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二、里叶香之章(2/2)
据说清水烧一般是将拉坏与绘图这两项作业分工,但晶表示「我想趁还是见习生时,两边都体验一下」,而特意一手包办这两项工作。或许正因从头到尾都是由晶亲手处理,才能完成简直就像投射出她自身般的作品。麻衣只能祈祷,假如有一天晶要从拉坏与绘图中二选一,一定要找到可将她的风格发扬光大的搭档。
「你会拿这个来,表示你遇到晶了吧。她的情况如何?」
辰巳拿起香炉,转了几圈仔细观察,同时询问麻衣。
「如何是指?」
「她母亲最近过世了对吧?我在想她是否有些沮丧。」
「辰巳先生,你认识晶小姐的母亲吗?」
因为辰巳没什么人脉,麻衣还以为他一定不清楚这种情报。
「虽然没见过面,但我听说她过世了。毕竟铃间山庄的铃间飞鸟相当出名啊,无论是以优秀女老板来说,或是以天生老顽固来说。」
「那种事情请你也告诉我一声嘛。事先知道的话,我也能慰问一下晶小姐呀。」
「因为你没问啊。」
「呃,我怎么可能主动询问那种事情啊……」
感觉对周遭人没什么兴趣的辰巳,居然早就知道自己原本不晓得的事情,这让麻衣感到有些不甘心。
但既然辰巳知道晶的母亲过世这件事,事情就好说了。
「辰巳先生,可以跟你商量一下除香的事情吗?」
麻衣问道。辰巳依然面向着香炉,只将视线移到麻衣身上。
「怎么,你又在哪边看见幽灵了吗?」
「不是我,是晶小姐。」
虽然晶似乎不打算委托除香,但她也没有要麻衣别说出去,因此麻衣决定试着跟辰巳商量看看。
说不定辰巳会给出什么不错的主意。
例如在不被晶察觉到的情况下完成除香的方法。即便不是那样,辰巳应当也会导出对晶有帮助的策略。
唯独在灵香这方面,没有比辰巳更可靠的对象。
「晶小姐说她母亲的幽灵会出现在梦里,而且是在她参加葬礼之后。」
麻衣这么起头,将刚才的事大略告诉辰巳。
在这段期间,辰巳动也没动一下,默默倾听着麻衣的声音。
「──所以我认为晶小姐作的梦,应该是灵香造成的影响,你觉得呢?」
倘若是灵香造成的影响,果然还是无法置之不理。麻衣边说明边重新下定决心。
无论晶觉得排斥,或是会被讨厌,即使来硬的也应该进行除香。
不那么做的话,晶的内心一定会被母亲遗留的灵香囚禁住。
「……你知道萨尔瓦多·达利吗?」
总算开口的辰巳,不知为何提起一位画家。
「达利是那个画作非常不可思议的作者对吧,像是时钟瘫软扭曲的画。」
达利是以八字胡闻名的画家。虽然他总是给人怪胎的印象,但他只是个向往怪人,试图成为怪人的人物,有人说达利实际上是个理性的人。
「那个人怎么了吗?」
「那男人留有一幅作品,叫做《在即将清醒前,因一只蜜蜂在石榴周围飞舞而产生的梦》。那幅画显示出若有蜜蜂在入睡者身旁飞舞,那声音会对大脑造成影响,在梦里变成老虎出现这种现象。」
虽然之前不知道画作标题,但麻衣回想起那幅画,是两只老虎企图袭击睡着的裸体女人。麻衣觉得那幅作品描绘了难以想像是现实的奇妙空间。
「实际上存在着许多外部因素影响到梦境的案例。晶的情况也是,闻到灵香一事成为契机,导致母亲出现在她梦里的可能性应该不低吧。孩子比自己所想的更记得父母的气味。」
麻衣将双手放在记帐桌上,将身体挺向辰巳那方。
「果然原因可能是母亲的灵香呢。那么,我们去帮她除香吧。辰巳先生平常总是受到晶小姐关照,这种时候正是报恩的机会呢!」
果然试着跟辰巳商量是对的,麻衣觉得内心的阴霾彻底消散了。
「你这种讲法,简直就像我总是受到她的恩惠一样。」
然而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男人,却依然板着一张脸,并不打算站起身。
「我采购香炉是有付钱给晶的喔?」
「但你帮忙除香的话,或许可以在采购香炉时请她打折吧?」
「我在工作方面,一直决定要支付正当的代价。我购买晶的香炉从未杀价,今后也不打算杀价。」
「嗯……」
麻衣一时之间不晓得辰巳在说什么。什么杀价不杀价的,现在可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辰巳先生你该不会……没什么意愿要除香吧?」
那是至今不曾有过的反应。虽然辰巳讨厌拥挤的人群,到目前为止也曾因为这个理由不愿意外出,但唯独对薰香的好奇心,他可是比别人加倍强烈。
他也曾把灵香当提示,创造出新的薰香。
「倘若晶本身不想委托我,我便不打算除香。」
「晶小姐只是在跟你客气啦!」
明明如此,辰巳这次却彷佛对灵香本身丝毫不感兴趣。
不,即使辰巳不感兴趣,麻衣也无所谓。
只要辰巳能专心地拯救晶就行了。
「就算不除香,至少也可以替晶小姐解释一下她母亲灵香的意义吧?照这样下去,晶小姐会一直觉得母亲不肯原谅自己喔!」
纵然麻衣激动地大声嚷嚷,辰巳仍十分顽固。
「如果她母亲真的不原谅她,要怎么办?你的多管闲事反倒会让晶更痛苦也说不定喔。」
的确是有那种可能性,但是──
「死者的思念原本就不会顾虑到任何人。只能对梦境造成影响的灵香,终究只是种薄弱的香味,时间久了自然会消失。像我这样的除香师,这次根本不该出面干涉。」
辰巳的说法或许很有道理。
从麻衣的角度来看,也觉得附在晶身上的幽灵并非很强大。
但即使理性上明白,感情上也无法接受。
「……既然这样,就由我来除香。」
所以麻衣静静地这么说了。
麻衣的胸口涌起一阵愤怒。
老实说,麻衣感觉遭到背叛。辰巳虽然态度冷淡且不擅长与人来往,但他是个能理解别人痛楚的人──麻衣一直这么认为。
「你不可能办得到吧,你连除香的基础都不知道。」
「虽然我对薰香的知识,连辰巳先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应该是百分之一吧,而且还是四舍五入,把尾数无条件进位。」
「……可能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但相对的我拥有灵感。辰巳先生之前也会用我的灵感来协助除香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我并没有依赖过你的灵感。」
辰巳态度高傲地说道,让麻衣感到气愤难耐。
「哦──是这样吗?那么,假如我成功除香,就当作你果然一直在依赖我,要请你接受一下惩罚,这样也无妨吗?」
麻衣想设法教训一下这个男人。
「正合我意。倘若你能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成功除香,我就哭着向你下跪,说『我一直在依赖你的灵感』吧。」
「那不算惩罚,反正你根本不是真心认错吧。」
必须是让辰巳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事情,否则算不上惩罚。
辰巳没辙的事物是什么呢?麻衣想到的是人多的地方。
这时千夏的话语忽然在麻衣的脑海里复苏。
──你要跟谁去只园祭?
「──如果除香成功,请你跟我一起去逛只园祭的宵山。」
据说造访宵山的游客高达数十万人,在京都应该找不到比这更拥挤的人群吧。倘若是厌恶人类气味的辰巳,这人山人海可能会让他想逃跑。
「你要尝试是无妨,但你可别逞强,引发香的不协调啊。那样会给晶增添困扰,善后处理也会变得很麻烦。」
但辰巳似乎相当笃定麻衣没办法除香,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
「我才不需要你帮忙收拾善后!哼,你就在那里故作从容地跟老旧的书籍作伴吧,我一定会让辰巳先生请我吃苹果糖的!」
麻衣宣言后,飞奔离开香魅堂。
战斗已经揭开序幕了。麻衣感觉得到自己的步伐比平常跨得更大步。
无论如何都必须成功除香才行。只要能拯救晶,同时也能让辰巳输得无话可说,所谓的一石二鸟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来到三条路时,麻衣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虽然麻衣一怒之下就跑出来了,但仔细一想,麻衣并不晓得晶住在哪里。
晶的家大概位于清水烧的中心地区,也就是五条坂那一带吧,但就算试着到那附近看看,感觉也无法碰巧找到。
虽然麻衣跟晶有交换手机号码,但就算麻衣说要前去除香,从刚才的气氛来看,晶也不可能老实地点头应允吧。
该怎么办呢?就在麻衣双手交叉环胸,停下脚步时──
「啊,麻衣。你今天不用打工吗?」
有人从后面跟麻衣搭话。
麻衣转头一看,只见清风站在那里。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袈裟打扮,手上还拿着一串团子,感觉非常悠哉地在享受散步的乐趣。
「清风先生,你来得正好呢。」
虽然麻衣也有些担心这男人真的有尽到身为住持的职责吗?但清风这种随便不负责的地方,唯独在今天对麻衣有利。
「什么……?麻衣居然会对我微笑,感觉真可怕耶。」
清风往后退了几步,麻衣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逃走。
「你知道晶小姐住在哪里吗?不,清风先生一定知道对吧。毕竟你光靠电话号码,都能查出陌生人的住处了。」
「嗯,我是知道啦……你、你怎么啦麻衣?虽然脸上在笑,但你现在心情很糟对吧,发生什么事了?」
麻衣连珠炮似地对还没掌握到状况的清风说道:
「请带我去晶小姐家。既然你身为寺庙住持,偶尔也应该做些对别人有帮助的事。现在正是你表现的机会喔。」
「我、我有事要去香魅堂耶……」
麻衣拖着嘴上不断抱怨的清风,前往他平常停车的停车场。
麻衣随着车子摇摇晃晃,向清风说明来龙去脉。
「哦──死去的人站在床边吗……这事非同小可呢。」
「清风先生也这么觉得吧,明明如此,辰巳先生却──」
清风对露出不满态度的麻衣笑着说:
「辰巳应该有他自己的想法吧?我想他应该不是因为除香很麻烦那种微不足道的理由,才不去除香的。」
「不──竟然无法对平常关照自己的人报恩,他就是个微不足道的男人。」
「哦──那麻衣竟然要跟那种微不足道的男人一起逛宵山啊?」
「那是……」
麻衣看不惯清风奸笑的表情,因此她手握拳,将拳头转啊转地钻着清风的肩膀。
「区区清风先生竟然敢嘲笑我,会不会太嚣张啦?」
「慢点,这样很痛,很危险啦,别在我开车时这样!还有你可能忘记了,但我的人生经验可是比麻衣多喔!先不提丰不丰富!」
「清风先生的人生经验,就像是橡胶一样!」
「痛痛痛……你的意思是?」
「无论怎么伸长,体积都不会改变!」
「真过分!」
就在两人这么打闹时,车子到达目的地前方。
晶的家是一栋木造公寓。屋龄少说有三十年吧,是一栋历史悠久的两层楼建筑,户数不满十户。
「稍等一下,我先把麻衣的东西放到后车厢吧。」
「啊──」
麻衣逛街购物后还没回家,因此一直拿着大纸袋。
「只要放在副驾驶座上就好啦。」
「不行不行,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话,可能会被小偷偷走的。」
清风说道,然后从麻衣手中抢过纸袋,打开车子的后车厢。
「没那么容易遇到小偷啦。」
「你可不能小看我的衰运,我的业障很深喔,毕竟都跟那个辰巳结下孽缘呢。」
「什么跟什么呀。」
听清风这么一说,麻衣不禁担心起来。清风将麻衣的纸袋放入后车厢,双手不知在摸些什么,过了一阵子才砰一声地关上后车厢。
「久等了。」
清风花了一些时间,麻衣还以为后车厢可能堆着能当伴手礼的东西,但清风却是两手空空地走过来。
麻衣虽然感到诧异,但也不觉得有必要特别询问是怎么回事。
要是晶已经回家就好了──麻衣与清风爬上设置在外面的生锈金属楼梯,然后按下位于二楼的晶的房间门铃。
「来了来了──咦,奇怪?」
晶解开绑着的头发,换了一身比在咖啡厅见面时更休闲的打扮。
「麻衣?连清风都来了,是怎么啦?」
「突然找上门来,实在很抱歉。我在想自己不知能不能帮上晶小姐的忙──」
「帮忙?该不会是指除香的事?但是我──」
在拒绝的话语从晶的嘴里跑出来前,麻衣将手放在晶的双肩上,用力抓紧。
「我非──常明白晶小姐不想被辰巳先生除香的心情,你一点也不想让那种冷漠无情的男人进入家里对吧。」
「咦……」
晶似乎对比平常还要强硬的麻衣感到困惑,但麻衣装作不在乎,顺势说了下去。
「但不要紧的,请你放心。晶小姐母亲的灵香,就由我负起责任来帮忙除香。」
「……麻衣跟辰巳先生吵架了吗?」
困惑的晶用眼神向麻衣身后的清风求助。
「好像是呢。她好像已经无法收手了,你就当作是帮麻衣的忙,配合她一下吧。」
「清风先生,你讲得好像我没办法除香一样呢。」
麻衣有些激动地顶撞耸了耸肩的清风。
「没、没那回事啦。」
当麻衣的矛头转向清风,让他的表情紧绷起来时,晶大声地笑了。
「我知道了,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麻衣的心意吧。」
即使只有一瞬间,但原本沮丧的晶表情似乎变得开朗,麻衣也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有灵香附在我身上,就麻烦你除香啦。」
「好!」
麻衣好歹也在辰巳身边做了两个半月的除香师助手,既然被托付了工作,就要认真地成功除香给大家看。
首先要确认在晶的房间是否能看见幽灵,这就是问题所在。
姑且不论辰巳,以麻衣的情况来说,倘若不尽量活用自己的灵感能力,要成功除香根本是痴人说梦。
麻衣脱掉鞋子进入晶的家里,里面是木地板的厨房兼饭厅,且摆了一张四人座的餐桌。里面的房间则是铺设榻榻米的和室,是一房一厅的格局。
「晶小姐是睡在和室对吧?」
「没错,我是铺棉被在榻榻米上睡喔。如果是床垫就没那么好睡。」
晶的外表像拉丁民族,因此有些难以联想,但她以清水烧为工作、老家是旅馆、而且没有使用床而是铺棉被睡觉,看来晶似乎是走纯日式风格。
「麻衣,怎么样?」
「嗯,果然有幽灵在呢。」
麻衣的灵感并非可以刻意去发动的能力,而是幽灵会不经意地进入视野,或是能听见声音的被动能力。因此一进入里面的和室,麻衣便能看见站在壁橱前的幽灵。
「铃间山庄有养鹿吗?」
「鹿?不,没养鹿喔。」
「那么,令堂是否跟奈良有什么缘分呢?」
「……我没听说过呢。怎么这么问?麻衣你看见了什么呢?」
清风用跟晶不同,带有确信的声音问麻衣:
「你看见了鹿对吧?」
麻衣点了点头。
那幽灵的身影是一只美丽的鹿。它的角如树枝般岔开,彷佛抹了金箔般闪闪发亮。
但鹿的全身朦胧且模糊不清,彷佛随时会消失一样。
鹿像是想传达什么似地动着嘴,但纵然侧耳倾听也什么都听不见。倘若是人类也就罢了,但对方可是鹿,感觉也无法从表情或动作中猜测它想传达的意思。
「看起来是鹿的身影,该不会是因为令堂的名字叫做『飞鸟』吧?」
「对喔,飞鸟时代的首都好像在奈良县?」
说到奈良县,确实会联想到很多鹿,但会因为那样而把人类看成鹿吗?麻衣总觉得还有其他理由。
取得晶的谅解后,麻衣打开里面的壁橱一看,发现壁橱里隔成两层,上层收纳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下层则收纳棉被。
挂着的衣服里也有黑色丧服。恐怕是原本附在丧服上的灵香在这个壁橱里绕来绕去,也沾到寝具上了吧。
一旦变成这样,就算把丧服拿去送洗,也很难说算是把堆积在房间里的灵香给除香了。
该怎么做才好呢──麻衣这么想着时,发现自己并没有最重要的情报。
「请问……晶小姐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也就是与幽灵相关的情报。麻衣必须解释灵香,因此首先得知道幽灵本人的事才能进展下去。
「嗯,这个嘛──」
晶打开摆设在和室的电视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图库。她从图库里抽出一张照片给麻衣看。
「虽然已经是大约十年前的照片了。」
照片上的是应该还是高中生,穿着西装式制服的晶,还有一名和服装扮的女性站在晶身后。高挺的鼻梁和纤细的轮廓等,都与晶如出一辙。身高似乎将近一百七十公分,以那个世代的女性来说相当罕见,麻衣想,晶的高个子看来是遗传自母亲。
麻衣原本以为因为是鹿的身影所以才看不出表情,但晶的母亲似乎原本就不是什么感情丰富的人。明明和女儿一起拍照,却连个笑容也没有。
「从我的角度来看,她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呢。她对礼仪的要求非常啰唆,到我离家为止也一直有门禁。还有她不愧是老牌旅馆的经营者,对日本的传统文艺似乎很熟悉,像是茶道还有俳句,也会阅读古典文学什么的。啊,她好像也参加过香席呢。」
「这样子啊。」
看来晶的母亲跟她古板认真的外表不符,似乎是个拥有多方面兴趣的人物。倘若无法兼顾工作与休闲活动,或许就无法担任老牌旅馆的经营者。
「那么,她说不定也在香魅堂买过薰香呢。」
「这我就不晓得了,至少她跟辰巳先生没什么共通点的样子。但在前任的戌亥先生,或是前前任经营香魅堂时,她说不定常光顾。」
晶疑惑地思索着,但说到这边后,她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她也曾在家里焚香呢。当时的我对薰香没什么兴趣,所以根本不记得她焚了什么香就是了。」
「哦,她以前曾焚香呀。」
麻衣再次转头看向壁橱,想观察幽灵。
然而──却四处不见晶的母亲,铃间飞鸟的身影。
「咦……?」
这真是太奇怪了。麻衣看了照片,又听了关于她的事情,原以为能比刚才更清楚地捕捉到灵香。
对了,试着专注在嗅觉上吧。
麻衣的灵感是大脑擅自将鼻子闻到的灵香转换成视觉和听觉情报显现出来的。假如灵香衰竭而变得无法看见,只要将意识集中在气味上,说不定又能看见。
倘若麻衣的目的只有消除灵香,其实灵香能自行衰竭是最好的。
但飞鸟究竟想传达什么事情给她的女儿晶呢?如果不弄清楚这点的话,就无法真正地解救晶吧?
麻衣这么认为,猛烈地吸了口空气。
尽管如此,麻衣还是无法看见幽灵的身影。
──不过。
「……总觉得房里的气味好像跟刚才不一样?」
一种奇妙的刺激让麻衣鼻子发痒。
不知不觉间,房里飘散着彷佛将好几种辛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嗯……这味道感觉很像咖喱呢。是从哪里传来的味道呀?隔壁房间?」
晶试着打开房间窗户,但反倒从窗外吹进冰凉无臭的空气。这就表示这股气味是在房间里产生的。
「这该不会是灵香吧?」
清风也用鼻子嗅了嗅并这么说。他似乎也能感受到这香味。
该不会──麻衣试着推测。
幽灵该不会是想用香味传达些什么吧?晶也说她母亲有焚香这个兴趣不是吗?薰香文化与古典文学也有密切的关系,既然如此,应当也能借由薰香的种类来传递某些消息。
而且那是曾在某处闻过的气味。
麻衣再次将意识集中在嗅觉上。
「……这应该是黑方的香味吧?」
「黑方?」
晶似乎是首次听见这词,她诧异地问道。
「对,黑方是六种薰物之一,是从平安时代就有的传统薰香。」
麻衣在到香魅堂打工前也不知道这些,但曾有一次,她请辰巳依序焚烧六种薰物。
六种薰物指的是黑方、梅花、荷叶、侍从、菊花、落叶。
一般认为黑方是表现出冬天清澈的空气,还有结冰的水面,在六种薰物当中也被评为最出色的香味。
「既然是黑方,可能跟黑色有什么关连……啊,还有黑方象征冬天,说不定是在那方面有什么意义。」
麻衣这么说之后,想起辰巳曾提过灵香大多是冬天的香。
「还不想死」这种思念化为冬天的香味遗留下来。正因如此,才会在葬礼时焚烧代表夏天香味的杉木线香,用以代替除香。
倘若是这样,这股香味也是源自「不想死」这种想法吗?麻衣思考着,然后摇了摇头。
应该不可能是那样。况且,那
样对晶而言不就无法得到任何救赎吗?
虽说是冬天的香味,但也有许多种类。在那之中会飘散出黑方的香味,一定有其他意义才对。
「黑色、冬天啊……我没什么头绪呢。」
「那么,令堂以前在家里焚的香,是这种香味吗?」
晶双手交叉环胸,阖上眼皮思索着,但她没多久后摇了摇头。
「抱歉,我想不起来呀。但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么有特色的香味。应该说是像花朵或叶子那样更好懂的香味吗……奇怪?总觉得……香味好像又变了?」
看到晶用鼻子不停嗅闻,麻衣也跟着再次确认气味。
她发现深邃的沉重香味已然消失,不知不觉间开始飘散起清爽甘甜的香味。
「是梅花香……」
梅花也是六种薰物之一。
就如同名字般,是重现出梅花的香味,尽管带有酸味,却依旧柔和。与黑方相比之下很容易辨识,在六种薰物当中,麻衣最喜欢这种香味。
不过──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黑方是冬天的香味,相对的梅花则是春天的香味。
两种薰香无论是季节或象征的意义,都截然不同。
共通点顶多是双方都是六种薰物之一吧。
麻衣将手贴在下腭思索起来。
「该不会晶小姐的母亲,想通过香味的变化来向晶小姐传达些什么……」
倘若是通过好几种薰香重叠起来,构成一个意义的话?
麻衣认为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据说飞鸟生前也有薰香的素养,既然如此,她应该也具备关于在香席依序焚香的「组香」知识。
该不会顺序和散发香味时间的长短等也有关系吧──
假如是这样,就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清风先生,我们是几点到晶小姐家的?」
「嗯?我想想,大概是四点整吧?啊──我在停车时,电子钟显示是三点五十七分,我想应该是这时间没错。」
麻衣确认自己的手表,现在是四点三十二分。
黑方的香味大概是在四点二十分左右开始散发出来的,然后在三十分变成梅花香。
「要等一阵子看看吗?香味说不定又会改变。」
麻衣等人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动也不动地等待着变化。结果在四点四十分时,香味又产生变化了。
这次一定也是六种薰物之一──事先这么推测的麻衣,立刻辨别出香味。
是侍从的香味。侍从是秋天的香味,但没有像黑方那种辛香料的刺激,反倒清爽甘甜,却又十分香醇。如果说是近似饼干的香味或许比较好懂吧。
这股香味比之前的香味持续更久,到了五点才总算产生变化。
又回到第二波登场的梅花香。
「莫非是进入同样的循环了吗?」
麻衣说道,但那就是最后一次香味的变化了。
麻衣试着笔记下来后发现,在散发香味的这五十分钟内,有三种薰香转移、变化着。
***********
黑方:约十分钟。
梅花:约十分钟。
侍从:约二十分钟。
梅花:约十分钟。
***********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这肯定是某种消息。麻衣写出来后,却不晓得这究竟是想传达什么。
例如调换香味名称,就会浮现出意义之类的?
不,那应该不太可能。因为灵香本身并不具备知性,能制作出那么复杂的重组字吗?
这个谜题导出的答案,应当会更贴近发出灵香的人生前的样子。
麻衣试着想像,在这种时候,辰巳会如何解开谜题呢?
他一定会搬出麻衣不晓得的薰香知识,轻易地找出正确答案。
那么,麻衣要解开这个谜题,是不可能的吗?
不,才没那回事。
麻衣开始在香魅堂打工后也针对薰香做了不少功课。只要运用那些知识,应该可以想到什么线索。
这么说来,据说飞鸟精通古典文学。所幸麻衣也是文学系,对古典也多少有点研究。
晶的母亲究竟想传达什么?
「父母传递消息给孩子……」
试着说出口时,某个想法宛如天启般在麻衣的脑海中浮现。
「晶小姐、清风先生,薰香说不定成熟了……」
麻衣借用辰巳的决胜台词,从椅子上站起身。
麻衣将手贴在嘴上,试着再次整理灵感。
果然──不会错的,只能那么想而已。
「这一定是源氏香!」
「咦?什么什么,是怎么回事呀?」
「就如同名称一般,是以源氏物语为主题的组香喔。」
所谓的组香,是按顺序焚烧几种薰香,然后分辨那些薰香的游戏。
组香大多是使用香木来进行,根据焚香方式代表不同的文学性主题。
简单来说,就是让每种薰香具备意义。
「也就是说,刚才那三种香味,分别具备着文学性的含意吗?」
「正确来说并不是这样,源氏香这种组香,即使将薰香分解开来也没有意义。」
倘若是一般的组香,焚烧的薰香大多各自代表故事的登场人物,但源氏香则是个例外。
「而且香味并非三种,而是五种。」
「咦?不是就黑方、梅花、侍从这三种吗?」
「请试着分成每十分钟来看吧。这么一来,香味就是依照黑方、梅花、侍从、侍从、梅花的顺序在变化。源氏香是通过五种薰香的组合,来表示源氏物语的卷名。」
麻衣操作智能型手机,显示出写着源氏香信息的网站。
「在源氏香当中,每一种薰香的种类跟其他组香相较之下,并不是那么重要。重点在于有几种薰香以怎样的顺序被组合起来。举例来说,倘若五种薰香全都不一样,指的就是二帖︿帚木﹀;全都一样的话,指的就是五十三帖︿手习﹀。」
五种薰香的组合方式,总共有五十二种,因此五十四帖中会缺少最初的︿桐壶﹀与最后的︿梦浮桥﹀。
「像这次这样,把黑方当作A、梅花当作B、侍从当作C的话,就是A、B、C、C、B这样的组合。这种组合所指的故事是──三十三帖︿藤里叶﹀。」
麻衣并没有连哪种组合代表的卷名都记起来,所以在用手机调查之前,她并不晓得灵香指示的卷名。
但麻衣可以想像得到。因为麻衣一直认为,倘若晶的母亲飞鸟是在担心女儿,答案一定是︿藤里叶﹀没错。
「那篇︿藤里叶﹀……是怎样的故事呢?」
晶有些不安地询问。
「《源氏物语》分成三部,︿藤里叶﹀是第一部的最后一篇故事。」
包括到三十二帖为止发生的事情在内,麻衣向晶讲述故事内容。
内大臣在册封皇后的斗争中落败后,希望自己的三女儿云居雁能成为东宫妃,以继续下次的权力斗争。
但云居雁却与光源氏的嫡长子夕雾陷入恋爱关系。
震怒的内大臣拆散这两人,将云居雁软禁在自宅。
但纵然经过六年,两人依旧互相通信,持续培育着爱情。
在三十三帖︿藤里叶﹀中,内大臣举办藤花宴,在宴席上终于认可两人结婚──
「换言之,这个故事的意义是──」
「──母亲肯原谅我这个女儿的想法,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令堂其实已经原谅晶小姐持续陶艺工作这件事了。」
晶的母亲突然过世,无法传达最后的遗言。她在无意识当中托付给灵香的,或许是「若是能支持女儿做她想做的事就好了」这种后悔的念头。
「那个人……已经认同我了吗?」
晶一直认为母亲怨恨她没有继承旅馆,对晶来说,这是出乎意料的结论吧。
「怎么可能有母亲会不认同孩子做的事情呢?」
麻衣温柔地说道,于是晶回应着「说得也是」,同时泪水滴落到餐桌上。
「这么说来,从小就是这样呢。那个人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所以我真的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听到晶这番话,麻衣觉得幸好自己很倔强。
如果没有下定决心就算只靠自己一个人也要除香,晶的内心说不定会一直残留着疙瘩。
麻衣再次环顾里面的和室,果然还是没能看见晶母亲的身影。相对的,她感觉在变暗的房间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藤花香。
「麻衣,你今天真是立
了大功呢。这除香连辰巳也会大吃一惊喔!」
「哎呀,没有啦……」
清风在车里一脸兴奋地称赞着麻衣,麻衣害羞得搔了搔脸颊。
「但是,那样算是除香了吗?总觉得有点虎头蛇尾。」
除香是借由焚烧适合灵香的薰香,来让人感觉不到气味。
辰巳在解释灵香之后,也一定会焚香来做总结。
这次麻衣虽然有解释灵香,却无法在收尾时焚香。
既然如此,会不会算是在最后关头大意了呢?
但对麻衣这样的担心,清风只是一笑置之。
「应该没问题吧,在晶家里的母亲幽灵,在麻衣看来也很微弱对吧?尽管如此,她仍然出现在晶的梦里,是因为晶很在意死去的母亲而变得有些神经质啦。麻衣的灵香解释让晶得以接收到母亲的消息,所以她母亲应该不会再出现在晶的梦里了。」
「说得……也是呢!」
清风异常自信满满地说道,因此麻衣也开始这么认为了。既然好几次见证过辰巳除香的清风这么保证,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吧。
「麻衣这次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很精彩地完成除香呢。话说回来,明明只有三种香味,真亏你能注意到那是以五种薰香来表示故事的源氏香呢。」
「哎呀,其实我并不是从薰香知识得到源氏香这个结论的。」
麻衣当然也针对源氏香做过功课,但要突然飞跃思考到那里,对现在的麻衣而言是不可能的吧。
「那你怎么会想到呢?因为你喜欢源氏物语?」
「晶小姐的母亲好像喜欢古典文学不是吗?因此我思考了有什么故事会出现薰香。源氏物语的其他帖子里,有父母赠送薰香给孩子来传达心意的插曲喔。」
明石姬成年时,有许多人赠送薰香给她。光源氏、紫之上、朝颜、花散里,还有明石姬的母亲。居住在离宫殿有点远的母亲,赠送给她的是薰衣香──也就是焚烧来为衣服增添香气的香。
尽管是亲生母亲,却因身分卑微,连抱紧女儿一事也无法如愿。因此至少想以薰香抱紧自己的孩子──这份礼物蕴含着这样的思念。
怎么可能有父母不重视自己的女儿呢?
麻衣一直这么以为。
隔天,麻衣来到香魅堂,边穿上围裙边告诉辰巳她解决灵香的经过。
「如何,辰巳先生?我至少也是能解释灵香的喔。」
麻衣有些自傲地擡头挺胸,但身为听众的辰巳却一直保持沉默,整理着店内的薰香。
「等等,请你别假装没听见啦。」
麻衣觉得辰巳的反应很幼稚,她认为辰巳大概是为了不被察觉到赌输的不甘心,才一直不正眼看自己。
「……你实在很天真啊。」
不过辰巳并没有感到懊悔的样子,反倒一脸遗憾地开口说道:
「就凭你的答案,薰香还没有成熟。」
「……这话什么意思?」
辰巳的说法有些故弄玄虚。
「你想知道吗?……不,我觉得你别问比较好。就你这副样子来看,知道真相的话,八成会丧失自信沮丧不已吧。」
辰巳用同情的眼神注视着麻衣,麻衣不禁退缩了。原以为辰巳只是不服输,却逐渐觉得害怕起来。
「请你别卖关子了,告诉我嘛。为什么你说薰香没有成熟?」
不过,话都听到这边了,如果没有听到最后,麻衣会无法成眠。对于麻衣的决定,辰巳彷佛想说你可别后悔似地夸张地叹了口气。
「灵香终究只是人类散发的体臭,纵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劣化,也不曾听说有香味会规律性地产生变化的案例。更遑论表现出源氏香,这种事比夏天飘雪更不可能发生。」
麻衣暂时无法理解辰巳在说什么。
「灵香……不会变化?」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麻衣的鼻子确实感受到香味的变化。
不光是自己,晶和清风也说味道改变了不是吗?
「你无法理解吗?那我更进一步地问吧。你到目前为止──曾经把灵香认知成『香味』过吗?」
这问题使麻衣察觉到了诡异之处。
「…………没有。」
没错,到目前为止,麻衣都是靠灵感捕捉到灵香。并非以嗅觉,而是借由把灵香转换成视觉和听觉情报来认知。这次和之前都不同。
「所谓的灵香十分纤细,即使会因为无意识中闻到而看见幻觉,但要感受到它是香味,需要能媲美我的嗅觉。然而昨天你们闻到的香,却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气味,而且还能分辨出种类的强烈香味对吧?显然这时便已经有古怪。」
「可是,房间的香味真的改变了喔。你是说那是错觉吗?待在房间里的三个人,都闻到了根本不存在的灵香?」
「……如果那香味不是灵香呢?」
「不是──灵香?」
辰巳的推理实在太过唐突。
「倘若是当时在现场的其他人刻意操纵香味,就能说明薰香为何会产生变化。」
「这……你是想说晶小姐自导自演吗?」
麻衣实在难以接受辰巳的推理。
苦恼成那样,甚至在麻衣解释灵香时落泪的晶,会自导自演?
「……就算是辰巳先生,我也会生气喔。」
那种想像根本是在侮辱晶的思念。
「没人说是晶动手的。」
但辰巳却伴随着冷笑,避开麻衣的愤怒。
「倒不如说,你为何没注意到呢?现场明明混着一个最为可疑的男人啊。」
「咦……」
听辰巳这么一说,麻衣才猛然惊觉。
对了──待在那房里的人物,除了麻衣与晶,还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是清风先生?」
「是啊,没错。倘若是那家伙,可能就会做出那种事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
麻衣在眼前用力挥动双手,那种说法实在太勉强了。
「清风先生骗了我们?不可能吧,因为是那个清风先生喔。」
不道德又随便且自甘堕落,让人难以想像他是住持的清风。
「你把清风当成什么了?那男人的确是个笨蛋而且变态,还有严重的被虐兴趣。」
辰巳讲得比麻衣脑海里想的还要更过分。
「不过──他可是能跟包括我在内,净是些怪胎的异端者抗衡的人喔。」
麻衣想起经常会忘记的,清风的另外一面。
「我、我也知道清风先生不是单纯的变态啦……」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无法接受的地方。
「可是,你说他是怎么在晶小姐的家里操纵香味呢?清风先生是我偶然在香魅堂前抓到的喔?在那之前,清风先生应该压根儿没想到要去晶小姐家吧?」
要使用香味欺骗麻衣与晶,如果没有事先准备,无论怎样都是不可能的。况且清风是在哪里拿到他使用的薰香呢?
「你是搭清风的车到晶的家吧?然后你在车内告诉他灵香的事情。他大概是在那时想到要演一出戏吧。清风总是会放好几种线香在后车厢,只要使用那些就行了。我记得自己曾好几次向他强迫推销六种薰物等东西。」
这么说来,清风在到达晶的家时,曾打开车子的后车厢。麻衣还记得他明明只是将麻衣的纸袋放进里面,却异常地花时间。
如果就跟辰巳说的一样,清风可能是趁那时从后车厢拿出薰香,藏在袈裟里面。
彷佛要补足麻衣的想法般,辰巳从店里的柜子拿起商品,放在记帐桌上。
「……这是?」
那是用金属制作,大约棒球一般大的球。表面上雕刻着彷佛会用来当家纹的,植物缠绕在一起的图案。
「这东西被称为『袖香炉』。」
辰巳用双手指头拿住球形金属,他使力一按,将球分割成上下两半给麻衣看。
里面浮现出金属支柱支撑的盘子。即便辰巳倾斜半球,里面的盘子也会配合辰巳的动作旋转,保持在水平的状态。
「袖香炉就如同名称一般,设计成就算放到袖子里,薰香和香炉灰也不会撒出来的构造。」
那构造让人联想到天球仪。是昔日欧洲的天文学家所使用,立体地显示出星星位置,类似地球仪的设备。
「清风昨天似乎是袈裟打扮啊。既然如此,隐藏袖香炉的地方应该是要多少有多少。然后他事先在香炉里放了折断的线香吧,就像这样──」
辰巳早已在袖香炉的盘子上放好香炉灰与线香。五个短线香并排成五角形,五角形当中,只有顶点那一角打
开。
换言之,只要从打开的角点火,线香就会一个个按顺序燃烧殆尽,变化成五种香味。
「这样的话,只要趁你们没看见时点一次火,就能演出源氏香。」
麻衣震惊不已。如果是辰巳说明的这个做法,清风的确有可能办到。
那个房间一开始散发出香味的时间,是麻衣请晶让她看母亲照片的时候。如果清风是趁那时在餐桌底下用打火机点火──恐怕麻衣不会察觉到。
「对清风而言,最幸运的就是──麻衣你针对源氏香做过功课这件事啊。假如你不晓得源氏香,他一定是打算一点点地给出提示,抑或自己开口说这是源氏香。但如果是那样,要彻底骗过晶是很困难的吧。」
如果辰巳说的是真的,岂止是晶,应该也能骗过之前造访香魅堂,可以看穿恶意的古贺刑警。
因为讲述着错误灵香解释的麻衣,没有丝毫的恶意。
「怎么会……这表示晶小姐母亲的灵香还没有除香吗?」
而且清风为什么要做这种欺骗麻衣与晶的事情呢?
照辰巳的话来想,感觉清风在到达晶的家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周遭的人卷进自己的骗局。
麻衣在车里跟清风说的内容,哪里蕴含着让他不惜那么做的要素呢?
「关于除香这方面倒是没问题,清风已经确实焚了除香需要的香。那家伙一开始焚的黑方香,正适合用来消除晶的母亲散发的灵香。」
「……咦?」
「房间里弥漫着黑方香味后,你就看不见晶母亲的身影了吧。那代表清风进行的除香已经成功了。」
麻衣变得看不见晶的母亲,跟黑方开始散发出香味,几乎是同一时刻的事。
麻衣还以为是晶的母亲变化成香味,但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但是──为什么?
清风应该没有除香的知识。
是他焚的香碰巧适合除香?
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而且不在现场的辰巳,为什么能确信可以用黑方除香呢?
「当然,清风能除香并非巧合,而是我事先告诉清风除香所需要的香。」
「那种事情……那才不可能办得到吧!」
麻衣无法不提出抗议。
「因为在我说出来前,辰巳先生甚至不晓得晶小姐为灵香所苦的事。而且我会带清风先生去晶的家,也完全是个巧合呀!」
麻衣不晓得的事情接连冒出,甚至让麻衣觉得该不会打从一开始,自己就被辰巳玩弄在股掌之间吧?
麻衣感到莫名其妙,辰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
是张折起来的活页纸。麻衣对那纸片也有印象。
是追捕杀人魔的古贺刑警在香魅堂现身时留下的。
打开一看,发现纸上不仅写着古贺的联系方式,另外还记载着大约九个人的名字。
「听说是除了北见之外,可能是遭到他杀的人物名。」
麻衣发现那名字一览当中,也有晶的母亲铃间飞鸟的名字。
「那么,晶小姐母亲的灵香是什么意思……?」
并非认同晶走上陶艺之路──
「应该是想告诉晶,自己并非意外死亡──而是遭到杀害的吧。」
「怎么会……」
麻衣无法掩饰她的震惊。那自己进行的灵香解释呢?
「清风曾说他暂时会协助古贺,所以我事先告诉过他,如果在追查事件时为灵香所苦恼,就试着焚黑方香。遭到杀害的人类的怨恨具备夏天的香味;要消除那香味,代表冬天香味的黑方正合适。」
原来如此──麻衣总算明白清风真正的用意。
他在车里听到麻衣说的话时,就明白晶母亲遗留的灵香意义。
不过,已经从古贺那边听说可能是遭到他杀的清风,同时理解到母亲的留言不会有任何救赎。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把悲剧改变成对晶而言能获得救赎的故事。
所幸这次辰巳这个薰香专家并没有牵扯进来,如果对象是形同外行人的麻衣,清风有各种方法能够扭曲真相。
「我……在不知不觉间被迫担任清风先生的帮凶呢。」
麻衣不晓得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晶被赋予的根本只是虚假的救赎。麻衣丝毫没有自觉地告诉晶错误的解释,让她产生了误会。
麻衣的胸口彷佛要被那种愧疚感给击溃。
晶明明感到那么开心。
麻衣还以为自己拯救了她的心灵。
「有必要感到沮丧吗?」
不过辰巳发出困惑的声音,像是无法理解垂下头的麻衣。
「可是我跟晶小姐说了错误的灵香解释。」
「那么,假如你站在清风的立场,你会怎么做?你会告诉晶,她的母亲并非意外身亡,而是遭到他杀吗?」
「这……」
麻衣无法回答。
「女儿知道母亲被杀会变成怎样呢?在犯人还没抓到前,只要追捕犯人的那个男人──古贺知道这件事就行了。正因为清风也这么认为,才会演了这出戏啊。」
为什么辰巳这次没有答应除香?
恐怕是因为辰巳不像清风那样,能够对香说谎。辰巳无法清浊并包,善恶兼容。
正因辰巳自己也明白这点,他才辞退了除香。这是他为了避免伤害到晶的体贴。
「揭露真实未必都能带来好结果。由清风所设计,由你讲述出来的虚幻源氏香,可以说是善意的谎言。即使你因为没察觉而感到羞耻,也没有必要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
「就算这样,我还是……」
辰巳温柔地抚摸麻衣垂下的头。
麻衣觉得被迫面对自己的不成熟。
但是,她认为自己不该在这时哭泣。
因此,麻衣忍耐着不让泪水流出,只是等候暴风雨从内心离去。