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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二、里叶香之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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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梅雨季后的首次晴天,父亲带SEI来到银阁寺。

虽然天气清爽得彷佛之前漫长的雨天只是假象,但直接沐浴在阳光下的话果然还是会觉得炎热。这种日子,就算同样是待在屋外,比起观赏古老寺庙,SEI更想在有树荫的河边嬉戏。

不过,如果是跟父亲一起就另当别论。

SEI掀起帽子擦拭额头的汗水,然后内心抱着或许能再次看到那美丽之物的期待开口问道:

「今天也会杀掉某人吗?」

挥洒鸡的羽毛那次,听说对父亲而言是第三次杀人。在那之后,SEI也见证了第四次、第五次杀人。

今天也杀人的话,就是第六次了,但父亲对于这种行为似乎并没有罪恶感。就彷佛在肚子饿时吃巧克力,在流汗时冲澡一般,因为想看那个「艺术品」而杀人──对这样的行为没有丝毫愧疚或后悔。

换言之,父亲是杀人魔。是那种不管在电影、漫画或小说里都经常出现,即使对别人做出残忍行为也无所谓的人。是不会同情别人的人。

只不过,比起杀人魔这个身分,父亲更是一个艺术家。在出发杀人前,父亲一定会确认一本磨损得破烂不堪的古文书。据说那本书从江户时代就存在,上面写满整齐端正的毛笔字,而且父亲更进一步地在书页上贴了大量的便条纸,彷佛那书籍本身已经构成了某种完成的世界。

记载在古文书上的内容,当然是那美丽之物的作法。不过,SEI也非常明白,并不是看了书的每个人都能模仿那种行为。

首先,要选择杀害对象就非常耗费功夫。

古文书上写著作为材料所需的人物特征,光是寻找符合条件的人就是让人头昏的工程。然后是杀害前的事先准备、关键的杀害方式、杀害后的收尾。无论哪一项都非常讲求时机与品味。只要稍微搞错手续,诞生出来的东西就跟古文书上记载的东西截然不同。实际上父亲也在第五次杀人时犯下严重的失误,为此苦恼不已。

「既然都要杀人,比起银阁寺,选在金阁寺不是更好?」

「为什么这么说?」

「比较有话题性嘛。」

「哈哈。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但今天不杀人喔。」

「是喔。」

听到父亲这番话,SEI不禁大失所望。

今天没办法看见那美丽之物。

尽管父亲重复着杀人行为,京都的生活仍旧日复一日,平静得令人惊讶。

似乎没有人想到连续杀人魔就在自己周围。

警察似乎认为父亲独特的杀人方式是重要线索,就算看新闻,杀人情报也没有被公开报导。因此没有人发现各个杀人事件间的关连,报纸也不会刊登「连续杀人」这样的标题。

SEI对这点感到不满,因为SEI无法告诉任何人关于父亲的艺术。

倘若因病过世的母亲还活着,应该就愿意陪自己聊这件事。最喜欢奇特话题的母亲,生前总是乐意聆听SEI跟朋友玩了怎样的游戏。

「之前曾听YUU君说,有人带他到金阁寺参观,他说金阁寺闪耀着黄金色光芒,非常华丽。」

SEI已经开始后悔跟着父亲来到银阁寺,因为SEI完全不懂这间朴素的寺院到底哪里好了。

「再说名字明明叫做银阁寺,为什么却不是银色呢?」

「你这个年纪或许还不懂银阁寺的好吧。」

父亲呵呵笑了。好像被当成小孩对待一般,SEI还是很不服气。等自己变成大人后,就会觉得银阁寺比较好吗?SEI无法想像那样的自己。

「说银阁寺比金阁寺好的大人,全部都是骗子吧?因为那么说会让人觉得比较成熟,才随口胡诌而已吧?」

「那是小鬼的想法啊,我们大人并没有像你一样,想要早点变成大人喔,反倒想被人觉得年轻呢。」

父亲缓缓指向银阁的屋顶。屋顶上有只凤凰,但颜色漆黑,无论是存在感或优美程度,都远远不及SEI那天看见的鲜艳凤凰。

「你知道吗?银阁每三十年就会换新屋顶喔。」

「不,我不知道。所以不是从以前就一直是那样吗?」

「你觉得受骗了吗?」

「那当然啦,大家明明是来这里看古迹,但它其实每三十年就会换新,这根本是诈骗嘛。这种建筑物明明要古老才显得有价值。」

这时SEI听到附近的导游正好在向教学旅行中的几名学生说明类似的内容。

上次换完屋顶是五年前──当时SEI甚至还没上幼稚园。

「你能想像吗?下次换屋顶时,你也跟现在的我差不多年纪喽。」

「那又怎么样?每三十年就会换新的话,这种建筑物根本没什么珍贵的吧?」

「是吗?你刚才说古老的东西才有价值对吧。」

「嗯,我说了。」

「你为什么会那么认为?」

「咦?」

SEI至今从未想过这种事。不过,市场上交易价格昂贵的绘画,大都是已故画家的作品,而且刚烧制好没多久的陶器也很少陈列在美术馆里,还有被认定为世界遗产的,都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物。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因为一直维持原样,才显得贵重吧?」

SEI仔细思考后这么回答。没错,倘若银阁维持一开始盖好时的样子,SEI应该能感受到彷佛进行了时空旅行的感觉。

SEI觉得这是自己也能信服的答案。

「原来如此,这是SEI的想法啊。」

不过,父亲的答案似乎不同。

「古老的东西塞满许多人类的故事,我认为正因如此才具备价值。」

「人类的故事……」

「首次听到银阁寺每三十年会换新屋顶这件事时,我内心想的是,这表示每一次换屋顶,这间银阁就会逐渐加上换屋顶的人们的思念喔。而且这样的工程从五百多年前就持续到现在,这不是很厉害吗?只要有一个时代丧失这样的努力,就连这栋美丽的建筑物也早已经崩塌了。」

父亲这么说道,然后从皮包里拿出用来收纳那美丽之物的立方体盒子。

香取盒──在古文书当中是这么记录那个盒子的。据说意思是「封住香的盒子」。

「那里面装着什么呢?」

那盒子颜色是绿色,跟SEI到目前为止看过的,在杀人时使用的每个盒子都不同。而且看起来异常老旧。

父亲严谨地打开盒子,有一只昆虫凛然的身影飘浮到空中。

「这是螳螂?」

那果然是SEI首次看到的盒子。

螳螂彷佛将初夏的新绿缠绕在身上一般,以鲜艳的翠绿色为傲。它的双眼就彷佛水晶一样透明,相对于娇小的身躯,它的镰刀巨大到十分不平衡。

「这是爸爸跟古文书一起继承的其中一个盒子。我打算做的事就跟汰换银阁屋顶是一样的行为。把古文书里记载的许多作品中已欠缺的再次打造出来,就是我与生俱来的职责。」

SEI觉得总算明白父亲为何带自己到这里来了。

父亲希望自己传承下去。

传承什么?

那还用说吗?

就算不去思考,SEI也心知肚明。

美丽的螳螂正挥起镰刀。据说怀孕的母螳螂为了即将诞生的新生命,会杀掉公螳螂作为粮食。

SEI将那样的身影投射在自己身上。

足以夺走人命的事物,只有试图创造美丽的心灵而已。

「好热……」

自从迈入七月之后,非常闷热的气温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天。

最近更新的「京都指南」似乎发挥了效果,香魅堂的客人比以前增加许多。

辰巳顽固地拒绝将他那美丽的容貌刊登在网站上时,麻衣以为那样可能无法构成充分的宣传,但似乎是麻衣杞人忧天了。

而且因为没有刊登辰巳的照片,来店里的只有当真对薰香感兴趣的人。假如不是那样,店里可能会充满为了看辰巳才来的人,重要的薰香反倒会被忽视也说不定。一想到这点,辰巳别扭的个性这次可说是朝好的方向发挥作用了吧。

但麻衣则是代替辰巳,以店内招牌店员的身分,在「京都指南」公开了表情微妙的笑容照,根本是被拖下水。

话说回来──还真是热。

麻衣把头垂在记帐桌上,同时拚命恳求一旁正摇动扇子搧风的辰巳。

「辰巳先生,我求求你,请拿出空调的遥控器。我不奢求你开冷气,但至少除湿一下吧。这样的环境对客人也不好喔。」

香魅堂也有设置空调,但却无法使用,都是因为辰巳将遥控器藏了起来

。

店里热成这样子的话,来访的顾客当然不会想久留。

「你在说什么?空气中蕴含的水分越多,香味就越容易扩散开来。明明如此,你却要我除湿?作为薰香铺,那个选项是不可能的啊。」

但辰巳绝对不肯让步。

辰巳一旦下定决心,根本不可能说服他。已经拜托辰巳开空调将近十次,但每次都遭到驳回的麻衣,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了。纵然心里明白,但热到脑袋昏昏沉沉时,还是会忍不住觉得这次一定要说服辰巳开空调。

倘若让辰巳一直这样坚持下去,因中暑而倒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况且依赖空调这种行为,未免太娇生惯养了。这是日本人变软弱的证据。不,变软弱倒还好,我无法原谅的是日本人逐渐丧失季节感这件事。」

虽然麻衣不是很懂,但辰巳的话语中开始蕴含热量。

对现在的麻衣而言,就连那样也让她感觉闷热不已。

「春、夏、秋、冬──像日本这样景色会随季节变迁的国家并不多见。享受薰香的心灵,也是借由感受四季变化来培育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辰巳配合著热烈演说高举手臂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和服袖口掉落出来。

「唔──」

「嗯……那是什么呀?」

一个布制的袋子滚落在榻榻米房间里。麻衣原以为是辰巳外出时会贴在鼻子上的芳香袋,但图样跟辰巳平常用的芳香袋不同。

「没什么。」

辰巳并没有特别显露惊慌的神色,他试图迅速捡起那袋子,但掉落的地方离麻衣较近。她蹲下身捡起袋子时,一阵冰凉感爬上指尖。

「啊,你真狡猾!」

麻衣瞬间理解那是什么,不禁大吼出声。

「这里面装的不是保冷剂吗!看你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原来是一个人在用这种东西呢!」

纵然天气如此炎热,辰巳也几乎没有流汗。麻衣还以为和服十分通风,穿起来很凉爽的传闻是真的,结果竟然是天大的骗局。

「这哪里是在享受日本的四季啦!你纯粹只是在节省电费而已吧!」

「……那么,来焚个感觉凉爽的薰香吧。」

辰巳一看苗头不对,立刻试图缩进里面的房间。

「辰巳先生!」

麻衣抓住辰巳的和服不放。

「请你别逃走!要逃的话,先打开空调再逃!」

「心静自然凉。只要抛开心头烦恼,炎热根本不算什么吧。而且我现在要焚烧的是名为『北极』的薰香喔。如何,光听名字就变得凉爽了吧?倘若有你的灵感,说不定能看见白熊或爱斯基摩人手舞足蹈的样子喔。啊啊,真是愉快。」

「你若无其事地在揶揄我的灵感对吧!再说,如果靠那个薰香真的会变凉爽,请辰巳先生在没有保冷剂的状态下先焚香看看啊!在看到这东西之后,你那番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我没有你那样的灵感,要靠薰香对气温产生错觉是不可能的。」

「这种说词就叫做狡辩!」

就在两人互相拉扯着和服时,入口的门帘敞开了。麻衣瞬间整理好仪容,露出接待客人用的笑容。

「欢迎光临!」

「呀喝──麻衣,今天也是懒洋洋的吗?」

「怎么,是清风先生啊。」

走进店里的是很熟悉的光头。虽然是常客,但并非需要欢迎的对象,麻衣挺直的背脊又立刻慵懒地弯下。

「啊哈哈,就算天气变热,麻衣还是一样冷淡呢。」

「我只有对清风先生冷淡就是了。啊,还有对辰巳先生也是。」

简单地说,就是只有对这间店的相关人士冷淡。麻衣在大学明明是更客气文静的性格,不知为何,在这里工作时就会变得尖酸刻薄,这点就连麻衣自己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因为麻衣是傲娇嘛,看你对辰巳的态度也能清楚知道这点喔。」

「什、什么?清风先生你在说什么呀?」

麻衣将手靠在记帐桌上提出抗议,她实在无法接受清风这番理论。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表现过娇羞的一面耶!」

「你嘴巴这么说,但脸都有些变红喽。」

清风得意地抛了个媚眼。

麻衣按住脸颊,对因为突袭而不小心动摇的自己感到厌恶。

辰巳是怎么看待麻衣刚才的反应呢?希望他没有莫名地意识到些什么就好……麻衣这么想着窥视一旁的辰巳,但他并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

不过这样也让麻衣觉得有些不甘不愿。

「喂……别管那种事了,你背后那男人是怎么回事?」

辰巳说道,瞪着门口的方向看。

虽然麻衣很想说「那种事」是什么意思啊,但她看向清风背后,那里确实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是个下巴蓄胡,感觉年纪大约三十岁后半的男人。穿着西装的身体相当纤细,即使跟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清风站在一起,身高也毫不逊色。

香魅堂的店面并没有很大,因此两人都走进店里后,形成一种压迫感。

「这一位是古贺先生,他是刑警喔。」

男人在清风的催促下报上名号。

「我叫古贺雄星(YUUSEI),是京都府警。」

他的声音有如重低音般稳重且成熟。既然是刑警,可能就会从胸口内袋掏出那本黑色手册吧──但就算麻衣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待古贺掏出手册,古贺甚至连将手放到胸前的样子都没有。

看来刑警经常掏出警察手册给人看的场景,似乎只存在于虚构故事当中。

「刑警来这里有何贵干?本店可没有贩售危险药物喔。」

辰巳明显地露出厌恶的表情,古贺则对着那样的辰巳冷笑。古贺的表情给人城府很深,难以应付的印象。

感觉古贺好像会在古早的刑警剧中登场,那样貌彷佛在说他至今为止曾经历过好几次危机。倘若他没有一开始就自称是刑警,麻衣说不定会误以为他是黑道分子。

「跟清风说的一样,是在人际关系方面有点问题的男人啊。既然你没做什么亏心事,用不着对我那么冷酷吧。」

辰巳凶狠地瞪着传闻的来源。

「清风,你这家伙是怎么宣传我的?」

「我、我只是~照实说~」

清风配合著当红歌曲曲调哼唱起来,辰巳略过想那样敷衍过去的友人,将严厉的眼光直接移到古贺身上。

「像你这种人一直赖着不走的话,会糟蹋店里的香味。你没发现身上散发出非常重的香烟味吗?」

听到辰巳的指责,古贺嗅了嗅自己的手臂,但他似乎没闻到什么烟味,不知为何一脸满意地扬起单边眉毛。

「亏我顾虑到跟你是第一次见面,今天还特地禁烟了啊。看来你的鼻子似乎也跟清风说的一样厉害,实在是帮了大忙。」

就在麻衣想是帮了什么忙时,古贺总算与麻衣对上视线。

「你是?」

「幸会,我是在这里打工的仓见麻衣。」

麻衣连忙鞠躬行礼。

「喔,也有工读生呢。被一群怪人包围,看来小姐你也很辛苦啊。」

「被包围是什么意思啊?我再怎么堕落也是个住持,是神职人员喔?不要把我跟辰巳那样的怪人相提并论好吗?」

「怎么,原来你有自己被涵盖在怪人里的自觉啊?」

清风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古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奇怪?

古贺的脸忽然让麻衣感觉不对劲。并非像辰巳那样异常的美貌,也不具备像清风的光头那样的特征,但古贺的脸有哪里很不真实。

麻衣目不转睛地盯着古贺看,总算明白那奇妙感觉的真面目。

是眼睛。古贺的双眼左右两边颜色不同。

一边明明是栗子色,但另一边却是接近金色的颜色,且闪闪发亮。

──他是日本人与外国人的混血儿?

但要说是混血儿,他的长相又实在太偏日本人。而且麻衣从未听说因为是混血儿,双眼颜色就会不同这种事。

「古贺先生的眼睛很特别呢。」

「什么?」

古贺大吃一惊,遮住自己闪闪发亮的金色左眼。

「啊﹗」

糟了──麻衣将内心的想法原封不动地说出口。

「抱、抱歉。你很在意这件事吗?」

麻衣在内心斥责自己,与别人不同的特征很容易成为自卑情结。

麻衣的灵感不也是这样吗?明明如此,自己却没神经地提及这种事──

「不……」

但古贺的态度似乎跟有自卑情结的人不同。

惊愕随即转变成困惑,他似乎不晓得该怎么反应才好。

「喔──麻衣的感受性果然厉害呢,连古贺先生有奇特眼睛这件事都知道。」

清风坦率地表现出佩服的态度。

「怎么,她是异端者吗?」

「没错,麻衣拥有灵感喔,很稀奇对吧?」

不知为何,清风看似满意地对古贺点了点头。

清风的表情好像会拿出写着「整人节目大成功」的招牌一样。

「这样啊。如果是那种异端者,就算知道我眼睛的事我也能信服。不过,原来自己被人看透,是这么令人冒冷汗的事啊……」

「这样你明白自己平常的行为有多让对方厌恶了吗?我跟古贺先生说话时,总是会体验到这种冒冷汗的感觉喔。」

「那要怪你说谎吧。」

「唔哇,的确是那样。这样啊,只要不说谎就好啦。」

「我说你啊……」

在旁聆听古贺与清风的对话,古贺似乎认为异端者的存在是理所当然。

刑警这种人是基于现实的想法在行动,不会相信什么迷信──虽然麻衣有这样的偏见,但看来古贺似乎是例外。

「请问,在大家眼里看来,古贺先生的眼睛是什么样子呢……」

麻衣战战兢兢地询问,于是辰巳哼了一声。

「在我看来是普通的眼睛喔,我反倒想问在你看来是什么样子?」

「呃,在我看来,古贺先生的眼睛左右两边颜色不同,右眼是普通的颜色,但左眼看起来亮着金色光芒。」

不,仔细一看还不只如此。应该说古贺的左眼完全没有眼白。

「请稍等一下。我可以看得更仔细点吗?」

麻衣在榻榻米房里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窥探古贺的左眼。

「古贺先生,你用不着害羞喔。」

「少啰唆。」

古贺一脸厌烦似地推开揶揄他的清风。

「──简直就像是蜻蜓的复眼。」

古贺的眼睛看起来被分割成好几个区块。

虽然漂亮,但感觉那眼睛有种偏离人类的冷淡。看到这眼睛的人说不定会觉得诡异。话虽如此,除了麻衣之外的人也看不见就是了。

「蜻蜓的复眼吗……真是有趣的形容啊,也就是像昆虫一样,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吗?」

听到麻衣的说明,古贺自嘲地笑了。

「抱歉,我并没有那么想,只是看起来像那样而已。」

「意思是一样的吧,因为是你的感性让你看到那个样子。」

「呜……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

麻衣明明拚命想打圆场,却因为辰巳从旁插嘴而搞砸了。

「不,我无所谓。我反倒认为以我的职业来说,需要不掺杂感情的视线。因为能像昆虫的复眼一般,从各种角度去捕捉事物是很重要的,这对我而言是最大的赞美喔。」

古贺像是在庇护麻衣一般说道。

「如果是那样就好……」

不过──古贺的异色瞳是灵香造成的吗?

截至目前为止,麻衣曾看过好几种附在人身上的灵香,但还是第一次遇到与本人合为一体到这种程度的灵香。

同化到这种地步的灵香,究竟能否消除呢?

「啊,古贺先生并没有被幽灵附身喔。」

清风像是猜到麻衣在担心什么似地说道。

「虽然说明慢了,不过古贺先生也是异端者。麻衣的眼睛所看见的,就是他异端能力的一端。呵呵,异端的一端──」

虽然这似乎是清风非常满意的玩笑话,但最好别理会一脸得意的清风。

「古贺先生明明是刑警,却也是异端者吗?」

「喂喂,职业跟身为异端者这件事并没有关系吧。还是我是刑警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原本以为异端者大概是更无法融入社会的人……」

麻衣一直以为跟清风有关连的异端者们,都是些像辰巳一样的工匠,或是某方面的专家。虽然刑警也是犯罪相关的专家,但身为公务员又是异端者这种情况,跟麻衣的想像相差甚远。

「因为古贺先生的异端能力直接关连到刑警这份职业嘛。他只要看到脸,就能判别那个人是否带有恶意喔。换言之,就是能看穿对方的谎言、或察觉到杀机,还有预测犯罪行为。」

「好、好厉害,那样的话刑警根本是他的天职嘛。」

「对吧对吧,毕竟他就像人类谎言探测机一样。」

清风彷佛是自己的事情般夸耀着古贺的异能。

「即使是照片或影像,古贺先生也能判别出恶意喔。很厉害吧?只要在古贺先生面前准备一百台防盗摄影机的屏幕,日本的犯罪一定会锐减的。」

「不,我没办法一次看那么多影像。」

「你又在谦虚了,如果是古贺先生一定办得到啦。」

「别毫无意义地增加难度,我可是看穿了你的恶意喔。」

不会吧──清风这么说并摀住脸,辰巳对他投以厌烦的声音。

「那么,到底有何贵干?你们应该不是来这边找异端者闲聊的吧?」

古贺的表情转变成严肃的刑警面孔。

「我目前正在追查某个杀人事件。」

至今为止的和乐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而且是连续杀人事件。」

「还真不平静啊。」

辰巳也不禁抽动了一下眉毛。

「你说是连续杀人?最近应该没有发生那么危险的事件吧。」

「其中一个被害者是你们也知道的人物,就算没直接见过,也间接认识。」

「你说什么?」

「就是这男人。」

古贺拿出原皮师北见宗一的照片。

前几天以壁虎模样在町屋出版现身,附在佐世子与樋口身上的灵香。

他就是产生那个灵香的原因。

「我听说北见先生是在工作中摔死的……」

身为北见友人的桧木葺师樋口是那么说的。虽然他企图纵火烧银阁,但应该没有任何理由伪造友人的死因。

「没错,北见是在剥桧木皮时从树上摔落,撞到头而死亡。但没有任何人看到北见摔下来的瞬间,是因为北见迟迟没有回家,担心他的妻子找人一起搜索,在北见死后过了将近半天才发现他的遗体。」

「换言之,这可能是伪装成意外的杀人吗?」

「你会那么认为是有什么根据吗?如果没有人目击的话根本不值一提。」

辰巳似乎也跟麻衣一样无法理解。话虽如此,但辰巳绝非对事件感兴趣,他是希望对方早点走人才催促着他说明。

「当然,北见的遗体有难以理解的地方。首先第一点,是尾骨。」

「尾骨?」

尾骨位于屁股之间,以动物来说,正好是尾巴部分的骨头。

「北见明明是头部往下摔落,尾骨却骨折了,而且像是用铁锤殴打一样地粉碎。」

「换言之……是怎么回事呢?」

「北见应该是被人敲碎尾骨,然后摔落了吧。」

辰巳嘲笑古贺的推理。

「你是说有人特地拿铁锤去敲打爬上树的人的屁股吗?亏你拥有异端的眼睛,脑袋却糟糕到极点啊。」

「你说什么?那你怎么推测尾骨粉碎的原因?」

「当然是在他摔死之后,尾骨才被敲碎的吧。」

「怎么可能,犯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麻衣也很好奇这点。

如果人已经死了,应该没必要更进一步地伤害遗体。倘若是像分尸杀人那样隐藏尸体也就罢了,敲碎尾骨后将尸体放置在现场,根本不构成任何隐藏或伪装。

「因为你在追查的那个事件,是比拟杀人。」

比拟杀人──会阅读推理小说的麻衣也很清楚辰巳说出来的这个词。

金田一耕助、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故事喜欢描写这种遵照计划或规则杀人的方式。不过这种手法应该只存在于推理小说中,麻衣从未听说过现实生活中发生过什么比拟杀人。

因为没必要那么做。大规模的圈套和表演,反倒会变成逮捕犯人的决定性关键。没有杀人犯会冒那样的风险。

一般来说是这样。

「别卖关子,既然会来这里,表示你已经掌握到什么线索了吧?而且是跟味道相关的线索。」

「你看透到这种地步了吗?真教人受不了啊。」

古贺叹了口

气,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小的透明夹链袋。

里面装著白色碎布。

「那是?」

「是被害者衣服的一部分。这上面附着奇妙的香味,我原以为是香水,但北见似乎没有喷香水的习惯。这就表示,可能是他跟犯人缠斗时沾上的,或是──」

「犯人自己故意弄上去的香味,是吧。」

辰巳从古贺手中接过夹链袋后,解开密闭的封口,凑近鼻子。

「是松树的香味啊。」

辰巳不用一秒就分辨出香味。

「松树是吗……这表示香水里面含有松树的成分吗?」

「不,如果是香水,应该会掺杂好几种香味。这并不是当作香水喷洒在身上的东西,松树香味十分强烈,这显然是为了更纯粹地享受松树的产品。」

「尾骨与松树香味──你知道这是在比拟什么吗?」

「……不知道。」

辰巳拉上夹链袋后,粗暴地塞回给古贺。

「已经够了吧,拜托你在店里还没沾上烟味前赶紧离开。」

「好,毕竟从你身上感受到的恶意也逐渐变强了,我差不多该告退了。」

古贺接过夹链袋,相对地这次拿出折起来的活页纸,强硬地交给辰巳。

「如果你又注意到什么,麻烦通知我一声。」

活页纸上大概写着古贺的联系方式吧。古贺说完,只轻轻举起单手示意后,便离开了香魅堂。

古贺的背影让麻衣直觉不吉利。

就彷佛两个月前──辰巳的兄长,戌亥现身时那种暴风雨欲来的前兆。

「如何,感觉能拿到通识课程的学分吗?」

「嗯,只要认真点应该没问题。」

麻衣喝着冰红茶,同时若无其事地说道,将手肘靠在桌上的千夏,脸上浮现出有些不开心的表情。

「真好呢──我可能有点不妙。反正我们有修一样的课,等到了考试前,你可以借笔记给我复印吗?」

「好啊,算你欠我一份人情喔。」

麻衣跟千夏在大学是同个科系,且同个年级。对于因为拥有灵感而很难融入周遭的麻衣来说,千夏是认同麻衣这种感觉,且愿意陪伴麻衣的贵重朋友。只是出借一下笔记当然没什么问题。

盖在乌丸路旁的大楼,一楼有间咖啡厅,两人坐在里面放松休息。咖啡厅与香魅堂不同,店里开着冷气,感觉非常舒适。

今天麻衣无论大学或打工都放假,千夏也说她咖啡厅的打工没有排班,因此两人一起出门逛街。

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放着袋子,里面装的是两人逛街买来的夏装。麻衣找到适合自己的水色连身裙,心情非常好。没有偶尔过一下这种日子的话,就不觉得自己在享受大学生活。

「喔,你看那个。」

千夏用吃蛋糕的叉子指着咖啡厅外面。虽然这行为很没规矩,但由可爱的千夏来做,不知为何就像幅画。

玻璃墙对面可看见有人发出吆喝声,用绳子捆起粗壮圆木的身影。那似乎是相当吃力的苦工,他们的衣服都因为汗水而黏在身上。

「时间过得还真快呢──已经开始在组装山𫓴喽。」

「山𫓴是说那个山𫓴?」

「喔,讲山𫓴你就懂意思了?看来你对只园祭有做过功课呢。」

「那当然喽,毕竟是京都的大型活动。」

麻衣脸上绽放笑容。她已经看完跟筱田借的《只园祭之夜》。

所谓的只园祭,会用上整个七月来进行,是京都最大的祭典。

只园祭的主轴,正是英勇的山𫓴巡回京都街道的「山𫓴巡行」。

所谓的山𫓴,是指在用木头与绳子组装的底座上,用纺织品和印染布加以装饰的花车。连接木头与木头时只使用绳子,完全不用钉子,借此让花车具备弹性,能承受通过人力和车轮的移动。

虽然将花车概括称为「山𫓴」,但正确来说,存在着「山」与「𫓴」,且𫓴的体积较大。分辨方式则是看花车的顶端是否竖立着看起来像矛的细长真木(注:真木是指耸立在𫓴中心的树木,为三段构成,下面两段是用桧木与榉木十字搭接,上段则以竹子制成。)。

主题各异的三十三座山𫓴,每年都会在固定的位置组装,等到了十七日,所有山𫓴就会一次巡回四条路、河原町路和御池路。

这天是只园祭最热闹的一天,不过从去年开始,在七月二十四日也会进行山𫓴巡行。二十四日的巡行活动,直到二十世纪中期都还存在,但中止了很长一段时间。

换句话说,就是把之前在十七日一次进行的山𫓴巡行分成两次,更贴近原本的形式。十七日的巡行被称为「前祭」,二十四日则被称为「后祭」。

麻衣跟筱田借的《只园祭之夜》,就是以「后祭」为主题的故事。某个青年为了举办后祭,还有让象征后祭、失传许久的山𫓴「大船𫓴」复活而奋斗不懈。

这当然是虚构故事,但后祭还有大船𫓴实际上成功复活了,因此不禁让人觉得那本书预测了未来而成为话题之作。

内容以故事来说也十分有趣,正当麻衣想要不要也向千夏推荐一下那本书时──

「麻衣你要跟谁一起去宵山啊?」

「嗳?」

突然被这么质问,麻衣不禁发出奇怪的声音。

宵山是指山𫓴巡行的前一晚,被灯笼照亮的的山𫓴会并列在街上。四处播放着祭典音乐,穿着浴衣的人们沿着山𫓴闲逛,可拿到分发的护身符,或购买除厄粽(注:除厄粽是用竹叶制作,形状有点像扫把的一种护身符,一般是挂在门口装饰。)。

对京都的情侣而言,这是可以媲美圣诞夜的重要活动。

「哎呀,我在想你不知会跟辰巳先生去参观,或是跟清风先生去,还是打算三人一起去到处逛呢?」

「我没想那么多……千夏,要不要一起去看?」

麻衣试着邀请千夏,但千夏明显地摆出厌倦的表情。

「为什么你想跟我去啊?明明有那么多态男在你周遭打转,麻衣是打算跟全京都的女生为敌吗?」

「什么全京都的女生呀……」

那也未免太夸张了。

「辰巳先生一定不想去人挤人,至于跟清风先生……算了吧。」

光是要随便敷衍清风感觉就很疲惫。

「麻衣的理想是不是太高了点啦?」

唉──千夏故意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世上根本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喔。个性好的人其貌不扬,脸蛋好的人个性糟糕。好啦,麻衣要选哪边呢?」

「个性。」

「啊!你根本不懂!麻衣根本没搞懂呢。」

千夏口沫横飞激动地演讲着。

「听好喽?所谓的人类啊,只要对方脸蛋好看,就算对方做了些麻烦事,通常也都能笑着原谅对方。换句话说,只要脸蛋好看,个性看起来也会比较好。」

「那是千夏的理论吧?」

「不──对,才没那回事。那麻衣你倒是说说看,你为什么会被辰巳先生吸引呀?」

麻衣原本试图寻找辰巳的优点,但她猛然惊觉。

「……我又没有被他吸引。」

「啧……诱导式问题没拐到你啊。」

千夏打从心底感到懊悔似地咬紧嘴唇。对她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

尽管这么想,麻衣仍不禁自问自答起来。

──自己究竟是怎么看待辰巳的呢?

在五月的尾声,香魅堂第九代店主戌亥在店里现身,麻衣也从戌亥跟清风那听说了辰巳背负的过去。辰巳和哥哥戌亥爱上同一个女性,然后迎来了悲伤的结局。还有辰巳拯救了被戌亥逼着闻乐花香,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麻衣。

麻衣认为自己对辰巳的心情,从那次事件后确实产生了变化。

在香魅堂工作时,辰巳关在房里制作薰香的话,麻衣会感到有些寂寞;而且跟辰巳聊天时,虽然经常感到火大,但另一方面,麻衣也觉得有些开心。

但如果有人问这是否为恋爱之情,麻衣总觉得无法释怀。

况且麻衣到目前为止,还不曾遇过能擡头挺胸地主张「这就是恋爱!」的感情和对象。麻衣在国中与高中感到在意的那些人,不是擅长运动的同学、就是知性且温柔的老师,感觉都没有超出「向往」的领域。

再说,在来到京都之前,麻衣甚至没有能坦承自己拥有灵感一事的对象。因为麻衣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她认为没有人可以理解自己。就这层意义来说,辰巳虽然知道灵感,却主张幽灵根本不存在,把麻衣当傻瓜;尽管如此,辰巳仍尊重麻衣的感觉,在麻衣内心,辰巳与自己的关系比其他

人还要更深入一点。

但是,麻衣没来由地不想承认这种心情,这是为什么呢?

至少自己主动靠近辰巳的行为,会让麻衣有种落败的感觉,她绝对不想那么做。

──就算跟千夏商量,她也只会把麻衣诱导向她觉得有趣的方向吧。

虽然麻衣觉得如果能跟喜欢的人一起逛宵山,一定是很美好的事情──

但那个对象果真是辰巳吗?

「嗯……」

麻衣的脑袋混乱了起来。麻衣想解开纠缠在一起的思绪,而茫然眺望着在外面逐渐组装起来的山𫓴时,有名女性就在山𫓴旁边朝麻衣用力挥手。

「啊,是晶小姐。」

「谁呀,你认识的人?」千夏也注意到那名女性而询问麻衣。

「嗯,她叫铃间晶,是一名陶艺师,会带香皿和香炉到香魅堂来。」

晶也是少数知道麻衣拥有灵感的人。麻衣想跟晶聊聊,于是她摆出指着桌子的姿势,让远方的晶也能看见。

走进咖啡厅的晶,坐在麻衣的斜前方、千夏移开了购物袋的椅子上。

「你好,晶小姐。」

「哎呀──好久不见了呢,麻衣。因为我最近也没到香魅堂露面。近来如何?跟辰巳先生相处得还好吗?」

「我一直在堪所难堪,忍所难忍(注:堪所难堪,忍所难忍出自昭和天皇《终战诏书》中的一句话。)呢。」

「唔哇──这句话蕴含着真实感呢。」

「虽然我忍不住就找你过来了,但你是不是很忙呢?」

「没差没差──因为麻衣会用打工薪水请我这顿对吧?这样不接受款待可就吃亏了呢。啊,店员小姐,我要抹茶圣代,还有冰奶茶。」

「是我请客吗……请你别吃太多喔。」

晶有着不像日本人的容貌,而且体格彷佛模特儿一般。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这种男孩子气的打扮,背着用来搬运陶器的木箱。

晶与千夏比邻而坐,麻衣介绍两人认识,同时心想若和两人并列在一起的话,自己感觉实在太朴素了。兼具美丽与强韧的晶,以及个头娇小、宛如小恶魔般惹人怜爱的千夏──她们各自拥有对方欠缺的魅力。

「晶小姐是个超级美女呢,我都不晓得麻衣居然认识这样的人呢──」

「哪里哪里,千夏也是超可爱呀──可爱到让人想把你打包带回家呢。」

就这两人的情况而言,双方都不是在说客套话。

像辰巳也是,为什么麻衣周遭净是聚集了一些貌美的人呢?

「长得好看果然是最强的流行时尚呢……」

「你在闹什么别扭?麻衣明明也很可爱呀。吃点甜食让心情好起来吧。」

「是、是,不用跟我说客套话啦。」

晶挖了一匙圣代,将汤匙递给麻衣,但麻衣礼貌地婉拒。

有句话说「天不予二物」,倘若她们是被赋予那美貌,那么神给予自己的东西就是──灵感。

这世界真的很不公平。麻衣穿上今天刚买的连身裙时的兴奋心情,逐渐消失无踪。

晶自己含住无处可去的汤匙,圣代的甜味让她笑逐颜开。

「啊,这么说来,我看了『京都指南』关于香魅堂的报导喔。」

「咦?怎么回事?香魅堂的报导?有刊登那种东西呀?」

「咦?你没听麻衣说吗?现在立刻上『京都指南』的网站搜索吧。」

「啊……」

网站上大大地刊登着麻衣客套笑容的照片,为了避免被千夏看到,麻衣刻意不提这件事,却轻易地在千夏面前被揭穿了。

「上面也刊登了麻衣的照片,但那个是摄影师不好呢──完完全全没有传达出麻衣的魅力。」

「摄影师也很辛苦呢,毕竟打从一开始,魅力值就太少了……」

千夏是在给麻衣致命一击吗?

「哎呀,不过麻衣正好在这边,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晶似乎觉得逐渐变得自卑的麻衣很不妙,她换了个话题,从背的木箱里拿出一个包袱。

「可以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辰巳先生吗?」

「这是什么呀?」

麻衣打开晶递给她的包袱一看,里面装的是香炉的盖子。

圆弧状的盖子表面,描绘着色彩鲜艳的红叶。

「这该不会是──」

「没错,是云锦手的吊香炉盖子。挺不赖的吧?」

晶拿出另一个包袱,并且打开让麻衣看。那个包袱里装着麻衣也有看过的,描绘着樱花的香炉。

麻衣是在四月底跟身为陶艺师的晶认识,也就是清风把与这个香炉相关的灵异现象带到香魅堂的那天。

这香炉过去曾是寄宿着灵香的「付丧神」。灵香的真面目是对香炉有深厚情感的持有者,对于打破盖子感到后悔的念头。

在除香时碰巧在旁见证这件事的晶立下约定,要替破掉的香炉打造新盖子。

麻衣也一直期待有天能看见成品,如今盖子终于完成了。

「请吧,用麻衣的手将它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麻衣试着将红叶盖子放到描绘着樱花的香炉上。那是被称为「云锦手」的图样,能同时享受到身为春天与秋天代名词的两种主题。乍看之下感觉并不平衡的香炉与盖子,将它们合为一体后,孕育出绝妙的和谐。

「哦──非常漂亮呢。」

完成度高到就连不晓得这香炉经历的千夏,也佩服地发出感叹声。

「怎么样呢?跟麻衣用灵感幻视到的香炉相似吗?」

「是呀,虽然细节大概不同,但我想一定很接近。感觉香炉似乎也很开心的样子。」

虽说麻衣拥有灵感,也没办法知晓无机物的心情。

但麻衣毫无根据地有这种感觉。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放心了。」

──嗯?

麻衣感到疑惑。

尽管麻衣打从心底赞美晶的作品,不知为何晶却是一脸忧郁的表情。

「晶小姐,你怎么了吗?你自己不太满意成果吗?」

「不不,没那回事喔?嗯──五条坂的陶器祭典快到了,我看起来可能有点累吧。因为我还是半桶水,经常会把自己逼入死胡同。」

「你说谎呢。」

令人惊讶的是,这么断言的是跟晶首次碰面的千夏。

「抱歉说了失礼的话,但因为是自己的同类,我明白的喔。晶小姐是那种在挑战新事物中找出生活价值的类型对吧?我认为你是在很辛苦的时候,反倒会变得活力充沛的人。」

晶无法掩饰她的惊讶,露出苦笑。

「你真敏锐呢──怎么回事?这孩子应该没有灵感吧?」

「千夏是普通女孩喔,但她比我敏锐太多了……」

「……真是败给你了。虽然我原本不打算找任何人商量的……」

晶搔了搔后颈,像是难以启齿似地低声说道:

「我最近一睡觉,就会看到死去的母亲站在我床边呢……」

「已经过世的令堂吗?」

晶应该没有灵感,麻衣没想到她居然会找自己商量灵异现象。

「对。听起来很奇怪吧?大概在六月底时,家母摇摇晃晃地冲到车子前,车祸过世了。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她生前是经营一间叫『铃间山庄』的旅馆。」

「是那间历史悠久的铃间山庄吗?」

那旅馆的名字让当地人的千夏站起身。

「很有名吗?」

京都资历还只有三个月的麻衣毫无头绪。

「是一间很棒的旅馆喔,虽然知名度可能不如俵屋、炭屋和柊屋(注:俵屋、炭屋、柊屋并称「御三家」,是京都前三有名的老字号旅馆。),但相对的价格比高级旅馆合理,而且服务非常好,广受好评呢。我也曾住过一次,那里的餐点很美味,温泉又非常宽广,让人想要再去住上好几次呢!」

「谢谢你,家母如果听到这番话,一定也会很高兴。」

千夏未经修饰的赞美,让晶苦笑着道谢。

「……家母一直希望我能继承那间旅馆,从小时候起,我也一直很清楚这一点。」

晶像是在责备自己似地低下头。那模样实在非常不适合平常活泼开朗的她。

「但我一点也不想被父母决定自己的人生,就算不是那样,我也疯狂地迷上清水烧,所以高中一毕业,我就立刻离开家里。之后就算回老家也只会被唠叨,所以我就很少回去了。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轻易地就走了。」

晶大概是觉得自己很不孝吧,但没有人能责怪她那样的选择。何况沿着父母铺设的轨道走这

种事,根本不适合晶。

「令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出现在你梦里的呢?」

是晶对母亲的愧疚,让她梦见母亲的吗?

还是说──

「是从我参加葬礼之后。」

某个可能性在麻衣内心逐渐变得真实。

「那样的话,令堂会出现在你梦里的原因,应该是灵香吧?」

灵香虽然是人类的思念化为香味残留下来的东西,但追根究柢来说,那其实是体臭。倘若葬礼是让晶为幽灵苦恼的开端,那应该是在与母亲做最后道别时,不小心让灵香附在身上了吧。

麻衣眯细眼睛凝视着晶。

「嗯,果然是那样没错。有朦胧白色的东西附在晶小姐身上。」

虽然非常轻微,但麻衣能从晶身上感觉到幽灵的气息。彷佛模糊薄雾般的东西挂在晶的肩膀上。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立刻拜托辰巳先生帮忙除香吧。虽然他个性别扭古怪,但应该也不会跟晶小姐收钱吧。」

麻衣这么提议,但晶沉默了一阵子后,轻轻摇头婉拒。

「……这是为什么?」

「因为就算不除香,我也能明白那个人想说什么。」

晶这么说。虽然她面带笑容,但在麻衣眼里,晶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悲痛。

「家母大概还没原谅我吧。我一直在想有一天要让她认同我做的陶器,并用在旅馆里,结果却没能实现呢。」

「可是──」

麻衣试图说服晶,但晶像是要甩开麻衣似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要是已经死掉的人跟我说『我不会原谅你』,就算是我也会很难受呀。毕竟就算她那么说,也已经无法和解啦。」

圣代明明还剩一半,但晶却重新背起放在地板上的木箱。

「我今天先回去了,刚才说的话别放在心上啊。」

晶一脸悲痛的表情,彷佛逃跑似地离开现场,麻衣无法阻止那样的她。

麻衣能理解晶的心情。

灵香终究是传达某人思念的媒介,并非像幽灵一样拥有意志。

所以就算能成功除香,一定也无法获得晶追求的东西。

但看到晶一脸悲伤的表情,麻衣不由得想,就这样置之不理真的好吗?说不定晶的母亲其实是想传达完全不同的事情啊。

「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吧?」

千夏似乎看不过去麻衣意志消沉的样子,她简短地说道。

「……说得也是。」

麻衣与千夏打算离开咖啡厅时,发现三人份的餐饮费已经被付清了。

麻衣与千夏道别后,原本打算回家,但她在途中念头一转,改前往香魅堂。

虽说今天不用打工,但麻衣想请辰巳也立刻看看晶托付的香炉与盖子。

麻衣与千夏挺早就开始逛街购物,因此时间才刚过三点不久而已。麻衣不在的日子,辰巳应该也不会关在制香用的个人房间里,而是在顾店才对。

麻衣掀开香魅堂的门帘,不出所料,辰巳在麻衣平常坐的记帐桌前,入迷地阅读看来有些艰深难懂的薰香古书。

「怎么,你今天是来买薰香的吗?我可以给你打九折当作员工优惠喔。」

辰巳似乎光凭香味就知道来者是麻衣,他依旧沉迷在书中,头也不擡。

「不能再算便宜一点吗……」

尽管表达出不满,麻衣仍将晶交给她的包袱放在桌上并打开。

于是辰巳总算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然后发出赞叹。

「晶的技术似乎又更上一层楼了。」

纵使麻衣没有说,辰巳似乎也已经理解那是晶的作品。

「就是说呀,她的技术真棒呢。」

听到晶的作品被称赞,麻衣也像是自己被赞美一样开心。

麻衣十分欣赏晶的风格。像是晶绘图的笔触,在凛然之中让人感觉到温柔,还有那修整成圆形,流畅滑顺的表面。

据说清水烧一般是将拉坏与绘图这两项作业分工,但晶表示「我想趁还是见习生时,两边都体验一下」,而特意一手包办这两项工作。或许正因从头到尾都是由晶亲手处理,才能完成简直就像投射出她自身般的作品。麻衣只能祈祷,假如有一天晶要从拉坏与绘图中二选一,一定要找到可将她的风格发扬光大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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