,白鹭认同新的水羊羹比凤凰堂的更好吃。白鹭准备回家时,栗田挑了几块多出来的水羊羹让白鹭当成伴手礼带回家。

「我也非常爱吃羊羹,说得极端一点,羊羹的口味好坏,全看豆沙做得好不好。我很看重栗田先生制作豆沙的手艺,所以想拜托栗田先生一件事。」

栗田心想,难不成又是要做水羊羹吗?

英惠一副迟疑的模样紧闭双唇。不久,她轻轻闭上眼睛,显得有些畏缩的模样开口说:

「……因为也有面子问题,可以的话,我是不希望被人知道。但是,敦很热情地一直劝我。他跟我说栗田先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栗田难为情地摸摸脸颊,英惠说出令人意外的话语:

「老实说,三个月前……我公公宏一郎摔断了脚踝。」

「咦?」

「我公公被自行车撞到。被撞到的力道还好,听说主要原因是跌倒时扭到……后来立刻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在医院检查后也幸好没发现任何异状。」

出乎预料的话题让栗田感到困惑,英惠以肃静的口吻继续说:

「现在脚伤应该已经痊愈,医生也说骨头接回去了。只是……明明已经痊愈,我公公却不肯走路。他的意识似乎也不太清醒,被撞到之后就一直躺着。」

照英惠所说,她的公公白鹭宏一郎今年七十五岁。

宏一郎是前任当家,也是现任当家白鹭宗命的亲生父亲、敦的祖父。

他身为当家时的茶名为「宗角」,斋号为「天天斋」。

也就是说,宏一郎以白鹭流第十六代当家的身分,自称天天斋白鹭宗角,其卓越的茶艺深受众多门生敬仰。宏一郎同时也是名师,在其他流派之间亦拥有高知名度。

名实相符的宏一郎为茶道界泰斗,但自从把当家宝座让给儿子宗命,似乎失去了干劲。

或许是从沉重的压力解脱,宏一郎发呆的时间变多,渐渐不在人前出现,也不太外出;顶多只有在天气好的时候,时而会到附近散步。但他好不容易外出了,却被骑自行车的国中生撞到,导致脚踝复杂性骨折。

照医生的说法,需要两星期的时间才能痊愈。

害宏一郎受伤的国中生和其父母多次前来道歉,加上宏一郎自己也没好好看路,所以这起意外本身已经和平落幕。

然而,这起事件似乎让宏一郎的自信受损。

宏一郎变得更加缺乏活力,即使脚伤已经痊愈仍不肯下床。听说他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不肯站起来。

「做过精密检查的结果,医生说没有生病或受伤。我们也请医生每星期来看诊,医生说没有任何毛病。」

「这样啊……」

栗田记得曾听邻居说,高龄者骨折时,如果过度静养会有不妥。有些高龄者在床上躺太久,肌肉会变得无力,最后就没办法再行走。如果不走路,脑部受到的刺激似乎会减少,据说有时也会出现失智的症状。

──可是,我能做什么吗?

栗田感到纳闷时,英惠提出令人意外的请求:

「栗田先生……可以请你做金锷给我公公吃吗?」

「金锷?」

「是。金锷是用面粉做成面皮,包住豆沙馅再煎熟的点心吧?看到栗田先

生做豆沙的手艺这么好,我想说或许可以请你帮忙。也只剩下这个方法而已……」

上流家庭不想被人知道的内幕,却要透露给最近才认识的年轻人,这是一件需要勇气才做得到的事。栗田瞥了英惠一眼,心想她肯定是伤透了脑筋。

英惠咬着下嘴唇,视线落在榻榻米上,脸上隐约浮现苦恼不堪的神情。

*

在英惠的带路下,栗田来到最里面的房间,看见白鹭敦跪坐在宏一郎的被褥旁。白鹭敦回头一看后,像在叹息似地发出「啊~」一声低喃:

「你都知道状况了啊。抱歉。」

「这位就是……前任当家的宏一郎先生?」

「没错。他是历代白鹭流当中,表现甚为杰出的名师天天斋白鹭宗角……不过,对我来说,他只是很温柔的爷爷。」

白鹭敦一副感触良深的模样低喃,栗田慢慢把视线移向旁边。

一名老人仰卧在眼前的被褥里,一头雪白的长发让人印象深刻。

老人的身材高大,肩膀宽广,肤色略黑的肌肤看起来颇有弹性。尽管拥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七十五岁的健壮体格,表情却了无生气。

老人此刻把头转向侧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玻璃窗外的庭园。

最里面的这间房间和本馆的其他房间有好一段距离,四周一片静谧。

房间差不多有十张榻榻米大小,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雅致的挂轴。挂轴底下的花瓶插着木槿,旁边摆着一只红牛(注:红牛(赤べこ)为日本福岛县会津地区的乡土玩具。)。房里没有摆放任何家具,显得相当宽敞。

「爸爸,你的身体状况好吗?」

英惠跪坐在宏一郎的枕边询问:

「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帮你做呢?有没有想吃什么东西?」

「金锷……」

英惠沉默地皱起眉头,宏一郎保持面向窗外的姿势,以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以前那个金锷……」

宏一郎不像在回答英惠的问题,比较像是受到声音的刺激而有反应,他的意识仍然锁在自己心里。宏一郎的面前彷佛被好几块厚重的玻璃挡着,不论是宏一郎或努力想要与他交谈的英惠,都让人看了心疼。

反复几次类似的问答后,英惠站起身子。

这回换成敦向宏一郎搭腔。英惠没有理会敦,走近栗田身边低声说:

「你刚刚听到了吧?他又提到『以前那个金锷』。」

「以前那个金锷是什么意思?」

「难就难在……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英惠面带悲伤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后,在栗田的耳边细细描述。

发生意外之后,宏一郎变得自闭,即使跟他说话,他也多半表现得心不在焉。

宏一郎唯一明确表达出来的意思是「想吃以前那个金锷」。

他像是只记得这件事,反复提起同一件事。因为看医生和去医院都没有用,所以英惠心想不如让宏一郎吃金锷看看。

英惠走遍各种各样的和果子店,买了很多最高级的金锷。

然而,不论吃到哪一种金锷,宏一郎都说不对;即使要求宏一郎详细说明,也只会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根本不知道他想吃哪种金锷。

就在英惠已无计可施而打算放弃时,儿子敦向她大力推荐最近认识的和果子师傅栗田。

于是,英惠抱着宛如溺水时急着抓稻草求生的心情找来栗田商量。

「我们在想如果是老街的──浅草的和果子店,或许会有不同的切入点。我们实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找金锷了。」

「原来如此。」

栗田表示理解地说道,英惠把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

「当家也为这件事情忧心不已。一方面当然因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不过……这件事我们只在这里说说就好,其实在现在的茶道界,我们白鹭流绝非拥有坚若磐石的立场,必须有名师天天斋白鹭宗角的影响力。」

英惠连这般政治性的考量都坦白说出来,可感受到她在某种涵义上,已经被逼急到顾不得形象。现在栗田知道了这么多内幕,根本不可能轻易拒绝。

栗田来到宏一郎的枕边,把脸凑近宏一郎的耳边询问:

「宏一郎先生,请问具体来说,你想吃什么样的金锷呢?」

「上次……那个金锷……」

「宏一郎先生,振作一点!」

「……又甜……又松软……」

在那之后,栗田继续问了好几次,但宏一郎的回答还是没有重点。或许是精神恍惚,宏一郎的含糊回应显得极不自然,也传达不出具体的信息。

话说回来,要从众多金锷挑选一种金锷,以言语来形容口味有何差异本来就极度困难。

依这状况恐怕只能实际让宏一郎吃金锷,再观察他有何反应。栗田这么心想,从枕边站起身子时,拉门忽然打开,一名十岁左右的天真少年冲进房间。

少年手上拿着栗田带来的气球羊羹,举高到白鹭敦面前说:

「我在冰箱里发现这个,这是啥东东?」

「翼!谁教你这样说话!那是栗田送给我的──」

「嘿嘿嘿,那就没关系啰~」

被称为翼的少年一副炫耀的模样,在白鹭面前甩动手上的气球羊羹。

少年如果是白鹭的弟弟,年纪似乎相差得有点远。栗田这么思考时,有所察觉的白鹭夹杂着叹息说明:

「他是我堂弟,因为就住在附近,所以经常会跑来玩。」

「喔~难怪,你们长得满像的。」

「像?我跟那个臭小子?我们一点也不像。」

「我才不是臭小子!」

翼对着年纪大上许多的堂哥顶嘴说道。

这时,栗田忽然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后吓了一跳。

只见躺在被窝里的宏一郎,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宏一郎眼里发出强烈的光芒,但不知道他因何有这样的反应。

现场似乎只有栗田察觉到宏一郎不对劲,翼和白鹭持续在争吵,英惠则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对着两人训话。

没多久,翼逃出房间,白鹭追着翼也走出走廊的同时,宏一郎的目光黯淡下来,最后变得茫然无光。

栗田询问宏一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宏一郎的回答跟方才一样,依旧没有重点。

*

「是喔……原来你遇到这样的事情啊~」

听了栗田说明在白鹭宅邸的经过后,八神由加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

「那位老爷爷对金锷一定有很深的执着。」

「应该吧。那个老爷爷的名字很长,听说是个很厉害的家伙。不过,意外看见他喜欢朴实的和果子,让我挺感动的。」

在那之后,栗田一回到栗丸堂,便看见儿时玩伴由加在茶房里吃着水羊羹。

由加有一头大波浪的中长发,以及活泼外向的长相。身穿水蓝色短袖上衣、打扮俐落的她从事美食杂志的写作工作,经常会趁着工作的空档光顾栗丸堂,以「收集信息」的名义和栗田闲话家常。

虽然由加在职场上自称是俐落的都会女子,但本性是为人体贴的老街孩子。由加相当受欢迎,走在商店街上,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亲切地向她搭腔。

由加啜饮一口茶,没出声地叹了口气后,轻笑一声说:

「不过,很符合你的作风,只有你才会接下这种不着边际的难题。」

「……我有什么办法。」

虽然英惠表示不希望金锷一事害栗田的本业受到影响,要栗田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帮忙想办法就好,但栗田准备离开时,白鹭敦送他到大门口,坦白说出真心话:

「今天突然把你叫来真抱歉。不过,栗田,我真心觉得如果是你,一定想得出办法。」

「喂!不要太高估我的能力。我──」

「不,我的意思是你绝对要帮忙想办法。这么一来,栗丸堂肯定能够成为我们家的御用店家之一。」

栗田这才发现原来白鹭还有这层考量。栗田和白鹭在最糟的状况下认识彼此,没想到白鹭竟然会替栗田担心,想要设法帮忙解决栗丸堂的窘境。

如果成为白鹭流茶道的御用店家,等于是公认的一流和果子店。

到时候客人势必会增加,也势必会定期接到用于茶会的大笔订单。

不过,最让栗田感动的不是这些,而是白鹭真诚的贴心举动。虽然表面上是白鹭有求于栗田,但实际上有着相反的意思。

身为男人,栗田怎能不回应白鹭?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要做,我一定会想办法。所以,由加,你自己慢慢坐啊

,我要去买金锷。」

「咦?为什么?栗丸堂的金锷不行吗?」

「因为是要『以前那个金锷』啊。」

栗田在胸前盘起双手,叹了口气。

「那个老爷爷和一般的客人截然不同,如果他很喜欢吃我们店的金锷,常常会来光顾,我不可能不认得他……所以,我打算带着栗丸堂的金锷和浅草其他名店的金锷去找他。」

「这点子不错喔!这样好了,我也陪你一起去名店寻找金锷!」

「啊?」

栗田的思绪瞬间陷入混乱,她说「这样好了」是哪样好了?

「有什么关系呢,搞不好我可以找到报导的题材,你都不知道我的工作多么辛苦!」由加摸着纤细的下巴低喃一句:「而且,这种时候正是抢先别人一步的好机会。」

「……我怎么觉得你的笑容变得有点奸诈?」

「没有。快走吧!」

由加一眨眼便吃光剩下的水羊羹,并做好出门的准备。

浅草有好几家店在卖金锷,栗田决定先去距离最近的一家。

栗田和由加走在橘子路上,很快来到贩售地瓜金锷的店。

这家店的招牌颜色明亮显眼,不会显得高不可攀,店门口附近摆着好几盒保存期限较长的金锷。

不过,栗田还是强力推荐师傅一块一块手工烤出来的新鲜地瓜金锷。

虽然新鲜地瓜金锷的保存期限只有一天,但现烤面皮的口感佳,加上金黄色的地瓜馅有着难以言喻的自然甜味,整体呈现出来的高雅口味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吃上好几块。来到浅草,一定得吃一次新鲜的地瓜金锷。

栗田点了六块现烤的地瓜金锷,请柜台里的熟识店员装进盒子里。

因为店家也有零卖,所以由加只买了一块让店员包在纸袋里。由加走在栗田身边,当场大口咬起地瓜金锷。

「……超好吃!」

「反应超快!」

由加满面笑容的开心模样,让栗田和路人都瞪大眼睛。

「地瓜馅怎么会这么好吃呢!吃起来热呼呼的,口感松软,还有像蜂蜜一样高雅的甜味……真是受不了地好吃!」

由加心情愉悦地眯起双眼,模样简直就像在温暖阳光底下的幸福猫咪。

「一咬下口感Q弹的面皮,黏稠又朴实的地瓜甜味就会释放出来,随后带着芳醇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分量也恰到好处。地瓜没有完全被压碎成泥,还保有一块一块的地瓜颗粒,咬劲十足!」

听由加分享地瓜金锷的美味感想,栗田不禁口水直流,但还是忍了下来。

「虽然热呼呼的时候吃也很好吃,但我个人比较推荐放凉后变得带有湿润感再吃。还有,冷掉之后只要用微波炉重新加热,地瓜馅会变得浓稠香甜,又更好吃。」

「……回家的时候我要买整盒回去。」

「别担心,下一家还买得到。」

由加一眨眼便吃光地瓜金锷,看见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舔着嘴唇,栗田安抚说道。

栗田和由加接着前往浅草最有名的老字号金锷店。

老字号金锷店位在跨过言问路、俗称「观音里」(注:观音里是指浅草寺观音像的后方。观音像的北侧有一条言问路,言问路的另一端即是观音里。)的地方,从橘子路走过去,必须走上好一段路。栗田和由加两人走在景色熟悉的浅草寺内,朝北前进。

时刻已是黄昏时分,观光客的身影也变少了。初夏的余晖将天空染成引发乡愁的橘子色,夜色无声无息地从四周涌上。

走在栗田身边的由加忽然轻轻开口说:

「对了……阿栗,关于我们的事……」

「怎么了?」

「呃,那个……你听说我喔。」

栗田不禁纳闷,但从由加的态度感受到她的认真,于是露出严肃的表情看向由加。

然而,和栗田对上视线后,由加瞬间像是害怕似地抖一下肩膀。下一秒钟,由加露出笑容掩饰,以开朗的声音说:

「金、金锷是要怎么做啊?」

「什么嘛,你是要问这个?」

栗田歪着头,皱眉问道。

由加从以前就时而会像刚刚那样表现出意味深长的态度,但最后什么事也没有。

「刚刚那个金锷实在太好吃了……所以我在想,不知道我会不会做。」

「多练习就会吧。好,你边想像画面边听我说明。首先,先做好红豆的豆沙馅。然后,把豆沙馅和加热溶化的寒天混合均匀后,再放入砂糖一起熬煮,让馅料凝固。这就是金锷的馅料,我们称为豆沙寒天。」

「嗯、嗯。」

「接着要制作面糊。把水和白玉粉倒进钢盆里,搅拌均匀到没有结块的状态。再来用另一个钢盆把面粉和砂糖混合均匀,倒进刚刚的钢盆里继续搅拌后,就完成金锷的面糊。」

「是喔~」

「后面的步骤很简单。把切成四方体的豆沙寒天单面沾上面糊,让沾上面糊的那一面贴在铁板上煎烤。诀窍在于要小心翼翼地从上面往下压,以免烤出焦痕。只要反复同样的动作煎好六个面,热腾腾的金锷即大功告成。」

栗田还说明了如果是地瓜金锷,就不是使用红豆沙馅,而是把切成一片一片的地瓜蒸熟磨碎,再放入砂糖和麦芽糖加热制成地瓜馅即可。

「我知道怎么做了。谢啦,阿栗。」

「……你真的知道了吗?」

栗田在说明时,总觉得由加有些心不在焉。不过,看见由加露出微笑点点头,栗田心想她应该是真的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栗田和由加没再多说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之下,在拔丝地瓜专卖店的转角右转。

天色微暗,两人走在咖啡店和日本料理店栉比鳞次的观音里小巷子里,没多久,具有格调的老店墙壁即出现在眼前。

创业于明治三十六年(西元一九○三年)的这家老店,在浅草的金锷迷之间是一家名店。

这家老店的金锷采用带皮豆沙馅,其味道高雅且不过甜,一吃就停不下来。带有颗粒的口感充分展现出红豆本身的风味,可细细品尝到和果子师傅的手艺,所以栗田也很爱吃这家老店的金锷。

栗田边茫然想着要不要也买回去自己吃,边转过弯准备踏进店门口的瞬间,突然遇到意料之外的人物,不禁惊讶地屏住呼吸。

对方似乎也和栗田一样,其表情紧绷且全身僵硬。

对双方而言,这完全是一场偶遇。栗田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对方。

栗田巧遇的对象,正是在三社祭当晚,以诡异目光看着葵的年轻人──富㭴瞬。

「……唔!」

刹那间,富㭴转过身准备跑走,栗田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富㭴的手腕。

富㭴气势如猛兽般,试图甩开栗田的手。

然而下一瞬间,栗田不禁冲动地把全身力量集中到抓住富㭴手腕的手上。

一声闷响传来,当栗田察觉时,已从上方强力施压,把富㭴的胳膊往后扭。

富㭴单脚跪在地上。在这样的姿势下,他绝对逃跑不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由加在栗田和富㭴两人背后吓得说不出话来。别说是由加,其实栗田自己也是脑袋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方才几秒钟的时间,栗田的身体完全是下意识地做出动作。

不过,很明确地,栗田顺利制止了富㭴逃跑。如汹涌浪涛般阵阵涌上的肾上腺素渐渐退去,栗田恢复了镇静。

「你是富㭴瞬吧?」

栗田询问后,富㭴一副「是又怎样?」的表情沉默地歪着嘴角。

当栗田真心想要威吓对方时,大部分的小混混都会吓得全身发抖,但富㭴尽管被抓住手腕,仍敏捷地转动眼珠,观察着四周状况。

那模样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胆量十足,不如说压根儿不像正常人的表现。

「听说你以前害葵小姐的手受伤,是吗?」

栗田压低声音问道,富㭴抖了一下后耸起肩,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那是以前的事。」

尽管脸色铁青,富㭴仍以平淡的口吻说话,栗田心中不禁升起一把怒火。

不过,栗田的脑袋深处没忘记要冷静思考。富㭴的声音意外高亢,虽然穿着肮脏破烂的衣服,但事实上或许比想像中更年轻。

富㭴从底下瞪着栗田呻吟说:

「放开我……」

「不行,我有一堆事情要问你。」

栗田心中的疑问多到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为什么富㭴会害葵受伤?以前在凤凰堂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再次现身有什么企图?

栗田脑海里浮现许多疑问,但当他察觉时,却是

脱口说出完全不同的问题:

「──真澄伸一是谁?」

对于自己的发言,栗田也感到讶异,但他告诉自己无所谓,反正早晚要知道答案。

依据从咖啡店老板那里听来的极少线索,真澄是凤凰堂的年轻和果子师傅,和葵的感情要好,两人是郎才女貌、人人称羡的一对。

对于栗田的发问,富㭴的反应相当剧烈。

富㭴把眼睛张得不能再大,跟着皱起眉头、紧紧咬住牙根。巨大的情感起伏隔着空气传达过来,但栗田感受不到起伏的原因。

不久后,张大眼睛的富㭴双眼里,浮现甚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毁灭性光芒。

富㭴深深呼出急促的气息,说出深具冲击性的话语:

「真澄……是我杀的。」

刹那间,栗田的心脏猛力跳动一下,脑海里重播起葵的话语。

──富㭴先生……他确实害我受了伤……但是,那是有原因的。富㭴先生跟死掉的那个人──

富㭴不仅害葵受伤,真澄伸一的死也是他造成的?

栗田受到冲击而稍微放松力道,富㭴趁机甩开他的手。

「……唔!」

栗田心想「糟了」的瞬间,富㭴以猛烈的速度逃走。

栗田追上前去,但富㭴简直是不顾死活地向前逃跑,连撞上路人、摩托车和汽车都不畏惧。转过一个弯,再转下一个弯时,栗田还是追丢了富㭴。

──可恶,刚刚已经抓到了他!

由加气喘吁吁地从后方追来,栗田边听着由加的脚步声,边咬牙切齿。

栗田有些迟疑该不该告诉由加关于富㭴瞬的事情,但在这个状况下,不做说明也说不过去。栗田先叮咛由加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后,说明了部分关于富㭴和葵的事情。由加听完,表现出打从心底感到震惊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沉默的时间流过,心情尚未平静下来的由加轻轻低声说:

「不过……我有种想通的感觉。」

「咦?」

「你想想看,葵小姐切换到和果子模式的时候是很严肃没错,但平常她相当温柔不是吗?她的态度跟一般的滥好人似乎有些不同,感觉有些不切实际。所以……我一直觉得她可能有过相反的经验。」

由加自言自语地补充一句:「那种态度原来是熬过痛苦经历的结果啊。」

栗田一直单纯以为葵只是少根筋,听到由加的看法后,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也深刻体会到女生的直觉果然敏锐。

据说人们内心深处的想法和行动,经常会以相反的形态表现出来。

如果这样的说法正确,像一颗不定时炸弹的富㭴瞬内心有什么情感呢?

富㭴充满毁灭性的目光闪过栗田的脑海,挥之不去。

栗田回到栗丸堂打烊后,还是一直想着富㭴的事,到了晚上仍迟迟无法入睡。

*

隔天的星期一,栗田提早午休。他把店交给中之条和志保看管,自己带着栗丸堂的金锷和昨天买的各种金锷前往白鹭流本家的宅邸。

在白鹭敦和英惠的带路下,栗田来到最里面的房间。

「爷爷,我朋友带好吃的金锷来给你吃,快坐起来吧。」

「嗯……」

在孙子敦的搀扶下,宏一郎从被窝里挺起身子,从盘中抓起一块栗丸堂的金锷,只咬下边缘的面皮。

「……不对。」

栗田没能得到理想的反应。宏一郎立刻把金锷放回盘子上。

「不是这个……不对……」

栗田不由得皱起眉头。虽然他早预料到那不是宏一郎想吃的金锷,但还是希望宏一郎能够品尝看看。

当然,栗田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递出下一种金锷。

然而,不知怎地,宏一郎还没吃就一脸无精打采的表情。他显得缺乏兴致,感觉像是为了回应白鹭和英惠的鼓励,才不得已吃下金锷。

每试吃一口,宏一郎就变得越沉默,最后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是哪里不对呢?可以具体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样的金锷吗?宏一郎先生。」

「……算了。」

听到栗田询问,宏一郎无力地露出微笑,把视线移向窗外。

「我……已经……」

或许是连想吃的精力都变得衰弱,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师侧脸显得落寞,也让人心疼。到最后,每一种金锷宏一郎都只吃了一口。

英惠面带疲惫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栗田和白鹭失望地离开最里面的房间。

回到空间宽敞的和室后,英惠从栗田手中接过各种金锷。

虽然每种金锷都被宏一郎咬了一小角,但就这么丢掉太可惜,所以英惠用刀子切除被咬的部分,和白鹭敦两人吃起金锷。

「真好吃!栗田先生,这个金锷真的很好吃。面皮的柔软度恰到好处,完美衬托出豆沙馅的美味。」

「地瓜金锷的味道也很好。香气十分浓郁,但整体不失水嫩湿润感。」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慰栗田,白鹭母子一副感动的模样夸奖栗田带来的金锷很好吃。栗田很感谢两人的心意,但心情还是开朗不起来。

栗田沉默地回想宏一郎方才的态度,但实在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宏一郎明明说想吃金锷,但真的把金锷递给他,他的反应却意外地冷淡,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有期待。

宏一郎想吃的金锷会是跟其他金锷完全不同的东西吗?

栗田的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对劲。栗田揉着眉头时,英惠轻轻低喃:

「我公公以前不是那样子的人。」

英惠似乎是因为太失望,忍不住脱口而出,栗田在意地反问:

「真的吗?」

「真的。我公公的身体很健壮,活力更是充沛……虽然他年事已高,但比任何人都更精力旺盛。虽然现在连要听清楚他说什么都很困难,但以前的他声音大得惊人,响亮得不得了。我刚嫁进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像在被骂,很怕我公公呢。」

「嗯……我可以想像。」

栗田想起宏一郎高大的身躯点了点头,英惠以肃静的口吻继续说:

「……其实他原本是出身自非直系的分家。」

「分家?」

「白鹭流有几个分家,包括京都、金泽、福岛……我公公在本家应该受到不少批评,所以必须展现出强悍的一面也说不定。」

据英惠所说,宏一郎过去在分家以新锐茶人之名,轰动地方一时,后来娶了白鹭流本家的女儿,最终坐上当家的宝座。

对宏一郎周遭的人们来说,相信这是相当痛快的大跃进。然而,对本家的元老来说,会觉得是宏一郎强势坐上当家的宝座,听说还引起部分人士反感。

英惠表示,宏一郎因此从以前个性就相当强悍。

「不过,我公公绝非只是态度强势的人。他也有符合茶人风范的细心一面……我想到了,我刚嫁进来不久的时候,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或许在追思遥远的往日记忆,英惠的目光看向远方,原本沉痛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一些。

当时英惠和现任当家刚结婚不久,她和婆婆因为一点小事起了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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