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Chapter Four(1/2)
「原来在这里啊。」
「……喔,浩太先生吗?」
穿过外观雄伟的正门,在通过拉尔齐亚饭店柜台的路上往左弯,就是拉尔齐亚饭店本馆庭园。此处符合季节的盛放繁花能够让见者放松,经常成为人们谈情说爱的地点,因此又称「细语之庭」,是拉尔齐亚饭店内备受欢迎的景点之一。
「席恩小姐找你很久啰。」
克劳斯坐在庭园的草地上仰望夜空,浩太也在他身旁坐下。克劳斯瞄了他一眼,随即让目光回到夜空,浩太将这个反应当成同意,同样擡头望向夜空。
「……月色真美啊。」
「……」
「浩太先生?」
「失礼了。在我的祖国,『月色真美』和爱的告白同义。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不过非常抱歉,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听到浩太的回答,让克劳斯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他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转为苦笑。
「或许,我对浩太先生有些误解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
「我原本以为,您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
「难道说,您以为我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是的,不好意思。」
对于这夹杂苦笑的答复,浩太也回以苦笑。
「……实在是非常抱歉。」
一会儿后。
「什么事?」
「让您看见我丢脸的一面了。」
克劳斯轻声开口。
「席恩小姐相当惊讶喔。她说『那个温厚的克劳斯,居然会表现得那么激动』。」
「会鄙视我吗?」
「鄙视?」
苦笑转为苦涩。
「……对贝洛亚说的那些话。」
「……啊。」
浩太一如往常地搔搔脸,脸上苦笑加深。
「这个嘛,虽然实在不怎么好……话虽如此,但这方面的事我倒也不是不明白。」
「是这样吗?」
「尽管我不怎么喜欢『一扯上钱就会这样』的说法。」
银行员,特别是与融资有关的人,在入行后就会被灌输一件事。
『和顾客打好关系。但是,别和顾客关系太好。』
银行是保管别人的钱,并将这些钱借给别人,靠着差额牟利的行业。人们常说「银行在晴天送伞,在雨天收伞」。既然借出去的钱不属于自己,就不能单纯靠「交情好」这种私情因素决定能否融资,必须有某种程度的根据——也就是让对方证明「能够还钱」。而且,还得是以客观角度来看谁都能接受的形式。
「……不过人一旦被逼急了,还是会发生这种事喔。」
先前关系良好的银行员,突然说「社长,销售额下滑了。请提出根本性的解决办法。要不然,我们无法融资」。听到这句话的社长当然很难受,但说出口的银行员也不好过。因为会被社长骂「果然银行只在晴天好心」、被骂忘恩负义、要听完对方想得到的所有难听话,然后被赶出公司。而这么做的人,正是先前关系良好的社长。就算是银行员,也不是没血没泪的机器人。
「我不是没有这种经验,也不是不了解这种脱口而出的心情。应该说……嗯,我不久前才做过一样的事。所以,实在没什么资格教训别人就是了。」
「浩太先生也是?」
「真是不好意思。所以说,道歉还是趁早比较好,不是吗?放心,以克劳斯先生和贝洛亚先生的交情,一定马上就能和好的。」
一时气昏头说出口的话语,实在很难收回。因为就算明白道理,情感也无法接受。而且随着时间经过,这种话语往往会愈来愈难订正。
「……说得也是。我这就去向贝洛亚道歉。」
「唉呀,只是一时的气话,贝洛亚先生也会原谅您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
说着,克劳斯暂时闭上眼睛。
「……方便听我说说往事吗?」
他的视线移回天空,开口说道。
「请说。」
「之前说过我是养子对吧?」
「是的。」
「我的老家,在叫做洛拉的城市经营小旅馆。您听过洛拉吗?」
「记得是『赌城』对吧?弗雷姆国内唯一一个准许设立公营赌场的地方。」
「对。我老家开的旅馆,原本是拉尔齐亚饭店的分馆……但是在我祖父那一代,从拉尔齐亚饭店独立了。」
「拉尔齐亚饭店的分馆吗?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大有来头呢。」
「是的话就好了。」
说着,克劳斯面露苦笑。
「……洛拉是观光地区,而且是赌城。治安也不像拉尔齐亚这么好……还会看到醉汉打成一团。特别是我的老家会接纳『这种』客群,加上将旅馆一楼弄成酒馆,所以吵架斗殴算是家常便饭。」
「实在难以想像原来是拉尔齐亚饭店的分馆呢。」
「因为祖父本人也算不上品行良好。总之他似乎是个具备了喝酒、打人、花钱这三项嗜好的人。而且他尽管住在洛拉,却常常跑去帕尔赛那玩。」
苦笑略微加深。
「阿道夫先生……现任的拉尔齐亚饭店集团会长,当时似乎很喜欢这样的祖父,经常来我的老家玩。他通常穿着和那种便宜旅馆不相称的笔挺衬衫,头上还戴着软毡帽。」
克劳斯摆出左手放头上、右手推门的姿势。
「每当阿道夫先生随着喀啷、喀啷地响起的门铃声缓缓走进来,原先喧闹的大厅气氛就会为之一变。现场一片寂静,阿道夫先生则在寂静中将鞋子踩出喀、喀的声音走来柜台。简直就像一块浮雕……所谓『引人注目』,大概就是指像他那样的人吧。」
他一副缅怀过去的模样,望向远方。
「阿道夫先生——拉尔齐亚饭店经营团队顶点的领袖气质令我大为震撼……他潇洒的态度、服装、举止,全都令我大为震撼、无比向往。这让年幼的我觉得『这个男人好帅』,希望将来能变得像这个人一样……他就是这样的人。」
——同时,自己的父亲看起来「穷酸」得无药可救。
「……现在的我,已经明白那时候自己说得有多么过分。然而,当时的我实在无法忍受家父。他不像阿道夫先生那样潇洒气派,粗野、随便、开心地介入客人之间的争闹、酒量有如无底洞。在我眼中,他欠缺身为人类的魅力。」
于是。
「我对这点非常非常厌恶……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
「职业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却显得完全相反的阿道夫先生。两人的差距,在我心里就这样成了『洛拉的廉价旅馆』和『世界顶尖的拉尔齐亚饭店』的差距。为什么我是这个家的孩子呢?为什么我不是生为拉尔齐亚饭店的孩子呢?难道我将来要经营这个又小又破烂的旅馆一辈子吗……这让我深恶痛绝。再加上,我晓得自己和阿道夫先生有同样的『血统』。」
所以。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拉尔齐亚饭店来了阿道夫先生的使者。他说『如果你愿意,要不要试着进入拉尔齐亚大学就读,将来到拉尔齐亚饭店工作?』。」
那张仰望夜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孩子般的纯真笑容。
「……我好开心。从今以后,我可以当个超一流饭店的人了。能够在崇拜、当成目标,希望有一天能像他一样的人麾下工作,而且还得到进修的机会。一想到这里,让我好开心、好开心……开心到了极点。真的、真的非常开心。然后……」
克劳斯面露苦笑。
「……来到拉尔齐亚饭店的第一天,人家对我说:『你运气真好』。」
「……」
「我自己也觉得运气很好,所以带着满面笑容天真地点头,完全没注意到那是讽刺喔?虽然和拉尔齐亚饭店有很大的差异,但我好歹也是旅馆老板的儿子。我自认为基本的工作内容和应该会的礼仪规范规矩都学过了。尽管阿道夫先生说『专心念书就好』……但我还是想工作,希望能尽快成为阿道夫先生那样的人……您知道吗,浩太先生。」
「知道什么?」
「拉尔齐亚饭店谢绝小费喔。」
「这还真是罕见呢。」
「拉尔齐亚饭店认为,我们已经提供旅客顶级的服务,也收取了足以匹配服务的代价,所以不收小费。」
克劳斯这几句话,让浩太有些疑惑。
「可是小费也具有致谢的含意在内。如果拒绝,不是反而显得失礼吗?」
「我不否定这种想法。然而……」
这是拉尔齐亚饭店的「传统」——
克劳斯说道。
「……拉尔齐亚饭店的『传统』如此。小费是这样。出餐方式、怎么替客人介绍环境、与客人交谈,这些全都和我家的旅馆截然不同。可以说,我过去学到的常识完全没用。在拉尔齐亚饭店,我被当成『乡巴佬』。他们说我配不上拉尔齐亚饭店的『品格』,嘲笑我没有身为拉尔齐亚饭店一员的『资格』。」
克劳斯喘了口气。
「……我好怕,浩太先生。我害怕贬低拉尔齐亚饭店的传统,害怕玷污拉尔齐亚饭店的骄傲,害怕伤到拉尔齐亚饭店的招牌。我害怕拉尔齐亚饭店延续多年的历史,被我弄脏其中一页。我好怕、好怕。」
害怕对新的事物做决定。他说道。
「……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就这样过了十年。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变成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要当个配得上拉尔齐亚饭店的人,成为一个不会砸拉尔齐亚饭店招牌的人……只想着这些。」
克劳斯·伯格哈特的努力,可说非常值得赞赏。仅仅一年。他仅仅用功了一年,便顺利进入拉尔齐亚王立大学就读。名次虽然不能说很好,但是进入拉尔齐亚王立大学就读的人,不止弗雷姆王国的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优秀人才,即使是吊车尾也相当了不起。
「……在拉尔齐亚的生活中,我大概学会了『安宁』度日的生活方式。身为乡巴佬的我要避免引人注目,要注意别强出头。不生气、不吵闹,讨厌的事不能说讨厌,为了不引起任何人反感而常保微笑,不骂人、不表示意见、不责备别人。」
「……」
「……贝洛亚是个聪明人。他大概已经发现,我这样总是面带微笑……是在『虚伪』地活吧。这样的我,却说出那种话。他想必会认为……那是真心话。」
克劳斯自嘲地笑笑,然后摇摇头。
「……不,或许那就是我的真心话也说不定。」
「克劳斯先生。」
「……回归正题吧。我已经决定要为了守护拉尔齐亚饭店,守护它的传统、骄傲、招牌而活。如果有一条已经铺好的路,我就会走在那条铺好的路上。如果有石头落在路上,我则会避开那块石头继续往前走。可是……可是,我不会想冒着弄脏衣服的危险走上小路。」
或许会有人感到意外,其实受雇社长对于「传统」与「骄傲」的执着,经常比创业家族还要强。不是比「创业者」强,而是比「创业家族」强。
有个要先说「算不算适当其实很有问题」的例子——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曾经当着聚集的诸侯面前宣言「余乃与生俱来的将军」。家光公并非看不起天下、看不起德川幕府,但是对于天下的「执着」与「憧憬」,恐怕比他当成「伊达老爹」仰慕的伊达政宗要更为强烈。家光生而为将军,换言之在他的认知中,所谓「天下」也就是德川的东西,进一步来说就是自己的东西,他从孩提时代就以继承人身分接受培养,这点不难想像。对于这样的家光公来说,天下大概是「理所当然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吧。
至于后继的「外人」则没有这种「理所当然该属于自己」的情绪。正因为没有,往往会格外重视传统与骄傲。对于后来才加入的外人而言,这些「传统」与「骄傲」原先不存在,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因为难以入手所以珍惜,和失去原本就有的东西相比,放弃得来的东西更加可惜……嗯,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走在已经铺好的道路上吗?」
「是的。」
「就我个人看来,这条路似乎还没铺好呀?」
目前拉尔齐亚饭店的经营状况实在不能说兴盛,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即使如此也一样。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守护『传统』与『骄傲』。」
「……嗯。」
浩太用手抵着下巴,将视线从克劳斯身上移开,看向后面的夜空与饭店。在这个没有电力设施的奥克纳大陆上,拉尔齐亚饭店即使入夜也显得……虽然很难说金碧辉煌,但至少算得上灯火通明。那威风八面的模样尽收眼底。
「……我家是做日式甜点……呃,亚美特风格甜点的店铺。」
「……喔?」
「尽管没拉尔齐亚饭店这么悠久,但也算是有点历史的老店……虽然这么说有些偏袒自家人,但是味道确实不错,所以累积了某个程度的顾客。我们一直恪守传统,小心翼翼地不伤到招牌,不过……」
「不过?」
「附近开了一间便宜又好吃的店,也就是所谓的竞争对手。」
「……」
「身为老板的家父十分苦恼。尽管味道应该不输对方,客人却还是逐渐离去。父母日渐憔悴的模样,让当时年幼的我无比难过……后来,家父做出决定。」
「……怎样的决定?」
「决定做西式甜点……做那些奥克纳大陆上贩卖的甜点。」
「……」
「虽说同样是甜点,但毕竟是连做法都完全不晓得的奥克纳风格甜点。在一番试误后,家父做出那些甜点放到架上。原先以卖了近百年亚美特风格甜点为傲的我们家,输给时代的潮流,转型为也贩卖奥克纳风格甜点的店家了。」
「……之后呢?」
「嗯?」
「之后……令尊的店怎么样了?」
「或许也是因为稀奇吧,顾客数相当于之前的两倍。现在也经营得十分兴盛喔。」
「……这样啊。」
听完这番话后,克劳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浩太。
「……感谢您提供宝贵的经验。」
「哪里,不过是往事罢了。」
「可是,浩太先生。即使听完这个故事,我依旧无法扭曲自己。一旦舍弃传统与骄傲,这里就不再是拉尔齐亚饭店。如您所言,调整方向也有它的必要。可是——」
「啊,请等一下。」
「——这么一来……咦?」
「请别做出那种失礼的发言,克劳斯先生。我们家可没有抛弃『传统』的打算喔?」
「……咦?」
看见克劳斯张大嘴巴望着自己,浩太接着说下去。
「所谓的传统与骄傲,说穿了就是一种无形的『财产』,在我们这一行叫它表外资产。总而言之,这种财产绝对不能抛弃。怎么可能丢掉它呢?」
「可、可是,浩太先生的老家结束了过去专做亚美特风格甜点的体制,变成也贩卖奥克纳风格甜点的店了吧?那么,拥有百年历史的老店——」
「确实,我们家从亚美特甜点专卖店,变成也贩卖奥克纳甜点。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们轻视骄傲与传统……不过如您所言,我一开始也以为这么做是抛弃传统。」
「既然这样!」
「克劳斯先生和我当时所想的,并不是真正的『传统』。」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制作贩卖亚美特风格的甜点』就是传统。」
「我也这么想。」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我们家的『传统』是『真诚地面对制作甜点这件事』。」
「……咦?」
「顾客并不是因为我们家做亚美特风格甜点,才会上门购买。而是因为这种真诚面对甜点与顾客的态度,顾客才愿意上门。而且,证据就在我们家的『包装纸』上面。」
「……『包装纸』?」
「凡是购买我们家的甜点,我们就会用独家的包装纸替客人包装。然后呢,说来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真诚面对制作甜点』,所以我们家的包装纸具有它的价值。」
「价值吗?」
「要去某处打扰的时候,只要带着用我们家包装纸包起来的甜点当伴手礼,就不会让访客丢脸。甜点这种东西不是高价品,金额不至于让对方在意,但是无论带去哪个家庭拜访,都能让对方高兴喔。」
某些保证能让对方有「你带那家店的甜点来啊?太棒了!」这种高兴反应的招牌商品,要让人一眼看出来就得靠包装纸。伴手礼往往特别让人介意,因此在选择的时候,与其挑那些不确定的最佳解,反而比较会想去选确实的较佳解,这也是人之常情。
「的确,我们家不再是只做亚美特甜点的店了。然而,无论面对什么甜点都尽心尽力、制作绝不偷工减料的『传统』,以及敢保证那个甜点必定好吃的『骄傲』,依然存在。」
说到这里,浩太顿了一下,看着克劳斯。
「那么我要请教您,克劳斯先生。拉尔齐亚饭店的『传统』,究竟是什么?」
「拉尔齐亚饭店的……传统……这、这……」
「是价格高昂?是餐点美味?是建筑历史悠久?是给顾客『住过拉尔齐亚饭店
』的经历?还是单纯因为古老?」
「……」
「说吧,是哪一个呢?」
「这、这……」
「说吧。」
克劳斯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视线在半空中犹疑不定,嘴巴张开又合起。
「是『顾客』。」
说话声突然从后传来,让他惊讶地回头。
「……艾儿?还有席恩!」
「『对顾客提供顶级的服务』。这是拉尔齐亚饭店的传统、骄傲……这就是拉尔齐亚饭店最大的强项,哥哥。」
他看见一如往常站得直挺挺的艾儿,以及叼着烟的席恩。
「……艾儿。」
「拉尔齐亚饭店的好,不在于价格高昂。拉尔齐亚饭店的好,不在于餐点美味。拉尔齐亚饭店的好,不在于建筑历史悠久。拉尔齐亚饭店的好,不在于能给人经历。拉尔齐亚饭店的好不是因为古老。」
「……」
「无论是王公贵族、商会会长、国家要员,还是为了奖励自己而利用此地的老夫妇,我们都会一视同仁地接待顾客,提供服务。不区分顾客,不让顾客之间有差别待遇。这正是拉尔齐亚饭店的原点。拉尔齐亚饭店,并非从一开始就是『高级饭店』。在成为弗雷姆王室御用的饭店之前,这里也是一家随处可见的旅馆。然而,拉尔齐亚饭店总是能提供当下最好、最优秀的服务,我对此深信不疑。」
「……艾儿。」
「让每一位顾客都能住得惬意,提供用心的服务。这正是拉尔齐亚饭店的传统。」少女的目光,固定在克劳斯身上。
「……同时,这也正是拉尔齐亚饭店该守护的『骄傲』。」
「……」
「……」
「……唉。」
两人相视一会儿后,克劳斯苦笑。
「……我投降,艾儿。」
他脸上的苦笑,转为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
「不知不觉间,你已经变得这么可靠了呢。」
「……是这样吗?」
「我原本以为你还只是个孩子呢。」
「……艾儿对于您这种看待方式非常不满,哥哥。」
「嗯,说得也是呢。」
「是啊。艾儿也已经十九岁了,不要老是把人家当——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那、那只手!居然放到人家头上!哇……怎、怎么突然这样啊!」
「嗯?啊,你讨厌人家把你当小孩子?」
「人、人家才没说讨厌不如说感觉简直要升天您您您您您您害人家说了什么啊!」
「呃,我没要你说这些话就是了……要我把手拿开吗?」
「谁说拿开了啊!那、那个……好、好久没让哥哥摸头了,所所所所以就让您摸吧。」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艾儿,你的头发真是漂亮呢。」
「哇……怎怎怎怎怎怎怎么突然说这种话!那、那个,得、得到您的夸奖确实让人家很高兴啦……」
「艾儿?你的脸很红喔?感冒?」
「故意的吗?哥哥,您这是故意的吧!」
「……哪里故意了?」
「……辛苦了,浩太。」
尽管两人的打情骂俏让人傻眼,浩太依旧苦笑着在旁守望。此时有个声音向他搭话。是席恩。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差不多从克劳斯讲『方便听我说说往事吗?』然后谈起自己开始吧。」
「根本从一开始就在场嘛!不要一句话都不说,好歹出个声吧!」
「要拦住一直想冲出去下跪道歉的艾儿也是很辛苦的喔?」
「这……只能说『辛苦你了』。」
「嗯。夸奖我吧。」
「是是。」
说着,席恩将目光从满脸无奈的浩太身上,转向感情要好的两人。
「……有些事一旦彼此感情太好,反而难以说出口对吧?」
「……这个嘛,我不否认。」
「而且克劳斯再怎么说都是『调解人』嘛。像我和贝洛亚,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弟弟妹妹一样吧。」
「还真是让人操心的兄妹呢。」
「怎么?要是有这么可爱的妹妹,浩太你也会很高兴吧?」
「麻烦换一个。」
「……真没礼貌。」
席恩叹口气。
「艾儿也是一样。克劳斯实在找不到能够吐露真心话……应该说,找不到能够让他吐苦水的人。尽管有听说过他来自洛拉,还有他在烦恼拉尔齐亚饭店的未来……」
「相当于『大哥』的克劳斯,实在无法向你们吐苦水。」
「以朋友来说,这样实在是不及格呢。」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事?」
「席恩小姐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带我来拉尔齐亚饭店吗?」
浩太看着席恩的眼神里带了些许尊敬。虽然她方才自称「以朋友来说不及格」,但如果是考虑到这部分而带来浩太这个「垃圾桶」,应该能说克劳斯得到一个难能可贵的知己——前提是不考虑对浩太造成的困扰。
「当然不可能吧?单纯幸运而已。」
「……说得也是。」
然而,很遗憾。席恩终究是席恩。
「不过我也有考虑到,如果都是男性或许能得到什么线索;还有既然要吐苦水,与其找熟识的我们不如找完全不熟的浩太比较简单……看来他现在真的很脆弱,居然会老实到这种程度。」
说到这里,席恩突然看向浩太。
「怎么了?」
「我第一次听说。」
「听说什么?」
「浩太,你老家是做甜点的?」
「……那个啊。」
「嗯。」
「那是假的喔。」
「这样啊,假的吗?那么,也就是说,你将来要继承那家甜点——」
她顿了一下。
「——什、什么?你、你说假的?」
「嗯。家父在中型公司的橡胶课当课长代理,家母在超市当收银员。而且真要说起来,其实我不怎么爱吃甜食。」
看见席恩难得地张大嘴巴,浩太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那你为什么撒那种谎!」
「与其说『有这样的案例』,不如讲『这是我听某人说的』比较容易让人相信。」
这是一种叫「第三人说法」的基本行销话术。和毫无根据的空谈相比,有某人体验过会显得较为可靠。
「……如果案例是自家人,还会带有临场感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换句话说,那些全部都是谎言?」
「是的。」
「那个……说来有点丢脸,我还以为那些是真的耶?」
「我想也是呢。毕竟我就是以此为目的练习。」
「你、你甚至练习过啊?」
「这是叫做『角色扮演』的学习方法,我们会将上司或同事当成顾客做行销练习。话是这么说,但我也是第一次让自己的双亲卖甜点。」
「……」
「……」
「……该怎么说呢……你的职业是什么啊?」
「银行员呀?」
「对对,就是它。那个叫『银行员』到底是什么?专门骗人的吗?」
「倒也没那么夸张……不过,该说『虽不中亦不远矣』吧?所谓的银行,就是合法的诈骗集团喔。」
浩太耸耸肩,席恩无奈地叹口气,然后不满地瞪着他。
「……你这个魔王。」
「那样就被喊魔王实在让人难过。更何况,谎言只要没伤害到任何人就没问题了吧?」
「伤了我的心啊!我差一点就有『啊,我召唤了人家重要的继承人,良心的呵责让我的胸口好痛!』的感觉耶!」
「即使没召唤到重要的继承人,身为一个人也该感受到良心的呵责。」
「我拒绝!」
「……我想也是。你这个人实在是坚定不移呢。」
即使浩太刻意地叹了口气,席恩仍旧得意地擡头挺胸。那对胸部丰满得根本不会受到呵责影响。
「……浩太先生。」
克劳斯出声呼唤一搭一唱——话先说在前头,浩太根本没这个意思——的两人。他身旁的艾儿脸颊可不只是有些红,但浩太并未在意。虽然没擦掉的口水实在不怎么雅观。
「多谢你的帮忙。」
「我什么也没做喔?」
「哪里……没这回事。」
说着,克劳斯脸上浮现微笑。
「……旅馆业,到头来重点还是在『人』。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要靠您和艾儿提醒才想起来……不,我过去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对浩太低下头。浩太见状连忙出声制止。
「克、克劳斯先生!请、请把头擡起来!」
「……拉尔齐亚饭店里,有我这种想法的人很多。历史悠久也好、餐点美味也罢,全都是拉尔齐亚饭店的魅力所在。而且,这点绝对没错。」
「……」
「可是,这样守护不了拉尔齐亚饭店。员工也是『人』。我有守护他们生活的义务。」
「克劳斯先生……」
「所以,浩太先生,请助我一臂之力。为了守护拉尔齐亚饭店的『传统』与『骄傲』,拜托您,请您务必——」
助我一臂之力。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在后面听的艾儿也跟着低下头。
「……请把头擡起来。」
「那么!」
「首先,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更何况,太奸诈了。像这样两个人一起低头……」
我怎么拒绝得了呢——浩太苦笑着耸肩。
「……谢谢您!」
「太好啦,克劳斯。要感谢我喔。」
「……为什么你一副立了头功的态度啊?」
「不过,还有其他问题呢。」
「呃,你有在听吗?」
「克劳斯,贝洛亚怎么办?这次计划的关键在贝洛亚身上吧?」
「……喂~」
浩太拼命要引起席恩注意力,克劳斯则是以有些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我知道贝洛亚住在哪家旅馆。所以我这就出门一趟。」
「去谢罪吗?」
「谢罪?」
听到席恩这句话,克劳斯笑了。
「是去低头请他帮忙啦。」
◇◆◇◆◇◆
说到贝洛亚·萨奇时,许多人会停住稍微思考一下,然后带着少许羡慕这么评论他。
「那人算是某种天才」。
萨奇家在索尔巴尼亚王国的卡托经营萨奇商会,前后四代达百年之久。在贝洛亚诞生的瞬间,萨奇家满是欢喜。贝洛亚以嫡子、少东、长子的身分降世,包含父母与祖父母在内的亲人们对他满怀期望,而非常幸运的是,贝洛亚也具备了足以回应期望的才能。
在父母、祖父母既严格又温柔的教育下,贝洛亚顺利地成长。十六岁时,父亲将生意的一部分交给贝洛亚,任命他为宝石生意的负责人。尽管他曾在商会门外自学、仿效,但扛起责任还是第一次。是否成功不重要,真正用意在于磨练未来萨奇商会会长的「器量」。
实际上,卡托许多商会照惯例会举行这种「趁前任还健康时,让后任负责部分生意」的「活动」,而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这项「仪式」会失败——不至于影响商会根基,却足以挫挫锐气的失败。经验过失败的未来经营者们,会更加了解前人的伟大、自己的天真,并强化对于「做生意」的敬畏。说穿了就是一种通过仪式。
当然,长辈也没要求贝洛亚成功。贝洛亚父亲在当年的卡托商会聚会上,曾说过「他虽然能靠些小聪明,但以经营者来说还差得远,让他失败一次也好」,而受命善后的老臣也表示「有自信虽然很好,但少爷有些自信过头。如果能趁这个机会学习『谦虚』,会成为更好的经营者」,并且欣然接下善后的任务。没有什么人期待贝洛亚成功。
——不错,除了当事者贝洛亚以外,没有任何人。
贝洛亚是个深知自己长处与短处的「经营者」,而且对于将它们利用在生意上没有半分犹豫。他做生意时用上了人脉、招牌、金钱、骄傲、自尊,甚至是自己的外貌。他以在花街得来的情报为基础,彻底运用能够动用的人脉,大手笔洒钱,拿萨奇商会的招牌威胁、讨好别人,在该低头的地方甚至愿意向对方下跪。
『如果低头就能赚钱,要我低头几次都行。』
贝洛亚是这么说的。结果,贝洛亚经手的宝石生意,成功地带来了利益。而且,还是这百年来从前面数比较快的大赚。理应负责善后的老臣对于结果大为吃惊,之后大为赞赏贝洛亚说「萨奇家的一切都在他身上」;贝洛亚的父亲尽管惊讶又有些不满,但还是夸奖了贝洛亚,卡托商会的下一代经营者们则是私下称赞他。
『贝洛亚,你要不要去拉尔齐亚大学?』
大成功过后一年,展现未来萨奇商会会长器量的贝洛亚十七岁时,父亲这么对他说。
『大学?去大学那种地方没什么意义吧?不但要花钱,还会浪费时间。我不觉得去大学学到的东西能用在做生意上面耶?』
『没这回事喔。拉尔齐亚大学也能学习经济方面的知识。贝洛亚,你不觉得这会对咱们家的生意有帮助吗?』
『你在说什么啊,老爸。你真的这么想吗?如果学者老师讲的东西对做生意有用,那么每个学者老师开商会都能大赚吧?怎么可能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啊,用不用可以到时候再判断,如果不学就连要不要用都不晓得了吧?』
『可是啊,我不觉得他们会教些用得到的知识耶。话说回来老爸,那笔小麦生意,接下来就拿去罗连特那边——』
『……我知道了。好啦,这样如何?你就去拉尔齐亚大学玩四年。』
『——卸货……什么?去玩?你在说什么啊,老爸。你痴呆了吗?』
『没有……我说啊,拉尔齐亚大学是奥克纳最聪明的大学。不止弗雷姆,索尔巴尼亚王府的官僚,也有很多是拉尔齐亚大学出来的人。』
『是啊。』
『你去拉尔齐亚大学这四年,就痛快地玩,结交很多「熟人」。有没有认识的人,对于日后做生意会有很大的影响对吧?』
『你是说用来创建人脉?』
『说穿了就是这样。』
以上是两人当时的谈话内容,对于认真向学而踏入拉尔齐亚大学的学生来说相当失礼。虽然失礼,但是不管怎么说,只要能通过入学考试,拉尔齐亚王立大学就会为他敞开。
贝洛亚身为卡托大商会的嫡子,早已具备一定程度的学养。再加上他是所谓「懂诀窍」的人。贝洛亚从过去的入学考题找到出题倾向与对策,反复练习解题,并且稍微加强不了解的部分。从贝洛亚有本事在商会工作之余做到这些,顺利通过拉尔齐亚大学的入学考,就能看出他在学问方面的造诣值得期待。
『嗯,那我走啰。老爸,麻烦你看家啦。』
『你在对谁说话啊?好啦好啦快点走吧。』
『偶尔要回家一趟喔,贝洛亚。』
『加油喔~哥哥!』
简单地向双亲与妹妹玛莉亚道别后,贝洛亚便离家前往拉尔齐亚大学。老实说,贝洛亚并不认为拉尔齐亚大学会有父亲口中的魅力。他离开索尔巴尼亚时的心态,顶多就是超长期休假。
而在拉尔齐亚大学,贝洛亚有了足以左右他人生的邂逅。
◇◆◇◆◇◆
「同学,你身上这件衣服不错耶~应该相当贵吧?」
拉尔齐亚王立大学入学典礼。贝洛亚还记得,在典礼结束后,自己从鱼贯走出礼堂的学生里,找到一个服装虽不华丽但剪裁应该花了不少钱的学生,并且向对方攀谈。
「谢谢你。这是一位很照顾我的长辈送的入学礼物,我也很中意。」
这名展现太阳般爽朗笑脸的男性,让贝洛亚感到有些意外。素昧平生的人向自己搭话却没有半分惊讶神色,而是回以温和的笑容。即使考虑到这里是入学典礼会场,大家会为了结交今后的朋友而积极攀谈——嗯,还是很难有这种反应。
「我是克劳斯·伯格哈特。准备在大学专攻经济。你呢?」
「啊,嗯。我的名字叫贝洛亚,贝洛亚·萨奇。你从说话方式应该听得出来,我来自索尔巴尼亚。所以,你叫克劳斯·布克——伯格哈特?伯格哈特,是那个『伯格哈特』?」
说起伯格哈特,这姓氏没有一个商人不知道。这是拉尔齐亚饭店经营者家族的姓氏。
(一开始就钓到大鱼啦?)
以父亲交代的「创建人脉」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运。也不知道克劳斯是否晓得贝洛亚脑中一阵狂喜,他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继续说道。
「虽然不晓得你是指哪个『伯格哈特』,但如果是拉尔齐亚饭店的伯格哈特,就是正确答案啰。」
贝洛亚在内心欢呼。顺带一提,贝洛亚的才能包含了「好运」这一项。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嘿~那么,你是拉尔齐亚饭店的少东啰。不简单呢
。」
「应该没有少东那么了不起就是了。而且,你也是吧?说到索尔巴尼亚的萨奇,第一个就会想到萨奇商会喔?」
「这还真是光荣呢。就是这样。」
「因为萨奇商会也是我们饭店的老主顾。」
克劳斯将右手放到胸前,夸张地深深一鞠躬。看见他故意这么做,贝洛亚也不禁苦笑。
「别这样啦~话说回来,我也是专攻经济。接下来四年请多指教啰,『克劳斯』。」
「彼此彼此,『贝洛亚』。」
贝洛亚·萨奇就这样和克劳斯·伯格哈特交上朋友。
话先说在前面,一开始贝洛亚完全是另有所图。他打算利用克劳斯创建人脉,为此即使给点好处也要留住克劳斯——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今天有空吗,贝洛亚?」
「基本上,我随时都有空。」
「那要不要去喝两杯?别担心,我付帐。」
「欸?不用啦,克劳斯。家里也给了我不少生活费,我来请吧?」
「其实啊,我今天领到了打工的薪水,想说偶尔也痛快地喝一顿。怎么样?」
「……这个嘛,既然你说好那也是可以……真的行吗?」
「别在意。相对地,我没钱的时候就换贝洛亚你请客,到时候麻烦你啰。」
「……我怎么有种会大失血的感觉啊。」
一开始,贝洛亚对克劳斯格外用心。只要能打进拉尔齐亚饭店内部,今后生意上的好处会多得难以估量,而这也是贝洛亚特地到弗雷姆王国来的目的。
「……好啦!振作一点,贝洛亚。」
「没办法……我已经连着三天只喝水了。肚子饿到动不了……克劳斯,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三、三天?贝洛亚,你们家给的生活费呢?」
「早就花完啦……啊啊,饿到要前胸贴后背了……」
「……到底是怎么花才会变成这样啊?话说回来,商会继承人花钱居然这么没计划……你父母会很伤心喔?」
「没有啦……稍微放纵过头了点……」
「唉……我知道了。那么,你就来我家吧。我和厨房说一声,请他们帮你做点什么。」
「真、真的吗!唉呀~不愧是克劳斯!你和神一样伟大!好友!」
「真是的,你这个人……」
「……啊,不过——」
「我讲了『和厨房说一声』吧?放心,我不会让艾儿下厨的。」
「……感激不尽。你真的是帮了个大忙。」
「……都已经饿到动不了了还是会排斥,艾儿的厨艺到底带给你多大的心灵创伤啊?」
「『空腹是最棒的调味料』这句话是骗人的。真要说起来,那根本不是料理。」
「……这个嘛,不否认就是了。」
「来个人告诉她『原创』不是把盐和糖一起丢进去比较好吧?那样嫁不出去喔。她非得好好学习怎么做菜不可,我说真的。」
「这么一来就需要有人当白老鼠……不对,要有人负责尝毒……也不对,要有人负责试吃对吧?贝洛亚,你是要我去死吗?」
「……你也很过分耶。」
「如果被人人都说他豪爽的先祖父赶离河边好几次,你也会和我有一样的感想喔。」
对于生在卡托又以「贝洛亚·萨奇」身分活到现在的贝洛亚来说,人际关系只有两种。
——也就是「敌方」或「我方」。
当然,他在卡托也有些能称为「友人」的对象。不过,对于在「卡托商会嫡子」这个小圈圈长大的贝洛亚而言,「同龄的友人」也就是「商人同伴」,说得极端一点,「商人同伴」就是「竞争对手」。会怀疑能否对他们完全敞开心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在这种情况下,克劳斯的存在是个「异常」。
他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从不生气。
即使抱怨,最后还是会苦笑着说「真拿贝洛亚没办法呢」并出手相助。
贝洛亚在「光彩夺目」的商人们之中长大,对他来说,克劳斯·伯格哈特这个人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类型。而且,尽管看见聚集在克劳斯周围那些人的笑脸会感到羡慕,但是身为「最亲密友人」这点依然让他自豪。真要说起来,和「友人」不谈生意、不谈钱,单纯聊些「蠢事」,这对于贝洛亚而言就是个很大的冲击……这么说很现实,但他很感谢建议自己来拉尔齐亚大学的父亲。
◇◆◇◆◇◆
「你就是贝洛亚·萨奇?」
「是这样没错……你是谁啊?」
和平常一样在学生餐厅吃饭的贝洛亚,还有一旁看书作陪的克劳斯,遇到一个绑马尾的红发女性前来攀谈。
「我叫席恩。席恩·包姆嘉登。以后请多指教。」
这人正是席恩。
「……席恩同学是吗?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
「嗯,我有些比较深入的话题想找你谈谈,方便坐旁边吗?」
「……深入的话题,是吗?这倒是有点麻烦……」
「请坐,席恩同学。」
「喂,克劳斯!」
「克劳斯……啊,你就是『那个』克劳斯·伯格哈特吗?」
「嗯,我是克劳斯·伯格哈特……你认得我?」
「因为很有名嘛。知道吗,别人叫你『拉尔齐亚大学的良心』喔。」
「……第一次听到,而且感觉很丢脸耶。」
「没什么好丢脸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温和不发怒,同学与学长们有麻烦就会出手相助,和别人一起烦恼、一起前进,不求任何回报。大家都说你简直是个圣人喔。当然,是正面的意思。」
「居然得到席恩·包姆嘉登同学这种名人如此赞赏……实在让人惶恐。」
「你认得她吗,克劳斯?」
「我反而想问你怎么会不认得她,贝洛亚。十五岁就进入拉尔齐亚大学就读的天才少女席恩·包姆嘉登同学。拉尔齐亚大学首屈一指的名人……啊,如果这么说让你不高兴的话还请见谅。」
「无妨。不过,你有些误解。」
「误解?」
「说『天才』太夸张了。我是个凡人哟。」
「这话听起来不像出自一个十五岁就进拉尔齐亚大学的人口中耶。」
「这部分应该是认知上的差异吧?算了,也罢。话说回来,贝洛亚。」
「……突然就直呼人家的名字啊。」
「贝洛亚,我有件事想问你,行吗?」
「而且不听人家说话……什么事?」
「你为什么拒绝安娜塔西亚?」
「……啊?」
「安娜塔西亚·洛里。拉尔齐亚王国贵族,洛里伯爵家的千金。」
「…………克劳斯,那谁?」
「呃,你居然问是谁……你不记得吗?那个有一对大眼睛的可爱女性呀。她昨天才向你告白过吧?」
「是她啊。安娜塔西亚……她是叫这个名字吗?」
「……你啊,再怎么说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就算你这么讲……但我哪可能每个人都记住嘛。」
听到贝洛亚这句话,克劳斯重重叹气。考虑到鼓起勇气告白的女孩子心情,这种待遇也未免太残酷了。
「更何况,彼此连话都没说过就突然讲『我喜欢你』也只会让人困扰吧?怎么?喜欢我的脸吗?还是钱?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是什么好家伙啦。」
基本上,对方也有问题——那就是对这种过分的男人告白。
「……所以呢?」
说到这里,贝洛亚瞪着席恩。
「席恩同学,是吧?找我什么事?你是那个……某某同学的朋友?如果是这样,我可不理会任何抱怨喔?」
「抱怨?什么意思?」
「所以说呢,就是不要对我说『为什么拒绝某某同学』、『她很可怜,你就和她交往嘛』之类的话。」
「我可没打算讲这种事。而且你拒绝的理由,在某方面来说也能理解。」
「……欸?」
「一个不熟悉的人,突然对自己说什么爱情的,也只会觉得头痛吧?这可不是自夸,我的外表也还算过得去。我也不喜欢人家这样,所以我尊重你的意志。」
「……嘿~你能理解啊。」
「只不过,为了安娜塔西亚的名誉容我辩解一下,她并不是只看脸就对你有好感。某次她忘记带教科书时,你曾经借过她对吧?当时的温柔态度与笑容,似乎让她芳心大动。不过嘛,这也算得上看『脸』就是了。」
「……有这回事吗?」
「有吧。你当时说『没关系啦,我和克劳斯一起看,你就看我的吧!』喔。」
「……我不记得发生过这种事啊。」
「……你这个人啊。」
「哈哈哈。原来如此,是安娜塔西亚不好。」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嘛。你真是个残忍的男人啊。」
席恩无奈地耸肩,贝洛亚则是一脸不满地瞪着她说道:
「……既然这样,那你有何贵干?话说在前面,我也很忙喔,吃完饭还要和克劳斯一起研究——」
「就是这个。」
对方打断了他。
「——哪个啊?」
「我向你搭话的理由。说起来,为什么克劳斯能说出安娜塔西亚告白的细节?」
「那……当然是因为告白时我们待在一起啊。」
「在教室里借人家教科书的时候呢?那个时候也待在一起对吧?」
「因为克劳斯坐在我旁边嘛。」
「今天呢?就我看来,克劳斯好像已经吃过午饭啦?」
「呃,因为我稍微慢了点……不过一个人吃饭又有点寂寞,所以就找克劳斯作陪啦。」
「嗯。」
听完贝洛亚这番话,席恩煞有其事地抱胸闭眼,然后睁开眼睛来回打量两人。
「你们在交往吗?」
「「……啥?」」
克劳斯与贝洛亚异口同声。
「你、你说谁和谁交往啊!」
「你们两个啊,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叫『有什么问题吗』啊!到底要从哪个角度看才会以为我们在交往啊!」
「从每个角度看都是吧。交情好是没问题,不过你们的关系有点脱离常轨啰?」
「没、没这种事!」
「这样啊。那么,有一个传闻说『贝洛亚和克劳斯一起从拉尔齐亚饭店走出来』……这是假的吗?」
「不、不是……这个嘛,的确偶尔会这样就是了……」
「『一起洗澡』呢?」
「曾经一起进过拉尔齐亚饭店的大浴场……可是……」
「那『克劳斯每天都会替贝洛亚准备午餐』这个呢?」
「没、没有每天!这、这个嘛……大概三天会麻烦他一次就是了……不、不过那又不是克劳斯亲手做的!」
「我听说你们在学校总是一起行动?」
「这……我不否认就是了。」
「……嗯。」
席恩再次抱胸,望向半空中。
「你们真的没有交往吗?」
「没有啦!」
「可是,你们的关系在女生之间很有名喔。大家都说,今年的拉尔齐亚大学最佳情侣是贝洛亚和克劳斯。」
「鬼扯!鬼扯也该有个限度!」
「我对男女之间的恋爱不太了解,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恋爱就更不了解了。本来还想请教你们的。」
「这个负担对我来说太沉重啦!克劳斯!你也说些——」
「……哈哈哈……我和贝洛亚在交往……哈哈哈……我们在拉尔齐亚大学的女生之间很有名……哈……哈哈哈……」
「他已经燃烧殆尽了耶?」
「都是你的错!」
「那是拉尔齐亚大学女学生们的共识。」
「不愧是拉尔齐亚大学!果然不同凡响……什么鬼啊!总而言之!我们没在交往!」
「可是,你们交情很好对吧?」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那么,今后发展成恋爱关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不可能!」
「唔。」
席恩将贝洛亚那声能直冲天际的怒吼当成耳边风。她盘起手臂,点了点头,然后向贝洛亚露出笑容。
「好!我知道了,贝洛亚、克劳斯,我想守望你们的恋情到最后一刻!」
「你听人家说话啊!」
「今后,我也会与你们一起行动!喔,不用担心。如果你们两个爱得干柴烈火,我会识相地默默消失!」
「心!你要认清的不是场合而是人心!」
「啊啊……世界真是有趣,让我怎么看都看不厌……呵呵呵,这么一来,不就令人更加热爱世界了吗。」
「冒出了让人听不下去的言论啊!话说回来,你真的不会听人话耶,喂!」
——第一次的相遇,呃……讲得直接一点就是糟透了,不过席恩此后也加入他们,常常变成三人一起行动。顺带一提,席恩初次和艾儿见面时提起这件事,原本就已觉得「哥哥被抢走了!」的艾儿内心备受打击,脸上的笑容更因此抽搐。艾儿之所以那么厌恶贝洛亚,要说是席恩害的也不为过。尽管播种的人是贝洛亚,浇水的却是席恩。
「所以我早就说了吧,席恩!」
「哼!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
「喂,克劳斯!你也讲讲这个固执的女人吧!」
「喂,克劳斯!你也说说这个没节操的男人吧!」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拜托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啦。」
尽管贝洛亚与席恩无视克劳斯的操心吵个不停,三人依旧要好地度过了大学生活,顺利毕业。贝洛亚离开弗雷姆王国回到索尔巴尼亚,席恩进入王立学术院担任公职,克劳斯则于拉尔齐亚饭店就职,三人各自踏上不同的路,但是友谊一直维持到现在。
◇◆◇◆◇◆
「门没锁~自己进来。」
听到「叩叩」的敲门声后,正在看书的贝洛亚头也不擡地应答。
「在看书?」
「没,只是很闲所以拿来翻翻而已。」
一来就算看了也不会进脑袋,二来其实他对阅读也不怎么感兴趣。打发时间而已。
「……真是太大意了。如果是小偷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是小偷根本不会敲门,真要说起来我投宿的地方也没那么廉价。」
更何况——
「我在想,你差不多该来了。」
贝洛亚这才擡起头,挑衅似地瞪着访客。
「所以呢?有什么事,克劳斯?」
「……喔?你刚刚觉得我差不多该来了对吧?那么,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应该想像得到吧?」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话说在前面,赔罪就免啰?你说的没有错。我的确会赚到手续费,而且为数不少。你会觉得我的目的在这里也是难免。」
「这样啊。」
说着,克劳斯若无其事地坐到房间里的椅子上。
「那么,我就不赔罪啰。」
「啊?」
「你不要我赔罪对吧?那我就不赔罪。」
「……」
「怪了?你要我赔罪吗?」
「不,这倒是不用……怎么?既然如此,那你有什么事?」
「问我有什么事……你在说什么啊,贝洛亚,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说着,克劳斯露出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
「我是来谈生意的。拉尔齐亚饭店满怀感激地接受你——贝洛亚·萨奇的提议,希望能与尤那旅馆集团合作。」
「……嘿~这到底是吹了什么风啊?你不是讨厌弄脏拉尔齐亚饭店那宝贝又珍惜的金字招牌吗?」
对于贝洛亚带着讽刺的质疑,克劳斯带着笑容回应。
「我可没打算弄脏金字招牌。只不过,我原先看见的金字招牌并不是金字招牌罢了。」
「……听起来真是有趣呢,克劳斯。所以呢?理由是什么?」
「该说『多亏了浩太先生和艾儿』吗?」
在克劳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嘿~那很好嘛。」
贝洛亚迅速地失去了兴趣。
「……贝洛亚?怎么了吗?」
看见他突然露出这种表情,克劳斯感到惊讶。
「……你总是这样,克劳斯。」
贝洛亚的眼里,浮现怜悯……以及轻蔑的神色。
「克劳斯,我呢,本来其实有点开心。」
「开心?」
「可别搞错喔,老实说,我很喜欢你这个人。不会对任何人摆架子,温柔、和善,讨厌与人争,即使我和席恩惹麻烦,你也只会说『真没办法』,不会生气地说『给我适可而止』、不会抛下我们,总是笑着在旁守望。我很喜欢这样的你。」
「这还真是不敢当。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呢。」
「我不管怎么挣扎都做不到。毕竟我
天生就不是能无条件对人温柔的人。」
「说得太夸张了吧。」
「会吗?你对谁都很温柔,大家也都对你温柔。每个人都找你帮忙,每个人都信赖你,你身边总是聚集了许多人。」
……不过——贝洛亚说道。
「你这种『应和任何人』的个性,我呢……」
他的眼神依旧。
「其实非常厌恶。」
「贝……洛亚?」
「嗯,没错。就是你这种不让人知道『真心话』的个性。」
克劳斯总是那么和善。
克劳斯总是那么温柔。
从不生气,只是笑着接受。
「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论谁对自己有意见都不回嘴的你啊。」
笑着说「真没办法」。
笑着说「不得已啊」。
无论面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不会强调「自己」的克劳斯。
「让我非常厌恶。」
「……」
「这样的你,总算肯将自己的『想法』表露在外。总是听人家意见的你,总算肯说出自己的意见。我原本还以为是这样……唉,艾儿就算了。浩太兄?一个昨天才认识的人替你出了点主意,就能让你彻底改变宗旨啊?哈!什么拉尔齐亚的金字招牌嘛。」
「……」
「到头来,你还是你,克劳斯。你还是一样只听『别人的意见』,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啊,你就乖乖听人家的话吧,白痴。」
「……讲得真难听耶。」
贝洛亚的话语和眼神,满是挑衅。
「实在不想听你用这种嚣张的口气说话呢。」
「……」
「嗯,我承认。从以前到现在,我都只是在『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多么难受,我都像个笨蛋一样在笑。我会去应和每一个人,努力地让自己能笑着和任何人相处。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不是吗?不在任何地方起冲突、不激怒任何人,只是活下去。这样又有哪里不对?」
更何况。
「你……不也接受了这样的『我』吗?」
「……嗯,是这么说没错。毕竟你也帮了我不少忙。」
「对吧?这样的你,居然说『非常厌恶』?哈!我都快笑死啦,贝洛亚。」
「……」
「啊,千万别误会,贝洛亚。我很喜欢你这个人。你总是积极正面,甚至去享受困难,随心所欲地走到今天。对我来说,你好耀眼啊。你拥有我欠缺的东西,让人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干出一番大事业,我非常喜欢这样的你。」
可是。
「……我想起来啰,贝洛亚。其实……我非常讨厌那个不顾周遭,只想靠自身力量克服难关的你。」
「……嘿~这样啊。」
「嗯,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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