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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中村花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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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不怀好意的家伙只是一小部分,绝大多数的学生们依然保持着明辨是非的能力,然而在谣言的飞速扩散下,很快大家也不会再关心事件本身的真伪。对思春期的少年少女们而言,与「性」相关的丑闻都有着特别的意味,其往往带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扩散速度。明明作为传播源的只是那一小部分群体,其影响力却不容小觑。不久后,便发展到了教师不得不出面否认的地步。

教师的介入并没能产生太多的直接效果,少女依旧被各种冰冷与好奇的视线所包围。一旦与这种事扯上关系,想要再改变他人对自己的印象并不容易。

再加上这之后过去不久,勤务员的死讯更是让花绘的形象雪上加霜。

正如说明中那样,勤务员被开除后离开了这片土地,取回理性的他终日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不堪忍受的他,最终在向花绘留下一封忏悔信后选择了自杀。

他的葬礼,由他所出生的小镇,也就是坐落于学校与宿舍之间的温泉镇上的亲戚办理。遗骨意外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这点也成为了那些喜爱说三道四的居民们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身处流言中心的他这一死,彻底证实了之前的种种猜想。

一时间,人们众说纷纭。尽管主流舆论大多都认为其纯属自作自受,但受其过去风评良好影响的拥护者也不在少数,更有好事分子一心只想把事情进一步闹大。诸如在花绘等人的百般责难下男子只好选择了自杀,或是善良的勤务员受少女诱惑一步步走向深渊之类的故事迅速散播开来。

待回过神时,花绘已背上了「杀人犯」的骂名。

「这所学校里有着很多仇视你的人」花绘从一名关系密切的同级生那收到了如此忠告,但对于究竟是谁却完全没有头绪。一向没兴趣经营人际关系的自己,理应没做出过什么值得他人这般痛恨的行为。

「是嫉妒喔。」

对此同级生挑明了说道,但花绘果然还是无法释然。

只可惜,这世间有些东西确实是真切存在着的。

即使饱受揶揄,即使被加上莫无须有的罪名,花绘也从未做过任何的辩解,仅仅只是悲伤地听取着对方的话语。除此以外,依旧和以前一样一有时间就会睡觉。对于原本就和人际交往扯不上太多关系的花绘来说,世人的视线并不会使她的行动发生任何改变。

很快第二个学期行进结束,学校迎来了寒假。

至于宿舍方面也进入了休整期,名义上不再对外开放,花绘从叔母那收到了希望她能继续待在学校的请求,不得已只好留了下来。

尽管除她以外,还有一些参加冬季补习,或家人暂时抽不出时间的学生们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但到了年底这天基本上都在双亲的同意下回了家,空荡荡的宿舍打清早起就安静得吓人。皑皑白雪将屋内与外界相隔开来,只剩下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少女,以及空调向外吹着暖风的机器声。

花绘宛如人偶般横躺在床上,时而入睡时而苏醒,整个假期除开一日三餐她几乎都是这么度过。

正午一过宿管阿姨便会来房间探望,这时花绘若醒着两个人则会聊起天来。

宿管是一位待人热心的中年妇女,无论在宿舍还是学校都将花绘当作掌上明珠照顾有加,有事没事经常会主动来打招呼。每当这时,不知是不是为了激励,她总会谈起两年前因癌症过世的丈夫。

「人这辈子难免会遇上些许挫折,也会无法挽回的失去些什么,然而即便如此,我们的人生中依然存在着幸福。粗心大意的话,可是会让幸福随时溜走的,为此我们必须得集中精力过好每一天。」

望着满是笑容,歌颂人生信条的她,花绘不由地心生抱歉,毕竟从始至终自己从未有过丝毫的触动。

一番侃侃而谈过后,阿姨离开了房间,临走前向花绘告知了当天晚饭准备了年越荞麦面,次日还有杂煮(年糕汤)的消息。

那之后花绘再度陷入了沉睡,醒来时已是晚餐时间。虽说没多大食欲却又不想浪费宿管阿姨的好意,无奈之下只好向着食堂走去,到场后发现有两名和自己一样的女学生已经在用餐。

心存顾虑的花绘起先选择了较远的位置,但在二者的百般劝诱下最终还是坐了过去。

于是乎迄今为止仅为点头之交的两人,一边吃着荞麦面一边小心翼翼做起了自我介绍。

两个人各自都有着不少家庭问题,为此特地跑到了这所拥有独立学生公寓的学校来念书。今年也是由于各种原因不愿意回家,决定在宿舍跨年。

略显早熟的外貌,再加上那畏畏缩缩的说话方式,令其二人几乎不与其他学生有过任何交流。据花绘所知,两个人似乎总是形影不离,在学园内毫无立足之地。

「中村同学也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不能回家么?」

苦于兄长暴力,其中之一的眼镜少女率先如是询问道。

「这样简单的搪塞方式还请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呢。」

眼瞧花绘含糊其辞,另一名高个少女也开了腔。

这之后,二人以「一会儿打算去参加当地朋友举报的跨年会不一起来么?」向花绘发出邀约。老实说花绘对此并没有兴趣,但在对方「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参加」、「想成为朋友」接二连三的不断恳求下却怎么也无法拒绝。

出于无奈只好点了点头,见状俩人安心地长舒了口气。这使得花绘不禁感到些许可疑。

夜幕降临,两个人敲响了花绘的房门。正打着盹的花绘醒来后换好衣服跟随其一道离开了宿舍。

由于学生公寓设有门禁,因此在超过时限后学生们一般都是通过里屋内楼梯间的窗口悄悄进行着出入,对此花绘之前略有耳闻,但实际上从这里出去还是头一回。眼下二者正以花绘从未见过的熟练方式,用大拇指及食指捏住裙摆纵身飞落在了雪地上。

聚会地点击定在了街道尽头的一间卡拉OK包厢内。

漫步在飞雪飘落的寒冷街头,望着前方低头不语的两人,花绘试着搭问了几句。

从收到的回复可以得知,现如今三人前往的聚会,似乎是由当地某高校的学生团体所举办。对方与两位少女在休息日闲逛时相识,自那之后几个人便经常在一起玩。

「那个…我想确认一下,邀请我参加跨年会真是你们自己的意愿吗?还是说受了他人的委托?」

花绘不禁将在食堂感到的违和感脱口而出。

「不是啦,真的只是单纯想和花绘同学做朋友才邀请的喔。」

虽然言词间两个人的语调和表情依然充满着异样,但在此之上花绘也没再多问。

目的地的卡拉OK包厢位于一栋古旧杂居大厦二楼的昏暗店内。

在二人的引导下花绘随后踏入了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三名满脸粉刺的少年,烟酒瓶散落了一地。很快花绘她们在招呼下坐到了少年们中间,空气中飘荡着刺鼻的香水味。屋内的监视器不知被谁的上衣遮掩着。

其命令式的压迫口吻,再加上时不时发出的下流笑声。如此不对等的关系,实在无法看出是少女口中的朋友。

自打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花绘便无时无刻在寻找着离席的时机。

想必两位少女是受其胁迫,从而故意将自己引诱至此。无论是少年们见到自己态度,亦或是进来后只向自己搭话的奇怪的反应,无不传递出这样的消息。在将其余二人当成空气的情况下,少年们不断夸夸其谈,只为向花绘索取相应的赞赏。

眼下这幅光景,似乎完美印证了自己的推测,想当初不忍心令少女们难过于是选择了跟随着二人来到这里,没想到此行的目的地却是比想像中要更加不快的场所。为什么自己总能准确预见未来将会遇上的种种状况,却又无法想像到直面这一切时自己的心情。天底下没有后悔药,现如今该以怎样稳妥的方式,才能让自己从三名不良少年的眼皮底下顺利脱身呢?

为此,花绘开始漫不经心地听起少年们的发言来,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很快自己便被他们最新抛出的话题吸去了注意力。

他们所谈论的,正是夏天发生在花绘身上的暴行事件。三人通过各自掌握的事实概要借机调戏起了一旁的花绘。

从听到的内容不难看出,相比起学校内流传的各种添油加醋的谣言,少年们口中的版本明显要更加贴近于事件真相。勤务员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多年,不经意间从谁那走漏了风声也不是没可能。

简直就像是辛苦保守的秘密早已成为人尽皆知的事实,而身为被害人的自己只能远远眺望着讨论这些的学生们,花绘着实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既然眼下他们能这般滔滔不绝谈论与此,想必也就意味着自己的事在街坊邻里间基本上传了个遍。毕竟自己这异于常人的纯白身姿无论走到哪都容易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极少会出现同其他人搞混之类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就不难解释为何每当自己走在路上,总感觉从旁人那传来「啊啊,她就是那事件的被害者吗」的窃窃私语。

平日里不曾在意的,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及评论,此次此刻却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花绘的脑海,使其一时间陷入了茫然自失的境地。甚至连仅有的,从这间房逃离出去的几次机会都随之错过。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口吐秽语的不良少年们那渐渐高涨的兴奋之情。

坐在右侧的少年一个劲向花绘劝酒,纵使花绘再三拒绝,但少年的执拗却丝毫不减半分。不久后便拿起玻璃杯开始往花绘的嘴里强灌了起来。伴随着花绘的抵抗,洒落的液体打湿了少年的膝盖。

「啊」

擡起头的瞬间,双方四目交汇。对方因过度兴奋而胀红的双眼正死死打量着这边。不知是否以此为导火索,很快少年抓住花绘的双腿向着裙底伸了进去,就这样花绘人生中的第二次侵犯拉开了帷幕。

被压倒的那一刻,花绘的脑海中似乎又见到了仲夏的炎阳下,勤务员向着自己缓缓走来。那是这辈子都不愿回想起的痛苦记忆。当时的自己其实并无太多惊讶与恐惧,然而这次却没能再度那样镇定。

花绘拼命挥舞着四肢负隅顽抗,但三名少年无一例外都有着更为高大的身躯。不一会儿,少女的手脚便分别给三人的手腕、膝盖牢牢固定,大叫着的小嘴也被堵了起来。

房间的角落内,另外两名少女望向这边的视线里写满了胆怯,即使花绘这边数次朝其投去寻求帮助的信号,但却完全没有任何得到回应的迹象。

反抗手段被尽数夺去的花绘饱含怒意瞪视着面前三位施暴者,然而很快就连这份视线也被其所遮盖。

接下来,直到最终结束前,他们都在对少女的身体持续不停进行着侵犯。

待一切尘埃落定,无言穿上衣服的花绘受到了来自少年们的威胁。

暴行从头到尾

都被拍摄了下来,倘若要是敢和别人提起今天所发生的这些就将其实名发布到网络上向全世界公开。退一万步说,就算几人被捕,凭借其良好的人际关系,同伴里肯定也会有人出手相助。原本青少年犯罪这种事顶多也就是送进少管所关上一阵子,过不了多久便又能重返社会。更何况女孩子孤身一人想要上诉并不容易。

「你应该懂我们的意思吧?仔细考虑下风险与回报,首先,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事了。再者,你也不希望自己哪里受伤吧。」

他们的声音因兴奋而显得极度高亢,语速明显快了起来。

等到花绘穿好衣服,三个人再度确认过少女身上的侵犯痕迹已经全部消除后,随即打开了房门。正当花绘踏出房间的一刹那,

「那么,下次再联系。」

背后又一次响起了恶魔的呢喃。

回去的路上,身边的两名少女早已是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我们本来不想这样的」。对此花绘什么也没说,眺望着夜空中飘落的细雪,迈开了脚步。

她并没有选择直接回到宿舍,而是在途中与少女们分别后只身前往了夜间开放的病院,之后在那里接受了与上次同样的处置。感到疑惑的医生对花绘反复进行着询问,花绘则拿出上回用到的台词给予回答。少女以连自己都为之惊讶的冷静暗暗发誓道——无论是谁,都别再想从自己这夺走任何东西了。

就这样,花绘在诊察期间迎来了新年。

爬上离开宿舍时所使用的小窗,返回房间时发现两位少女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自己两个人又开始接连不断地道起歉来。

「被其他人看到会引起怀疑的。」

将二人赶走后,花绘独自踏入房间,脱下沾满雪花的外套扔往床上,整个人蜷入了被窝中。

脑海内回荡著名为死亡的冲动。

明明当初自己也应该葬身于那场大火中,为何老天却让自己活了下来?在这了无生趣的冰冷世界中,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儿时同双亲去动物园走散时的无助感不知不觉间悄然涌上心头。那时前来迎接在问讯站嚎啕大哭的自己的是熟悉的双亲,然而现如今这世上已不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他们去了和自己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

从那以后的数日,花绘都未与其他人开口交谈过。

一月七日。

凛冽寒风吹打着行人的肌肤。

因开学返校的缘故,学生公寓也逐渐热闹了起来。这天清晨,花绘并未理会宿管阿姨准备好的早餐,漫无目的地出了门。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映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光芒。流经宿舍附近的潺潺溪流不知是否混入了温泉,水面间飘荡着缕缕白雾。

少女将细长的白发盘入针织帽中,淡蓝色的瞳孔隐藏在墨镜之下。这身打扮放在观光地段并不显眼,即便穿梭于温泉街的人群中,也没像往常一样拥有着极高的回头率。

到达车站后买好票,趁着站台等待电车的间隙,花绘吃起了从车站前商店买来的高菜生煎馒头。吃完后发现时间还有多,于是掏出了口袋里的信封。

信封内装着的,是死去的勤务员给她留下的信,用于密封用的封缄还完好如初的贴在上面。

东西看上去像是勤务员亲手粘贴去的,里面躺着除开写信人以外谁都未曾见过的文本。

同信封一道交放至花绘手中的,还有其留给亲人的遗书,大致内容就是打心底里对自己的罪行感到忏悔并希望能将这些转交给花绘。按其家属的话来说,他们也是看在死者遗愿的份上才遵循于此,可以的话还请花绘不要看内容把它直接扔掉。

虽然花绘最终并没有选择将这封信丢弃,但同时也没拆开阅读,而是将其径直塞入了桌底深处。

图书馆的书架上并排陈列着大量已故作者的著作,然而那终究是面向全世界的高谈阔论。与之相比,这封信内只有死者对于自己的寄语。

借着阳光,少女打开了信封。

————敬启 中村花绘小姐

最近还过得好吗?

对于给您留下这样一封信这件事,还请多加原谅。但无论如何有些话我非得在这写下不可。

我真的做了件无比可怕的事!虽说自己被母亲的死扰乱了心智,但即便如此,也决不允许干出如此劣行。当时的状态,或许能称之为鬼迷心窍吧?还是说,这便是身为丑陋青蛙自己的,野兽的本能呢?

从很久以前起,您就一直是我钦慕的对象,见到您身姿的瞬间,不知为何体内刹时涌现出一股无名的欲火,只想要得到您的身体。

如今回想起来,事情为何会发展至如此地步,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出现在那里的究竟是我,还是不是我。简直就像,我们之间的命运遭受了无情的戏弄,理智仿佛在指尖来回翻转……老实说,倘若真这样的话我多少也能感到些许救赎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果然,是依据我本人意志做出的行动,这一点不会有错。

啊啊,我将您无比贵重的东西给夺走了,那是何等美妙的事物。您的身体十分美丽,抚摸在手里的那份感触,完全不像是这世间应当拥有的存在。……那是我漫长人生中最为梦幻,充满价值的体验。……不,即使找遍整个世界,也不会有比这更为幸福的经历。

即便是今天,只要回想起那个场面,整个人不知不觉间就会陷入恍惚。回过神时幡然醒悟,自己竟将如此崇高的宝物蛮不讲理地抢夺殆尽,致使您遭受了无法弥补的损失。……这般贵重之物,自己却依靠着暴力从您那夺走,实在是罪大恶极。

究竟自己该如何偿还这份罪孽。从犯下大错的那一天起,我便时刻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然而,就算倾我所有,归根结底也无法令您满意。

接下来我将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支付这一切,尽管想必依旧是无济于事,但这已经是现阶段的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希望我这犹如青蛙般吊死在衣柜的丑态,至少能稍稍慰藉您内心的伤痕,对此我由衷地祈愿着。

托您的福,我的人生感到无比满足。虽然只能说是饱含诅咒的一生,但在最后关头能够获得这等无上的体验,着实是幸福的人生。

像我这样为了自我方便,直到最后还要任性一番的家伙,或许会让您产生不悦。但纵然如此,我也有着无论如何想要向您传达的话语。

尽管深知自己并没有说这话的资格,但还请您一定要幸福。请务必,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谢谢,请多保重。

将信纸上用原子笔写好的潦草笔迹看完后,花绘面无表情把它折回到原本的样子,再度放回了信封中。

乘上好不容易等来的电车,挑选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柔和的冬日阳光令人心旷神怡,发车后没多久花绘便进入了梦乡。

到达终点站后立刻进行了换车,在那之后不知又通过了多少站,陆陆续续换了不少趟。

伴随着交替,铁道两旁的风景也逐渐由最初的田园农舍,转变为了民房排列整齐的住宅区,而当鳞次栉比的钢筋混凝土大厦以及沥青路面映入眼帘时,车内的拥挤度也有所增加。与此同时,长途跋涉的切实感在心中缓缓蔓延开来。

虽说比起预想更早到达了东京,然而轻视了大都市内换乘难度,什么都没调查的花绘却在途中弄错了站,意外花去了不少工夫。等坐上梦中出现的山手线,最终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走出检票口,眼前是花绘从未来过的复杂站内。凭借着四处摆放的标识,一番摸索后总算是离开车站来到了宽广的城市街道。少女被琳琅满目的美景所吸引,久久伫立在原地,张嘴眺望着这一切。直到察觉到过往中年妇女投来的异样视线,一直站在出站口的她才终于迈开了脚步。

纵然是初次造访,但花绘对这条街的景色却早已谙熟于心。墨镜下的双眼熠熠生辉,嘴角也不禁浮现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

由于正对面的大路无法通行,从而选择了一旁的岔道。前方是脏乱无章居酒屋街,夜幕降临,两旁悬挂着「关东煮」「烤串」「生Hoppy」等招牌的红色霓虹灯陆续点亮。穿梭于灯火通明的这幅光景中,宛如置身梦境。(注:Hoppy——ホッピー,一种模仿啤酒口味的饮品,将25度左右的烧酒和Hoppy按1:5进行勾兑而得)

房屋墙壁上的黑斑,由罗马音拼写而成,通俗易懂的店家招牌,花绘愉快地一个个将其与记忆相重叠,不久后在写有「将棋道场」的看板前停下了脚步。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情,从袖口伸出手指,沿着塑料看板上的裂痕轻轻摩挲着。那儿粘结着为了修补裂缝而反复更换过的茶色玻璃纸胶带,指尖萦绕着薄膜带来的柔软触感。

靠近道场的铝制大门,通过因污渍而模糊不

清的小窗朝屋内偷偷望去。

里面比起少女所想像的要更加杂乱,这为其寻找目标增添了不少时间。很快,少女的目光便锁定在了房间深处,背朝热水器进行将棋对局的一名少年身上。

秀长的黑色前发搭在了镜框上,高挺的鼻梁以及白净面颊沐浴在萤光灯的光亮中。这一切都与自己在梦境中镜子内所见到的姿态别无二致。对于一直以来都借助着对方视点的花绘来说,第一次通过肉眼观看到少年的模样使其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份现实。

只要将这扇薄门推开,呼唤出他的名字,将自己的声音传递到他的耳边,他一定会回头的吧。然后往过去只能远远眺望无法进行干涉的他的眼里,映入自己的身姿。

倘若不能做到这一步的话,就无法证明眼前的这一切皆为现实。在那儿坐着的少年,也有可能只是长相极为相似,拥有着不同名字的其他人。为此,不确认下可不行。

可惜的是,花绘并没能将这份想法付诸于行动。仅仅只是持续注视着少年的对局。即便如此,满溢于胸口的情感,简直就像是随时可能从嘴巴鼻子里喷薄而出。由于墨镜太过靠近面部的缘故,镜片被呼吸蒙上了一层的白雾。

正当花绘焦急着站立在门口之际,从背后感受到了有人来的气息,少女立马转过身去。眼下,一位正打算进入道场的老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是曾借助少年视点见过的面容。

花绘慌忙拿起袖口擦拭起镜片上的白雾,随即从老人的身旁走过,磕磕撞撞地向着道路上飞奔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老人惊讶万分。花绘对其微微点了点头,向着车站方向快步走去。

呼吸急促染白了视线,胸前的高鸣久久无法平息。为了将这混乱的心情强行驱逐出自己的身体,少女一边迈着步子一边专心注视起脚下的沥青。

回过神时太阳早已落山,出现在少女眼前的是从未见过的繁华街。

对提到都市仅限于了解地方城市的花绘来说,充斥着沥青与混凝土的街道,天色漆黑仍犹如潮水般络绎不绝的人群,亦或是忽闪忽暗的霓虹灯GG牌这些都是头一次体验到。完全迷失了方向的她,并不知晓前往车站的方法。话虽如此,即便是现在出发前往车站,估计也赶不上回家的末班车了。

看来得找个地方待到早上才行,花绘如此想着但口袋里却只有返程的车费。银行帐户里虽说还有不少存款,然而取款记录会自动发送到叔母那,从而暴露自己来到这条街的消息。

想当初要是能多带些现金在身上该多好,现如今后悔已经太迟了。

凭着一时兴起,什么都没考虑的自己,直到踏上电车的那一瞬间,甚至都无法相信即将拜访俣野修一的这份事实。不仅如此,最近的她对于思考本身充满了懈怠,思维能力直线下降。

寻不到住处的花绘,只好流连于各式各样的店家门前四处彷徨,视线最终落在了一所喷泉广场前。这个时间点了还在等人吗?不远处一名站着摆弄手机的身影吸引了花绘的目光。少女在尽可能不被其发现的情况下,找到张附近没有照明的长椅坐了下来。

刚坐下不久饥饿感便随之而来,仔细想想今天一整天除开站台前买的生煎馒头外,其它什么都还没吃。

视线内仍有好几家快餐店与便利店在营业。要去那买点吃的吗?可那样一来,回去的车费就不够了。去银行取钱又会暴露自己的行踪,要是被问及为何在这种地方用钱的话就麻烦了。

想到这花绘在长椅上躺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垂落的银发遮盖住了少女的面颊。平日里无论谁见到都会大感惊讶的容颜如今在这里却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在这条街,遇见将头发染成白色的年轻人并非什么稀奇事,说起来粉色和蓝色见到的也不少。

横躺在长椅上,少女眺望着对自己不予理睬,来来往往的行人们,本已决心不再留恋的回想再度浮现于脑海中。

那名少年并不是自己凭空捏造的幻想,而是确切生活于世界中实打实的人类。尽管没能听到声音,但光凭所见到一切的也足以证明。

很快,自己又将回到那条街,开始乏善可陈的学校生活,一想到这整个人不禁感到厌烦起来。那儿的人们并不会像现在这般将自己当成风景的一部分选择忽略,大家都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想回去……

花绘试着评价自己的人生,总的来说不算太坏。虽称不上顺风顺水,大大小小的挫折也经历了不少,但如同自己所期望的那样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与之相应的也从很多人那收获了温柔。世间比起自己做的更好的人一定还有许多,但对于自己而言,只要差不多及格就行。仔细想想这样是否太过于天真?即便如此,因为不会有人向自己施予惩罚,所以也没关系。

想着想着,一阵睡意袭来。就这样闭上眼的话,又将遇见怎样的梦境呢?是一如既往的少年的生活?还是说其他内容。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不太想碰见父母和弟弟,梦中的时光虽然充满了欢乐,但一觉醒来留给自己的只有痛苦。要是能永远待在梦境中该多好,然而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眼下少年的存在既然属实,那么梦境与现实的交界能不被破坏自然最好。更进一步来说,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不希望这份界限受到损毁。面对这过于公平的世界,少女渴求着一丝偏袒。

刚睡着不久,旁边便响起了某人的呼唤声。

「没事吧?」

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子,正低头窥视着少女的容颜。

男子看上去四十出头,头顶已是白发丛生,纤瘦的身子包裹在做工精良的西服中。身上戴着的指环之类的饰品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但也无法辨别其身份。非要说的话有种牛郎的感觉,然而这个年纪当牛郎再怎么说也大过头了

对于打算在这过夜的花绘,男子一再表示起担心,不断强调着在大城市的街头睡着有多么恐怖,冬天的夜晚多么寒冷,并保证自己能为花绘提供食物与睡觉的床。

花绘没能拒绝男子的纠缠,仍处于半梦半醒间的她对眼下没完没了的一问一答逐渐感到头疼。

「要是能让我在软软的被子里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的话……」

少女迷迷糊糊地回应道。

「当然,我将为你提供迄今为止你都不曾睡过的床。」

说罢男子微笑着牵起了花绘的手。

随后,花绘被带到某家金碧辉煌的餐厅内吃了点东西,在那儿对方似乎和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那之后正如男子所说的那样,花绘在宽敞柔软,即使翻身也不会发出丝毫吱吱嘎嘎声响的大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睁开双眼,打算离开房间时却发现打不开门,看样子是从外面被反锁了。随身携带的皮包不见了踪影,手机也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

从这天起,花绘为期四年的监禁生活迎来了开始。

五

这里是位于某处高级公寓的一套房屋内。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崭新的设备,无论家具还是内部装饰都与普通一词完全搭不上边。

头顶上悬挂着布满错综复杂雕纹的吊扇,脚下则是印有美丽几何图案的波斯地毯,以及不管怎样姿势都能给予身体充分舒适度的双人床。

墙壁的一面被一张巨大的玻璃窗所占据,拉开窗帘可以将都市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要是能看清GG牌上文本的话说不定就能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街道位置,但眼下这个距离对于视力微弱的花绘来说着实有些天方夜谭。凭借着星星点点的建筑照明,少女推测自己仍处在城市的中心。

屋内除开厕所、浴室以及厨房允许自由进出外,玄关和其它房间都被上了锁。锁设有两道,使用的是南京锁。怎么看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这东西,应该是男子擅自加上去的。此外就算将锁打开,门外至少还留有二个房间。

花绘被强行要求生活在这里,不允许踏出门外一步。从男子的口中可以得知,这儿原本是他为工作需求所租借的公寓。关于他的信息少之又少,从事的职业?年纪多大?花绘并没有勇气去询问。

吃饭方面,男子在的时候基本靠其打电话叫外卖,不在时则有存放在冰箱里不需要料理就能直接吃的食物。像这些生活必需品,男子每次来都会补充。

空调永远处于适宜的温度,衣服和寝具由其带去洗衣店定期进行清洗。男子一丝不苟的性格,使得其视线内容不得一点污渍,只要看到便会马上拿起抹布和吸尘器开始打扫,保持房间的清洁。

房间里没有电视电脑,想看想听的小说和音乐男子下次来时会一并带上。本来,这一切也不是花绘主动提出的要求。

男子总于黄昏时分到来,随后翌日清晨离去。他在其他地方还有着朝夕相处的家人,据说那边的生活让他感到无比漫长。

每当他来到这,都会将花

绘的衣服全部脱光,命令少女保持着宛如刚出生的姿态站立在自己面前。仔细打量起少女的白发、浅瞳、胸前隆起以及微微被体毛所包覆的性器。随后靠过身去,触摸着这些。

男子首先跪下身来,采取类似于叩拜的姿势,亲吻着少女的脚趾。那之后再是膝盖、大腿、腰、乳房直至锁骨,伴随着接触部位缓缓上移,最终顺着脖颈来到脸颊,复上了少女的薄唇。那之后,男子的爱抚游走于花绘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角落。

一切到了床上仍在继续,时间通常会花上二、三个小时。

只不过,男子的行为仅限于抚摸与舔舐,绝不会脱去自己的衣服,即使是用手指,也会避免接触到性器内侧。更不用说会做出对少女造成苦痛的胡乱之举。仅仅只像是对待贵重珍品般,小心翼翼满足着自己的触觉及味觉。

结束后花绘被要求入浴,换上新衣服,两人一同共进晚餐,虽说饭桌上几乎是男子单方面地发言,不久后时间一到便会悄然离去。

男子看上去并不像是自身毫无欲望,有时甚至能感受到其胸中的那份躁动,然而他却并未委身于情欲,数次打消了念头,仿佛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他不在的日子,花绘便在床上睡觉度日。

睡觉的话,不管在哪都行。无论是小学时代伯母家冰冷的被窝,还是无法理解花绘沉浸在自我价值观中的叔母家的小床,又或是连一年都没读完的,学校内树荫下的长椅,只要封闭住自己的内心,并不会有多少区别。

这间屋子也一样,少女在这时而梦见下着将棋的少年,时而梦见死去的家人,以及更多意义不明的光景。

她从未考虑过如何从这里逃脱。

刻满花纹的木制大门,尽管看上去比起普通人家里的要略显坚固,但也并非为囚禁谁而刻意打造的屏障。如果可以的话,就算是柔弱的花绘说不定也能用房间里的椅子将其敲坏。

每每想到这,少女总会情不自禁望向紧闭的门扉,然而门外的世界已经没什么好期待的了。关于自己的事,街道内早已是家喻户晓,肯定是回不去了,叔母那边又说不出口。

在这儿,至少还能活下去。只要将自己的内心完全封闭,也不用和任何人接触。

花绘想像着出去后将面临的种种问题,想着想着便失去了逃走的心情,结果什么都没做很快又躺了下去。

日复一日沉睡着,夜里与男子相伴的生活,究竟还将持续多久。不与任何人交流,仅仅重复着同样行动的单调日常愈发令人难熬。四季流转,窗外的风景,从闪闪夺目的盛夏转眼间变成了黯然无色的寒冬,不久后下一个夏天又随之造访。季节模糊了界限,唯独剩下时光悄然流逝。

密室中的花绘在一天天长大,外表与身姿也逐渐染上了女人味。一成不变的单调生活,使其原本就欠缺的感情起伏被彻底夺走,不再拥有喜怒哀乐。

某天夜里,男子向着这样的花绘面无表情地声明道

「就不能稍稍爱我一点吗?用这种仿佛看夜市上买来的弹珠汽水般的鄙夷冷淡目光对人真的很失礼你知道么。」

带着一反寻常的不高兴样子,男子咂了咂舌。

「难道说,是我这边的爱意还没传达到你那吗?都做到这份上了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什么的,人生还真是悲哀呢。虽然我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即便如此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尽管在这之前我从未向任何人使用过暴力,最近也开始考虑这其实会不会是一种有效的手段。」

说到这男子偷偷观察起少女的反应,然而倒映在视线中的依旧只有那玻璃珠般的冰冷瞳孔。

「对人来说,想要活下去爱或许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在我小的时候,始终坚信着自己是比起他人来要更为坚强的存在。然而最近却渐渐被「自己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软弱生物罢了」的想法所侵蚀。长久以来克制与忍耐堆积而成的虚无感,正一天天将我的抵抗剥夺殆尽。难道是我老了么?不知为何,曾经完全不认为重要的「爱」,现如今却令我打从心底肆意渴求着。」

男子拧紧眉心发出了一声叹息。

自这以后,男子依然反复触碰着花绘的身体,并在结束后向少女强行索取对自己的爱意。至于花绘,一如既往犹如失去言语能力般从未给予过任何回应。男子的目光下虽能窥见阵阵怒意,却并未对少女进行实质性的殴打。

「为什么要使我如此痛苦?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我?你完全不懂别人的心情。」

男子如此说着,突然拿起房间里的花瓶朝床边摔去。

「都怪你让花瓶碎了!房间也变脏了!啊啊,明明我每天有好好打扫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男子靠近花绘给了她一巴掌,少女纤弱的身体就这样轻而易举倒在了床上。

男子很快将少女抱起,确认由自己暴力带来的影响。少女的口腔内壁破了,嘴角正向外冒着鲜血。

「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才变成这样的,莫非这就是爱的艰难之处么,看来你我之间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

留下此番言词后男子离开了房间,那之后也正如其所说来访的频率有所减少。「你差不多也该爱上我一点了吧?」而每当其并无事先通知前来造访时,仍会向少女寻求着答案。

花绘依旧什么也没说,男子只好叹过气后留下少量食物离开了房间。

男子到访的日子完全不定期,不在的时间与日增多,带来的食物眨眼间便荡然无存。衣物与床上用品的清洁也不再保持。少女的身体日渐憔悴,视线模糊不清,但只要一闭上眼,展现在面前的仍是从未改变的风景。名为修一的梦境。

这时的修一,可谓是一帆风顺。

曾几何时与双亲间的隔阂,不知不觉中不见了踪影。获得家人支持的少年,整日沉浸在将棋的世界中。

看样子他总算真正开始了自己的将棋之路。与同龄的对手们,在既不是道场也不是学校的地方进行着对局。不论棋子还是棋盘都比以往使用的要更加正式。恐怕,他是真心想成为职业棋士吧。

既然如此,对手的实力也应该相当强,但他却屡战屡胜,在短时间内接连上升了数个段位。最近,他的将棋天赋似乎在社会上得到了广泛认可。只要一想到这,花绘便打心底为其感到高兴。

至于这边,男子不在的日子,少女一直处于睡眠状态。相比于眼前的封闭空间,借助少年视点的生活时间要多得多。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甚至会让少女认为,自己的生活是否虚构。

毫无变化的高级公寓,脱离世间持续做着梦的自己,将自己囚禁于此地的男子,脚下的波斯地毯,窗外的高楼大厦,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天花板,时刻萦绕全身的饥饿感与渴意,以及随之伴随而来的死亡预感。一切充斥着谎言,仿佛仅存于梦境内的幻想。说不定,自己的人生真的只不过一场梦。

花绘时不时,会想起自己与修一在现实世界中的初次相遇。然不知为何,明明修一当时就在那儿,自己脑海中首先冒出的想法竟会是在门口偷看。

男子最后一次来这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冰箱里的食物早已消耗一空,连看起来像是吃的东西也没有,少女仅靠着喝水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想要继续睡下去,却又因饥饿感的刺激迟迟无法入眠。横躺床上的少女,只好眺望起窗外垂云笼罩的天空。就在这时响起了开门声。

来者并不是许久未见男子,而是一名脖上挂着皮草围巾的中年少妇。与花绘目光交汇后,对方不禁皱起了眉。

少妇自称是男人的妻子,此次前来是为了把赔偿费交到花绘的手中并希望其能离开这间屋子,说罢她将皮包放到了少女的脚边。

「我带了些钱过来,如果不够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只要开口我会尽一切办法满足你的要求。至于是否向警察上诉那是你的自由。」

少妇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尖锐表情说道,看上去像是在生着什么气。与其说是对于花绘的厌恶,倒不如说更像是掺杂了其它多余感情。

是对男子的怒意?还是对令自己身陷这般境地命运的抱怨?花绘尝试用昏沉沉的意识想像着这些。

「锁我已经打开了,准备好之后就请离开这回家去吧,这几年真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少妇弯腰深深低下了头。会采取如此蛮横的解决方式想必她的内心也早已是焦躁不安吧,只不过其并未将这一切显露出来。

这之后少妇再未做出任何说明,花绘也没有提出要求。

伴随着同来时一样喀喀的脚步声,对方离开了房间。花绘努力转动着因营养不足而意识朦胧的大脑,总算意识到了现阶段事态的急剧变化,以及当下自己必须离开这的现实。

拖着摇摇晃晃的身

体下床走出房间,门外迎接少女的是已不知过去多少年,充满了未知的世界。

一路摸索着来到玄关,漫步在铺满地毯的走廊,坐上了尽头处的电梯。根据液晶屏上显示的数字,少女第一次知晓了自己居住在17楼的事实。

距离上一次操作电梯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少女战战兢兢地按下按钮,电梯随即开始缓缓下降。穿过贴满粗糙瓷砖的大厅,昏暗的街道上太阳早已落山,冷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所谓冬天就是如此寒冷的季节么。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接触过外面的空气了,久到让花绘忘记了冬日的寒意。

一边感受着四处包围的新鲜感,一边行走于冬日的街头,忽然踩到尖锐物的疼痛令少女不禁扭曲了面容。

花绘这才发现自己竟光着脚出了门。看来是刚才光顾着一心想要离开房间,结果做准备的事被完全抛到了脑后。待回过神时鞋也没穿,上衣也没披,仅穿了件睡觉时用的连衣裙,难怪会觉得这么冷。之前少妇留给自己的放有现金的皮包同样忘在了房间里。

回头望去,眼下已不知穿过了多少大街小巷,该如何回到那栋高级公寓花绘无从知晓。即使探寻着沿原路返回,对从未见过公寓外观的少女而言想要找到其实在是过于困难。或许是由于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消耗,亦或是几年来一成不变的单调日常,少女的意志力和记忆力相较于以前都有所减退。

现如今花绘仅仅是为了寻找一个能躺下的地方而呆滞地拖着步子。

大街上被装点成了红绿的世界,彩灯忽闪忽烁。点心店前堆满了各式蛋糕的白色礼盒,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店员们正热情向外吆喝着。道路两旁人来人往,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花绘的穿着反倒并没有多显眼。

今天是平安夜,修一他将会怎样度过呢?花绘急切的想要看到这一切,却迟迟找不到得以入眠的场所。

视线前方是熟悉的广场,被男子发现时的长椅依然伫立于此。少女压根没有想到,四年间自己竟居住在相隔如此之近的地方。

只可惜,现在那正坐着一对有说有笑的情侣,并不能像当时那样躺在上面。

这之后花绘继续寻找着无人问津的场所。然而即便平日里人迹罕至的狭窄小巷这天也是人头攒动,无论走到哪都离不开他人的视线。已经走了多远?丧失了时间感,仿佛钻入昏暗小巷的野猫一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不知为何,眼前的风景同其它景象重叠了起来。

这是哪家餐厅的店内吗?面前的餐桌上,摆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对面则坐着一位长满粉刺的少年。花绘对这张脸有印象,应该是和修一同龄的友人。

为何会见到这些?明明自己现在是醒着的。莫非是意识模糊的缘故,还是说,事到如今自己就算醒着也能看到他视线内的东西?这样一来,身为幻影的自己也许会逐渐消失,最终与其合而为一也说不定。是啊,回归本源,那一定是自己最初的形态。

花绘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思维理性正在渐渐丧失,不久后总算是找到一处无人问津的小巷内,以几近摔倒的方式躺了下来。

受伤的脚底传来阵阵疼痛,结满冰的地面又冷又硬,通过单薄的衣着将少女的体温夺取殆尽。然而,这份冰冷的感触并不坏。花绘第一次产生了自己终于找到死亡归宿的安心感。

二重影像仍在继续,在此期间修一始终待在店内。

寒冷的冬日空气,许久未进食的空腹感,再加上伤口的疼痛,强忍着这些的花绘,期望着在梦境中得到解放。恐怕,这将是自己的最后一次入眠。

可是,睡魔却迟迟不肯到来。

就当少女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躺在地面上时,修一也向着人群开始了移动。他所途经的道路,正是方才少女踏足过的场所。注意到这一切后,少女的意识逐渐远去。

片刻后,二重影像的光景渐渐被少女的梦境所取代。

修一仍在人潮中穿行着,随后踏入了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看上去像是在前往某处目的地的他,不知为何却始终在同一片区域来回徘徊,视线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每当遇见十字路口之类的分岔口时,他都会逐一对道路前端进行确认。

到底他在寻找什么?这般奔走于大街小巷的话,说不定会碰上自己,明明不想让他看到如今的这副姿态。

少女思考着这些,身体却无法动弹。

紧张注视着这一切的同时,少年最终在自己面前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孤零零躺置在地面上的白色身姿后,少年靠了过来,视线反复打量着眼前的躯体。

就在自己这毫无防备的姿态被尽收眼底的奇妙氛围中,少年伸出双手摇了摇自己的肩膀。

看样子他是想帮助自己,并对眼下自己浑身无力不能动弹的状况充满了关切。一时间花绘感到很不好意思,考虑着如何才能让对方安心下来。

想要从睡梦中醒来,但不知为何意识怎么也无法清醒,即便如此少女还是勉强微微睁开了双眼。

「没关系」

也不知自己的回应是否汇聚成言语传达到他的耳中,意识到这便断了线。

看来自己的身体情况比想像中的要更加严重,营养不足再加上持续的寒气侵袭,肉体或许已经达到了界限。

一想到这,新的疑问又源源不断涌现了出来。

既然这样的话,现如今在这里思考的自己的意识又是从何而来呢?借用修一视点注视着眼前昏倒少女的自己,究竟又算什么?

眼前的肉体应该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才对,但自己的头脑为何还能继续正常运转?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又为何还能想这想那?倒不如说此刻的思考回路比起刚刚在街角游荡时反而更加清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自己现在所使用的并不是那副身体的大脑?那么,支撑着自己顺利思考的到底是什么?

正当少女一面眺望着少年将外衣脱去盖在仿佛人偶般瘫软无力的自身躯体上一面思考着这些的同时。宛如电视机切断电源一般,视界内忽然一片黑暗,思考随之远去。

等到少女再一次醒来时,迎接自己的是刺眼的日光灯。

花绘一开始误认为这是通过修一视点所看到的光景,但当呼呼的风声传入耳中,凭借自我意志追寻着声源将视线移至窗外后,这才意识到情况并不是那样。

这里似乎是某家医院的病房内,顺着手腕处的输液管,能看到天秤状的银色输液架以及悬挂于其上的点滴瓶。

看样子自己是被修一成功救了下来,一想到少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花绘竟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这样一来自己要是死掉的话,想必会对他造成伤害吧。

一旦集中精神,睡魔便又会席卷而来,少女强忍着睡意,再度思考起了之前的奇妙体验。

自己当时在极度衰弱的情况下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却依旧能通过修一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的身体,甚至可以进行较为清晰的思考,究竟是为什么?

再加上从未体验过的二重影像写照,难道说自己在精神上出现了什么问题?

开门声响起,医生走了进来。花绘半睁着双眼将视线望向对方,随即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做出了答复。

「没问题。」

说罢,少女反问起了自己被救时的事。

从医生的回答可以得知,一名少年发现了昏倒在地的她,紧接着调用急救车将其送到了这座医院。

「那个…发现我的那名少年,名字是叫俣野修一对吧? 」

医生对此并不知情,只好转而向当时在场的急救队员进行确认。

果不其然,少年正是俣野修一。

理应全程失去意识的少女竟然知道对方的名字,这与先前少年表示偶然发现的证言存在着前后矛盾。

不久警察赶到,听取了事件的整个经过,并向少女抛出了诸多疑问。尽管花绘受最初误解现实影响,无法一时编造出符合情况的谎言,然而若抱着模棱两可的态度,想必又会给修一的生活带来困扰。

最终,花绘只好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打儿时起就一直梦见的,宛如童话般的奇特梦境。少女心想着反正对方不会相信,就算相信了也只会将自己当成精神失常的病人。

「所以说,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也不少,虽然知道他的名字,但两个人也的确从未见过面。」

向着一脸莫名其妙沉默不语的警察们留下这一句话后,花绘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进行任何回答。

那之后的数日间,花绘的病房内热闹非凡。

首先是接到联系闻讯赶来的叔母夫妇,一把抱住花绘后放声大哭。

随后,从未见过的医生

们陆陆续续来到房间,反复听取了少女有关奇特梦境以及平安夜二重影像的详细说明。

与此同时,警方也表示希望其能谈谈高级公寓的监禁生活。叔母以话题敏感可能会给同席的律师造成骚乱为由,特地为花绘聘请了有关方面的专职人员。

将少女囚禁在公寓内的男人,据说是一位有名的音乐制作人,事件很快发展为了大新闻。为此,源源不断的媒体记者们侵入医院取材,最终都被赶了出去。

整个年末年初,花绘都在年越荞麦面与丰盛的年节菜间来回品尝,空闲之余则需和前来的心理咨询师,进行着对本人而言毫无必要的对话。

对此逐渐感到厌烦的花绘带着冰冷的目光,终日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人和事。「在那间屋子里被关了多久?」「人间蒸发了这么长时间忽然回到社会中有没有什么特别感受?」

好不容易喧闹告一段落,随之而来的又是新一批的医护人员。本以为又将是同样无聊的质问,没想到这次对方一开口便违背了自己的预想。

「你自儿时起就一直出现的奇怪梦境呀,其实是一种病喔。」

「病?」

「对,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疾病,在我们国家受到特别保护。因此,有必要请相关研究机构来进行说明。」

「那么关于我的梦境,应该有公认的病名病例,以及发病症状吧?」

「是这样呢,虽说罕见不假,但和你一样饱受此病困扰的患者也存在着。」

「这样么……」

看着陷入思考的少女,为了使其安心对方露出了笑容,

「嘛…虽然说是病,但也有可能突然痊愈。毕竟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做了稍微奇怪的梦而已呢。预知梦这年头也并不少见,然而这确实是医学上公认的疾病哦。在梦中相互注视着对方生活什么的……」

「相互注视…?等于说并不是我单方面的情况,对方也通过同样的方式看着这边吗?」

「啊啊,不清楚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而言,或许的确是不小的冲击……」

「不,我想兴许事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毕竟他在发现我的时候,像是在搜索着什么的样子……可是……」

说到这,少女仿佛泄气般低下了头。

「怎么样?要和我一起来吗?你不是想对出现在你身上的这种症状进行更深一步的了解么?我们也有着必须要向你传达的事。」

这天叔母夫妇因工作并不在场,但据医生所说事先已经取得了他俩的同意。

花绘点了点头,马上开始为次日行动做起了准备。

第二天是休息日,花绘连同叔母夫妇一道,坐上了研究所为其特意安排的白色轿车,前往位于琦玉的设施中心。

到达目的地后,少女因低烧被安排在床上稍事休息。尽管身体情况比起刚获救时要好上不少,却依旧未回归正常体重,偶尔也会感到不适。

就这样花绘在研究所的单人房间里度过了两个日夜,直到第三天早餐时,总算被告知当天下午将会接受正式说明。

届时,那位名叫俣野修一的少年也会一同出席。

得知他要来,少女不免有些心神不宁。

虽说对方也在梦境中注视着自己的生活,但那究竟了解到了何等地步呢?既然是梦中的话,正如习惯于白天目睹少年日常的自己,他也在深夜观察着这边吧。对此他又是作何感想?

再加上,这次极有可能会与对方进行第一次实质上的交谈。对于将大把时间花费在睡眠上的自己来说,明明不曾与其会面却对少年的事了如指掌。在这种状况下该说些什么才好?

花绘躺在床上反复思考着,迟迟无法冷静下来。离开房间,朝着来时被允许通行的商店及食堂方向走去,不久后与某人擦肩而过,对方是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职员。

那是一位外表极其消瘦的男人。

脸颊两侧的肉仿佛被完全削去,颧骨整个突了出来,眼窝深陷,覆于骨头上的皮肤呈青黑色,因发际线后退而暴露在外的额头上浮现出青筋。与其说是人类的外表,倒不如说是身上长着皮毛的骷髅更为恰当。

就在花绘对他的奇异相貌感到惊讶之余,男人停下脚步,镜片深处打量起少女的面容。

「你是新来的患者吗?」

花绘点了点头。

「白化病么,挺稀奇呐。」

仅此一言,男人随即快步离去。

少年到达研究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花绘提前来到听取说明的房间,独自一人静静等待着。这天一早便下起了雨,通过房间内用于采光的小窗,可以听到细微的雨声。

过不了多久少年就要来这了,花绘从职员那收到消息,说是还要等上二十分钟。

终于,伴随着喀嚓一声开门声,少年在职员的带领下踏入了房间。

许久未见,少年成长了不少,比预想中要更加高挑。花绘的个子并不算矮,但到了他面前也只能擡头仰望,看样子应该在一米七五以上。

修长的身体包裹在登山衣之下,不知是否由于屋内开了暖气,脸色有点泛红,戴着的眼镜以及这身装扮花绘在梦中见了无数回。

不知为何,用自己双眼看到这一切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尽管自幼时起便一直在梦中相互注视着,两个人的关系说得上十分亲密,但像这样面对面地视线交汇还是头一次。

对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复杂,自己这边或许同样也说不定。当然,事实上这已经是花绘第二次见到修一,因此也并未像少年那般有太多的新鲜感。

「这位是中村花绘小姐,然后这边的是修一君。」

眼见二人都不说话,随行而来的职员像是为了打破尴尬做起了介绍。

「我是中村。」

少女微微点头示意。

「俣野修一。」

少年为了回应同样低下了头。

「看你气色比之前好很多了呢,最近造访医院的人员挺多的样子,蛮担心你的。」

片刻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温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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