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中村花绘(1/2)
一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
青草的味道乘着热气涌入鼻腔,宁静的乡间小路上,父亲正向着病房卖力奔跑着,汗水呈现出混入粉尘后的浑浊茶色。在那儿迎接他的却是躺在床上埋头痛哭的妻子,以及众多为安抚其情绪守护在一旁的护士们。对于本已准备好接受各式各样祝福的他来说,眼前的光景无疑令人感到诧异,于是赶忙来到妻子身边。
「怎么了?」
刚成为人母的妻子并没有理会他的询问,依然自顾自地一个劲哭着,但即使没有回答,当看到其怀里的孩子时,很快便理解了为何房间里会充斥着如此异样氛围的原因。
病床上,正躺在母亲怀中酣然大睡的孩子有着一身宛如蒲公英绒毛般的纯白毛发。
「这是…….?」
父亲向着混在护士们中间,同其一道围在床前的医生开口问道。
「你家孩子,似乎天生缺乏色素的样子。」
「也就是说,只有毛发颜色出现了异常是吗?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它有问题的地方?」
「虽然不经过检查的话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我想多少应该是有的。」
紧接着医生对这种疾病进行了说明,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似乎有着视力低下、畏光等症状。
「当然,除开这些以外和其他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出生时的哭声也非常响亮,相当的健康喔。」
「这样啊……」
父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再度回过身来面向尚未停止哭泣的妻子。
「喂,这没什么好哭的吧。难不成你又和哪里的白人帅哥卿卿我我去啦?」
像是为了鼓励其一般,他向着妻子开起了玩笑。
「可是……这孩子并不正常。出产时的情况也不怎么乐观……」
妻子抽噎着回应道。
看她这个样子,想必是想到了这孩子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将要面临的种种挫折吧。这份因身为母亲的责任感而带来的动摇与悲伤,即便丈夫和护士们再怎么安慰也无法化解,于是直到耗尽体力之前妻子的哭泣都一直在持续。
以上,便是中村花绘诞生日的光景。那是在俣野修一出生后的第三天,七月十日的过午时分所发生的事情。
花绘最终被确诊为先天性白化病,也就是大街小巷间所流传的「albino」。母亲在经历过一段时间后最终冷静了下来,逐渐沉浸在自家女儿出生的喜悦中,就算之后再追问起当时为何如此惊慌失措时,也只会苦笑着答道,
「小花出生那天的事,稍稍有点记不清了呢。」
「只不过刚出生那会儿,脑子里完全被「这孩子与其他孩子不同」的想法所占据着,什么都不想去考虑。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理所当然是带着大家的期望出生的,而当期望化为泡影之时,这份落差所带来的悲伤自然不会叫人好受。
「我也真是的,那个时候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说到这,母亲不禁叹了叹气。
「哈哈,那天确实累得够呛呢。仿佛像对孩子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妈妈一个劲的哭个不停。但爸爸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感到很开心,第一次见到花绘时,就被那美丽所深深吸引了。」
父亲一面高兴地说着,一面抚摸起花绘的头。眼见此情此景,一旁的母亲也主动说道,
「我现在也觉得真是太好了呢。」
只不过如此说着的母亲,眼神中却蕴含着些许的不满。
这些对话逐渐成为了中村家定期提起的话题,无论重复上多少次,花绘对此总是乐此不疲,即便那之后过了许多年,只要每每想起这些,内心深处总会涌起一股暖流,感到无语言表的幸福。
普通来说,孩童眼中的世界应该是充满着未知与新奇,熠熠生辉的美丽之物。然而,在花绘看来即便没有这些流光溢彩,自己的童年时代依然充满了幸福。
双亲对于外貌与一般人不同,天生体质虚弱的花绘倾注了大量心血,同住在一起的祖父祖母因初获孙女的缘故,更是对其疼爱有加。
或许受当地民风淳朴的影响,家族以外的大人们都很温柔,即使上了幼儿园,周围的孩子们也并没有将花绘区别对待。的确,花绘白皙的肌肤经受不住紫外线的照射,每当外出时总得将全身上下涂满防晒霜。但即使如此也同朋友们在幼儿园的泥巴地上相互嬉闹着打成一片,然后一道接受大人们的呵责。
多亏了这些,令儿时的花绘并没有过度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的差异。那真的是一段可以称得上是奇迹的时光,它不禁使得花绘产生了「如此美好的事物在世界是真实存在的」的想法。
四岁那年,中村家的第二个孩子诞生了。
那是个健康的男孩,与患有色素缺乏的姐姐不同,生来便拥有亮丽的黑色毛发。
弟弟的出生并不代表双亲就会放弃花绘,而是选择了对姐弟俩倾注了同等的爱。就连一心盼望着弟弟出生的花绘在成为姐姐后也丝毫没有产生嫉妒之心。对她来说,颜色和自己不一样的弟弟十分可爱,尽管年龄尚小却主动担当起了照顾弟弟的职责。
不久后,家里又多了一条小狗。
父亲希望通过与小狗一同成长,以此来加强对孩子们的情操教育,于是从附近农家抱来了一条刚刚断奶的柴犬。那是条从头到尾接近纯白的小母狗,是农户主特意为花绘挑选的,说是能作为她的伙伴友好相处。
花绘给这条小狗取名为「yuki(雪)」,并把它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弟弟爱护着。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时间来到花绘五岁那年年底。幸福的时光彻底迎来了终结。
这天是一年一度的忘年会举办的日子(注:忘年会——日本组织或机构在每年年底举行的传统习俗。聚会中,大家回顾过去一年的成绩,准备迎接新年的挑战。),亲戚们都相约汇聚一堂,当留到最后的叔母离开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傍晚十点。
独自在被窝里倾听着屋外喧闹的花绘,待宴会结束一切归于平静后穿着睡衣下了楼。装饰成宴会场所的和室内,少女发现了某个从未见过的皮包。想着会不会是哪位客人遗落的她赶紧将其拎起朝玄关走去。
门前的水泥地上,母亲正背向自己和某位看起来像是亲戚的人谈论着什么。
「妈妈」
由于花绘天性怕生,只好站在走廊的阴影处呼唤起母亲,待其转过身来将手里的皮包递了出去。
「这个,是谁掉在房间里的东西。」
「嘛…」
就在这时,一直同母亲说话的那名亲戚开口了。
「诶,是我的东西呢。刚才好像忘带走了。」
如此说着,对方踏进屋内,来到了花绘面前。
那是不能称之为人的相貌,或许说是昆虫更为恰当。巨大的复眼占据了大半个脸庞,除此之外的部分则被黄褐相间的光滑绒毛所覆盖,脑袋左右两边各伸展出一条类似于蕨类植物的触角。与飞蛾所差无几的头部仿佛从身上穿着的貂皮大衣领口处直接冒出来一般。
「特地替我拿来的吗?小花真了不起呢。」
亲戚大肆夸赞道。
明明看不见发声器官,声音却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随着她渐渐靠近,空气中飘来刺鼻的酒精味。紧接着伸出她那布满毛发,前端长有爪子的上肢从花绘手中接过了皮包。
「谢谢……话说小花还真是个美人呢。想必以后无论走到哪都是万众焦点喔。」
亲戚一边如此说着,一边用小小的爪子抚摸起花绘的脑袋。
或许是由于这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太富于冲击,导致花绘的记忆出现了歪曲。还是说,那位亲戚果真如自己印象中那般,确实患有某种疾病而使外观出现了变化。尽管事到如今已无从知晓,但作为引发一系列不幸的开端却鲜明地烙印在了花绘的脑海中。
这天夜里狂风大作。即便是待在被窝里,也能听到从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以及不知何物随风招展所发出的啪嗒啪嗒的锐响。
平日里弟弟和父母睡一起,花绘则在祖父母房间里打地铺。然而,这天宴会时祖父母带着早睡的弟弟先行离开了会场,于是剩下的花绘只好睡在了父母的房间。
距离上一次和双亲同床共枕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对花绘来说,无论内容与否,只要能在睡前和谁聊上两句都会使她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在房间里满心欢喜等待了好一阵子,双亲却迟迟没有上来,明明忘年会的客人都已经走光了才对。是在收拾房间么?还是说在享受夫妻的二人世界?
努力支着身子抵抗睡魔的花绘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意识,等到慌忙爬起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睡在了父母的被子
里。
明明自己有好好等过的…正当花绘叹着气躺下身准备再次进入梦乡时,忽然察觉到了视线中的异样。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房间内微妙的泛着亮光。明明没有开灯,究竟是什么照亮了四周。
朝窗户望去,玻璃镜面上正映射出红光,但那好像并不是习以为常的朝阳。睡眼惺忪的花绘顺着红光缓缓将视线移动,不一会儿便发现了窗外上下窜动的火舌,看样子是屋子着火了。危急关头意识瞬间清醒了起来。
花绘一遍又一遍遍摇着身旁因酒精陷入深度睡眠的父亲,等到其好不容易醒来时,屋内早已是浓烟四起。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烧焦味。
父亲很快察觉到了事态的危险,摇醒了熟睡的母亲。
「你和花绘在外面等着。我去接爸爸他们。」
如此说着的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神情。
母亲牵着花绘来到楼下,踏出玄关后打算追随父亲一同前往弟弟的房间。放眼望去,火势远比想像中来得猛烈,西南两侧的外墙已几乎完全被火焰所吞噬。再加上建筑本身为古旧的木质结构,更加助长了火势的发展,犹如干柴遇火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散着。
这片地带的住宅分布较为松散,邻与邻之间被田地与树林隔开。因此就近的几户人家或许还未注意到这边所发生的一切。倘若真这样的话,想必消防人员也并没有接到任何警报。由于逃跑时过于匆忙,身穿睡衣的母女二人都没带手机。见状母亲用手紧紧抓住花绘的双肩,吩咐其赶紧通知附近的邻居拜托他们帮忙拨打火警电话。
危机之下,花绘抱着必死的责任感点了点头,拔腿向往附近的邻家跑去。
但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决定竟成为了日后谴责自己的理由。
为什么母亲要让自己一个人先走?一起去就不行吗?当时的自己对此为何没有半点疑问?母亲独自留下来又究竟是想做什么?明明这些疑问只要当时稍加思考理应能推测出来的。
抵达目的地的花绘不断呼喊着,敲打着邻居家的窗户,好不容易惊醒了睡梦中的村民们。得知情况后,年过五十的家主人跟随花绘再度返回了中村家。然而,之前一道逃离至家门口的母亲却不见了踪影,其他家庭成员亦是如此。眼前所映照的,仅仅只留下了直达天际的烈焰。
木头噼里啪啦作响,飘荡于空气中的火星与热气仿佛将四下里的一切隔离开来。不久后内部装修也被点燃,伴随着高温火舌破窗而出。
眼下谁也不在的状况令花绘着实感到恐怖。母亲究竟去哪了?是为了帮助其他家庭成员去了父亲那里吗?难不成大家仍被困在如此浩大的火海中?
祖父祖母、爸爸妈妈、弟弟还有yuki…都在这被烧掉了吗?不,不可能,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大家肯定是在自己去通报的期间顺利逃脱了,然后现在正在某个地方接受治疗才对。
花绘脑袋里一面有完没完地思考着这些,一面满是绝望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很快消防车伴随着警笛声赶到了现场,消防队员们开始整齐划一地放水进行扑救。只不过,即便此时再发现伤者也已经太迟了。
翌日,经调查结果表明起火原因出现在后门一侧所悬挂的苇帘上,怀疑是有人蓄意纵火。自十二月以来周边地区同样的事件已经发生了两起,据推测应属同一犯人所为。
最终,在烧毁的房屋内发现了中村一家及其饲养的宠物狗全员的遗体。
就这样沦为孤儿的花绘,被居住在隔壁城市的伯父伯母给收养,度过了她的小学生涯。
对花绘来说,伯父家的生活打一开始就充满了不适应。
伯母对其天生缺乏色素从而导致无法照射紫外线一事表示完全不能理解。特别是在防晒霜与服装方面,即便花绘再如何求助也只会板着脸认为是不必要的麻烦。尽管如此,每当花绘私自准备好防护措施时,总会一脸不悦地嘟囔道「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而当因没有采取措施导致肌肤晒伤时又会厌烦地称其为「尽添麻烦的孩子」,归根结底终究只会让她感到不快罢了。
以往同双亲生活期间,花绘那自幼出类拔萃的理解力与记忆力曾多次受到周围大人们的赞赏,但在这却反倒成为了令其惹人生厌的累赘。
无论内容是什么,只要看上一遍就能鲜明地保存于记忆之中,再难的概念也能轻松理解,这份令其他同年龄孩子们所望尘莫及,与生俱来的能力,使得花绘被排斥在外。
尤其伯父家里还有两位年纪与花绘相近的男孩,与之相比优秀过头的花绘被当成了异类般的存在。
此外,曾饱受双亲夸赞的,宛如天使的外表也被评价为丑陋的畸形儿,强制将头发染成了黑色。
意识到伯母有意疏远自己的花绘,抱着「至少让大家更接受自己一点」的心情,平日里有意无意地帮忙照料家里两位男孩的日常生活,得到的却是一句「好恶心」以及旁人冷漠的视线。若是犯上简单的失误,则会遭受其他人三言两语的斥责。
总之,只要是花绘做的事不管什么都会被否定。
这种情况就算放在学校也同样如此。
新家中所受到的种种对待,被在同一所学校就读的兄弟二人当成课余谈资在教室内肆意传播。
即使头发染成了黑色,但异于常人的显赫容姿依然让其扣上了「宇宙人」、「幽灵」之类的称号,受家庭原因的影响时常遭到他人的戏弄,完全得不到与其他同龄孩子相同的待遇。
朋友一个没有,互相倾诉真心话的人也不存在。身上的所有物每天被当成恶作剧材料,为此还挨了伯母不少骂。老师秉承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家长们对自家孩子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加以苛责。哭泣也好,愤怒也好,到头来得到的还是没完没了的嘲笑
花绘曾多次试图通过交流换取和解,但终究只是徒劳,倒不如说花绘那大人般忍让的回应方式更加助长了其他孩童的嚣张气焰。对他们来说,讲道理是完全行不通的。
花绘最开始对此深表费解,但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漠然接受。
难道他们在伤害他人的同时,自己的内心不会感到自责吗?还是说,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别人。这份情感共鸣上的缺失,使得他们在花绘眼中如同内心世界极度荒芜的奇特生物。但仔细一想,自己在餐桌上吃着由其他人杀死的动物、鱼肉时,也并不会去特意考虑食物的痛苦。总之,所谓共鸣是有着一定范围的。只要察觉到这点后,再大的异常也能顺理成章地选择接受。
于是乎某种程度上看透本质的花绘过起了闭口不谈的生活。既然没有能够与之交流的对象,纵使说上再多也不过是自费口舌。
对学校家庭皆失去容身之处的她来说,唯一的娱乐只剩下了睡觉。
不管在哪,只要一有独处的机会就会选择睡觉。当到达一定程度后,即便没有倦意,仅仅只需要闭上双眼也能使意识停滞,达到类似于睡眠的状态。
不分时间,不分地点,日夜沉浸在睡眠的快乐中。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在白天能更为效率地遇见自己喜欢的梦境。
那是,窥探着一名少年的美梦。
梦境中的花绘,借助少年的视点体验着他的生活。尽管听不见声音,但只要多加观察也能对情况了解个大概。伴随着日复一日的接触,相互间的理解也逐渐加深。
少年是与花绘同龄的小学生,生活在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大都会之中,每天必须乘坐电车前往就读的学校。那就是传说中的山手线吗?自己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少年在其所处的班级里颇具人气,家境优越深受双亲喜爱。将棋天赋极高,时常会前往某脏乱不堪的奇妙场所和大人们进行对局,缴械投降也早已是家常便饭。
梦境中时钟指针的位置与现实世界所差无几,也就说明两边处于同一时间轴。因此,自己在白天入睡时所对应的梦境必然是少年的学校生活,而到了晚上,由于睡着时人并不会睁眼的缘故自然什么都无法看见。就算偶尔有一两次深夜产生了联系,少年也仅仅只是一动不动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亦或是阅读将棋书。
为了增加与少年的接触,花绘开始喜欢上了白天睡觉。通过在梦中体验着少年的生活,令自己稍适忘却了现实的单调与烦闷。
伴随时间的逐步推移,花绘渐渐对少年产生了兴趣。
俣野修一。写在少年课本上的几个大字,恐怕这就是他的姓名。虽说姑且知道了生活在东京,但具体的详细住所仍不清楚。
起先只是将其当作古怪的梦境接受的花绘,随着了解的越发深入,不禁开始怀疑少年的存在是否真实。然而,如此现实感满溢的美梦与其说令她无法抗拒,不如说倒更像是接近于愿望般的存在。
要是能知道
电话号码的话,就试着联系一次吧。
窥视梦境的同时花绘不禁想着这些,但少年的视线内始终没有出现过与之有关的情报。或许只能等待奇迹出现了。可惜的是,梦境每次只能持续五到十分钟,获得的情报十分有限。
光阴荏苒,就这样,焦急等待着奇迹发生的花绘不知不觉中升上了六年级。
几年时间大家的身体都成长了不少,但花绘的处境却丝毫没有改变。
那是发生在距五月假期前几天的事。第五节体育课结束后,从体育馆回来的花绘发现自己的书包被美工刀之类的东西划得面目全非,表面的皮革也已是千疮百孔。
当然,花绘对此并不感到惊讶,私人物品被不认识的人拿来恶作剧不是一天两天了,迎接自己的永远是一副悲哀的惨状。但光顾着悲伤是不行的,眼下对于她来说有着更应该优先考虑的事。
若是伯母发现了该怎么解释?
就算实话实说,最终受到责备终将还是自己。说到底,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伯母的两个儿子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们对此完全充耳不闻。况且在这个家中和他们讨论公正没有任何意义,这点自己心里早已清楚。言语在压倒性的感情与个人成见前是无力的。
回家路上花绘在附近的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总之当务之急得想办法顺利蒙混过去。为什么身为被害人却还要主动去隐瞒恶行…一想到竟要为了这种事情费尽心思,胸口不禁涌现出一股脱力感。
要是有低年级学生经常使用的黄色书包套就好了(注:这里的书包套原文カバー,具体是什么我并不确定),但现在花绘身上并没有带着那玩意,取而代之则使用各种布条遮掩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耳边响起了招呼声。
「呀,这不是小花吗?」
寻着声源望去,年近六旬的男人背对阳光,正低头打量着自己。
「税理士先生……」(注:税理士——类似中国的「注册税务师」,从事税务咨询、代理等方面的服务)
花绘轻眯双眼喃喃道。
双亲死后,留下了各式各样的遗产与保险金,以及银行帐户内的定期存款等,为此聘请一位税理士来整理十分必要。
眼前的这位老人,正是自祖父那代以来一直负责中村家相关财产的老相识,在伯父成为监护人后协助自己办理了一系列遗产管理手续。
他对花绘的事甚为关心,时不时会跑来家里嘘寒问暖。
「刚才在公园入口那就看见你了呢,看你书包不知为何变得破破烂烂的感觉很在意就跟了上来。」
说罢税理士先生蹲下身子,抚摸着早已变得满目疮痍的书包。
「唔…这可真严重呢。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说不是自己弄的吗?」
眼见花绘支吾着不愿回答,税理士心中有了某种程度上的确信。通过不断改变着询问方式,几经周折花绘总算是不再保持沉默。将自己在家庭与学校所受到的种种披露了出来。
这成为了花绘生活改变的契机。
作为这座小镇上无人不知的名人,税理士不仅待人亲切,还拥有着极强的正义感。
他很快找到伯父夫妇二人见了面,对起先矢口否认的夫妻二人采取了寸步不让的态度,最终认定了花绘的发言属实。紧接着,为了立刻将花绘转移,同母亲那边的叔母取得了联系。
叔母夫妻俩所属当地儿童权利保障市民团体,在听闻花绘的遭遇后表现出强烈的愤慨,接受了税理士的委托。至于伯父这边,则取消了他们监护人的资格。
「和那边的亲戚说了喔,无论如何我们这边都想领养小花之类的话,其实老早我们就想要小花成为自家的孩子了。」
迎接花绘的当天,叔母高兴地如是说道。
就这样花绘痛苦的日子似乎迎来了终结,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伴随着监护人的变更,预先存放于银行帐户中的遗产被发现数额大为减少。
伯父夫妇二人主张这是为了花绘而使用的正常开销,但身为新监护人的叔母这边,却检举出伯父家海外旅行以及购买汽车的频率过于不自然,并以此寻求经济赔偿。
就这样一连串争论在不经花绘表态的条件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因自己的原因而导致原本血脉相连的亲戚变成如今这般争锋相对,对此花绘感到深深的失意与自责。
一天夜里,叔母们正在饭桌前商量着今后的打算,身穿睡衣的花绘忽然现身说道。
「遗产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虽说多少有点讨厌,但他们确实把我养育到了现在。大家不要再吵了……就算是死去父亲和母亲,也不希望看到这幅光景。所以拜托了,请大家好好相处……我的愿望只有这些,其它什么都不想要。」
面对着平日里几乎从不流露情感的花绘的哭诉,叔母夫妇二人动摇了。
「知道了,今天就早点休息吧,别着凉了。」
「呜…不会再吵架了吧?」
「当然,既然这是小花的愿望,我们理应遵守。」
听叔母这么说,于是花绘返回了房间。然而,结果却事与愿违。
那之后,叔母又带领其团体成员接连数次造访了伯父家。与此同时,伯父一家在社会团体的狂轰乱炸下日益愤怒,采取着死不赖帐的态度与之周旋。
最终,叔母以怀疑伯父私吞遗产为由,一纸状书将争斗的舞台搬到了法庭。
刚来到新环境的花绘,只好目睹着因自己而产生的纷争泥沼,默默度过每一天。
对于时不时需要充当证人传唤出庭的她来说,一面感受着伯母及堂兄弟憎恶的视线,一面陈述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着实有些苦痛。
每当到了这种日子,花绘总会独自钻入被窝中回想起因火灾而失去的家人们。情到深处时,甚至会不自禁落下许久未流的眼泪。
很快,花绘也即将迎来自己的小学毕业,此时摆在她面前的,除了升入当地的公立中学以外还有着其它进路。
刚转来不久那会,花绘便在补习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见此补习班的讲师多次劝其参加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花绘本人并不感兴趣,而叔母夫妇也正如当初那般嘴上说着尊重花绘的想法,但到了真要交志愿书的时候又突然转变了主意。一个劲劝说其参加测验。
看了看叔母递来的宣传册,那是一所距离这里十分遥远的山中学校。虽说想要回趟家实属困难,但宿舍却意外与学校隔得很近。
花绘自己并不想去这里上学。在转来的新小学中,好不容易遇见了和自己玩得来的好友。可以的话,想要和他们进入同一所学校。
然而,叔母二人却对此充耳不闻,反而劝说得更勤了。
自打诉讼事件以来,花绘与叔母时常会陷入这种主张对立的状态。对于叔母夫妇口中的社会正义与理想抱负,花绘完全不能理解。为此,双方产生了争论。叔母俩对本以为生性寡言的花绘也有着如此健谈的一面感到大为吃惊,甚至有点害怕。
不仅如此,在生活中的不少琐事上二者的态度也颇有分歧,气氛充满了不自然。
叔母总是一本正经强调着,
「为了让小花的天赋有用武之地,应该去更好的学校才对嘛。况且,宿舍那边的生活也挺悠闲的。」
叔母她,当真有这么想吗?说不定只是为了令自己疏远他们的生活而编造的理由吧。
日复一日的谈话,也逐渐让花绘感到厌倦。
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她,最终接受了这份提案。
二
尽管至今为止花绘已经更换了无数次住所,但也只不过是在小范围内进行变动。然而,这次的移动距离要远胜于以往。
再加上交通条件恶劣,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花去了半天时间。
不仅如此,那儿的地势样貌也与过往的所居住环境大相迳庭。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坦阔农田和杂木林尽收眼底,街道坐落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间。
这里以其优质的温泉而出名,到处设有为造访游客修建的旅馆。花绘所就读的新学校,就在观光街的一处角落上。
这所中学去年春季刚刚开校,教学设备还很新,似乎是为了某个地方有名的学校法人提出的新概念教学而设立的。这方面的说明虽然有记载在之前的宣传手册上,但花绘当时仅仅只是瞥了一眼甚至连过目都算不上,因此并不清楚具体的位置。
校园内总是萦绕着安静的氛围。虽说只有两个年级的学生占了一部分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学校所处的位置也有一定的影响。
学校创建在山坡上,校园内随处可以见到阶梯陡坡以及枝叶茂盛的树林,在此之间设立有体育馆和武道场等设施
。学校四面被树木所环绕,葱绿茂密的森林内贯穿着一段长长的阶梯,想到达街道的话必须得从这里下去。
由于植被茂密,街道上的杂音大部分都被吸收,使得置身校园内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另一方面宿舍修建在街道中心,与校内设施一样,崭新而清洁。由于到处是空房,就算在花绘他们到来后,完全没人使用过的房间依然剩下许多。
就这样在全新环境下,花绘开始了自己的中学生活。
搬来宿舍的时候是三月,在随后四月举行的入学仪式上,入学试验成绩第一的学生将作为新生代表进行致辞。
当宛若西洋人偶般的银发少女走上台时,体育馆内瞬时四下响起了小小的议论声。此时的她已不再染发。毕竟双亲曾对这头银丝称赞有加,再加上自身也相当喜欢,于是任其褪回了原本的白色。
神情自若的致辞表现,使得花绘的中学生涯打一开始就受到了万众瞩目。
尽管最初的确有些许不安,然而当真正开始后才发现其实新生活也并没有那么坏。在这里她不用受欺凌,也不用辗转于各个学校。再者,即使身边有学生了解自己奇特容貌的来源,但对于失去家庭,身陷亲戚间争吵泥潭之类的事,只要本人不说便无从知晓。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重担多少减轻了一点。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花绘就能被当成普通学生对待。
身为首席,在平日的授业中总能取得出类拔萃的成绩,虽说并没有刻意给旁人留下难以靠近的印象,但那异于常人的容姿还是令她遭到了疏远。
只不过,像以前那般,单纯的厌恶倒没有发生。
正值第二性征发育时期,一点一点朝着大人靠近的她,收获了不同寻常的美貌。虽然受缺乏色素的影响,对其感到畏惧的人不是没有,但在此之上更多的则是将这份美丽视为符合其个性的衬托选择了接受。
因此,表面上处于被疏远,但潜意识里想与其交好的男女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虽说无法对这复杂的氛围无视于睹,但也并不懂得如何去积极回应想同自己扯上关系的对象。
这所学校的学生,与小学时周围的孩子们完全不同,能够理性地沟通。
对于花绘的纯白,并没有人给予嘲弄。一般来说,这应该算是件好事。
然而,由于过去时常清算人际关系的经历,花绘总会不由自主地与他人保持距离。
入学后的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互为初次见面的新生间逐渐形成了好几个团体,但花绘却并不属于其中。
于是乎,就像过去被欺凌时那样,在四月的学校生活刚开始不久,无论上课、午休、亦或是宿舍食堂,不限时间地点,她总是在一个人睡着觉。
令人惊讶的是,原本看来属于逃避的行为,却意外使得她与其他同级生们构筑起了新的人际关系。
无论何时何地,那仿佛孩童般毫无防备的睡姿,以及睡眼惺忪回答老师问题的样子都让人觉得煞是可爱,完全打破了初次见面时完美无缺的印象。尽管没有朋友,但时不时被人搭话的机会却有所增加,旁人对自己的存在也不再抱有违和感。
这份距离感令花绘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使得其不禁对美好的中学生活满心期待了起来。
三
阴湿的梅雨季节一过,夏天随之造访。
万物披上了浓艳重彩,光影下勾勒出鲜明轮廓,犹如梦中世界的绮丽光景。
虽然花绘由于体质的原因经受不起紫外线的照射,却对这满是阳光洒落的世界喜爱有加。倒不如说正因为这份脆弱,才令其更加憧憬。
校园内四处绿树成荫,在那之下摆放着木质桌椅。临近暑假,授课上午便早早结束,花绘在此度过漫长课后时光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
山风清凉,天气虽还没有炎热到花绘无法忍受的程度,但对于大多数不参与运动部等社团的学生来说,更倾向于待在开有空调的屋内。故映照在身处室外的少女眼中空无一人的风景,简直就像是独占着整个世界,令人心旷神怡。
青空中太阳正绽放出夺目的光辉。花绘伏身于头顶处枝桠洒落至桌面的阴影间。
即使有树荫的存在,这个季节的紫外线依然强烈,老实说像这样待在屋外是不允许的。然而最新发售的防晒霜效力尚好,只要有了它,无论跑上多远肌肤都不会出现问题。
尽管如此,若超过一定时间的话,翌日还是有可能引发皮肤炎症。花绘深知于此,却又无法放下眼前的美景,意识的小舟在半睡半醒间来回摇曳。
一袭银丝搭满了桌面,肆意散乱着。花绘面颊轻贴于事先摊好的手巾,眼睑低垂,淡蓝色的瞳孔内倒映出柔美的头梢。
穿过枝叶的缝隙间,阳光倾泻而下,在宛若纯白画布的秀发上,留下了树影斑驳。少女轻轻将食指向着太阳伸出,试图触碰那份光芒。很快,指尖便感受到了夏日的温存。
实在口渴时,就端起一旁的宝特瓶,将红茶送入口中。红茶暖暖的,十分甘甜
保持着慵懒的姿势缓缓将手机拿出,时间确认为午后三点。离放学还早,稍稍再睡上一会儿也行。
想到这,花绘闭上了双眼。虽说并没有打算睡着,但如此一来,整个人顿时昏昏沉沉,恍惚间陷入了浅眠。
过往的学生们看到这一幕并没有出声,而是微笑着窃窃私语从一旁走过。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从某个遥远彼方传来的喧嚣,令花绘久久出神。假使臭氧层再薄一些,将全人类的肌肤暴露至太阳的光线下灼烧,大家和自己的共同之处会不会有所增加呢?
这么想着,意识便犹如泥泞般很快进入了梦乡。
恐怕自己是患上了过眠症吧,花绘的心里如此想到。
即使睡的并不深,但一天内如此长时间的睡眠果然还是有些不正常。就普通人而言,在保证需求的前提下进行长时间睡眠是做不到的。然而自己却怎么睡也睡不饱。明明完全感受不到困意,但就是想睡。意识也在那之后飞速远去。世人常说的酒精成瘾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还是说自己搞错了?
过度睡眠后,脑袋晕沉沉的,仿佛浸满水的海绵一般。总感觉脑细胞在慢慢死亡。说不定死上一点会更好。无论是否合适,亦或是情感上难以共存,人的大脑总能将既定事实理解开来。伴随理解的深入,逐渐不再留有存疑的余地,以至于最终只好选择接受。想必正因为这种理论的存在,才使得自己一次又一次无可奈何地妥协退让。对花绘而言,世间所发生的一切都令其喘不过气来,倘若真能与之断绝关联,肯定比起现在会更为喜悦。
然而,在睡觉的时候大可不必担心这些。故每当头痛袭来,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犯困。
在那梦境中,有著名为俣野修一的少年,如今他已是和花绘一样的初中生。
不知疲倦的他,日复一日进行着将棋对局,不分昼夜地研究取胜之道。在呆呆眺望着这一切的花绘眼中,少年岂止是弄懂一招一式,就连各类定迹都早已烂熟于心(注:定迹——将棋专用术语)。究竟是什么使得他痴迷到如此地步?将棋固然有趣,但为此倾注上这等精力实在是叫人无法理解。
尽管过去自己曾凭兴趣使然,拖来几个懂规则的同班同学试着下过几盘,但也没法热衷至修一那般。
说到底或许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同他人竞技。毕竟获胜后只会一味在乎是否影响了对手的心情,输了也不会感到任何后悔,更别提诸如「再来一局,这次我肯定能赢」之类的想法了。无关乎形式,自己本身就对于成绩毫不在意。
上周放学后,花绘被叫到了办公室。
「中村同学,你就不能再认真点对待同他人的竞争吗?」
担任班主任的年轻女教师,满是无奈地如此说道。
「前几天的考试,我考得不好么…?」
望着花绘战战兢兢询问的样子,教师摇了摇头。
「没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成绩。」
「那就好…」
听罢花绘安心的长舒了一口气,见状女教师禁不住眉头微蹙。
「可是,对你这样的学生来说,光满足于考试取得好成绩是不行的。」
这所学校为成绩拔尖的学生们还另外准备了其它课程,开设有「特训班」,花绘更是在其中时常拔得头筹。然而纵使如此,班主任却依然觉得不够。
与其他学生相比,花绘的学习时间明显要少上许多。教材仅仅只是哗啦哗啦翻上一遍便完事,看上去和崭新的没什么两样。笔记也从来不做。
但就是这样的学习态度,却能经常差点取得满分,仿佛在傲人的天赋面前考试完全不值一提。另一方面,尽管在同来自全国各地高材生们的竞争中花绘绝对算得上优秀,可仍留有
上升的空间。因此,班主任希望其能不满足于现状,向着更高的目标进发。
「最近为了像你这样的学生,在职工会议上可是引起了不少讨论,总觉得必须给你们安排更为严格的培训课程才行呢。」
「那可就困扰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请你自己再稍稍努力一点。」
「现阶段的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此之上实在是没有兴趣了。」
面对班主任的要求,花绘困扰地回应道,而比之更胜一筹的则是同样无计可施的对方。
最近像这样的单独谈话有所增多。对花绘而言略微有些不安。
不光限于牵扯上胜负观念,无论成功与否,对于生活里的种种自己都无法报以与之相应的情感。曾经丰富的内心世界,在不经意间早已消失殆尽。
这样的自己,令周围的大人们受尽了折腾,为此总感觉有些抱歉。
「要是所有人都能无视自己该多好」。偶尔花绘的脑海中,也会闪过这样的念头。
然不知为何,伴随着修一的胜利与败北,花绘也会情不自禁一喜一忧,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不会有错,名为俣野修一的存在是特别的。
虽不曾交谈亦不曾会面,但却无比熟悉着他的生活。
除开死去的家人外,能使花绘感到如此亲切的唯独修一而已。无论再怎么孤独,再怎么寂寞时,只要闭上双眼就能触碰到少年的世界。那儿的他,与消极的自己不同,正全力歌颂着自己的人生。一般来说,像他那样的生存方式才是正确的吧。
仲夏的绿荫下,轻闭双眸的花绘再度遇见了少年的梦。他正和往常一样在将棋道场进行对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伤痕累累的古旧棋盘,在那之上并排摆放着棋子。
对手是一位看上去像是大学生的青年。这座道场内盘踞着不少强者,在花绘的记忆中直到小学五年级前修一都一直处於单方面的被虐。
尽管现如今修一的棋力比起当时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几乎很难再尝败绩,但那天却处于罕见的劣势。为此修一动用了迄今为止从未使用过的杀手锏。浑然不觉早已陷入圈套的对手,一脸得意的表情中写满了轻蔑。
对局花费了很长时间。途中花绘一次没睁眼,持续注视着这场提心吊胆的热战。
当最终以修一的反败为胜收场时,花绘总算醒了过来,时间已经是黄昏时分,比起预定的要晚上不少。看向手机,不知不觉间电源早已耗尽。正由于此,闹钟才没响。
花绘起身伸了伸懒腰,将斜阳尽收眼底,那耀眼的光芒令其不禁皱起了眉。
回去的路上,花绘遭到了暴行。
离开校门,走下长长的阶梯,左手边是陡峭的山坡,另一边则是设立有护栏,向着街道往下延伸的弯曲小道。花绘朝着宿舍方向快步走去。不久后,遇上了迎面走来的学校勤务员。
与以往不同,这天勤务员并没有穿着平日里的工作服,取而代之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虽然多少有些在意,但在此之上花绘也并没有多想。
「黄昏(たそがれ)」一词据说来源于「谁そ彼」(注:古代日语中,「彼」指代的是第二人称),沐浴在日落时分的赤色光线中,即便远远就能瞧见有人向着自己走来,但若不靠近到一定距离的话根本无法分辨对方的表情。这一点更是在因患有先天性白化病视力微弱的花绘身上体现得尤为充分。
如果她的视力能够再好一点的话,如果当时的光线能稍稍再亮一点的话,事先做好警戒说不定就能逃过一劫吧。
这条小道距离观光地有点远,平日里来往的行人不是学生就是校方的工作人员。因此少女对于勤务员出现在这里并没有感到过多奇怪。或许是由于迟到赶时间的缘故,这副身着西装前往学校的模样并不能让人称之为怪异。然而,不管是上衣内沾满污泥的白衬衫,还是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浓浓的黑眼圈,全身黏满了汗水,嘴角隐约可以看到向外泛着泡沫,怎么看都与平时的样子相隔甚远。
如果她的视力能够再好一点的话,如果当时的光线能稍稍再亮一点的话,看到这一切说不定就能察觉到会发生些什么。
事与愿违,实际上当花绘真正察觉到这份异样时,已经是两人刚好要擦身而过的瞬间。少女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擡起头来满脸诧异望着对方。男子仔细打量着花绘的面容,此时的双方正处于相互之间触手可及的距离。
勤务员据传言在五十岁左右。就外表而言,完全看不出已经到了那个年纪。要说为何,与失去色素的花绘相同,他生来也拥有着一副异于常人的躯体。
与其说和普通人相形甚远,倒不如说在其身上几乎看不到人类的影子,用穿着人类服饰直立行走的巨大蛙形生物形容更为恰当。与哪里存有缺陷或是经过变异的青蛙不同,简直就像是一头活脱脱的大蛤蟆。
茶褐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坑坑洼洼,能被称之为脑袋的扁平部分四处溃烂着,两端的大眼珠向外凸显出来。身高比起正常成年男子要矮上不少,走路时驼着背。
尽管他这幅独特的样子可以称得上算是万里挑一,但与之相同的案例也并非罕见。
早在他的诞生时期,被授予相同肉体的幼儿不在少数,但其中绝大部分在经过胎内检查后便失去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当然还是有那么几个特例在各方面条件的影响下最终得以出生。
近年来,与他拥有相同姿态的某位蛙人以儿童节目主持人的身份成功活跃于演艺圈。拜其所赐整个蛙人群体的社会认可度都有所提升,特别是对于小孩们来说显得尤为亲切。
再加上在平日的工作中敬职敬责,无论何时在学校里撞见,不是在修剪植木,就是在清扫卫生,俨然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虽说面无表情,令人无法窥探出其的在考虑着什么,性格却意外的爽朗温顺。面对着刚刚从小学毕业的学生们,只要被打招呼必定会慎重地弯腰还礼,言谈间甚至会使用上敬语。
因此,他在学园内积有一定的人气。
这样的他,会在今天一反常态是有缘由的。
作为一名没有特定宗教信仰,却秉持自我信条的人,清晨趁着太阳刚刚升起,他总会外出面朝旭日双手合掌,紧接着进行每天的例行功课干布摩擦(注:干布摩擦——日本流行的一种特别的健身方法,此法可以预防感冒、治疗肢端寒冷症。)。没结婚的他和年迈的老母亲共同生活在一处古旧宅邸内。三天前举行了母亲的葬礼。
和其他普通孩子一样,他也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尽管应该可以说的上是毫无痛苦的无疾而终,却依旧令他悲伤到失去了理智。在寺院安放完骨灰后,就这样身穿丧服踏进了自家后方的深山中。
幽静的山林内,一路上一面彷徨地迈着步子,一面放声大哭,累了就趴地上小睡片刻,醒来后起身再度哭泣。
这样一来,姑且得向校方递交辞职申请表才行。早已丧失思考能力的脑袋里如此想着,于是胸前带着用原子笔写好的辞呈朝学校走去,那之后遇见了花绘。
只不过,与其说他当时的状态不正常,倒不如说假使遇上的不是花绘也不会发生那种事。
在对待学生人人平等的他眼中,唯独只有花绘让他抱有特别的感情。
第一次在校园角落里看见熟睡的花绘时,对世间竟存有如此少女一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发、秀眉、微微闭紧的睫毛以及娇好的面颊,无论哪样都染上了雪白。少女精致的五官,令其拥有着不逊于纯白的美丽。虽然自己也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外貌,但并未能达到像她那样彻头彻尾的改变。
如同日本大多数地方一样,这片土地上,也流传著白蛇作为神使的传说。在男人的少年时期,经常听身边的老人们谈论起这些。传言白蛇的本体,其实是患有白化病的青蛇。「既然如此它在现实中说不定存在」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和伙伴们曾数次深入山中探寻。对坚信自己身体是上天赠礼而抱有信仰之心的他来说,只要是先天性的肉体异变他都充满了兴趣。
眼前静静熟睡的少女,有着比起年少时期自己所想像的神使形象更为神秘的姿色。刹那间男子忘记了呼吸,双手合十向着睡梦中的花绘祈祷。
这便是最初的遭遇。打此以后不管遇见花绘多少次,尽管有时也会交谈上几句,但男子的敬意却从未改变。
听闻她不但外表异于常人,思考能力也与其他学生有所不同,是教师们经常提起的对象。看样子和笨头笨脑的自己相差甚远。
与花绘的相遇,或许正是预示着自己前途有望的吉兆,男子如是想到。
于是花绘对他来说,成为了与每早合掌祈祷的朝阳同等地位的存在。每当花绘受到褒奖自己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而一旦发现有人刻意贬低少
女亦会毫无缘由地感到愤怒。
迄今为止抱着如此想法的他,却不知为何在经历过母亲去世后,对眼下再度会面的少女产生出了崇拜以外的其它感情。兴许其能归结为同类间的相互吸引。
很快心情上的变化通过行动表现了出来。本想和往常一样打完招呼从旁路过的花绘总算是察觉到了这份异样。浑身泥泞的对方,正以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回过神时少女早已因恐惧呆在了原地。
随着男子伸出那长满水蹼的手掌,花绘不由地向后退去。只可惜比起后退的花绘来说显然是前进那方的动作更为迅捷,少女最终没能逃离魔爪。男人紧紧箍住花绘的手腕,尽管她极力挥舞着双手试图挣脱,却也未能如愿。
男子就这样用手掌捂住少女的嘴,向着附近的树林内拖去。
由于长年从事体力劳动,再加上打儿时起便在山野里四处奔走的缘故,历经锻炼的腕力轻而易举就支配了少女的行动。不仅如此,因受这突如其来恐惧的影响,霎时间花绘僵硬的身体也无法像往常那般动弹。
男子将手伸入少女的裙底,在内裤与肌肤间来回揉动着,随后像是撕扯般的将其脱了下来。手表上的金属不断刮削着花绘的大腿内侧,然而陷入呆滞花绘当时却并没有感受到痛楚。
那之后男子把花绘压在身下继续着他的暴行。用他那与有别于普通男性异状生殖器在花绘的体内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情欲,两轮过后捂着脸逃离了现场。事实上他并没有像青蛙那般蹦跳着前进,而是拔起双腿飞奔而去,将躺在地上茫然若失的花绘舍弃在了杂草丛中。
待到男子的身影完全消失,花绘才慢吞吞站了起来。回往大路的途中,捡到了自己被拖至树林时所掉落的一只鞋子以及书包。
刚一回到路上,却发现内裤忘在了树林中,但已没有了扭头返回的心情。
手机因电池耗尽无法取得联系,这条街道的医院和警察局又设立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上。
迫不得已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学校走去。与此同时,自体内缓缓流落的液体从大腿内侧传递出温热的信号。想像着那究竟是精液还是血液,却因意识混浊而导致反射神经陷入了迟钝,不再有想要确认意愿。
到达保健室和保健老师简单地说明了下情况,脸色大变的保健老师随即从房间内飞奔而出。不久后带着班主任回到了房间,在其的不断询问下花绘复述出了整个事情的详细经过。在那之后总算是接受了些许治疗,但也只是外伤上的应急处理,很快便在保健室的床上睡着了。
教师们似乎在屋外商议着什么。为什么不带她到警察局或是医院,一定要待在这种地方不可吗?花绘尝试思考着这些,宛如海绵的部位却无法顺利被精神所覆盖。即使试着像往常一样闭上双眼逃离现实世界,却苦于精神状态异常迟迟无法进入梦境。
深黑的睡梦中花绘被保健老师唤醒,然后喝下了她递过来的药。据说是为了防止怀孕的药物。
「从哪弄来的?学校里再怎么说也不会常备着这东西吧。」
对于花绘故作打趣的询问,保健老师支吾着进行了说明,大致是学校里的女老师假装怀孕去医院领取了处方。
听到这,花绘瞬时理解了为何不将自己送至公共机构而是留在这里睡觉,以及教师们长时间讨论的原因。
学校里的教职工们大多数都还很年轻。为了让这所刚刚成立不久的新学园收获更多的正面评价可谓是费尽了心血,空气中无时无刻不洋溢着他们高涨的热情。此时发生这等丑事,肯定都希望能够将其尽量抹去,不被更多人所知晓吧。
因此,这之后赶来保健室的班主任所提出的提案,也属于她的预想范围之内,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
「这件事,我想最好别和任何人去说。」
如是说道的班主任,开始一条条陈述起理由来。
假使将这次事件作为刑事诉讼公开发表的话,绝对会对花绘接下来的人生造成伤害。据说此类案件的审理,往往会给受害者带来极大的痛苦。至于勤务员则是解雇后遣送至遥远的街区。当然,是否提起诉讼最终还得取决于与家人商谈后本人的意愿。尽管在少女遭受了不可磨灭的创伤这一点上,大家纷纷表示理解,但就眼下来看,当作无事发生才是对将来更好的选择,也是能最快脱离伤痛的方法。
花绘并没有将这些话听到最后。
「就按老师您说的那样做吧,我怎么样都好。叔母那边我也不打算给他们添麻烦。」
见状班主任也不再隐藏什么,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之后在班主任的陪同下花绘前往了妇产科,在那儿做了腔内清洗。为了掩人耳目,将一头白发放进了帽子里,淡蓝色的瞳孔也藏在了太阳镜底下,嘴巴和鼻子则被大大的口罩覆盖着。即便如此,当脱去衣服露出雪白的体毛时,依旧令在场的医生大为震惊。
整个过程内少女一言不发,取而代之的则是教师替其进行说明。教师谎称花绘是由于和恋人不谨慎的性交才导致了如此事态的发生,说到动情处甚至落下了眼泪。绘声绘色的描述听上去简直和真的没什么两样,没想到意外还挺擅长说谎。
等到一切完全结束的时候屋外已是深夜。
「如果一个人觉得害怕的话,今天晚上要不要待在我这?」面对班主任的邀约,花绘委婉地表示了拒绝,随后独自返回了宿舍。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借着食堂的光亮,四处都可以看见欢笑打闹着的女学生们。
花绘默默注视着这幅光景从一旁走过,回到房间一头栽进了被窝中。
四
自这以后,花绘众星捧月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虽然事件本身没有得到公开,但也并不就代表可以完全抹除其存在的痕迹。
或许是遭到暴行后前往学校的路上被谁看见了,亦或是教师、医生中的某人不小心说漏了嘴,总之消息流出的途径早已无从知晓。唯一能肯定的是,经多种臆测,各式各样的谣言开始在校园内大肆流传了起来,而那其中也夹杂着与事实极为相近的版本。
就算基本上只是类似于讨论真假莫辨的都市传说之类的窃窃私语,但也无法将其无视。受此影响花绘不得不整日沐浴在异样的视线之下,过上了与至今为止大相迳庭的生活。
同学们有的以委婉的方式向花绘表达着关心,有的则装成担心的样子想要验证传言的真伪,更有直言不讳者向其当面询问。
「中村,听说你被那只胖青蛙给干啦!」
故意捏起嗓子大叫的少年讥笑声从身后传来,这时倘若返过头去,对方便会立马躲至隐蔽处,一个影子都看不见。像这样的场景花绘已经不知道体验了多少回。
那份曾经令花绘无比惬意的距离感在同级生们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了。
事实上,不怀好意的家伙只是一小部分,绝大多数的学生们依然保持着明辨是非的能力,然而在谣言的飞速扩散下,很快大家也不会再关心事件本身的真伪。对思春期的少年少女们而言,与「性」相关的丑闻都有着特别的意味,其往往带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扩散速度。明明作为传播源的只是那一小部分群体,其影响力却不容小觑。不久后,便发展到了教师不得不出面否认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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