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树之街(下) 第八章 天空之梦 ~Dreamland~(2/2)
冲破地毯生长出来的大群铅色螺线遵从各自独立的思考展开攻击。
目标位于是正面十米前方,在无规律闪烁的灯光之下摆出随意架势的红发男性。无数螺线反射出暗淡光亮的尖端变成尖锐的枪尖,发挥出爱德自己都无法把握的高速贯穿黑暗。
瞬间,鲜红的夹克翻动。
踢了一脚地面的黑兹身体缓缓向后方撤开,左手举在眼前用拇指和中指轻轻打了个响指。逼近到目标面前三厘米的数十条螺线从尖端化作沙粒装崩解,紧随其后的数根勉强在夹克衣摆上留下几个小孔。黑色靴子踏响脚步声,从脚下死角方向袭来的螺线随之消灭,在跳舞似的步伐下,黑兹的身体以仅仅数公分的毫厘之差轻松避开所有攻击。
(达到构造维持极限。Ghost消灭。)
没能命中目标的钛合金螺线很快失去力量回卷到原本的墙壁和地板中。通过GhostHack送入物质中的假想精神体放任不管的话不消失秒钟就会自行扩散消灭。如果是平时的自己那么一定会使用I-Brain维持每一根螺线的构造,然而现在这种目不暇接的战斗状况下没有多余的演算能力可以浪费。
……还没结束。
片刻不停地站起身,伸手触摸信道两侧从墙壁和天花板上创造出新的螺线。诞生出的数百条螺线瞬时间在空中描画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轨迹,连绵数层的轨迹反复折返重叠,形成的复杂几何学纹路将信道彻底淹没。即使如此黑兹还是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损伤。夹克衣摆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螺线的尖端从鼻尖前一毫米的位置擦过,然而鲜红的魔法士甚至连眉毛都不动一下。螺线的密度渐渐降低,长达一分钟的连续演算之下I-Brain的速度变得跟不上了。
「——爱德!」
正面方向,黑兹身后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从前方十字路口转过拐角来到这条信道的炼右手架起刀朝这边冲了过来。炼加速到通常五倍左右的肉体眨眼之间就逼近到和黑兹贴身肉搏的距离,面对笔直刺过来的刀黑兹用右手的强身加以格挡。向后弹开一般跳跃的炼瞥了一眼爱德,嘴角露出微笑。
这一刻,大脑中窜过一阵刺痛。
(检测到思考杂音。演算效率低下百分之二十。)
随着一阵信道中的黑暗变得浓厚起来的错觉,爱德一阵目眩之下用手扶住墙壁。强行驱动发出悲鸣的I-Brain,从墙壁和天花板上接连不断地创造出螺线。
熟悉的呕吐感从喉咙中涌出。
我……
炼左手横向轻轻一挥,空气便以空间中一点为中心形成结晶。创造出的无数冰晶子弹发出声音,接二连三地封锁黑兹闪避螺线攻击的移动路线。黑兹右手把枪抛到头上,空下来的右手手指和左手手指,再加上左右脚连续刻响四次声音。螺线和冰晶弹幕中随即出现了四处直径五十公分的球形空隙,黑兹灵巧地让身体划入间隙之中。伸出左手接住落下的枪,一个动作便瞄准了举刀摆出逼近姿态的炼。
「啊……」
枪声。被冰盾弹开的子弹擦过炼的脸颊,飞溅的血液给付又在周围的空气结晶撒上了一点红色。然而炼没有因此停下动作。刺出的刀在黑兹手臂上浅浅划过,千钧一发躲过这次攻击的黑兹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用一次足音消灭了从背后袭来的一群螺线。
从炼脸颊上的擦伤中,血液缓缓滴落。
(思考杂音)
为世界重新取回蓝天,战斗。
失败的话,炼所在的这个世界将会消失。
即使如此也没关系,自己一直这样认为。
(演算效率低下。警告。)
「爱德!前面!」
在炼大声的呼唤下,朦胧的意识重新取回焦点。钻入不知不觉之中减少到半数一下的螺线缝隙,黑兹动作灵巧地接近过来。缓缓举起左手拿着的枪瞄准自己的额头,但是下一瞬间那条手臂却绕到身后反手挡下了炼的刀。黑兹空出来的右手迅速伸入夹克内侧取出另一支枪,就在瞄准这边的同时炼的刀也砍向他的右手。一把刀对两支枪,武器的数量是一对二。但是炼五倍加速之下的攻击没有给黑兹扣动扳机的空隙。
……不能过度思考。
险些跌倒之下向后方逃开,同时向左右墙壁和地板中连续送入假想精神体。数百条螺线从四面八方袭向黑兹。黑兹扭动身体以炼为盾牌顺时针绕到了信道对面,在空气阻力作用下迟了一步的长夹克衣摆被螺线贯穿化作一块破布。
没错。那些事情不可以考虑。
再有不久世界树就会发芽。很快世界将会重新迎回蓝天。这就是自己的任务。是艾丽莎赋予自己的存在意义。因此……
因此……
因此绝对不可以迷茫。
(思考杂音消散。演算速度恢复。)
在脑内构筑起复数精神体,赋予各自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后灌入两侧墙壁。创造出来的螺线分为四个种类。进行和之前同样攻击的一类,不攻击黑兹本体而是彻底阻挡对方移动路线的一类,不惜误伤炼而胡乱攻击的一类,为了防止这种随机攻击伤害到炼而进行防御的一类。总计六百三十四条螺线在信道的黑暗中绘制出直线组成的几何学纹路,在随机运动下无法完全控制轨道而互相碰撞迸发出火花,失去退路的黑兹站稳脚步抛弃了右手上的枪,用拇指和中指打起响指。
阻挡移动路线的螺线消失后的下一瞬间,随机刺出的数条螺线从打开的缺口中化作尖枪袭向黑兹。紧随其后的两次足音,从被消灭的螺线后面飞来的是架着刀的炼。黑兹刹那之下举起左手上的枪,同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出现一阵波动。瞬间移动了数十公分的炼避开枪口绕到了黑兹的左侧。
挥出的刀深深撕开夹克的袖子,鲜血从黑兹左臂喷出。
黑兹无视受伤用右手打响指消灭了后方的螺线,随后向后大幅逃开。利用着陆时的足音阻挠追击刺出的螺线,左手的枪锁定了打算冲过来的炼的额头。炼的动作静止了短短一瞬间,抓住这个机会黑兹又一次向后跳跃,同时捡起正好落在那个位置的右手用的枪。
我——
爱德以大吼的势头呼出一口气。
手掌按住墙壁,将意识集中在了脑内演算上。
——————————
芳美抵达了实验室。
穿过三枚隔墙之后,是一扇滑动式小门。背后的翅膀靠在一旁墙壁上窥视房间中的情况。关闭了照明的昏暗室内,只有设置在中央的玻璃容器发出淡淡磷光。小心翼翼地从门的阴影中探出头,迅速环视一圈室内。目前来说没有感觉到有人躲在里面的气息。
下定决心冲过墙壁,压低身子钻入房间。手扶住地面借助反作用力站起身,同时毫不懈怠地摆出架势。没有任何反应。果然没人在。看起来黑兹的作战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很好。
芳美点了一下头走向房间中央。
擡头看向固定在强化碳纤维底座上的培养槽,轻轻呼出一口气。直径将近两米的玻璃球内部充满了透明的培养液,正好在球体中心的位置悬浮着一颗长有装饰性羽毛的银色种子。赶上了,还没有发芽。
稍稍松了一口气,向一旁的操作终端伸出手。
「……诶?」
瞬间,种子表面的论理回路像是被重新描画了一次似的发出光亮。
「等,等等!」
慌慌张张地敲打触摸板,向培养槽的控制系统中送入强行终止命令。看到「过程无法终止」这一行字后脑海里变成了一片空白。拍打翅膀飞到培养槽上方,用力扯开所有连接在上面的的缆线。
即使如此,包裹住种子的光辉依然没有消失。
银色的羽毛装饰左右分裂成两根,光亮变得更加闪耀。
「真是的!」
(改变身体构造)
从培养槽上降落的同时向I-Brain中送入命令。两翼尖端瞄准玻璃球中心。虽然破坏掉这颗难得的种子实在可惜,但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如果陷入无法回收的情况就加以破坏,黑兹和老师也这样叮嘱过。
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拉开弓箭一样给肌肉灌入力量。
「——芳美小姐!」
听到背后传来的呼唤,一瞬间停下动作。抑制住反射性想要转身的冲动,解放了双翼。以远远超出音速释放出去的翅膀在一瞬间分裂成无数线状的细小触手,从上下左右全方位刺向培养槽。
……昏暗的室内传
来一声吸气声。
数千条黑色触手贯穿玻璃球,将世界树之种穿成了刺猬。
被粉碎得失去原型的种子碎片缓缓在培养液中流动。最大一块碎片表面残存的光辉脉动着,在两三次闪烁之后渐渐熄灭了。全部触手一口气收回重新恢复为翅膀的形状。玻璃球表面被刺穿的数千个细小洞穴中喷出透明的液体。
短暂的沉默。培养槽中已经没有任何变化。
「太好了……」
这一次芳美彻底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钝重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转过身,门口的身影果然是菲娅。她无力地跪倒在铺满地转的地板上,呆愣地看向这边。
「菲娅……」
不知所措的挠了挠脸颊,视线在天花板上游移起来。虽然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进行说明,但是自己知道该从哪一件开始说起。
「菲娅,那个,这是……」
支支吾吾开口的同时向她迈出一步。
菲娅诧异地发出疑问。
跟着少女的视线转过身,芳美不仅瞪大了眼睛。飘散在培养槽中的每一片细小种子碎片都像是跳动的脉搏般发出光辉。与其相辉映的,种子四周的培养液也开始发出光亮。眨眼之间整颗玻璃球就被淡淡的绿色磷光包裹起来。
「为,为什么!」
芳美不由得大叫出来。不过很快就想到了原因。世界树之种在身为植物的同时,还是一个能进行大规模演算的生物电脑。恐怕自己破坏种子的时候,世界树的情报构造体早就已经融合在培养槽全体之中了。
反射性地用右翼敲打玻璃球,下一瞬间不禁摒住呼吸。从玻璃球表面所有位置生长出来的巨大「枝条」挡住了翅膀的一击。冲击令最前端的数十条树枝随之折断,然而从那里长出的新枝条却像藤蔓一样缠住翅膀。
「这家伙!」
急忙收回翅膀飞起来降落到菲娅身边。在一声尖锐的声音之下培养槽彻底碎裂,失去支撑的「枝条」坠落下来。培养液的大半已经被「枝条」吸收,剩下的少量水滴洒落在原本支撑玻璃球的底座上。强化碳纤维的底座像粘土一样被扭曲,就连只是无机物的玻璃碎片也被吸收,一瞬间长成了与成年人身高相当的树干。
惨留在空中的枝条延伸向枝干形成组织,周围地面上的地板砖变化为黍根,短短数秒钟之内实验室中央就出现了一颗「树」。
别说花朵了,就连叶子都没有的宛如枯木的表面上,密密麻麻的覆盖着银色的论理回路。
淡淡磷光包裹着整棵树,而且光芒逐渐扩展到房间的整张地板。
「——菲娅!」
抱起哑然张着嘴巴的少女,菲娅飞了起来。
同时,构成地板的所有地砖全部变成了复杂缠绕在一起的树根。
——————————
(预测演算成功。「破碎的领域」展开准备完成。错误。找出回避轨道失败。)
看到I-Brain给出的信息后不禁咂舌,黑兹把右手上的枪收回夹克内用拇指和中指打了个响指。一声脆响在空气分子的排列中刻入了直径三十公分的论理回路,三秒后预定会给自己造成致命伤的数十条螺线被一起消灭。在脑内重新展开预测计算。纵身滑入依然悬浮在四周的数百条螺线之中的缝隙,用左手拿着的枪挡下早就准备好伏击自己而刺过来的一刀。
利用弹开刀身的反作用力包抄到天树炼侧方,以他小巧的身体当作盾牌撑过螺线的攻击。另外的螺线为了避免误伤介入到炼面前,发出尖锐金鸣的同时迸发出火花。
(无法回避)
打算顺势拉开距离的瞬间,脑内又一次发出警告。似乎是为了弥补螺线包围网的缝隙,出现了数把空气结晶之枪。
用踏步的声音展开「破碎的领域」,尽管消除了存在于最致命位置的螺线和冰枪,还是没能来得及。应付不过来的数条螺线浅浅擦过右腿,锐利的痛楚袭向不具备「痛觉处理能力」的黑兹大脑。
紧接着的第二第三发是可以回避的攻击。勉强逃出螺线包围网后,一边大量放出论理回路一边向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
……真艰难啊。
尽管是可以用情报解体处理的攻击,一口气释放出这种数量的话也没法尽数处理。更何况对手是两个人。有两个以不同思考模式行动的敌人,就意味着大脑进行预测演算时候的负担增加到两倍以上。I-Brain早就发出了因为疲劳累积而面临强制终止的危险信号,顺带一提自己这边还附加了不能杀害对手的限制条件。
继续这样战斗下去,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是时间问题。
视线投向信道对面摆出架势的两名魔法士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嘛……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
心中苦笑了一声。没错,这种情况又不是第一次面对。对魔法士战斗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自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天起已经过去十年——在被军队盯上,以便利屋的身份每天都走在危险在线的日子里,黑兹和其他魔法士之间经历过数不清的战斗。
骑士和人形使就不必多说了,其他还有大量更加特异,甚至让人难以置信能力的家伙。从没有过轻松的战斗。强大到总算能像样战斗的时候已经过去五年的时光。
只要对方展开防护墙就会被挡下的攻击能力和面对敌人无法回避的攻击就只能发出「无法回避」这一警告的预测能力。一旦发动就暂时无法使用其他能力的最后底牌,再加上虽然比一般人锻炼得更强壮但是绝对无法超越一般人范畴的身体。再怎么恭维也说不上强大的能力。在危险的钢丝上不断舞动,抓住唯一一次机会接近胜利——自己只能采取这种战斗方式。
为了生存下去,仅仅为了活下去,瓦米利奥•CD•黑兹必须成为超过所有人的战斗专家。
因此,这种程度的不利条件还还太过温情。
无论是二对一还是I-Brain的性能差距,甚至算不上不利条件。
(系统运作率重新设置为百分之百。无视对疲劳累积的警告。)
「就让我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战斗吧。」
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笑容,黑兹缓缓踏向地面。
十米间隔分布的暗淡灯光对面,天树炼和爱德华•扎因同时作出反应。爱德让悬浮在自己周围的铅色螺线的枪尖一齐瞄准,同时手上拿着刀的炼压低身体奔跑起来。
炼被加速到通常五倍的身体在短短零点五秒之内就接近到黑兹眼前。一瞬间停顿之后,数百条螺线在黑兹和炼周围展开。
黑兹用左手上的枪挡下刺过来的刀,同时用右手和左右脚展开三个「破碎的领域」。一个位于头上,一个位于前方,最后一个位于以刺出的刀为轴打算绕到自己身旁的炼的前进路在线。从自己头上方袭来的螺线从前端小时,注意到论理回路存在的炼猛地向后方一跃。
身体钻入螺线和螺线之间,又一次刻响三道声音。炼周围三处球形空间内的银色螺线群瞬间消失,移动中的炼为了避开攻击向左侧跳跃。同时黑兹周围出现了无数空气结晶的子弹,无法完全回避的几发攻击掠过肩膀。
同时启动复数能力。
根据前一次战斗中得到的「恶魔使」的战斗数据来考虑,毫无疑问并没有展开针对情报解体的防护墙。
……计划顺利。
「肉眼可见的攻击」并不一定比不上「肉眼看不见的攻击」。即使是可以防御的攻击,人类面对肉眼可见的攻击时,无意识之中会优先考虑「回避」。而且,通过单纯的伤害能力来理解战况的家伙会把「可以避开的攻击」以及「不会命中的攻击」当作无意义的数据忽视掉。
(「破碎的领域」展开准备完成。)
一边在周围展开论理回路,一边向前方爱德华的方向一点一点缩小距离。螺线的动作精度渐渐提高,轨道也以回避论理回路的模式发生变化。当然的结果就是触及黑兹本体的螺线数量增多,鲜红夹克上多出了几处细小伤痕。
但是,这些伤痕中没有一个能给黑兹造成致命伤。
在避开「破碎的领域」展开攻击的条件下,螺线的攻击模式自然会遭到限制,而最终的轨道全部被归结在凭借黑兹的运动能力可以回避的范畴。
如果无视论理回路的存在发动随机攻击,「情报解体」效果消失的瞬间通过同一位置的螺线说不定就可以偶然命中黑兹。但是可以看到论理回
路位置的爱德华不会采取这种思考。天树炼也是一样。展开脑内防护墙,采取以螺线弹幕为盾牌正面冲过来的强行突破法明明就能解决了,结果因为「看得到可以回避的攻击」而不由得考虑起「回避」。
既不是肉体也不是精神更不是情报,而是针对「选项」的攻击。
为了把敌人比如绝路而拼上全力的两名魔法士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忽视的东西更加严重。
——上吧。
躲过从背后袭来的一刀,单手和双脚刻响三道声音。炼的后方和左手,再加上爱德华后方。同时举起左手上的枪瞄准爱德额头,人形使在后方的论理回路和自己右手释放出的螺线之下向左踏出一步。
两名魔法士以黑兹为中心各自站在信道两侧,形成前后包夹的态势。黑兹翻身转向炼所在方向,然后顺势一步向后方跳跃。
像是受到引诱,炼大步向前迈出。
黑兹向上抛出左手拿的枪,双手双脚片刻不停地打响四次声音。
炼的左右,爱德的后方,以及自己的行进方向——四个位置上的螺线被挖出一个球型空间。同时停下脚步的黑兹以失去平衡的姿势单膝跪在地上,行进方向上绽开的论理回路将「原本应该把炼的身体发送到那个位置」的空间扭曲彻底消灭。
失去目标的炼只能顺势前进,黑兹用右手接住抛起来的枪,空出的左手滑入夹克内侧抓住另一把,同时失去目标的螺线和刀发出摩擦,倾轧的金属声在信道内回响。
「Game Set!」
黑兹叹气似的低声声明。
双手向左右大幅探出的两支枪同时抵在了两名魔法士额头上。
「接下来嘛……」
保持双臂大幅向两侧张开的姿势,黑兹缓缓站起身。
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向有些缺氧的大脑送入氧气。左右顺次看了一眼被枪口指着的两名少年。
「不好意思时间可是很紧张的。能不能快点带我到世界树所在的地方去呢?」
等待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爱德华无表情的双眼稍稍睁大了一点,炼则是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黑兹。悬浮在周围的数十条螺线依然维持着各自的结构,尖端变化成锐利的枪尖从全方位寻找破绽。
看起来两个人都是宁可丢掉性命也不愿意听自己的话。
「我说啊,你们明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啊……」
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尽管就这样扣下扳机很简单,但是那样做就会违反和芳美的约定,而且从黑兹自己的角度来说也不想杀掉这两个人。
「话说在前面」,依然没有丝毫大意地举着枪,同时实现转向炼,「我并不认为你们的做法是错误的而CITY的做法是正确的哦。」
缠绕在炼全身的紧张出现了一丝缓和。恶魔使的少年想要开口,可是擡眼看了一下依然抵在自己额头上的枪就再度恢复成紧张的表情。
抱歉,现在还不能把枪放下呢。
视线保持不动,背后的另一只手上的枪稍稍用力。
「住手。」
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爱德华轻轻地「啊」了一声。
从脚下死角位置瞄准这边的一根螺线戛然停下动作。
「够了,就此放弃吧」,转过身面对娇小的人形使叹了一口气,「我不想用枪打你。毕竟是芳美的请求……那家伙可是担心你担心得要死呢。」
提到少女名字的瞬间,浅茶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动摇。
短暂的沉默。
悬浮在周围的螺线回卷到信道的墙壁和地板中,和钛合金建材同化后消失。
「等,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背后传来炼的声音。
「就是说,芳美并没有背叛你们。」
黑兹转过头回答。
「那家伙只是注意到了世界树有多么危险而已……没错吧?」
最后的反问对象换成了爱德华。随后,浅茶色瞳孔中出现了紧张的神色。娇小的人形使游离起视线,在和黑兹双目相对的瞬间逃避似的低下头。
炼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危险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黑兹依然俯视着爱德华给出回答,枪口稍稍离开炼的额头,「听好了。所谓的世界树,简单的说就是以植物细胞为基础的生物计算机。外表看上去和普通树木别无二致,以水和二氧化碳为能源活动。但是像普通植物一样成长的话,想要长到一千甚至两千米这种大小需要无比漫长的时间。因此……」
「这我们知道啊」,炼大吼着强行打断黑兹说道,「因此世界树在发芽后会吸收周围的有机物和无机物,通过情报控制将其转换为自己的躯体从而成长……但是,这种程度!」
「想说你们很清楚是吗」,黑兹侧眼瞟了一眼炼,「那么我问你。关于『世界树成长失败的可能性』,你认为是什么样的?」
感觉到一旁的爱德华缩了一下身体。
「那当然是……」,炼打算开口却忽然无言以对。
「啊……」,被枪指着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诶?但是,那种事……」
「就是那么一回事」,黑兹一边叹气一边继续,「世界树超过一定尺寸后,就会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成长。现在没有进行详细说明的时间了,简单概括起来就是自己无法把握自身的构造,于是乎为了填补被判断为『不足』的部分而开始无差别吸收周边物质……最终因为结构过度增加而在无法支撑自重下自灭。」
说明告一段落的同时呼出一口气。
「根据仿真结果,最差也会导致欧洲大陆三分之二消失。」
「但,但是……根据我的计算……」
「你不清楚也是当然的」,打断炼没有底气的声音,重新把视线转向爱德华,「有关这一部分的数据全都被这家伙改写了,导致看上去即使实验失败结果也是安全的。」
浅茶色头发抖动了一下。人形使的少年战战兢兢地擡起头,动作僵硬的左右摇了摇。娇小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大大睁开的浅茶色瞳孔中充满动摇。
两片嘴唇中缓缓吐出词句。
「会……成功……」
爱的用出人意料的坚强声音大叫。
「绝对,会成功——!」
「爱德……」,炼有些呆然的喊了他的名字。
黑兹重重叹了一口气。
「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啊……」,无意识之下眯起眼睛,「虽然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听好了,成功率百分之五的说法不过是你搞错了。无论你付出怎样的努力,这个计划也会百分之百失败。」
说完之后用右脚踏响声音,在眼前展开「破碎的领域」。从墙壁中探出的螺线直线瞄准黑兹的头部发动攻击,结果在论理回路阻挡下分解成沙粒状崩溃。
「并不是骗你」,不知不觉中放缓语气,「你仔细想想。如果世界树走运没发生暴走,顺利按照你们的计划成长到全长三万米冲到与层上方,那里又有什么在等着?」
炼和爱德同时发出顿悟的声音。
在云层上方的是蓝天和太阳。
光合作用不可缺少的阳光。
「就是这么一回事」,收回双手拿着的枪放入夹克内侧,「抵达云层上的世界树一定会发生暴走。在有阳光的情况下成长系统将会无法控制。附带的,维持正常构造成长到那个地步的话,就算吞入整颗地球也不会发生崩坏……想要借助世界树的力量除去云层,必须用整个世界作为交换才行。」
黑兹背对着炼看着爱德华,屈膝跪在地面上迎合他的视线。
「因此,艾丽莎贝特•扎因放弃了世界树的研究。」
爱德华吸了一口气。
「——骗人。」
「不是骗人的」,黑兹挤出话语,「这是对艾丽莎贝特•扎因的研究记录进行调查才得出的结论。在你大脑内写入了世界树研究记录这一情况仅仅是个偶然,单纯是实验设备的设置错误。注意到这件事的艾丽莎贝特因此给你的记忆设置了保护。」
爱德华有些怯懦地后退了一步。
「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黑兹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上,「你你诞生的时候,艾丽莎贝特早就忘记了世界树的事情……你不用做这些事也
没关系的。」
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失去力量,瘫坐在地上。
呆愣着睁开的眼睛茫然的看向黑兹背后的天花板。
「所以……明白了吗?」
尽管黑兹真挚地看着那双浅茶色眼睛,爱德华还是一动不动。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沙哑地呼唤。转过头就看到炼保持着想要向前踏出的半吊子姿势,却无法靠近只能呆立在原地。
黑兹挠了挠头,下定决心准备开口……
——激烈的震动传遍了三人所在的信道。
——————————
芳美现在怀抱着菲娅飞行在空中。拍打双翼,在黑暗的空洞中翻转回环。横向斩开眼前的巨大树枝,下一瞬间就有无数细小枝条从周围汇集过来形成一根足足有芳美身高程度的粗壮巨柱。千钧一发之际避免冲突,目标转向上方全力翱翔。到处都有柱子和柱子互相融合,由此诞生的墙壁纵向截断空洞,同时空洞则以在那之上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无限扩张。
无法掌握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原本属于哪里。
实验室在很久以前就没了踪迹。
紧随在最初消失的地板之后,四周墙壁和天花板也变成了不知道是枝条还是树根的器官。一秒钟后存在于房间中的沙发、书架、终端全部化为植物,原本位于房间中央的「世界树的树干」也融合在周围的组织中没了踪影。
在原本是实验室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被树干状墙壁包围的球形空间。
在那之后的短短数分钟之内,直径原本只有十米左右的那个空间扩大了数十倍。周围分秒不停地传出枝条之间相互挤压摩擦的声音,时不时地有钛合金建材从头上坠落,随后被从墙壁中生长出的枝条缠住失去原型。
大概这里是「世界树」内部。
觉醒的世界树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吸收周围的物质。
「怎么会这样……」,菲娅发出呆然的声音,「为什么……这个速度,太快了。」
芳美心中念叨了一声「这也难怪」。因为她所知范围内的数据是爱德为了掩盖世界树危险性而篡改的数据,记忆中根据那份数据的记述世界树成长到正常植物大小应该需要整整一天时间。
「没有进行说明的时间了」,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头部表示「请看吧」。
「但……但是……」
「没关系啦!」
「好,好的!」
在芳美的气魄下菲娅点头,下一瞬间光之翼出现在芳美眼前跃动。
一股头脑被抚摸了一遍的异常感受。
菲娅瞪大了眼睛,低声念叨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是爱德……?」
「没错!所以必须尽快回到地上和伦敦进行联系!」
芳美一边大喊一边拍打翅膀,避开从墙壁上刺出的巨大树枝。世界树的动作是随机的,感觉不到有对自己展开攻击的意图。看起来即使能够无差别吸收有机物和无机物,也无法令具备思考能力的人类身体产生变异。
「哇啊啊!」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面树墙。刹那间翻转身体用右翼刺过去。利刃般尖锐的翅膀在近一百米的墙壁中央打穿了一个圆形空洞,下一瞬间菲娅发出警告。构成巨大墙壁的无数柱子以被打穿的部分为中心爆开,以芳美为目标挥下巨鞭。
(痛觉处理失败)
从下意识瞬间挡在眼前的翅膀上传来冲击。剧烈地疼痛灼烧大脑。果然自己还没有恢复完全状态。光是操纵翅膀就已经用尽全力,演算速度无法顾及痛觉的控制。拼命试图让被打飞的身体恢复平衡,然而这个瞬间又传来一次比刚刚更强烈的冲击。
剧痛之下一时间顾不上呼吸。视野缓缓反转,力量从身体中流失。
「芳美小姐!」
感觉朦胧中听到了菲娅的悲鸣。
黑暗包裹了自己的意识。
——————————
「爱德……!」
从一瞬间的茫然自失中重新振作起来的炼呼唤出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爱德从被不明原因的震动搞了个措手不及的炼和黑兹一旁,沿信道跑向远处。
黑兹打算追上去,却被眼前螺线编成的网拦住去路。手指和脚同时打响声音将其消除后轻轻砸了一下舌。信道前方还有更多螺线在阻挠,而在化作生物的地板搬运之下,爱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彼方。
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前方。
炼瞬间跑了出去。
「喂——!等等!」
无视黑兹的呼喊在脑内启动「拉格朗日」。从螺线的缝隙中穿过,追随爱德逃走的路径冲过转角。在昏暗的走廊下奔跑,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铅色的螺线不停地冒出来阻挡自己去路。感觉不到其中有攻击意志。只是纵身钻入螺线交织的缝隙,奔跑着发出不间断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中咬住嘴唇。
为什么自己没注意到呢。
不会主张自己不了解。不会用自己不知情当作借口。研究数据中残存的蛛丝马迹,再加上怀爱德表现出的似乎怀揣烦恼的态度——那孩子在考虑什么,在计划什么,线索明明随处可得。
明明如此自己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被「取回蓝天」这一伟大的目的蒙蔽了双眼,看着一天一天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的那个孩子感到无比愉快,结果无意识之中把视线从糟糕的可能性上移开了。
又来了……
自己又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和菲娅那时候相比没有任何改变。戴上名为笑容的假面在心中哭泣的少女,和站在她身边像个傻瓜一样笑着的自己。从那一天开始自己就没有一丝一毫成长。不用语言表达出来就什么都不明白。只看到眼睛所见的部分,对眼睛看不到的部分丝毫不加以感受。
明明重要的人深陷苦恼,自己却不付出关心。
爱德……
断断续续地震动通过墙壁、地板、天花板传来。在一次强烈的晃动之下失去平衡险些摔倒。踏向地板利用反作用力强行恢复姿势,拉高音量大喊出来。
「爱德!等等——!」
笔直的信道前方数十米处,原本在逃离自己的小小身影停下了脚步。
在昏暗的灯光照明下,爱德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低着头。
浅茶色瞳孔中可以看出怯懦的神色。
「爱德……」
呼唤他的名字,却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到底该愤怒,还是该微笑,又或者该冲过去抱住他,就连这种选择都无法做出。半吊子向他伸出去的手不知道应该举起还是应该放下,只能在胸前茫然地挥动。炼呼出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最终下定决心向前踏出一步。
「……不起……」
小小的双唇动了一下。
「诶?」
比炼开口更先一步,爱德擡起头。
肩膀颤抖着,双拳紧握着,用难以置信的大音量吼起来。
「……对不起——!」
猛烈的震动。相比之下之前的震动简直不值一提的冲击传遍信道。炼反射性地用手扶住墙壁,下一瞬间墙壁上就出现龟裂。冲破构成信道的钛合金材料,白银色螺线雪崩一般涌了进来。数百条细螺线在瞬间缠绕住爱德四周,同时信道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洞穴。炼甚至来不及出声,爱德的身体就被带出天花板对面,随后洞穴和出现时一样唐突地消失了。
「喂——!别发呆了!」
不只是什么时候追上来的,背后传来黑兹的声音。转过身的炼瞪大了眼睛。从信道尽头的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一边发出地鸣般的沉重声响一边逼近过来。
那是在树干状表面上刻满银色论理回路的巨大墙壁。
无意识之下向后退开一步。
「现在可不是害怕的时候」,黑兹一声怒喝揪住炼的衣领,「这里马上也会被吞没的!想要被活埋吗!」
「啊……」
炼以一半被黑兹牵引的模样跑了起来。在奔跑的过程中意识重新取回焦点。扭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景象。刚刚为止自己所在的地点已经完全变成了树根的样子,互相纠缠在一起形成一面挡住信道的墙壁。
一边吞没周围物质一边不断前进的巨大树干。
「这种事……为什么……」
「丧气话留到以后再说」,黑兹的语气毫不留情,「现在最首要的是回到地上!之后和伦敦取得联系。不快点的话就真的来不及了!」
跑过数百米长的信道抵达了设施入口处的大厅。从敞开的卷帘门中灌进来的冷气让身体泛起鸡皮疙瘩,炼立刻启动「麦克斯韦」调整自己和黑兹四周的温度。
「哈利!战斗启动,快!」
黑兹拉过夹克衣领,对着应该是通信组件的东西大吼。炼随意走出卷帘门外踏上完全冻结的雪原。
「啊……」
以暴风雪为幕布被掩盖的黑暗天空之中,白银之翼翩然起舞。
翻动十二枚流体金属组成的翅膀,威廉•莎士比亚在炼头上遥远的空中平滑地画出圆弧。船体微微向这边倾斜,似乎想要传达某种意志似的摇动翅膀,下一瞬间那枚翅膀就被折叠起来同时舰首转向天空。无声地突然加速。垂直冲入了覆盖住整片天空的铅色乌云天盖。
炼呆然地注视着威廉•莎士比亚消失的方向,然后又缓缓把视线转向身后。
炼在那里所看到的是——
高耸至天空的巨大立柱。
根据I-Brain的识别直径大约八百米,而且还在以秒为单位急速成长。从上到下几乎同样粗细,推测出的树根部分大小可以匹敌柱子所立的那座雪山本身。最上端已经隐藏在云层中,在那一段之下的部分生长出来的树枝状组织已经延伸到了半径数公里范围。
表面被密密麻麻的论理回路覆盖,是不是闪过的银光照亮了黑暗的天空。
(感知到高密度情报控制。「爱因斯坦」常驻。)
异常的震动。在瞬间跳起来的炼脚下,覆盖住地表的冻土变成了植物的根。柱子的成长完全不存在极限,在短短不足十秒的时间内,标高数千米的雪山就就变身成了「树干」和「树根」。
以吞食整个世界的势头不断成长的巨树。
炼只能呆愣楞地仰望天空。
『……喂!』
听到混着杂音的呼喊才回过神来。暴风雪覆盖的视野被一闪血色墙壁阻断。一五〇米级高速机动舰「Hunter Pigeon」。鲜红的船体无声地停靠在炼眼前,后部舱门随之打开。
『事已至此,无聊的小事都放到以后再说!』
从免提器中传来黑兹的声音。
『没时间了。要一起来的话就赶快上来!』
链条件反射地点头。
已经没有迷茫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