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金锷(2/2)
当时英惠和现任当家刚结婚不久,她和婆婆因为一点小事起了冲突。
其实英惠只要道歉就没事,但她因为累积了太多情绪,忍不住意气用事起来。婆媳互不让步的状态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当家也成了被夹在老婆和母亲之间的夹心饼。
某一天,或许是看见婆媳两人陷入冷战的样子看得很痛苦,公公宏一郎向英惠搭腔:
「英惠,要不要到附近散散步?」
「……是。」
全身散发出名师威严的公公傲然邀约,英惠尽管心想自己肯定会挨骂,还是不敢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不见人烟的日本庭园里。
出乎预料地,宏一郎没有大声怒骂,而是静静地开口说:
「你嫁到作风不同的家庭,想必有很多辛酸。我也处于同样的立场,所以非常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宏一郎看向英惠的目光固然犀利,嘴角却往上扬。因为宏一郎的长相粗犷,所以英惠一开始没有察觉,后来才发现宏一郎似乎是对她微笑。
「不过,英惠,希望你不要忍耐过度。这里也是你家,你婆婆并没有恶意。可以的话,你想说什么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好吗?我希望你能够更加信任我们这家人。」
说着,宏一郎低下白发苍苍的头继续说:
「如果无法信任对方,很容易累积一堆情绪。英惠,不要害怕,这里是值得信任的地方。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万一失败了就改变态度。」
「爸……」
「一路来,我就
是这么做的。人就是要做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哈!哈!哈!」
宏一郎显得俏皮的高亢笑声,响遍夏日的蔚蓝天空。
英惠心里的所有郁闷心情当场抛向远方,也噗哧一声和宏一郎一起大笑。
「自从和公公有过那段对话之后,我和婆婆之间想说什么就会说什么,我也深深爱上白鹭家……」
英惠一副沉浸在怀念往事中的表情继续说:
「之前我说过为了守护白鹭流,必须有我公公的影响力,但那不过是对外的说法罢了。我只希望公公能够恢复活力,想再听一遍那年夏天听到的豪迈笑声。」
听到英惠的话语,栗田在跪坐的膝盖上握紧双拳。
栗田的内心某处一直把白鹭一家人视为住在不同世界、如云端般遥远的人种。然而,英惠的话语和老街的家庭没什么两样,都是带有人情味的真诚表现。
栗田告诉自己,绝对要想办法帮忙。
*
宏一郎所追求的「以前那个金锷」究竟是什么?
在那之后,栗田持续思考这个问题,但脑中没有闪过什么好想法。
栗田认为应该是可供思考的线索不足,做出有必要再去找宏一郎问出具体信息的结论。
隔天的早晨到来,栗田展开每天的日常工作。
栗田和中之条制作好当天销售的生果子后,依序排入展示柜里。接着,两人分工把客人订购的商品送去附近。
忙着工作时,时间一下子就过去。
栗田就快完成上午的工作时,葵来到了栗丸堂。
负责招呼客人的志保前来呼唤后,栗田移动脚步到茶房。葵在展示柜附近的座位,在胸前轻轻挥手,对栗田露出天真的微笑。
「栗田先生,你好~我来吃一下甜点。」
「谢啦,每次都来捧场。」
栗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说出昨天遇到富㭴的事,但立刻打消念头。毕竟他后来追丢了对方,而且葵此刻露出完全放宽心的笑脸,栗田不想让那张笑脸因为担忧而蒙上阴霾。
而且,今天是星期二,栗丸堂的公休日是星期四。也就是说,后天就到了约定好的日子。
上星期为了制作新水羊羹而延期到这星期,这星期四栗田将和葵一同外出,目的地是埼玉县的某地。葵说过去到那里之后,会向栗田坦承过去没能说出来的一切。
所以,在约定好的日子之前,栗田不想提及这个话题。
栗田抿着嘴巴回想着和葵的约定时,葵纳闷地歪着头说:
「栗田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脸看起来凶巴巴的,眼睛底下还冒出淡淡的黑眼圈,感觉肌肤也少了光泽。」
「男生的肌肤要什么光泽!不……真的有黑眼圈喔?也是啦,我昨天确实没睡饱。而且从以前就很容易冒出黑眼圈。」
「原来你是属于敏感型的肌肤呢。你昨天睡不着吗?」
栗田点点头回应葵的问题后,葵表现出身为年长者的从容态度,轻拍胸膛说:
「你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商量喔。我本身也很好奇,到底有什么事情会让栗田先生苦恼到睡不着觉呢?」
「是没有到苦恼的地步啦。事情是这样子──」
栗田边用指尖按压眼窝,边说明要设法让宏一郎吃到「以前那个金锷」的事件经过。
「……原来如此~」
栗田说明完后,葵看似伤脑筋的模样垂着眉尾,面带微笑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你才为了水羊羹辛苦了好久,怎么马上又接下这种难题?」
「……你也这么觉得啊?冷静一想,我也觉得自己有问题,真的大有问题。志保姊也念过我没事找事做。」
不过,栗田想要帮忙解决问题的想法不曾动摇过。他不想等到没机会帮忙时才来后悔。
栗田忽然察觉到一件事。在某种涵义上,他或许是把自己对死去家人的心情,投射在英惠等人和宏一郎的关系上。
看见栗田沉默地陷入思考,葵慌张地挥挥手说:
「不、不!这样没什么不好。应该说这样才符合栗田先生的作风。态度冷漠却有一颗温暖之心的浅草人。粗暴的态度背后藏着如烈火般的热情!魁梧的身躯里,每一根血管都流动着老街的人情味──」
「好,饶过我吧!我在你心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对不起,我有些夸大其辞了。」
葵吐一下舌头,接着露出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不过,如果我处于跟栗田先生相同的立场,想必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因为充满心意的和果子,具有改变人们的力量。」
「葵小姐。」
「栗田先生,这件事让我帮忙吧!我也想让英惠女士再听到宏一郎先生的开朗笑声。」
葵的双眸发出清澈爽朗的强烈光芒,栗田打从心底感到深深被吸引。
得知葵的过去后,栗田觉得能够明白背后的原因。
乍看之下,葵是一个散发温馨氛围的体贴女生,但这不是一切。对一个身为和果子师傅的人来说,葵遭遇到极度残酷的对待,即使到了现在,她想必还是深感苦恼。
不过,葵没有轻易表现出苦恼,而是为了克服苦恼,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走。若不是拥有高尚的人格、强韧的性格,根本做不来。
所以在栗田的眼里,葵的轻松态度充满魅力,也觉得她不轻易诉苦的态度显得帅气。
生活中有一个这样值得尊敬的对象,肯定能够度过有趣又美好的日子。
「谢啦,葵小姐,这件事情应该是我希望你能够帮忙。」
栗田提出请求后,葵忽然转变态度,加快说话的速度说:
「收到~我刚刚就在想啊~既然不是一般的金锷,也不是地瓜金锷,有没有可能会是栗子金锷呢?栗丸堂的栗田先生所制作的栗子金锷。」
「有必要像在说绕口令一样说好几次『栗』吗?不过,你怎么会想到栗子金锷?」
「因为外观。」
葵立刻回答。
「就栗田先生刚刚的说明,状况有可能是只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吧?栗子金锷从表皮可以隐约看见栗子透出来,外观明显和一般的金锷或地瓜金锷不同。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栗田觉得值得一试。
栗子金锷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用栗子制作栗子馅,再沾上面糊煎烤制成,另一种的馅料是将栗子混入红豆馅里。后者是一般所熟悉的栗子金锷。
如果是使用栗子馅制作,整体馅料会变得均一,感觉会接近地瓜金锷。因此,栗田这次决定制作后者的栗子金锷。他打算把切成大块的栗子混入红豆馅里,让黑色的红豆泥和黄色的栗子呈现明显的颜色对比。
葵也穿上白色厨师衣、戴上日本厨师帽,和栗田一起进到厨房。
「对了,栗田先生,你店里整年都备有栗子吗?」
「……我还是说一下好了,我们店只是店名有一个『栗』字,不是拿栗子做成的和果子当招牌商品。当初应该纯粹是从姓氏取一个字来命名而已。话虽如此,但我们店里当然还是随时备有栗子。」
虽然栗子是属于秋天的美食,但只要放入大量砂糖制成甘露煮(注:甘露煮为日本料理的烹调方式之一,是在酱油或味醂里加入大量砂糖或麦芽糖熬煮食材,煮至酱汁几乎收干的程度。一般多用于烹调鱼类。),再经过加热杀菌,就可以长期保存。
这次栗田决定使用之前做好并保存起来的栗子甘露煮。
做成甘露煮前,栗田先加了具有着色效果的栀子果实烫过,所以栗子呈现亮丽的金黄色。
将经过这个染色步骤且烫熟的栗子,放入用砂糖和水煮成的糖水之中,以小火慢慢熬煮后静置一晚,即可制成甜味渗透至整体的芳醇栗子甘露煮。
「嗯~这栗子的色泽会让人垂涎三尺呢。那么,请展现手艺吧!」
「看好啊。」
栗田从用来保存的玻璃罐里取出栗子甘露煮,在砧板上切成大块。
接下来的步骤就和昨天栗田跟由加说明的一样,将泡水软化的寒天放入锅中煮至溶化后,放入带皮豆沙馅和砂糖,边以小火加热边使力搅拌均匀。
接下来放入切成大块的栗子,边以木杓拌匀边加热。
「说到这馅料的制作过程,不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好棒喔~这馅料衬托出栗子的鲜艳黄色,带有颗粒感的红豆馅看起来也让人觉得更香!」
「是啊。不光是外观,口感也特别搭。」
「绵密的红豆配上口感松软的栗子,简直是绝配。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的本能,其实人们会把好吃的程度和外观串连在一起。」
「这该
说是进化,还是……自然淘汰?或许是只有拥有这种感性的人才存活了下来吧。」
没多久后,栗田将混合均匀、加了栗子的豆沙寒天倒进不锈钢模里。
趁着把豆沙寒天放进专业用的冰箱等待凝固的时间,栗田制作起面糊。
一边是在钢盆里放入水和白玉粉混合均匀的材料,另一边则是将面粉和砂糖搅拌均匀的材料。将这两种材料混在一起后,即变成质地滑顺、呈现液体状的金锷面糊。
进行到这个步骤,几乎已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只要把冷却凝固的栗子豆沙寒天切成四方形块状沾上面糊,一面一面地依序煎烤即可。
「对了,栗田先生,你知道金锷起源于关西地区,当时被称为银锷吗?」
「嗯?我是知道这件事,但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分享知识让我觉得很意外。」
栗田手拿豆沙寒天,一副出乎预料的表情这么说,葵不由得轻轻往后仰。
「毕竟不是做好玩的,所以我一直忍耐着,想要等到煎烤的时间再说。关西地区的银锷是用米粉裹住馅料煎烤制成,但传到江户之后,变成不使用米粉,改成使用面粉。这样的改变使得表皮变得更薄,而使用面粉煎烤出来的颜色也变深了,外观看起来从银色变成金色。还有很单纯的一点,比起银,金给人的感觉也比较奢华。」
栗田点点头心想,命名确实很重要。
不过,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味道。至于煎烤的技巧,幸好栗田还颇有自信的。
「煎好之后,我们就直接带去白鹭先生家吧。」
「嗯,毕竟当天品尝才最好吃。」
栗田在加热的铁板抹上薄薄一层油,轻轻放上沾了面糊的豆沙寒天。
*
「栗田,抱歉,连续好几天都这样麻烦你。这次还麻烦到葵小姐。」
「不用在意啦。」
「是啊~有困难的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忙嘛。」
栗田和葵带着做好的栗子金锷,抵达位于高田马场的白鹭流本家时,白鹭敦已在门口等候。似乎是因为栗田事前写了电子邮件,白鹭敦才特地来到门口迎接。
在为人正直的白鹭敦带路下,两人前往本馆最里面的房间。房间里的光景和前几天一样,宏一郎表情无神地仰卧在被窝里,英惠则跪坐在枕边对宏一郎说话。
「爸,你看,敦的朋友带金锷来给你吃了。」
「金……锷……」
宏一郎扶着英惠的手挺起上半身后,栗田将带来的栗子金锷盛入方盘递给宏一郎。过程中,栗田保持自然的态度,但定睛仔细观察着宏一郎的反应。
在那瞬间,栗田清楚察觉到一件事。
他心想,果然是预料中的反应。
宏一郎把目光移向栗子金锷的瞬间,脸上明显浮现失望的神情。
在那之后,宏一郎一副忧郁的模样伸手拿起栗子金锷咬下一口,接着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这个。」
说着,宏一郎把栗子金锷放回盘子。栗田早预料到宏一郎会是这样的反应,所以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这般反应的意思。
栗田沉默地陷入思考。
宏一郎应该是在吃栗子金锷之前,也就是在看到外观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但就算懒得吃,在大家面前也不得不吃一口。吃了一口后,他才出声否定。
也就是说,正确答案是存在的。
栗田思考过一个可能性。他猜想宏一郎的一连串行为只是一种伪装,实际上另有涵义。
这纯粹是栗田的猜测,他猜想过「以前那个金锷」根本不存在,宏一郎是通过持续要求不存在的东西,向某人发送某种消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以前那个金锷」确实存在,而宏一郎是真的想吃。
「还有什么呢……其他外观比较特别的金锷……金锷──」
葵似乎也得到和栗田一样的结论,专注地思考着。
英惠一副失望中夹杂着过意不去的表情,低下头说:
「栗田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难得你特地带过来……」
「没关系,至少往前迈进了一步。」
不久,宏一郎说他累了,栗田等人便安静地离开最里面的房间。
*
走出本馆准备离开之际,栗田两人在白鹭敦的陪同下走在前往大门的石版路上时,忽然有人投来怪问题。
「放着不吃的蛋糕是什么~?」
「啊……?」
栗田转头一看,看见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在树下露出天真的笑容。
他是前几天为了气球羊羹和白鹭斗嘴的少年──白鹭敦的堂弟翼。
翼跑近后,一副希望有人陪他玩的模样询问栗田等人:
「问你们喔,放着不吃的蛋糕是什么~?」
「干嘛突然问这个?哥哥们很忙耶。你说放着不吃啊……我知道了,应该是磅蛋糕吧。」
「为什么?」
看见翼把眼睛瞪得圆圆的,栗田边心想:「为什么我要陪这种小鬼玩……」边以冷漠的态度说明:
「因为磅蛋糕本来就比较耐放,而且放一段时间后,口感会变得比较湿润好吃。放着不吃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闻言,翼立刻活力充沛地双手交叉,做出打叉的手势说:
「答错了!这算哪门子的谜底!」
「你是要我们猜谜啊!」
栗田忍不住皱起眉头,暗自说:「真麻烦!」下一秒钟,葵从一旁以轻松的口吻回答:
「应该是厚煎松饼(Hot Cake)吧?放着不吃,也就是『别理我(注:日文的「别理我」发音为「hotoke」,和厚煎松饼「Hot Cake」的发音相似。)』的意思。」
「哇!叮咚叮咚!漂亮姊姊,恭喜你答对了!」
「耶!」
看见葵露出天真的笑容和翼一起欢欣鼓舞的模样,栗田眯起眼睛心想:「都忘了葵本来就是个爱谐音笑话的人。」
白鹭露出苦涩的表情对着翼说:
「好了,翼,你不能因为自己太无聊,就给客人添麻烦。你想玩猜谜游戏,晚一点我再好好陪你玩。」
「真的吗?敦,你平常都不肯跟我玩。」
「我平常一直都有陪你玩好吗!还有,叫我『哥哥』。」
「不要。」
白鹭敦和翼又开始像前几天一样展开无益的争吵,葵露出温柔的目光,悠哉地望着两人争吵的场面。
没多久,白鹭斗嘴斗到一半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看向栗田和葵说:
「翼很喜欢猜谜游戏,让我很辛苦,从他小时候一直到现在都被迫要陪他玩。」
「我懂、我懂,自己想谜题真的很有趣~」
葵一副开心的模样这么说,白鹭露出淡淡的苦笑,摇摇头说:
「不,这些谜题不是翼自己想出来的,全是现学现卖。这些是我爷爷以前教他的谜题。」
「宏一郎先生教的?」
「没错。爷爷是个童心未泯的人……」
白鹭看似悲伤地低喃后,忽然露出正经的表情看向栗田说:
「对了,我现在忽然想到,我上次寄给你的猜谜,你想出答案了吗?」
「喔~你好像曾寄过喔。要不是你现在问我,我根本完全忘了。那次我只觉得很莫名其妙,你是有什么目的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或许你猜得到答案。」
白鹭表示是翼出了谜题给他,但他怎么也想不出答案,后来觉得不甘心,冲动之下便转寄给栗田。
「那你好歹在电子邮件里说明清楚吧!话说回来,那个谜题本身就有问题。我认识的资优生告诉我,犯人的范围没办法从两人缩小到一人。后来我也确认过,的确是这样没错。」
「有问题?喔……难怪会想不出答案。」
白鹭一副想都没想过谜题会有问题的表情,轻轻触摸眉头。
「不过,栗田,你还是这幺正直。没想到连我这种一时兴起的举动,你也会帮我验证。」
「啊?当然会啊。不行吗?」
「怎么可能不行……你果然是个好男人。」
「什么?」
在意外的时间点听到白鹭的夸奖,栗田不禁脸红。
「真诚与人相对看似简单,其实很难。如果要深入探讨茶汤的内核──款待之心,最后其实就是延伸到这一点,而我一直都做不到。」
白鹭表情温和地扬起嘴角,继续说:
「不过,现在不同了。栗田,我觉得自己一直从你身上学到东西。」
白鹭感触良深地这么说,
教栗田怎能不难为情。栗田在胸前盘起双手,别过脸说:
「我又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都是很正常的事情罢了。至少住在我周遭的那些家伙都跟我一样。」
「你是说浅草人啊。好羡慕~」
白鹭眯起细长的眼睛,露出看向远方的表情聊起往事:
「回想起来,我爷爷也是那样的人。他真的很疼我和翼──」
一旦贵为白鹭流的本家,几乎毫无隐私可言,随时都有他人进出本家。
白鹭敦的生活中充斥着客套话和场面话,连家人之间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心话,本家继承人的立场更让他感到沉重的压力。
即便如此,白鹭敦还是没有彻底讨厌茶道,他也笃信这是多亏祖父宏一郎的缘故。
「敦,茶道绝不是死板拘谨的东西。」
某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宏一郎邀少年时期的白鹭敦参加户外茶会时,在庭院的大红伞底下这么说。
「是吗……?我觉得挺死板拘谨的,有太多茶道礼仪要记。」
宏一郎在茶道界一向以豪迈犀利的作风受人畏惧,只有在孙子面前会卸下当家的面具。在敦的记忆里,对祖父只有温和风趣的印象。
宏一郎边刷着抹茶,边露出温柔的微笑对郁闷的敦说:
「不是那样子。虽然一开始会觉得死板拘谨或许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敦啊,你要记住茶道礼仪最终是为了摆脱茶道礼仪喔。」
「什么意思?」
「因为茶道非常重视没有多余动作的合理性。我想一下有没有什么好比喻……对了,茶道的美感,就跟你在学校学习的数学一样。」
「跟数学一样?」
敦瞪大眼睛问道,宏一郎缓缓点头说:
「茶道礼仪就像是数学的公式。只要记住公式,就能在没有多余动作的情况下合理地运用数字,对吧?这不是死板拘谨的东西。你或许现在会觉得死板拘谨,但这么做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摆脱它,让自己变得自由。」
「变得自由……」
「拥有一颗排除多余的点缀、真正知性且自由阔达之心──这就是利休大师达到的境界。必须在没有多余动作、攻防合一的合理空间里,才会有真正的自由。所以,真正的自由是带着紧张感,借由款待对方的心意传达出它的知性与美。是不是太难了点?」
宏一郎在最后这么询问,敦沉默地摇了摇头。
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敦体会到茶道的深奥,不禁为之感动。
在那当下,敦悄悄下定决心,一定要习得茶道礼仪的基础。也因为敦暗地里锻炼自己,才有现在的他。
「……爷爷真的很疼我。要不是有爷爷在,我应该早就离开茶道了。」
听完白鹭敦的说明后,栗田感叹地开口说:
「原来茶道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动脑思考的一门功夫啊。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说过讨厌浪费时间,原来是不想做多余的动作,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所以,宏一郎先生有可能很喜欢像猜谜这类需要动脑筋的事情。」
「有可能。」
白鹭轻轻点头的下一秒钟,一旁的葵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举高手询问:
「不好意思,容我插嘴一下。我听得很好奇,请问你们说的那个猜谜是怎样的内容呢?」
「抱歉!忘了跟你说明,内容是这样的……不过,这谜题解不开谜底就是了。」
栗田在智能型手机的屏幕上秀出前几天收到的电子邮件内容,葵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探出头看。
班上不知道哪个同学偷吃了老师特地留着的大福。
为了调查是谁偷吃的,老师依序从班上的佐藤同学到渡边同学,一个一个叫来问话。
学生当中有一个人在说谎。
说谎的那个学生就是偷吃大福的人,究竟是谁呢?
佐藤同学:「我没有吃,铃木同学也不会说谎。」
铃木同学:「我本来就讨厌吃大福。还有,田村同学做人很诚实。」
高山同学:「我没有吃。对了,渡边同学在说谎。」
田村同学:「我不喜欢吃大福,佐藤同学也绝对不会说谎。」
渡边同学:「我从以前就不敢吃大福。还有,高山同学是个大骗子。」
「我知道了,犯人是高山同学。」
「……咦?」
看葵回答得一派轻松,栗田惊讶不已。
葵不过看了手机屏幕几秒钟而已,解谜的速度之快,恐怕胜过枫。
「你已经解开谜题了喔!不对,这谜题……解得开吗?」
「解得开喔。」
葵没有表现出骄傲的态度,而是若无其事地点头,栗田不禁感到震撼。
纵使葵身为凤凰堂的千金,在和果子方面拥有卓越的资质,但这个谜题在本质上与和果子毫无关联,只是一个要猜出诚实者和说谎者的逻辑问题。
栗田忍不住心想,虽然葵乍看像个性柔和的傻大姐,但果然不是普通人物。
栗田发愣地注视着葵,葵表示谦虚地挥挥手,露出难为情的笑容说:
「没什么啦~这种猜谜是有诀窍的。如果问题明确指出只有一位说谎者,说别人不会说谎的那个人就不是说谎者。要不然就会变成是两个人都在说谎。因为不会说谎就等于是诚实的人,所以可以把答案的范围缩小到互说彼此是骗子的高山同学和渡边同学其中一人。」
「没错,就是高山和渡边,我也一路推测出是这两人。」
但是,栗田的推测到这里就卡住了。为什么葵能够认定高山是犯人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是猜谜游戏。」
「咦?」
「这个题目不能靠逻辑,而是要视为文本游戏来解答。栗田先生,请你仔细看一下题目,上面有提到老师依序把学生叫来问话。明明如此,为什么第三个被叫来问话的高山同学,会说排在第五个的渡边同学在说谎呢?」
「──哇!」
没想到题目里面设有陷阱,被摆了一道!栗田忍不住抱头痛思。
「谜底是高山同学是个随便乱说话的骗子。翼,你说对不对? 」
「大姊姊,你好厉害喔!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解开谜题。」
「没什么啦~」
葵难为情地眯起双眼腼腆一阵后,忽然僵住身子,像在思考什么似地面带正经的表情。
「原来如此。」
葵这么低喃一句后,继续说:
「宏一郎先生告诉翼的这个谜题,故意让人一看以为是逻辑问题,其实却是文本游戏……这么说来,金锷有可能也是假象,事实上想要传达的不是金锷。」
「葵小姐……?」
葵闭上眼睛,摸着下巴专注地思考。
微风不时吹拂而过,树梢的树叶随之轻轻摇曳。看似悠哉却十分紧迫的沉默气氛持续十几秒后,葵的爽朗声音响遍四周。
「──原来如此,栗田先生,我知道了!我知道『以前那个金锷』是指什么!」
初夏的阳光从空中洒落在葵充满活力的笑脸上,栗田和白鹭倒抽一口气,翼瞪大眼睛凝视着她。
*
不分任何事物,岁月总会让所有一切渐渐消逝。
随岁月消逝的不会只有怨恨或憎恶等负面情感。
如钻石般闪亮的喜悦或幸福、让人热血沸腾的热情、旺盛的活力和精力,这一切没有一个例外,都会随着岁月逐渐风化。
「人生如梦,恰如轻尘。」这句形容说得太妙了。
白鹭宏一郎仰卧在本馆最里面的房间被窝里,思考着这些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宏一郎一直觉得自己与现实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彷佛身处在另一个现实。
在这个清醒时梦见的现实里,不存在具有生命力的事物,尽管是现实世界,现实里的一切却像褪了色。
宏一郎的意识清楚知道英惠和敦很努力在鼓励他,然而,他怀有的感谢或共鸣等情感已变得迟钝、淡薄,没办法回应英惠两人的心意。
原来失智症是以这样的形式渐渐恶化啊──宏一郎带着自嘲的意味叹了口气时,看见拉门猛地被推开,随即出现年轻人和家人的身影。
「宏一郎先生,我这次一定会让你吃到你说的『以前那个金锷』。」
从外表即看得出拥有强韧身躯的黑发年轻人说道,他是名为栗田的浅草和果子师傅。
「刚刚做好的,所以很好吃喔~」
「葵小姐的知识和味觉,搭配我的技巧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不可能不好吃。」
在栗田身边面带微笑的葵,似乎同样是和果
子相关人士。对于茶,宏一郎拥有敏锐的感性,这样的他感觉得到葵的轻松态度背后藏着淡淡的阴影。
不过,指出这个事实是不懂人心的粗鲁行为,何况现在的宏一郎也没有立场说话。
「抱歉……不要再管我了。」
栗田昨天才送来栗子金锷,隔天又再出现,宏一郎再怎么迟钝,还是会觉得过意不去。
宏一郎提出别再理他的请求,但栗田没有理会他。
「那可不行,宏一郎先生。我们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在做金锷,请你至少要吃一口。」
「快吃吃看啊,爷爷!」
孙子敦扶着宏一郎的背,让他从被窝里挺起上半身。此刻,栗田正好在宏一郎的眼前打开带来的盒子。
瞬间,红豆馅的浓浓香甜气味扑鼻而来。
栗田打开的盒子里,直向排列着三个今川烧(注:今川烧为一种和果子,又称为大判烧,在台湾常称为红豆饼或车轮饼。)。
宏一郎发愣地瞪大眼睛,原本一直在旁定睛观察的敦、英惠和翼,反而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张着嘴巴。
英惠回过神来,以难得的强硬口吻对栗田说:
「栗田先生!请你不要开恶劣的玩笑!这应该是今川烧吧!」
「是今川烧没错。」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拜托你做的是『以前那个金锷』!」
或许是因为信赖对方而觉得遭到背叛,英惠气愤地向栗田探出身子。葵介入两人之间,态度温和地阻挡英惠。
「英惠女士,请你冷静。放心,是这样没错,这就是真正的『以前那个金锷』。」
「什么意思?」
「回答你之前,先听我说一件事好吗?听说你之前提过,宏一郎先生不是来自白鹭流本家,而是分家出身的人,请问他的故乡是福岛县吗?」
因为话题来得太突然,英惠眨了好几次眼睛后,一脸困惑地回答:
「是、是啊……我公公的故乡是福岛县的会津若松市。不过,这跟金锷有什么关系吗?」
「在福岛县的部分地区,会把今川烧称为金锷。」
「──唔!」
清澈无声的时间流过。英惠和敦僵住身子不动,栗田静静地低喃:
「没错。也就是说,如果要比喻这次事件,关键就在于猜谜和智力问答的不同。意思是,不能用逻辑性的思考来针对事前获得的线索解题,而是要用猜谜的要诀来解题。」
葵点点头认同栗田的发言后,口齿流利地接着说明:
「虽然也有其他地区会把今川烧称为金锷,但根据几项信息,我最终得到的结论是福岛县。那么,现在开始抢答,这间显得冷清的房间里几乎没有摆放家具,但摆了一个不符格调的东西。请问是什么?」
──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雅致的挂轴。挂轴底下的花瓶插着木槿,旁边摆着一只红牛。
「挂轴没什么问题,木槿也经常被视为初夏的花朵摆饰在茶室里,对吧?」
葵转头看向敦,敦回过神回答:
「对、对啊。木槿是利休的孙子千宗旦喜爱的花,甚至还有『宗旦木槿』这样的称呼。」
「谢谢敦先生的解说~可是,你不觉得红牛怪怪的吗?放在茶人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不符格调的红牛,其实是福岛县会津若松的乡土玩具。这难免会让人联想到……应该有什么意念隐藏其中。」
葵先是竖起食指,跟着再竖起第二根指头说:
「另一件事是栗田先生告诉我的。栗田先生说上次白鹭先生和翼为了气球羊羹争吵时,原本一直无精打采的宏一郎先生突然瞪大眼睛不知在凝视什么。宏一郎先生应该是因为看见了原本就知道的怀念物品吧?而气球羊羹是福岛县一家老店所开发的产品。」
──气球羊羹的雏形是在昭和初期,一家位于福岛县二本松市的和果子老店,受到军方委托而开发的产品。
「如果只出现一次福岛县或许是偶然,但出现两次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调查了宏一郎先生的出身地,调查结果发现根本是福岛县,也因此得出『以前那个金锷』便是今川烧。」
「虽然知道了答案……但真正辛苦的是在那之后。」
栗田接下葵的话题说道,他露出苦涩的表情抓了抓黑发继续说:
「照一般的想法,只要坦白说是福岛县的金锷就可以解决问题。再来看是要拜托当地的人寄来,或是跟店家订购都可以。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一般来想,只有一个可能性。」
栗田和葵的默契绝佳,这回换成葵接下栗田的话头继续说:
「因为对它有感情,也特别爱吃的那家店已经停业了……对不对?」
听到葵的发问后,宏一郎深深地缓缓点头。
「没错。那家店……那家卖金锷的店已经没了,老早就关门大吉。」
宏一郎难过地无力垂下头。
他再也吃不到渴望吃到的「以前那个金锷」。
宏一郎心里明白这个事实,但就算明白,还是无法彻底死心。因为那个金锷──今川烧实在太好吃了,所以每次听到英惠询问,宏一郎就会忍不住提出要求。
说到那家店,当初就开在位于会津若松市的宏一郎老家附近。
一对老夫妇所经营的那家店规模虽小,却是一家历史悠久的老店,也深受当地居民喜爱。
然而,宏一郎万万没料到老店经营得很辛苦,在某个机会下得知老店已经停业的消息后,宏一郎惊愕不已,并领悟出一个真理。
他领悟到任何人都无法抵抗岁月的流逝。
不论制作多么美味的食物,或是达成多么了不起的成就,一切都会被接二连三出现的新事物吞噬。老的事物只会毁灭,老的人只能离开。
说来奇妙,宏一郎领悟这个真理后,就被骑自行车的国中生撞伤,脚踝骨折。
宏一郎以前明明对自己强壮的体魄相当自傲,现在却因为这么点小冲撞就骨折。
他深深体认到自己真的老了,精力也随之衰退。就在他漫无目的地过着不肯下床的堕落生活时,那两个人出现了。
名为栗田和葵的年轻人,带着酷似再也吃不到的「以前那个金锷」,帅气地递到他眼前。
「宏一郎先生,你就先吃吃看吧!」
看着略带焦感、厚实浑圆的金黄色面饼,宏一郎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
香甜的气味阵阵飘来,在烤得酥脆的面饼特有的香气吸引下,宏一郎伸出颤抖的手。
面饼里似乎塞满馅料,宏一郎一拿起来,立刻感受到扎实的重量。
他咬下一口。
烤得酥脆的面饼表面略带硬度,底下则是柔软Q弹的口感。发出清脆声响咬扁面饼后,仍带着微温、具颗粒感的红豆馅随之在脸颊内侧溢出,浓郁的甜味布满舌尖。
宏一郎用舌尖让夹杂红豆薄皮的浓郁豆沙馅在嘴里延展开来,感受滋味。
就是这个味道……
红豆的柔软口感,以及将红豆的香气发挥得淋漓尽致、朴实却也扎实的甜味。
红豆馅吃起来不会干干的,而是充满带有蜜糖甜味的湿润感。咬下时满满的豆沙馅像爆开似地推着面饼,让人感受到制作者的为人以及温暖的心意。
从外观看来,完全想像不出如圆月般的面饼里竟塞满了奢侈的幸福。
「我以前很常吃……真的吃了很多……」
宏一郎莫名感到眼眶发热,他闭上眼睛深深感受着在嘴里蔓延开来的甜味。
遥远往日的记忆彷佛从他的胸口渗出似地苏醒过来。
年轻的时候,宏一郎充满野心,浑身带劲。
尽管出身于分家,宏一郎仍然积极和本家往来,豪气万千地表示自己将改变受到古老枷锁束缚的白鹭流。
支撑宏一郎这般雄心壮志的力量,正是他已故的妻子──白鹭流本家的千金春代。
宏一郎和春代爱得轰轰烈烈,和周遭人们冲突不断到最后,终于顺利结为夫妻。宏一郎也总算坐上第十六代本家当家的宝座。
一个来自分家的福岛男人,竟然娶了本家千金,还爬上当家的宝座,在白鹭流的历史里从不曾有过这样的例子。年纪轻轻的宏一郎在茶道界一夜成名。
在那之后,气势如虹的宏一郎架构出更具深度的茶道世界,最后终于以天天斋白鹭宗角之名,奠定了在茶道界的稳固地位。
然而,一路走来并非一帆风顺。背地里,宏一郎屡屡受到元老们的阴险刁难。
虽然宏一郎不想让妻子担心,还是会有郁闷的时候。感到郁闷时,他会一个人偷偷回到故乡福岛,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回想自我的根源。
很奇妙地,宏一郎只要
吃到从小爱吃、老家附近的店家卖的金锷──热腾腾的今川烧,就会恢复精力,变得有勇气面对难题。
「真是令人怀念……比起在茶会上吃到的和果子,我更爱吃这个金锷。大口咬下刚烤好的金锷时,会觉得好吃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以前真的是一个接着一个吃个不停。」
宏一郎眼眶湿润地继续吃着金锷时,忽然看向栗田和葵。
「栗田先生、葵小姐……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味道?那家店应该早就已经停业了啊。」
栗田轻点一下头开口说:
「我们调查后,发现那家店确实从很久以前就歇业了。那家店以前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家,就跟我们店一样是店家兼住家的模式。虽说店家已经拉下铁门没有营业,但住在那里的人还健在喔。」
「咦?」
「我们打了电话去询问。」
葵露出天真的微笑继续说:
「虽然对方一开始觉得我们很可疑,但后来说出宏一郎先生的事情后,对方就愿意相信我们,还告诉我们材料以及制作方法。店老板很热心地教我们怎么做,还说如果是要做给宏一郎先生吃的,就一定要跟他的做法一模一样才行。」
「没错,金锷店──应该说今川烧店的那位老爷爷活力充沛,他坚持一定要教我怎么做,还说:『只用说的不行,拍动画给我看!』」
「拍动画?」
宏一郎歪着头问道,栗田一副被唤起不愉快回忆的表情回答:
「就是拍视频的意思。现在只要用智能型手机或移动电话就可以拍下视频。那位老爷爷边看视频,边指出很多问题点纠正我……真的是麻烦透顶。」
照店老板的说法,只要能够准备相同的材料,就不难重现味道,而关键在于煎烤的功力。
以面粉和鸡蛋为主要材料制成的面皮包裹住馅料之后,就看能不能烤出内馅松软、表面酥脆的今川烧。
于是,栗田展开了特训。
他站在从合羽桥道具街买来的专用烤盘前,在团团热气的笼罩下,满脸汗珠地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最后,好不容易才领到店老板颁发的合格证书。
「烤今川烧真的很热……应该说闷热到累坏人了。」
栗田一脸疲惫的表情嘀咕,葵以温柔的目光瞥了栗田一眼后,重新看向宏一郎。
「今川烧店的老爷爷说,他们正在努力重新开张喔。听说这次的方向是要利用网络来做生意,所以他们正在努力学习上网呢!」
葵的话语让宏一郎十分惊讶,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随之爬满他的心头。
「这样啊……」
那对老夫妻别说是年逾花甲,恐怕已经过了古稀之年,没想到他们还在学习新技术,勇敢前进。
宏一郎擦去眼角的泪水心想,自己怎么可以输给他们。
虽然宏一郎已经让出当家的宝座,但茶道本来就没有尽头。他告诉自己要找回过去的野心,在未来的日子里投入心思,探求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
此刻,宏一郎打从心底感谢。
──体贴的两名年轻人为我从故乡带来了怀念的味道,让我再次拥有正面的心态。我是多么幸福啊!
宏一郎感到胸口发热,葵在他面前一副正是时候的模样分享起知识:
「说到今川烧的历史,可是相当悠久。据说起源要回溯到江户时代,最初是一家在今川桥附近的店家开始卖这种点心。不过,事实是不是如此就不确定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日本全国各地,今川烧有各种不同的名字,也有各种不同的版本,比较有名的有大判烧、福岛的金锷,另外在大阪称为回转烧、在广岛县称为二重烧、在东北地区或北海道则称为烤饼,但其实这些东西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包在今川烧里面的馅料也是各式各样,虽然豆沙馅是主流,但也有包豌豆沙馅、白豆沙馅或奶油卡士达酱的今川烧,有些地区还会罕见地包蔬菜丁呢。其他还有──」
「可以了!这位姑娘,我已经充分明白你很了解和果子!」
当宏一郎察觉时,他已经扭曲着表情出声阻止葵分享知识。
「你竟然能说这么快,还一口气说这么多,你丰富的知识和流利的口才都让我佩服!」
说着说着,宏一郎忽然发现一件事。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了笑容。
宏一郎哼了一声心想:「真是意外。」
他为自己还懂得怎么笑感到意外。
还懂得怎么笑,就表示还有活下去的力量。
「……哈哈!」
宏一郎忽然觉得过去那个悲观的自己实在太可笑。
「哈!哈!哈!」
他面向天花板突然大笑起来,栗田和葵惊讶地瞪大眼睛。
一旁的英惠也哑口无言,但她的双眸渐渐湿润,没多久白鹭敦和翼也沉默地靠近宏一郎。
听着宏一郎高亢的笑声,白鹭一家人个个眼中泛着泪光,肩碰肩地感受着幸福的时刻。
看着家人在眼前的感动光景,宏一郎觉得自己找回了重要的东西。
栗田和葵在宏一郎一家人身边,脸上也浮现看似满足的温暖微笑。
*
离开白鹭家后,栗田和葵抱着愉悦的成就感,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
「宏一郎先生一家人可以重拾笑容真是太好了。」
听到葵的话语,栗田发出「嗯」的一声,扬起嘴角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包括宏一郎在内,白鹭一家人诚挚地向栗田两人道谢。
白鹭敦和翼当然也道了谢,英惠更是泪流满面地表达感谢的心情。
英惠表示再次听到宏一郎开朗的笑声,让她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除此之外,她也承诺今后会促成栗丸堂成为白鹭流的御用店家之一。
真是痛快。栗田坦率地为栗丸堂能拿到「经白鹭流茶道认证」的证书感到开心。
虽然这绝非栗田的目的,但毕竟与他父亲经营时相比,栗丸堂的业绩依旧陷在苦战之中,这样一来,未来或许可以获得大幅改善。
不久,栗田和葵两人穿过高田马场车站的剪票口。
栗田准备搭乘山手线的外环线返回浅草,葵则准备搭乘山手线的内环线前往赤坂,两人将在此解散。
明天就是约定好的星期四,两人将利用栗丸堂的公休日出远门。
依明天的事态发展,等葵说出一切、整理好心情之后,栗田打算向葵告白,说出藏在心中的爱意。
「栗田先生,明天──」
「我知道。」
栗田点点头说道,葵缩起下巴,脸上浮现略显紧张的僵硬微笑。
「我会去栗丸堂跟你会合。」
「谢啦,葵小姐。你记得要早点休息,不要把今天的疲劳带去明天。回家后吃个饭、泡个澡、做个伏地挺身和仰卧起坐,然后猛举哑铃锻炼二头肌之后,就去睡觉吧。」
「……噗!」
栗田以平淡的态度说出玩笑话,葵似乎被点中了笑穴,当场弯腰捧腹笑出来。
葵狂笑不已,这不在栗田的计划之中。
不过一阵狂笑之后,葵似乎放松了心情。当她挺起身子时,脸上浮现无限畅快的笑容。葵动作优雅地挥挥手后,心情愉悦地在车站的中央大厅往前走去。
不管怎样,结局是美好的就好。
栗田也满足地踏出步伐,搭上已抵达月台的电车。
然而回到浅草后,迎接他的是未曾料想过的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